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有家点心铺》 第九十三章 忘忧(二十一) 翌日下早朝后,华安又见到了高晗。 “五皇姐,你是来看我批奏折的吗?”六皇子期待问道。 她点了点头,和高晗一块进去了。 六皇子批阅奏折时,两人都在旁边看着。 “这上面写的,你要好好看看,不懂的就把写奏折的人叫过来,让他给你讲。”华安轻声细语地劝勉道。 “陛下若有不懂的,可以问微臣。”高晗文雅笑道。 六皇子便将奏折上不懂的问了出来,高晗耐心解答。 华安听着他的言辞,观察着他那张扮演着良师益友的脸,伪装得让人找不到一丝破绽。 从殿中出来后,华安让他陪她走走,高晗欣然从命。 “看来你是真心辅佐六皇弟。” “公主该称呼陛下才是。” 华安停住脚步,转头看着他问道,“你不想当皇帝吗?” 高晗从容回道:“不想。”他迎向她的目光,语气温软地说道,“有很多人都想坐上那把龙椅,对我来说,那只是把椅子而已,坐上去也没什么意思,不坐反而更轻松些。” “那你为什么要帮你父亲篡位?”她的神色一冷,几乎演不下这场戏了,极力克制着心里的仇恨。 “公主觉得你父皇是个好皇帝吗?”高晗反问道。 华安回避了他的视线,也回避了这个问题。 “公主在军中治病救人,想必应该知道这个道理,只有把溃烂的地方剜干净,才能重新长出好肉来。” “你在监视我?” “这些日子里,公主应该见过了什么叫生灵涂炭,民不聊生,那公主见过易子而食吗?” 听到最后四个字,华安脊背一凉,别开脸道,“你说这些只是想为自己开脱罢了。” 高晗淡淡一笑,“我原以为自己生性凉薄,是个冷心肠的人,没想到自己还有一点良心。”他向她伸出一只手,“我想把这天下的毒疮都剜干净,公主愿意帮我吗?” 她盯着他看了会儿,然后露出笑容,手轻搭在他手上,回道,“好啊,我帮你。” 回来后,华安让人打来一盆水,把手放在水盆里使劲搓手,把手背都搓红了,又继续慢慢搓手,眼神里透着一股冷意,脸上又带着耐心。 “你不想杀他了?” 钟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要杀他,先要剪除他的羽翼,高筹是他义兄,掌管着朝廷兵马,杀了他,高筹必反。”华安一面说道一面拿起帕子,慢慢擦手,“等我把他的势力都拉拢过来了,再除掉高筹,就用不着留着他了。” “用得着这么麻烦吗?”钟吾躺在床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反正你也不懂,以后就别问了。” 她刚说完,一转头就被他吓了一跳,他一声不响地就闪现在她面前,那双红瞳充满怒气地盯着她,简直像是要吃人一样。 华安也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太中听,又换了个婉转的说法,“我是说,这些事不用你操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一说完,钟吾的脸色更暴躁了,又冷笑一声,嘲讽道:“我看等他再多跟你说几句好听的,你又会上他的当了。” “我的事以后不用你管。”她冷冷说完走开,就像被触碰了逆鳞一样,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谁稀罕管你。”钟吾丢下这句话像阵冷风似地冲出门外,把门刮得一响。 华安也冲过去把门重重关上,等冷静下来后,又有点后悔跟他吵架,但谁让他偏偏提起那件事,专往她伤疤上戳,她最不能原谅自己的就是当初被他那些甜言蜜语骗了,现在也不会再信他半个字。 什么良心,什么要剜毒疮,不过是他为自己找的冠冕堂皇的借口,还不是想大权独揽,一手遮天! 她绝不会让他称心如意! …… “她是来杀你的,不会跟你合作的。” 站在高晗身后的人约莫二十七八,声音和脸一样冷峻,正是其义兄,高筹。 “你不了解公主,公主她,”高晗看着面前那棵海棠树,一只小麻雀在枝头上蹦来蹦去,他清隽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柔和,缓缓说出后面的话,“很善良。”又用一种笃定的语气道,“一直都是,等她明白了我要做的事,会帮我的。” “你喜欢她?”高筹直截了当地问道。 “或许吧。”他淡淡一笑,伸出手,那只小麻雀飞过来,落到他手上,两只小爪子轻扣在他食指上,过了会儿,又从他手上飞走了。 他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振翅飞入晴空,神色恬然如画。 