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这样的寂静比任何怒吼都更可怕,沉沉的压在每个人心头上。
厅外,暴雨依旧哗哗作响,像是悲鸣,又像是在掩盖什么。
宣赫连抱着宣瑥玉已经瘫软的身体,一动不动。
已经失了颜色的宣瑥玉,纤细的身体在宣赫连怀中渐渐变冷,那张原本娇俏的面容,此刻也已经覆上了一层若隐若现的、淡淡的青紫色。
那淡淡的青紫色,是从她胸口衣襟下那微小到几不可察的针眼处蔓延开来的,如同一滴青墨混入清水一般向四周迅速洇开扩散。
爬过颈侧、爬过下颌、爬上眉眼、终覆盖额间、蔓延至发顶……
宁和站在那座琼金台前,目光紧紧锁定那扇微微张开了一道缝隙的第三层小木门上。
惨白如纸的面色下,宁和的双眼中,毫不掩饰地翻涌着惊涛骇浪——愤怒、自责、悲痛,还有难以言喻的震惊。
任谁也看得出来,这琼金台中的暗器,是冲着宁和来的。
可宣瑥玉……只是恰好在这里,恰好伸手触碰了那扇门……她替宁和接下了这根索命的冰针。
她替他死了。
宁和的双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淡淡的殷红血渍来,可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喘不过气来。
赤昭曦半跪着蹲坐的身体,也在瞬间失了力,突然跌坐在冰凉的地面,泪水忍不住地夺眶而出。
但她看到抱着宣瑥玉的宣赫连时,心中更是一紧,迅速伸手紧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怕惊扰了此时怒不可遏的宣赫连,可那呜咽声还是从指缝间溢出,清晰地传入厅内每个人的耳朵里。
流萤、流珂和流鹊几乎在同一时间,也跪在了赤昭曦的身后,一个个手足无措,或是轻轻拍抚着赤昭曦的后背,或是轻轻将手搭在她的肩头,让她感知到身后人传来的力量和温度。
可这样的情形下,面对刚才还是那般鲜活灵动的宣瑥玉,此刻却已变成一具冰冷的尸首,任谁也是难以驱散心中的悲凉。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叶鸮的身影立刻闪入正厅,之后紧跟着何青锦,手中拿着一个极小的白玉瓶,气喘吁吁:“主子!雪魄露!取来了!”
可叶鸮的声音,在看到宣瑥玉已经没了血色的面容那一刻,戛然而止。
何青锦拿着小白玉瓶,疾步行至宣赫连身旁:“王爷……雪魄露……再试试……”
“不必了。”宣赫连道出的三个字,打断了想要开瓶的何青锦,冰冷的声音仿佛都披着一层透明的雪霜。
厅内,再度重归寂静,只有暴雨声声喧嚣。
良久,宣赫连终于开口:“你来看看,这是什么暗器,什么毒。”
他说话的声音变得十分沙哑,这声色就像是又听见了“贺连城”在旁一样,冰冷且清晰:“方才宁和说这是冰针,你识得毒理,也擅暗器,你来查看清楚!”
“是。”何青锦轻声应话,将小白玉瓶先收起来,才恭恭敬敬地跪在了宣瑥玉的尸身旁,双手合十敬拜三下,随即便开始细细查验。
半晌,何青锦才开口:“的确是冰针,是用极寒的寒冰制成,其中混着剧毒,在这三月初春的时节中,若是从冰窖取出,置于寻常物件中保存,尚可留存五到六个时辰,若是过了这时辰,那寒冰的冰针便会迅速化去,其化出的水液将会被金合欢木快速吸收,而混于其中的剧毒便会随着逐渐变暖的空气慢慢发散出来……”
“极寒……冰针……”宣赫连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看了一眼隐隐啜泣的赤昭曦,忽然心中一凛。
他也想到了,这是冲着宁和来的。
顿时抬头看向站在身侧,正专心观察那琼金台的宁和。
“这手段实在是高明,叫我不得不佩服。”宁和冷声开口:“这冰针若是在五到六个时辰内,刺中了我,其寒冰在接触到温热肌肤的瞬间,便会迅速融化,将剧毒送入体内。若是这冰针没能及时被我打开,那么便会随着变暖的环境融化,而那剧毒将飘散出来,被密闭在那琼金台的第三层小小隔间中,只要待我何时开启那道门,吸入散发出来的毒气,也可达到目的!”
