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幕下,点亮着万千灯火。
华安站在城楼上,安静地看着绵延不断的万家灯火。
战乱结束后已经过去了一年,长安城里没有了流民,街上也变得繁华热闹,百姓脸上不再有恐惧,战乱留下的疮痍被逐渐抚平。
这两年里,她每次都会站在城楼上看着将士出征,看着他们回来,直到打赢最后一场仗,结束了战乱,看着一家一家点亮起灯火,每一盏灯火里都会映亮一张笑脸,无论男女老幼,皆有庇护,能安心地在这千家万户中生活。
“你天天这么看着,不会看腻吗?”
钟吾现身在她旁边,那片绵延不断的灯火在那双红瞳里一扫而过。
华安没有说话,神色娴静,同两年前相比更加沉稳内敛了,藏得住话也沉得住气,安静的时候就像沉在水潭里的石头一样,可以一整天都不开口。
而钟吾对她这样越来越惜字如金的变化,产生了一种危机感。
这两年里她变得越来越果决,越来越有掌控感,得心应手地周旋在各色人物之间,不再是那个无助的落难公主,现在她集尊荣和权势于一身,无需再依附任何人。
而现在他觉得自己对她来说,变得可有可无了。
“还有一年。”他又提醒了她一遍。
之前他说过,只给她三年时间,三年后,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得跟他走。
但他为什么要给她时间,她本来就是自己的,是他救了她,她就应该毫无怨言地报答自己,自己说什么她照做就是了。
他是叱咤一方的妖王,为什么要跟凡人一样顾忌这些顾忌那些,直接把人带走不就行了,她还能跑回来不成。
最近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了,夜半三更的时候,他就悄无声息地站在她床边,那双红瞳幽幽盯着她,只要他想,就能把她带走,对他来说是件再轻易不过的事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顾忌什么,难道还会怕她大吵大闹吗,到时候她在山洞里还不是得靠他去找吃的找喝的,他出去的时候就把洞口封住,她还能跑了不成。
但他又不屑用这样的手段,他要让她心甘情愿地跟自己走。
这两种矛盾的念头时常在他脑子里打架,一个要他舍弃所有的规矩和束缚,按照妖的方式随心所欲地去掠夺去占有,将所有的一切都掌握在自己的绝对支配下,而另一个则让他保留着一份理性和期望,让他变得更像人多一点,会在意更多,会考虑更多。
有人匆匆过来,神色焦急,像是发生了火烧眉毛的事。
“公主,不好了,高大人中毒了。”
来人又在她耳边低语一句,华安神色一变,蹙紧了眉,带着人匆匆走了。
当她赶过来时,大夫正在为高晗治疗。
高筹也在,冷峻的面色在灯火的逆光中蒙上了一层冷晦的阴影。
高晗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唇角还沾着点点猩红的血迹。
当大夫收了银针后,华安询问情况如何,大夫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回答说情况暂时稳住了,但体内余毒未清,能不能好转得看这两天的情况,要是情况恶化,那就不好说了。
听完大夫的话,高筹眸光一寒,转身往外走去,手按在剑柄上,身上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你要去哪儿?”华安拦住他道,“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你现在就要去宫里向陛下兴师问罪吗?”
“酒是陛下让人送过来的,”高筹冷冽的眸光扫了一眼桌上的那壶酒,冷冷道,“飞鸟尽,良弓藏,陛下还真是心急。”
“肯定是有人假借陛下名义行事,想一石二鸟,你别中计了。”来的路上华安便将各种可能性考虑过了,整件事都透着蹊跷。
陛下赐酒,人就中毒了。
难道高晗就没察觉出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吗?