高筹看了一眼那只麻雀,转身走了。 …… 翌日下早朝后,华安便让人将户部尚书请了过来,试探了一下对方的态度。 谈到高晗这位宰辅,户部尚书不乏溢美之词。 听到高晗提倡轻徭薄赋,免除苛捐杂税,让百姓休养生息,华安心里升起一丝疑虑,他这样的奸臣也会做好事吗,想了一下就觉得荒谬,肯定是做表面文章而已。 户部尚书一顿马屁夸完后,华安问他,若是日后高晗这位宰辅和陛下意见相左,问他听谁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个问题也没难倒对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甚是圆滑,两边都没得罪,然后便以处理公务为由告辞了。 下午,高晗便过来了,问了一下她见户部尚书的事,华安本来就没打算瞒着他,反正宫里肯定到处都是他的眼线,何必白费力气。 “你昨天不是说让我帮你吗,我知道户部管钱财,那户部尚书要是个贪财的,钱不就都进他口袋里了吗,我叫他过来,就是想看看他是不是个贪财的。”华安面不改色地说道。 “那依公主看,他是不是个贪财的?”高晗请教道。 “不好说。”华安给出一个提议,“不如这样,我替你监督他?” “那公主会看账本吗?”高晗请教道。 “我看你就是不相信我,既然不相信我又何必让我帮你。”华安不悦地蹙了蹙眉。 高晗便同意了她的提议,“既然公主有心替陛下分忧,那从明天开始,我会让人把户部的奏折都送到公主这里来。” 华安这才满意,不蹙眉了。 高晗又带她去国库看了看,将国库的账本交给她清点。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华安上午看户部的奏折,下午就去清点国库,晚上继续看账本,往往到三更天才歇下。 钟吾也没再露面,而她每天忙得也没功夫想别的事,她要尽快熟悉户部的各项事务,把户部掌握在自己手里,但了解得越多,她就会不得不承认,高晗做的一些决策是……对的。 但承认他是对的,对她来说是一种笑话,他怎么可能会是对的,他是奸臣,是小人,是要除掉的祸首! 她心里第一次升起一丝迷茫,之前她坚定地认为他是谋朝篡位的卑鄙小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杀他成为她活下来的动力,所以他不可能是对的,他才是毒疮,才应该剜去,她怎能再一次被他蒙蔽! 他该死! 她在心里冷冷告诫自己一遍,那丝迷茫也消失不见。 但第二天,高晗就带她出宫了。 街上设着粥棚,逃难来的流民围在粥棚前,个个饿得面黄肌瘦,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分到一碗粥和一个馒头就赶紧躲到一边,狼吞虎咽,生怕被人抢了。 看到这些人,华安就想到了之前在路上遇到的那些流民,当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三个蹲在角落里捧着碗喝粥的瘦小身影上时,眼眶里涌起一股酸涩,放下帘子,挡住了视线。 她没能救得了那个孩子,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当她把他背在背上时,他瘦得凸出来的骨头硌在她的脊背上,她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他在自己背上的重量。 明明骨头瘦得一点肉都没有了,但压在她脊梁骨上还是沉甸甸的,却让她感觉是那么轻,轻得都不像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一样…… “为什么带我来看这些?”她神色微冷,语气也透着几分凉意。 “之前公主住在宫里时,也有很多人吃不饱饭,只是从来没有人跟公主说起过,公主看不见,也听不见。”高晗说着缓缓撩起车帘,“公主要跟我下去走走吗?” 他先下了马车,过了会儿,华安也下来了。 当两人从那些流民当中走过时,华安忽然停住脚步,看着那个角落,之前蹲着三个孩子在喝粥,现在多了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模样,长得高高瘦瘦的,用憎恨的眼神瞪着她,那目光跟针扎一般,让她停在原地无所适从。 “你认识他吗?”高晗问了一下。 她朝那少年走过去,对方张手护在身后的三个孩子面前,充满敌意地盯着她。 “你认得我?” 少年没有回答,但眼神里的憎恨有增无减。 “你说话啊,难道是个哑巴吗?” 