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钢铁厂。
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天底下,首钢那几根巨大的烟囱已经在吐黑烟了。
厂区大门口挂着一条褪了色的红布横幅,上面写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
横幅下面站着两排穿蓝工装的工人,搓着手跺着脚,呵出的白气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雾。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在厂门口停下。
林振从车上下来,军大衣领子竖着,肩上的两杠一星被寒风吹的发亮。
耿欣荣紧跟其后,背上扛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满了图纸和工具。
何嘉石最后下车,习惯性的扫了一圈四周环境,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握着家伙。
厂门口,一个穿着黑棉袄、脸膛黝黑的中年人迎了上来。
此人叫叶沛,首钢炼钢车间的技术主任,在炉前干了十八年。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的老汉,是三号平炉的炉长周志,在首钢干了快三十年,号称“炉前钉子”;另一个三十出头,膀大腰圆,两只眼睛瞪的跟铜铃一样,是负责设备改造的工程师李文。
叶沛看了一眼林振肩上的军衔,目光在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你就是上面派来的总顾问?”叶沛的语气算不上客气,也算不上无礼,就是平平的,像一块没经过打磨的毛坯铁。
“林振。”林振伸出手。
叶沛犹豫了一下,握了握,松开。
他的手掌粗糙的像砂纸,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
“林同志,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叶沛往厂区里面一指,“三号平炉前天刚出了一炉钢,工人们连轴转了三十六个小时,累的跟狗一样,现在都还没歇过来。您上面的命令我们接了,但兄弟们心里有疙瘩。”
林振没接话,等他说完。
叶沛两只手往棉袄兜里一插:“前几年,毛熊国派了两个冶金专家来首钢考察。走之前撂了一句话,龙国的工业基础,搞平炉已经是极限了,大型转炉至少需要二十年积累。”
旁边的老炉长周志拧着眉毛,粗声粗气的接了一句:“二十年。人家毛熊专家说的。咱们工人不怕吃苦,但也不想白费劲。”
李文没说话,两只铜铃眼盯着林振,像是在掂量这个少校有几斤几两。
气氛冷了一瞬。
耿欣荣张了张嘴,想替林振说句话,被林振抬手按住了。
这时候,厂门口又停了一辆卡车。
车斗里跳下来七八个穿蓝工装的人,打头的是一个扎马尾辫的年轻姑娘。
她叫孙兰,是617所临时被抽调过来支援首钢项目的,负责液压倾动机构的对接工作。
两年前在装甲兵司令部礼堂听过林振讲座之后,她回到617所埋头苦干,把液气悬挂的课题啃下了大半,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问个问题都脸红的小丫头了。
但当她看到林振的那一刻,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两年了。他比记忆里还要沉稳,眼窝深陷,下巴上冒着青茬,显然好几天没休息。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寒冬里烧红的钢水。
“林总师!”孙兰快步走上前,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617所孙兰,报到!”
林振点了点头:“辛苦了,先去安顿。”
孙兰站到一旁,听到了叶沛刚才的话尾巴。
她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口:“叶主任,林总师两年前在装甲兵司令部讲过一堂课,在场的都是全国顶尖的坦克设计师,没有一个人不服的。毛熊专家说龙国人做不到的事,林总师已经做到好几件了。”
耿欣荣在旁边猛点头:“对对对,我可以作证!林哥拿报废车床车出来的微型轴承,把哈轴和洛轴两个总工都干趴下了!”
叶沛看了孙兰一眼,又看了看耿欣荣,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嘴皮子上的功夫,在钢铁厂不顶用。
林振也不废话。
“叶主任,去你们三号炉看看。”
一行人穿过厂区。
路两旁堆着小山一样的矿石和焦炭,轨道上的翻斗车来来回回运着铁水包。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和硫磺味,呛的人嗓子发紧。
到处都是热气蒸腾,工人们穿着石棉围裙,脸被炉火烤的通红。
三号平炉前,炉膛里的火焰映红了半边天花板。
温度高得人站在十米外都觉得脸上发烫。
林振站在炉前观察了五分钟。
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炉渣样本,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了掐质地。
周志在旁边看着,嘴角撇了撇。
搞笑呢?闻炉渣?
