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峦镇内的血浆全部像是遇到漩涡似地倒流回去，不再蔓延，反而朝着城中央的血笼汇聚。
林知意察觉了这一点，果断将瑶琴一横，抬手一拨，镇内没能逃走的居民们就全部被灵气控制着漂浮了起来。
他们的皮肤和血藤相接，面色已然了无生机，意识也几乎要消弭殆尽。
女子操控天地之气将不涉及命脉的藤蔓全部割断，祭出瑶琴，令它自动弹奏起召心之曲，尽量让这些人的意识留住。
被斩断的藤蔓们透出某种特殊的生机，在地上不停地蠕动。林知意注意到此，眉目并无波澜，只收了自己掌心的微光，冷问黑衣人：“你加了料？”
“加料？”黑衣人干笑几声，“我需要使手段去算计这群无用的废品？”
城里有不识货的人拿着泯火花的花苗当突破仙草用，若非她故意半路劫走了，没给魇拿到，现在情况恐怕会更糟糕。
她懒散地拉正自己被风吹歪的斗笠，把自己从丙午客栈拿来的盆栽随手玩了玩，道：“我不白来。”
林知意望着这个盆栽，跳脱地点明核心：“藤蔓的源头被高阶神火烧过？”
“呵，以你的学识，要猜到这玩意复苏可能依靠了什么宝物并不困难。”黑衣人从房顶上站起来，“泯火花的种子竟然也能出现在这里，真是老天爷要这座城出事。”
林知意看她肯开口说消息了，也摊牌：“万年不老树的什么部位？”
“这就对了，憋了半天，你大可以直接问。”黑衣人闲适地瞥了一眼远处，“是它的种子，虽然被烧焦了，但还有生气。被泯火花一救，就要把魇给壮大了。”
青衣女子抬眸：“你等到现在，可满意了。”
黑衣女人知道她的意思，哈哈笑了几声，“那小崽子身上都带着‘念’，先你我一步把局势控住，那家伙必然是还活着的。”
既然黎璃还活着，她可以不拿小峦镇，也可以和云山人好好说话。
“种子在哪里？”
“在一个小鬼的心脏里。小鬼是个死胎，但长大了。”
一座城里同时出现了两个死胎，还年纪差不多，稀奇得很。
“！”林知意微愕，“你是说城里出现了无魂归依之人？万葬绝地不是——”没有开启。
黑衣人没想到她还知道万葬绝地，嘻嘻一笑：“被魇杀死却没有灰飞烟灭的灵魂到底是怎么出现的，唯有你师兄知晓了。这个死胎天生就是魇的绝佳宿主。他不需要成为魇的信徒，只需要心里有一点空缺，就能让魇地完美占据他的身体。”
最好的解决方法是一开始就把弘刚击杀，还有跟着祁阳的向明。
他们两个一死，现在的局势会好很多。
林知意也是这么想的，“你知道一切，但你故意放任？”
黑衣人笑笑：“我是想过杀了主宿主啊，这就得问问你的好师侄为什么非要救人走了。”
她故意搅混水，要论八仙神山见死不救，恐怕云山也有放虎为患的错。
青衣女子不大清楚昨夜的情形，毕竟她赶到的时候，魇已经开始作乱。不过她依旧不动容：“我说了，我师侄她只是路见不平。她可不清楚别的。”
“不清楚别的，但能和魇正面对抗？”
“若我师兄承认了他把机密完完全全告诉了我师侄，她才可能是有心之错。至于你，我想你的行径传出去怎么也说不清。”
“噫，威胁我。”对方笑笑，“我说了，我不白来。难道你想要动手赶我？”
“你已见到我师兄带出来的徒弟。至于万年不老树的残枝或种子，它若是不枯，则可以用来救人。若是枯了，你也不必要。”
“她是仙人弟子，大家不是都知道？”女人并不在意对方看穿了她的目的，“至于这个树种啊，我们八仙神山也不是没有搜罗过，多的是，要来何用？”
“你到底要什么？”
“你们云山开个宗门大比，好不容易邀请外客，还只请定安殿的人来看。我不是定安殿的小卒，拿不到请柬，唉。”
“……”林知意就知道还是逃不过，“山主若是拿着拜帖，我们云山于情于理都不会拒你于门外。”
“我怎么没想到这么简单的建议呢？我这就回去写拜帖。多谢提醒。”对方不装傻了，只随手将抢来的花盆放在了屋顶，让林知意自己处理，算作最后的善后。
她消失了，就好像从未来过。
*
弘刚突然被祁阳摁着落海，惊慌失措间又有一丝丝荒诞的好笑——大概是因为他太信任祁阳了，所以哪怕祁阳把他丢入险境，他也下意识觉得不危险。
海底没有令他窒息，只是坠落的时候在柔软若血肉的地面滚了几圈。
这里十分昏暗，像是一个密闭的囚牢，许多人都蹲在这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忘记祁阳的话，心道：“我要把他们带出去……”
少年走到最近的一个人身前，想要把对方拉起来，却发觉拉不动。
这怎么办？他还没有想好，就突然发觉在场的所有囚犯全都抬头盯住了他。
他们的目光已经没有了人的情感。
少年不喜欢这种目光，浑身汗毛耸立，硬着头皮道：“大家快跟我出去！这里很危险。”
没有人应答。
有人发觉了他是个异类，想要带着藤蔓们追杀他，但他跑得极快，藤蔓都还没追上，就莫名收缩消失了。