听到这里,宣赫连愤怒地几乎能听到他后槽牙碰撞的声响,他强压着怒火,向何青锦问道:“看出来是什么毒了吗?”
“回禀王爷,大约是安魂散。”何青锦立刻拱手回话:“此毒无色无味,只要沾口入血,便立刻毒发身亡,若是没有入口或沾染肌肤血液,之后挥发飘散在空气中,被吸入肺腑后,虽然毒性减弱,不至于即刻致命,但也会对五脏六腑造成重创。”
可触动那机关暗器的人,偏偏不是宁和……
宣瑥玉在最好的时机,也是最快的时机,打开了那扇通往死亡的小门。
那根含有安魂散的剧毒冰针,在尚未融化之时,更可说是最佳状态的时候,直直刺入了宣瑥玉的胸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怎么会……”赤昭曦颤颤巍巍地声音呜咽着开口:“这琼金台……可是母后的赏赐之物……难道……”
赤昭曦不敢再说下去,她害怕,害怕这暗器背后的主谋是夏婉宁,害怕面对自己的母后害死了自己夫君亲妹的可能性。
“听令……”宣赫连沉吟一息,再缓缓开口:“瑥玉……郡主薨逝,对外只可称突发暴病。”
言语中,他没有赤昭曦那样的悲戚和哀痛,反而更加冷漠和平静,虽然宣瑥玉是他唯一的亲妹,可他素来冷清的性子,在周围这些与他相处了久的人眼里,对此一点也不意外,毕竟大家都是心知肚明,宣赫连与宣瑥玉之间的兄妹之情,也不过是流于表面。
眼下他这般怒不可遏,虽说也有宣瑥玉中毒身亡的原因,可更多的原因,是这场阴狠毒辣的暗杀,再次伤害了他周围的人。
哪怕是宣瑥玉,那也是他的家人,是他现在直系血亲里最后的亲人。
但宣赫连这道命令,却像是一把钝刀,割在赤昭曦的心上。
赤昭曦心里太清楚了,眼下这局面,大抵是夏婉宁在幕后指使的,若是直言称宣瑥玉是中毒身亡,那难免要向朝廷禀告此番真相,这样一来,因此受伤的不仅仅是夏婉宁自身,更多怕是会牵连到赤昭曦和赤昭华等,他们这些嫡出的公主和皇子。
所以宣赫连的命令,看似是“默默忍受”了宣瑥玉被害之仇,实则却是保下了赤昭曦和赤昭华等人的权宜之计。
“定……王爷……”赤昭曦的声音还是难掩颤抖:“不用顾虑妾身……”
宣赫连抬手摆了摆,神色一正:“这番说辞,不仅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大局。”
“大局?”赤昭曦有些不明所以。
沉默了许久的宁和轻轻点了点头,视线依旧锁定在那座琼金台上:“因为这实在是太明显了。”
“什么意思?”赤昭曦更是不解。
宣赫连轻轻放下宣瑥玉的尸身:“皇后赏赐之物,竟然藏有剧毒暗器,这若是让我们直接将这琼金台以证物交到冯俊海的手里,恐怕凤仪宫便要立刻被封宫。”
说话间,他伸手轻轻拂过宣瑥玉那张泛着淡淡青紫的面庞,帮她“闭上”了难以瞑目的双眼。
而赤昭曦如何不懂这一层利害关系,宁和便接着说道:“但这可是皇后恩赏,不论是在下、或是宣郡主,因着皇后恩赏之物而中毒身亡,那不就是明摆着,幕后主使之人就是中宫吗?倘若真的是皇后娘娘手笔,她真的会将自己置于这般显而易见的危险之中吗?倘若是旁人手笔,借了皇后的恩赏对在下出手,那么他这举动,便是与安硕和殷崇壁如出一辙,将一个明显的目标推到前面,推到最惹人怀疑的中心处,反而将自己隐藏得更严密!”
“于公子的意思是……”赤昭曦思索着宁和的这番话:“或许母后不是此次暗杀的幕后主使,而是被人借了力?”
“正是。”宁和颔首,转而看向宣赫连:“定安,依你之见?”
宣赫连略作思忖后:“不排除你说的这种可能,所以才下令,只称瑥玉是暴病身亡,中毒之事,对外绝不可透露半个字!”