她这么一激,对方果然开口: “你父皇是昏君,你母后是妖后,死得太好了,你怎么不去死!” 她怔在原地,如同被人当头一棒,耳边都在嗡嗡的,那一双双稚嫩的眼睛都在盯着她,恍惚间她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孩子,质问她为什么不救他,她跟梦游似地转过头,逃也似地跑了。 当高晗找到她时,她冲上去就打了他一巴掌,歇斯底里地朝他发泄,对他又打又骂,“都是你安排的对不对,对不对!你卑鄙,你无耻,你怎么不去死!” 等她冷静一点后,高晗才开口说话,“当初为造摘星楼,陛下从各地征来一万民夫,最后出宫的不到百人。” 听到摘星楼,华安忽然想起什么,整个人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从头凉到脚。 那时,她穿着华美的衣裳,抱着自己心爱的小金球,来看那座正在建造的摘星楼,她手中的金球滚到地上,她跑过去捡时,无意间对上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憎恨地瞪了她一眼,她被吓了一跳。 那是个少年,比她大四五岁,高高瘦瘦的,瞪了她一眼后就被人拉走了。 当宫人过来替她把球捡起来时,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抱着金球走了。 她一直没跟人说过这件事,也渐渐淡忘了这件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当摘星楼建好后,她最喜欢的事便成了在上面看星星,那些星星离她好近好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 后来一天晚上电闪雷鸣,摘星楼就失火了。 她有次在御花园里偷偷听见有宫人说是楼下埋着冤魂,才会遭雷劈了,当她把冤魂的事跟母后讲了后,就再也没听见过这些话了。 她又想起许多事,想到徐美人的事,想到三皇姐的事……越细想下去,越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她无力地靠在墙边,身子渐渐滑坐在地上,忽然冷笑了几下,抬头看着他道,“你不就是想看我笑话吗,现在你满意了吗?” 高晗在她面前蹲下身,伸出手道:“公主愿意和我一起建立一个全新的朝代吗,没有战乱,不再有人挨饿受冻。” 华安垂眼看着那只手,之前也有一个人对她说,他会结束这战乱,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公主现在也许还不会信我,但将来,我会证明给公主看。” 华安抬头看向他,盯着他的眼睛问道,“父皇是你杀的吗?” “蜀王称帝,汉王起兵,”高晗语气微微一沉,“陛下之死,非一人之因。” “是你吗?”华安又问了一遍。 高晗反问道:“公主希望是我吗?” 华安盯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会儿,她从地上站起身,经过他走了。 她走到粥棚那儿,帮着打粥发馒头,等粥和馒头都分发完了,她也没坐马车回去,自己一个人走回了宫里。 回来后,华安静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从那张脸上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但越看那张脸,她越觉得好像不认识自己了。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镜子里的人,一直静坐到天色变黑,镜子里的人逐渐模糊,她脸上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 “你在吗?” 她又问了一遍。 过了会儿,她把脑袋从臂弯里抬起来,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气息。 她转过身,看到了那双红瞳。 两人都没有说话。 “找我干嘛?”钟吾开了一下口。 “我决定了,要结束这场战乱。”她平静而坚定地说道。 喜欢长安有家点心铺请大家收藏:()长安有家点心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四章 忘忧(二十二) 接下来的几天,钟吾每次出现都是一副冷脸。 