弘刚发觉没有藤蔓能追上自己，心里依旧发怵，倏然瞥见一边那边蹲着个小姑娘，也就七八岁的样子，年纪很小。他想着她肯定不重，果断出手去拉。
“把我妈妈还给我！”小女孩崩溃地说。
少年呆住，问：“你说什么？”
对了，仙界人都是孤身来此，她这么小……莫非是修士道侣的孩子？
修士生不出修士，但也不乏有道侣结为夫妻。一旦有凡人在仙界降生，有些道侣会把刚出生的孩子直接送去人间，有些道侣会选择等到孩子长到成年再送走。
不管是哪一种，都要父母发誓此生不相见，好做到仙不涉凡。
否则一旦孩子在凡间过得不好，父母难免狠不下心，要去插一把手，这么一动，天雷、心魔，乃至于各种被命数安排好的报应就来了。
许多仙界道侣都会选择放弃抚育子女，修为有望抵达元婴以上的高天赋修士更是人人选择保持童子之身，好避免牵扯这种揪心又危险的因果。
有修士穷其一生想要研究人人修仙，突破血脉束缚，好从此避免这样的人伦之绝。
且不说这群人一直没法突破天道制约。假如突破了，结果也不过是仙界变成几家之仙界，靠少数家族的高等血脉不断联姻、延续和统治下去。
人伦之情对于充斥着野心的邪修们来说具有极大的诱惑，但天道宁可无情，也不会容许这些家伙僭越祂的秩序。
凡人孩子和仙界格格不入，尤其是那种父母不够强大的，出家门一步都会有危险。
弘刚虽然平时傻笑，又怎么不懂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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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上的艰辛。他蹲下身问：“你妈妈怎么了？”
“被怪物抓走了——”就在今早。
“你爹呢？”
“在没有日月的地方，但、但记不清了——”
“你、你来这里是想要找你娘？”
“嗯！”小女孩点头。
弘刚呆住，心道：“我必须把她带出去，她太可怜了。”想到此处，他对她伸出手，道：“你跟我走好不好？这里很危险、很可怕！”
“！”小孩却恐惧地摇摇头，甩开他的手，“你不能把妈妈还我！它答应我了！它能！”
“这里特别特别危险，再待下去肯定会死的！怪物们都是骗子！”
“我要妈妈！我就是要！”小女孩非常执拗。
弘刚不知道怎么办，正是踌躇，却发现有两片花瓣从自己的肩膀翩跹而起。
它们两相贴合，化作了微光烁烁的小萤虫。
蝴蝶飞到了小孩的面前，轻轻地停落在她的额头上。于刹那寂灭之间，她听见了这世上最柔和的风声；她浸润在温暖的泉水里；她看见温暖的光芒从天边照落。
小孩迷迷糊糊地站起来，竟然主动往上飘起来。
弘刚慌忙要追，一蹬地，竟也飘走在了半空。
两人很快抵达海面，却不见祁阳，不见怪物巨人，也不见骆河他们。
这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梨花树林，树极黑，花极白。
小萤虫在河边飞舞，领着弘刚去把第二个人拉上来。
第三个、第四个……每个接触到了盈盈微光的人都想起了这世上最值得留恋的温暖。
*
血海翻腾，浪花间裹挟着大量肉块。战了半日的祁阳望见血肉模糊的怪物自己脱落下来一片肉，并且不能再生，勾唇道：“看来是有效果，不过咱们得多坚持一会了。”
她浑身是血，白衣已然成了红衣，不过，这些血里不少是她自己的。
骆河和十多个同伴也都受伤了。
祁阳和众人按照计划在外面给它全力制造干扰，使得它的力量无暇抵达海水之下——这才给了弘刚机会去瓦解它的构成。
这怪物发觉了弘刚闯入海水下的监牢，蓦然狂暴，以至于他们这群人一直在苦战。
“姑娘，这里到底是哪里？梦不像梦，真又不真。你一直不说。”骆河把自己的伤口冰起来，凝出血与霜的痂。
他挡在最前面，抓住机会和祁阳再交流一次。
“这里是心田。”
“！”修士大多还是听过心田的，毕竟广传于世的功法都会提“心田守静”云云。
老人惊讶：“所以外面怎么样了？”
祁阳在空中乱窜，躲避攻击，同时分心去以自己的血给大家绘制增幅符箓：“不清楚。外界无法消灭它，只有我们在这里能接触到它。倘若要救人，就必须要在这里了断。”
骆河问：“死了是不是会醒来？”
“会，但很有可能会神智错乱。”女孩点头，声音格外有力，“我们团结起来，毙其功于一役。”
年轻的女修捂着伤口继续冲刺斩藤，咬牙道：“对，看咱们的了！”
她的同伴们也受伤，战斗起来很吃力，却附和她：“大家一起当一回救世主，城里人的性命，看咱们的——”
众人周身的白光更加明晰，他们若无数的萤火虫环绕着巨人，有什么招就用什么，不惜一切地给对方使绊子。
不求打赢，只要这家伙没有空闲去处理弘刚那边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