“王爷,母后她……”赤昭曦想要为夏婉宁辩驳几句,可看着静静躺在面前的宣瑥玉的尸首,却又说不出半个字。
“昭曦,此事与你无关。”宣赫连异常冷静地看着她:“与皇后娘娘……究竟是否有所牵连,我们会细查真相的,这段时间,你暂且不要将此事传出,如常好好养身子便是。”
“王爷……”赤昭曦听得出话里的意思,心中也深深有愧,随即收起了呜咽和悲伤,起身正色吩咐道:“流萤、流鹊、流珂,今日正厅里这事,沁昔阁里只有我们四人见着了,日后若有任何流言传出,本宫唯你们是问!”
“奴婢明白!”三人立刻跪地叩首,齐声应诺:“奴婢定守口如瓶,今日正厅午膳时,宣郡主突发急症暴病身亡,奴婢们看得真切,绝无其他缘由!”
此话出口,赤昭曦转向宣赫连敛衽一礼:“王爷,这里就交由您了,妾身先行告退。”
宣赫连颔首,看着赤昭曦离去时,脚步略有不稳,又补了一句叮嘱:“流鹊,一会儿去做一碗参汤,给昭曦用了定定心神,若是有何不妥,立刻来报。”
听他这般关切,赤昭曦心中一怔,随即欠了欠身,便在三人的搀扶下、步入伞下,便离开前院,在雨幕中缓步向着沁昔阁的方向行去。
“你是怕接下来的话,会伤了王妃殿下的心。”宁和这句话听着像是问句,可实际上他却说得十分肯定。
宣赫连看了一眼宁和,不禁轻叹:“她若在此,我如何也是不便议论皇后的。”
“所以你心里最怀疑的人,还是皇后娘娘?”宁和略低了些声音问道。
“不知道。”宣赫连说话时,又向衡翊示意了一个眼神:“你去把侍立在外的那几个梧桐苑的下人,先打发回去,告诉她们,郡主不大舒服,晚些时候我亲自送她回梧桐苑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衡翊领命退了出去。
见着厅门再度紧闭,宁和才开口说话:“就不怕外面那几个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吗?”
“她们侍立在廊下,厅门外有康管家看着,靠近不了,肯定是不知道厅里的事。”宣赫连想了想说:“梧桐苑的下人嘴不严,所以……”
“明白了。”宁和转而又看向宣瑥玉,眼底满是难掩的愧疚和歉意:“这事都怪我了……刚才我心中隐隐觉得这琼金台有点蹊跷,却没能及时阻止郡主……”
“不怪你,只是她命不好。”宣赫连看着宣瑥玉,虽然面上还是那般冷静,可眼底还是难掩一丝悲伤:“是她……就不该来拜我……”
宁和本想问问宣赫连与她之间为何如此淡漠,可现在也不是时候,便没有开口,转而将话题岔开:“这东西自中宫而出,若是进贡之物,其实也未必就真的是冲我来的。”
顿了顿,宁和略作私存继续道:“瑛萝姑姑不是说,这是异邦进贡给皇后娘娘的珍品,倘若这东西一早便被人装了暗器在其中,是冲着皇后娘娘而去的呢?只是没想到皇后娘娘对此竟毫无兴趣,收进库房吃灰,直至今日作为赏赐送到我手上,这才触动了那机关暗器……”
“那可是冰针!”宣赫连一句话,短短五个字,便捅破了宁和想要蒙上的这一层名为“维护”的面纱:“若是那么久之前就藏于其中,那今日开启,也只应是看不见闻不着的毒气,如何还能射出冰针来!”
宁和沉吟。
他的确是想维护夏婉宁,可实际上并不是想要维护她那个人,而是为了赤昭曦、为了赤昭华。
如果今日暗杀之事被坐实是中宫所为,那皇后就算不被废后,也可能因此受到极大的牵连和惩戒,那势必会影响到赤昭曦和赤昭华。
赤昭曦眼下已经成家,不论如何,也有着宣赫连这个摄政王作为靠山,就算夏婉宁出事,也不会对赤昭曦产生实质上的影响,顶多有些不好听的名声罢了。
可赤昭华却不一样了,一个尚未及笄的深宫女子,若是她的母后出了这样的大事,对她以后的人生将会产生多大的影响,谁都难以预料,甚至会影响到她的终生大事。
宣赫连看得出宁和这般维护之心的真意,可还是无法容忍指使人安插这暗器、以索宁和之命为目的的暗算。
“此事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宣赫连沉声开口,这不仅是对宁和说,更是对眼下在厅里其他几名黑刃说的:“但要注意,必须暗中行事,有关今日之事调查的禀告,都不许让昭曦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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