华安保证等结束战乱,她六皇弟能独当一面之后,就跟他走,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钟吾不信她的保证了,只给她三年时间,三年之后她不走也得走。 两人因为这件事又冷战了,华安将全部心思都投入到户部和流民的安置当中,还要督促她六皇弟学理朝政,每天从早忙到晚,寝殿里的灯火一直亮到三更天左右才熄。 对于高晗,她还是会保持警惕,不会轻易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但现在她有了新的目标,她要竭尽所能地帮助她六皇弟,让他能独当一面,成长为一位好皇帝。 为了这个目标,她可以暂时和高晗合作,或者说互相利用更加贴切,等到朝堂上不再需要他时,他该何去何从,就该由她六皇弟决定了。 这日下了早朝后,高晗让人送来一本册子,上面用清隽舒朗的字体写着一列列日期,让她从中选个良辰吉日作大婚用。 华安留下册子,说要好好考虑两天,打发送册子的人先回去了。 钟吾一声不响地出现在她身后,从她身后伸出来一只手拿走她面前的册子,打开册子瞟了一眼,手上一起火,册子就着了,眨眼之间就化成了灰烬。 华安被惊了一跳,问都不问她一下就把东西烧了,她有些气恼地蹙起眉尖。 钟吾瞟了她一眼,“难不成你还真想嫁给他?” 她气恼地起身走了。 “你的命是我的,嫁不嫁人我说了算。” 听到这句无理取闹的话,她气恼地停住脚步,“我嫁不嫁人跟你没关系,就算我真嫁给了他那又怎样”话音未落,他就闪现在她面前,将她禁锢在双臂间,低头埋在她颈间,尖利的蛇牙抵在她脖子上,只要轻轻一咬就能刺破她白皙的皮肤。 牙尖在她脖子上轻轻摩挲,温热的气息呵在她颈间,传过一阵酥麻的触感,她偏开头,脸上也变得温热起来。 “你是小狗吗,动不动就要咬人?”她气恼道。 话音刚落她脖子上传来微微刺痛的感觉,他稍微一咬,那两颗蛇牙扎进肉里,但没咬破皮肤,像是惩罚她说自己是小狗。 过了会儿,他才从她颈间抬起头,得意地看着她,像是缴获了一件战利品一样。 “流氓。”华安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开,抬手摸了摸脖子,又拿出帕子,刚擦了一下,被他抓住手腕,下一刻再次被他禁锢住。 这次他埋头在她颈间狠咬了一口,抬起头时,唇角还沾着一点鲜红的血液,他用舌尖一舔,横抱着双臂,挑衅似地看着她。 华安拿着帕子使劲擦了擦脖子,把帕子照他脸上一扔,往门外走去。 钟吾一把抓下帕子,看着她气呼呼地走出门,得意地笑了,像是把她气跑了还挺有成就感一样。 在心里骂了不下十遍的流氓,华安才觉得消气了些,听见有人喊了自己一声,她停住脚步,看到一名宫人过来行了一礼,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给她,低声道,“这是许先生给您的,公主看完后务必烧了,别留下痕迹。” 华安闻言一诧,没想到许怀能把人安排进宫里,她接过信后就揣进了袖中,那名宫人便告退了。 回来后,她把门关上,又将帘子放下,坐在梳妆台前拿出那封信,打开后从里面取出信看了起来。 钟吾躺在床上转头瞥了她一眼,见她面露喜色,随意问了一句,“写的什么?” 华安转头瞄了他一眼,不想跟他说话,拿着信走到另一边去看。 信上开头就告知她,徐雄的伤势已经好转,让她不用担心。 看完信后,她思索了会儿便将信烧了。 信上告知了她另外一件事,高晗义兄高筹的身世。 当年高筹一家被陷害入狱,实则是高弘暗中布局。 她可以用这件事来离间两人,但眼下她有自己的计划,一切以她六皇弟为主,朝堂不能乱。 晚上,她写了一封信,准备下次碰到那名宫人就交给对方送出去。 她刚写完,就被钟吾拿走了。 他扫了一遍,然后将信还给她,无视她一脸气恼的样子,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将信封好后她收进了屉子里,歇息前将信拿出来放在枕头下,躺下后,她又伸手摸了摸枕头下的信,有些犹豫起来,不知道该不该把信送过去,她又把信拿出来,思索了会儿又把信塞回枕头下,不想这件事了,先睡觉。 第二天起床时,她便把信藏进了袖子里。 当高晗过来时,华安在想信的事,还没决定要不要送过去,结果就听他提起了徐雄,她心里一紧,不确定他是不是知道了那名宫人的事,但面上也没显露出慌张之色,镇定地听他说。 “公主觉得他会归顺朝廷吗?” 华安觉得他是在试探自己,也试探他道,“为什么问我?” “公主之前不是一直跟在他身边吗,以公主对他的了解,他会效忠陛下吗?”