首钢炼钢车间西侧,有一片废弃了两年多的旧厂房。
厂房的铁皮屋顶锈穿了好几个洞,冬天的风从洞口往下灌,带着煤灰,裹挟着碎冰碴子。
地面是裸露的水泥地,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连水泥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碎石。
这就是林振选定的转炉安装场地。
“这地方?”叶沛站在厂房门口,脸上的表情很难看,“林总工,我知道条件紧,但这也太……”
“地基够硬,空间够大,离铁水包运输线不到八十米。”林振已经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粗铅笔,在水泥地面上直接画线,“其他的都能修。”
叶沛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林振画完地面标线,站起身,把铅笔别在耳朵上,转头对李文说:“先把屋顶补上。找铁皮焊死,不用讲究美观,别漏风就行。地面坑洼的地方用混凝土找平,转炉底座的位置要多灌一层钢筋笼。”
“明白。”李文记在本子上,抬头问了一句,“钢筋笼的配筋率按多少?”
“百分之二点五。底座承重四十六吨,加上铁水和炉体自重,峰值载荷按一百二十吨算。”
李文咽了口唾沫,低头写。
第一天,林振干的活比工人多。
他是那种亲自下场干活的人。
首钢的工人们很快发现了这一点。
转炉底座的齿轮组是从沈阳重型机械厂紧急调来的,精度要求很高。
齿轮到货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天快黑了,车间里的白炽灯照度不够。
林振让人搬来两盏汽灯,挂在龙门架上。
然后他换上石棉工作服,趴在冰冷的钢板上,手里拿着游标卡尺,一个齿一个齿的测量。
零下十几度。
钢板冰冷刺骨,趴上去不到三分钟,膝盖连带肘关节就冻麻了。
周志站在旁边看着,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眉头紧锁。
他在首钢干了快三十年,见过的上级领导与技术专家不计其数。
那些人来了首钢,穿着干净的中山装,站在安全线后面对着设备指指点点,随后叮嘱两句“要注意安全生产”之类的话,接着上车走人。
眼前这个年轻人头衔是总顾问,身为少校,手里握的权力能调动首钢三千号人。
但他趴在零下十几度的钢板上量齿轮。
周志看了十分钟。
“林总工。”周志走上前,声音粗粝。
林振没抬头,继续量。
“林总工!”周志的嗓门大了一倍。
林振这才停下手里的活,仰起脸看他。
周志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卡尺。
“您留着脑子画图。”周志把卡尺攥在手里,蹲下身,“这活我干了三十年,用不着您亲自趴冰板子。”
林振看着他。
周志的脸很黑,煤灰混合着铁锈常年浸在皮肤纹路里,洗不掉的。
两只眼睛被炉火烤了三十年,眼白上布满细密的红血丝。
“周师傅,第三号齿轮的齿距偏差超了一个丝。”林振把那颗齿轮指给他看,“这个位置,你重新打磨,控制在零点零一五以内。”
周志接过卡尺,趴到钢板上,量了一遍。
果然偏了。
老头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他在炉前干了三十年,手感配合眼力在首钢排得上号。
可这一个丝的偏差,他没摸出来,人家趴在那儿量了三分钟就揪出来了。
“行,我来。”周志闷声说了两个字。
从这天起,周志不走了。
他把自己的铺盖卷从宿舍搬了出来。
新砌的镁碳复合炉衬刚上墙,粘合剂还没完全固化。
这几天京城夜里的气温能降到零下十八九度,温差太大的话,砖缝会冻裂,前功尽弃。
周志的解决办法很原始。
他在炉台底下生了一堆小火,用铁桶装着,勉强靠一点微弱火苗把周围的温度维持在零度以上。
火不能断,人就不能睡死。
周志裹着棉大衣,靠在铁桶旁边,每隔一个小时醒一次,添一把碎煤,随后伸手感受砖缝的温度。
第二天早上,林振到车间的时候,看到了蜷在炉台底下的周志。
老头子的棉大衣上落满细碎煤灰,冻得发青的鼻尖呼出阵阵白气,在领口处凝结成一圈薄霜。
林振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没叫醒他。
他转身走出车间,找到后勤科的人。
“给周师傅弄一床新棉被送过来。再搞两个蜂窝煤炉子,摆在转炉底座两侧,二十四小时不断火。”
后勤科的人连声答应。
耿欣荣跟在林振后面,背着帆布包,里面塞着一沓新到的材料数据表。
“林哥,你也一天一夜没睡了。”耿欣荣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我不困。”
“你眼珠子都红了。”
林振没搭理他,径直走向空分设备的安装工位。
从哈尔滨运来的空分塔主体已经到位,但换热器的接口尺寸跟图纸上差了半毫米。
半毫米在民用设备上不算什么,但在林振的方案里,空分塔的产氧纯度要求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五以上,差半毫米就意味着密封不严,产氧纯度会掉到百分之九十八以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行,要改。”林振看完接口,下了结论。
李文准备安排人去修改法兰盘。
“不需要。”林振给出方案,“把垫片换成紫铜退火垫,加一圈聚四氟乙烯密封带。”
李文在本子上记了两笔,抬起头,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忍住:“林总工,聚四氟乙烯咱们厂里没有,得去化工口调货,起码也得三天。”
“我带了。”
林振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卷白色的密封带。
李文愣了一下。
“749院出来之前备的。”林振把密封带递给他,“装上试试。”
这卷密封带是林振提前从空间里取出来的。
空间里存着不少这个年代紧缺的小零件以及材料,都是他之前陆陆续续存进去的。
李文接过密封带,凑近查看后用指甲掐了一下。
材质均匀,柔韧性很好,比他见过的其他国产密封材料都强一大截。
“这东西……”李文欲言又止。
“装上就知道了。”林振没多解释。
三天下来,林振在车间里的时间超过了十八个小时。
吃饭是在工位上解决的,耿欣荣跑到食堂打两个杂粮馒头,再灌一饭盒糊糊汤,端过来。
林振一手拿馒头一手翻图纸,吃完继续干。
何嘉石全程跟在旁边,不远不近的站着。
他不懂技术,但他的任务很明确,林振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车间里人员混杂,他得盯着,不能让任何生面孔靠近林振。
第三天夜里,周志又守在炉台底下。
半夜两点,他添完煤,缩在棉被里正迷糊,听见脚步声。
他睁开眼,看到林振端着一个搪瓷缸,蹲在他旁边。
“喝口热水。”林振把搪瓷缸递过来。
周志接过去,喝了一口。
热水下肚,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甘甜味,口感远胜食堂里的白开水。
这一口下去,冻了一晚上的身子骨居然暖了起来,连关节里那股钻心的酸痛都减轻了不少。
周志愣了愣,又喝了一口。
“什么水?这么解乏?”
“加了点茶叶。”林振面不改色。
周志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周志把这份情记在了心里,这个年轻人大半夜不休息,专程跑来给一个老工人送热水。
“林总工。”周志的声音沙哑,在寒冷的夜里冒着白气,“您歇着去吧,砖我盯着呢。”
“嗯。”林振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走向控制台旁边的桌子前坐下,拧亮台灯。
灯光照着满桌的图纸和草稿。
他拿起铅笔,开始计算水冷氧枪的冷却水流量。
耿欣荣裹着军大衣,趴在旁边的桌子上已经睡着了,嘴角挂着一截口水丝。
何嘉石坐在车间角落的一把铁椅子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
林振知道,只要有任何动静,这个人能在一瞬间睁眼站起来。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车间外面,北风呜呜的刮着,吹得铁皮屋顶哐哐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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