“那酒里下的什么毒?”她问道。
大夫回道:“鸩毒。”
她神色一沉,走过去拿起桌上的酒壶,打开闻了闻,然后听大夫说鸩毒无色无味,加在酒里既看不出来也闻不出来,所幸高晗所饮不多,否则神仙难救。
“你在这儿守着,我去宫里问陛下。”她放下酒壶,走过去对高筹道,“你别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他的命。”
“若真是陛下做的,公主打算如何?”高筹冷冷问道。
“一切等调查清楚了再说。”华安说完便走了。
进宫的路上,她思忖着可能会下毒的人,当想到徐雄时,她神色间流露出一丝复杂。
这两年间,两人也没能完全冰释前嫌。
前一年里徐雄经常出征,每次回来待不了几天就走了,回来也都是待在军营里,进宫时碰见,他行了个礼便转身走了,对于华安的示好也不曾回应过。
每次听说他受伤了,华安都会让人给他送去最好的药膏表示慰问,前两次当药膏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后,之后她让人过去送药时,让人放下药膏就走,别再拿回来了。
近一年来,徐雄大多数时间都在军营练兵,很少回将军府,华安每天也有一堆事要忙,两人见面说的也都是公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时候回想一下之前跟着他打仗,跟着军医学包扎学疗伤,她都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不知道徐雄是否还要高晗为晋王偿命,若是他一直都没有放弃过这个念头,会选择下毒这种方式吗,还要栽赃给陛下?
华安觉得不太可能,至少在她看来,他应该会选择一种更磊落的方式,但实际上,她又对他的城府和心机了解多少。
之前他就对她说过,为了达成目的,他什么人都可以利用,就算对方恶贯满盈,也能称兄道弟,把酒言欢。
而她也不再天真,是非黑白都要分个明明白白,现在更多的是权衡利弊。
当马车驶进宫门时,她神色沉静如水,眸光剔透似冰,清冷而果决。
而当她见到六皇子,听到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她还是被震惊了一下。
“皇姐,他死了吗?”
看着面前已经长高了不少的人,她突然觉得有些陌生,第一次意识到他也有了自己的心思,不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皇弟了。
“是你让人在酒中下毒?”华安屏退左右后问道。
六皇子回避了她的视线,眸底漫出一丝阴鸷,“难道皇姐不想他死吗,你不是一直都想杀了他吗?”
华安沉默片刻,问道:“谁给你出的主意?”
六皇子不快道:“皇姐是在审问朕吗?”
华安缓和语气道:“你不是一直对太傅敬仰有加吗,为何突然要杀他?”
“是他下毒杀了父皇,”六皇子神色阴鸷道,“我要是不听他的话,他也会下毒杀了我。”他眼中弥漫出暴戾之色,“朕是天子,他是臣子,朕要他死,他就得死。”
华安静静看着他,直到他眼中的暴戾之色散去,他又变得不安起来,迫切想得到她的认同,“皇姐,我做的是对的,对不对?”
“父皇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六皇子又避开了她的视线。
华安静静等着,过了会儿,他在不安中开口道,“是许先生。”
得知是许怀,她心里一沉,果真是徐雄授意的?!
“他都跟你说了什么?”华安拖长了几分语气,缓声问道,不带半点责备之意。
六皇子不安地看向她,“皇姐,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先告诉我,他跟你说了什么。”华安缓声道。
六皇子不安地回道:“他跟我说,我要先下手为强,不能和父皇一样坐以待毙,要是再过两年,等他把所有人都收服了,我就杀不了他了,到时候我只能任他宰割,还有皇姐你,也逃不过他的魔爪。”
六皇子越说越激动,眸中充斥着仇恨之色,“他会把我们都杀了,我不能让他得逞,我不要再当他的傀儡了,他让我当皇帝就是觉得我年纪小好操控,他要借我的名义扫清所有障碍,几位皇叔都是他杀的,再过两年,他就用不着我了,到时候所有人被他收服了,都会支持他,都会逼着我禅位,他就会把我们都杀了,皇姐,我不能让他得逞,我要先下手为强,我没做错。”
“你错了。”华安平静地告诉他道。
六皇子一怔,茫然地望着她。
“你是天子,既会有忠臣对你直言不讳,也会有小人对你阿谀谄媚,哪些是忠言哪些是谗言,你要有分辨能力,不能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许先生跟你说这些时,你要先想想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跟你说这些,让你杀了太傅,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华安又给他分析了一番利弊,“你现在手上既没兵权,朝堂上的事还要太傅帮你处理,太傅也没有不轨之举,至少没有野心暴露出来,还是一枚有用的棋子,你应该好好利用,向太傅学习治国之道,太傅能收服的人,你到时候也能收服回去,等你把能学的都学了,能独当一面了,太傅若是主动辞官隐退,你就给他一个体面,若是他还要把持朝政不放,你也有能力应对,你现在就让这枚棋子下场,现在棋盘上安稳的局面会大乱的。”
六皇子不安道:“那他要是先把我杀了怎么办?”