林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们这炉的碱度偏低,石灰加少了大概百分之三。出钢温度也不够,上一炉钢水里残余硫含量超标,我猜成品检测磷也偏高。”
周志的表情僵住了。
他猛的转头看向旁边的化验员。
化验员翻出昨天的检测单,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周师傅……硫零点零四二,磷零点零三八……确实超标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志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在这座平炉前站了快三十年,判断炉况靠的是经验和直觉。
可这个年轻人,蹲下去闻了一把炉渣,就把他昨天那一炉的毛病全说中了。
叶沛的眼神也变了。
“走,去会议室。”林振转身就走,“我有东西给你们看。”
首钢炼钢车间的会议室,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一间铁皮棚子,里面摆了几张拼在一起的木桌子。
铁皮屋顶被风吹的哐哐响。
林振从耿欣荣的帆布包里抽出图纸,展开,用四块铁疙瘩压在桌子四角。
“这是氧气顶吹转炉的全套工程图。”林振指着图纸中央那座梨形炉体,“三十分钟一炉钢,脱碳效率是平炉的二十倍以上。终点碳含量可控在万分之八以内。”
叶沛、周志、李文三个人围过来。
林振不等他们消化,直接开讲。
从空分设备的改造方案,到水冷氧枪的紫铜内管壁厚,再到镁碳炉衬的配比,他讲了整整四十分钟。
没用讲稿,数据全在脑子里,张嘴就来。
李文是三个人里最先绷不住的。
他两只铜铃眼越瞪越大,到后来干脆一拍桌子:“等等!你说氧枪喷嘴用三孔拉瓦尔结构,孔径多少?”
“中心孔八毫米,两侧各六毫米,夹角十二度。”林振头都没抬。
李文飞快的在纸上算了一遍,手心开始冒汗。
角度和孔径的配合关系,他算了三遍才确认,这个设计能让氧气流速在出口处恰好达到超音速,对铁水表面的穿透力最大化,同时不会引起过度喷溅。
精准的令人发指。
周志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揉了揉眼睛。
他听不太懂那些公式,但他听懂了一个数字,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出一炉钢。
他在平炉前熬了三十年,一辈子的班加在一起,如果换成转炉,可能几个月就炼完了。
“你说的这些……”叶沛的声音终于不再是那块毛坯铁的质地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真能干成?”
林振没回答。
他脱下军大衣,扔在椅背上。
从墙角的架子上取下一件石棉工作服,套上,系好领扣。
又拿起一副厚厚的石棉手套,往手上一撸。
“光说不练是嘴把式。”林振拉开铁皮棚子的门,冷风灌进来,“走,去车间。氧枪喷嘴的角度,我亲手给你们调。”
叶沛愣了一秒。
他见过上面派来的专家,穿着干净的中山装,站在安全线外面指指点点,连炉前都不敢靠近。
眼前这个少校,套上石棉服就往炉子跟前冲。
李文第一个跟了上去。
周志咧了咧嘴,把旱烟杆往腰上一别,大步跟上。
车间里,林振蹲在那台刚从哈尔滨运来的空分塔旁边,手里拿着扳手,调校液压阀门的开度。
阀门控制着氧气的流量和压力,差一丝一毫,吹进炉子里就是两个结果。
石棉服里闷的像蒸笼,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周志蹲在旁边递工具。
他看着林振调阀门的手法,稳,准,每一下都带着分寸。
这不是纸上谈兵的人。
这是真正摸过铁、碰过火的人。
“阀门开度锁定在四十七度。”林振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站起身,“李文,记下来。低于四十五,氧压不够,脱碳不彻底。高于五十,铁水喷溅,炸炉。”
李文蹲在旁边拿本子记,手都在抖。
孙兰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林振被石棉服裹住的背影。
汗水浸透了他后背的布料,贴在脊梁上,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在礼堂里,魏云梦倚在门口说“回家了”时的样子。
那个女人配得上他。
孙兰收回目光,低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液压倾动机构的参数。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自己负责的工位。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仗要打。
傍晚收工的时候,叶沛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林振把石棉服挂回架子上。
那件石棉服的前胸被铁水星子烫了好几个焦黑的小洞。
叶沛走上前,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林同志。”叶沛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是早上那种不冷不热的腔调,“毛熊专家说的那个二十年……”
林振接过烟,没点。
“用不了二十年。”林振把烟夹在耳朵上,拍了拍叶沛的肩膀,“给我几个月。”
叶沛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这个在炉前站了十八年、脸膛黝黑、不苟言笑的汉子,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喜欢摊牌了,我是国家级工程师请大家收藏:()摊牌了,我是国家级工程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