“小不忍则乱大谋,”华安还没说完,六皇子用一种质疑的眼神盯着她道,“皇姐,你为什么要帮他,你是不是也被他收服了,你要嫁给他,你跟他是一伙的,许先生说得对,你对他旧情难忘,你还喜欢他,不会让我杀他的,所以不能跟你说,要不然你肯定会告诉他。”
华安蹙起眉,眸底浮现出怒色,“我是你皇姐,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我为什么要帮着一个外人对付你,你要是不信我,那就收回我公主的身份,我去外面当个平头老百姓,再也不管你了。”
六皇子惭愧地低下头。
“现在,你就跟我出宫去看太傅。”
“我不去。”
华安深吸一口气,抓住他的手,拽着他往外走,六皇子使劲挣脱她的手就跑了,她跟着追了出去。
追了一会儿后,她就失去了踪迹,也不知道他躲哪儿去了。
“钟吾。”她喊了一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
她回过头,请他帮忙找一下人,他啧了一声,身形一闪不见了,片刻之后便回来了,单手拎着个人递到她跟前,她把人扶稳后,喊了几声都没动静。
“你把他打晕了?”华安也不知道他下手重不重,今晚还醒不醒得过来。
“我可没动手,他是自己吓晕的。”钟吾横抱着双臂道。
华安看了一眼他那双红瞳,是她考虑不周,没考虑到人会被吓晕过去,她只能先喊人过来把人送回去,随后叫了御医过来。
当御医把人唤醒后,六皇子惊呼一声,“有妖怪!”
“哪来的妖怪,我看是你慌不择路,看花了眼,自己吓自己。”华安用安抚的口吻道。
六皇子看了看四周,还有些后怕。
“走吧,跟我去看太傅。”
六皇子摇头,她起身作势要走,又吓唬道,“要是妖怪又来了,你可别再吓晕过去了。”六皇子连忙拉住她,犹豫了会儿,还是跟着她走了。
两人过来时,六皇子一看到高筹就躲在了华安身后,不敢过去。
高晗还没醒,大夫也在旁边候着。
她把人拽过来后,六皇子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就低下了头,不敢再抬头看了。
“公主把陛下带过来做什么?”高筹冷声道,“来看看人死了没有吗?”
“宰辅对陛下有教导之恩,陛下自当侍奉左右。”华安道。
六皇子低着头没吭声。
高筹扫了他一眼,淡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难为陛下还记着教导之恩,还知道什么叫尊师重道。”
六皇子抬头要辩驳,对上那双冷冽的视线,又把头低下了。
三人和大夫一块守到天亮,到了后半夜,六皇子实在撑不住了,坐得腰酸背疼,又累又困,想回去又不敢说,因为高筹就在他身后站着,他连转个身都不敢,困得要打瞌睡时,又会被华安这位皇姐掐醒。
当高晗醒转过来时,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陛下怎么在这儿?”高晗虽然气色尚且虚弱,但语气还是温雅从容的。
六皇子低着头,说不出话。
“你怎么样,还有哪儿不舒服?”华安问道。
高晗淡淡一笑,“无碍。”
“太傅,”六皇子低头犹豫了会儿,又说不出话了。
“陛下今日还有早朝,快回去吧。”高晗温雅道,“公主也回去休息吧。”
两人离开后,高筹道,“他没通过你的考验。”那双冷冽的眸子扫了一眼桌上的酒杯,“你压根就犯不着拿自己的命去赌。”
高晗淡淡一笑,“陛下他很惭愧,这次之后也会有所成长,咱们都耐心点,陛下他,毕竟还只是一个孩子,还需雕琢。”
“等雕琢好了,我看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高筹道。
“那我还能给他上最后一课。”高晗淡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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