高晗从容不迫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听到最后一句话,华安陷入沉思当中,之前她跟着他,是相信他能打下长安活捉高晗,但现在这个想法变了,她要拥护六皇弟,就不能让长安被人打下,而在写下那封信的时候,她便意识到了这样一件事,若徐雄要的是天下,那她和他就不再是同一阵营了。 但她还是怀抱着希望,希望他能过来助自己一臂之力,帮助六皇弟结束战乱,做开国功臣,和她共同辅佐六皇弟。 “他要是不归顺的话,你是不是准备再让高将军射他一箭?”她沉思过后道。 高晗淡笑了一下,语气似问非问,“看来公主很关心他。” “至少我跟在他身边时,他没有让我受过伤。”华安用欣赏的语气继续说道,“他有勇有谋,跟别人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高晗语气温雅地问道。 华安知道他是想从自己口中探听出徐雄的弱点,答非所问,“我要是你的话,就不会跟他硬碰硬,而是拿出诚意来,化干戈为玉帛。” “那什么样的诚意,公主觉得能打动他?”高晗虚心请教道。 华安打量了他一下,给他出了个主意,“你亲自去,负荆请罪,就算让他打一顿,你也绝不还手,这样的诚意应该就能打动了。” 高晗不禁笑了,又问道,“倘若他要是让我为晋王偿命呢,我也应该乖乖把脖子伸过去让他一剑砍了吗?” “你都能让我弃暗投明,还怕没有手段让他不杀你吗。”华安淡淡讥讽道。 “是公主深明大义。”高晗恭维了一句。 “还有别的事吗?”华安起身准备送客。 “大婚的日子,公主选好了吗?”高晗询问道。 “没有。”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当她走到珠帘那儿时停了一下脚步。 “当初救走公主的是他?”高晗随意提起了一下往事。 华安往后侧了一下余光,没有回答他,伸手拨开珠帘走了进去。 之后高晗也没再问起婚期和徐雄的事,华安倒是偶尔会问一下他什么时候去负荆请罪展示诚意,高晗的回答是时机未到。 半个月后,高晗秘密离开了长安。 除了华安知道他离开了,其余人都以为他是身体抱恙在府里休养。 而高筹跟在他身边,自然知道他要去哪儿。 但华安不知道,时不时会琢磨着他要是死在外头了,自己该怎样稳住朝堂,安抚人心,她细细琢磨了一遍又一遍,随时做好他死在外头的打算。 不过还没有传回他死在外头的消息,朝堂上就有些人心不稳了。 几则谣言在百官之间悄悄传播。 一则是高晗遇刺了,性命垂危,所以才闭门不出,一则是高晗跑了,觉得朝廷输定了,不想跟着一块陪葬,还有一则是他被人下毒,已经一命呜呼了。 一些人觉得长安不日就会被攻破,已经开始让家里人收拾好值钱的家当,秘密运出去,到时候跑的时候也轻省些。 六皇子也问华安,太傅是不是不管他了,他是不是又要逃到别的地方去了? 他很害怕,不想去上朝了,也不想当这个皇帝了。 “五皇姐,我们也走吧,他们谁想当皇帝就让他们当好了,” “住嘴!” 华安疾言厉色,把六皇子吓到了,他低着头,什么都不敢说了。 “我不会走的,”她缓和下语气,弯腰蹲在他面前,鼓励他道,“别怕,我们所有人都会帮你的,你也要勇敢点,之前不是说要当一个好皇帝吗,好皇帝怎么能抛下自己的臣子和百姓逃跑呢。” 她伸手给他擦了擦眼睛,露出鼓励的笑容。 “五皇姐,我不跑了,我要当一个好皇帝。” 她笑着点头,伸出手,牵着他去上朝。 大殿里,文武百官都觉得陛下是不会出现了。 当华安牵着六皇子走进来时,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都惊奇她怎么来了? 当六皇子坐在龙椅上后,华安对众人道:“我知道你们都想知道宰辅大人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遇刺了,还是跑了,还是被人下毒毒死了,” 听到这几则谣言,不少大臣面色讪讪,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阶下的所有人,义正词严地继续说道,“我告诉你们,他活得好好的,你们大可放心,我是不会守活寡的,天又没塌下来,你们该干嘛干嘛,一点小事都沉不住气,亏你们还是朝廷栋梁,听到一点谣言就东倒西歪,算什么栋梁!” 她抬手一指那根高大的殿柱,“那才叫栋梁,能撑得起天,立得住地,你们都好好想想,该怎么做这栋梁。” 她说完便向六皇子这位陛下行礼告退了。 下朝后,文武百官该干嘛干嘛,处理政务,巡视军营,虽说是被华安的一番话说得有些羞愧,但主要还是怕高晗是装病,就是想看看谁会趁机兴风作浪。 尤其是听到华安当众说自己不会守活寡,众人更加确信高晗是装病,反倒比平常更加勤勉小心,尽职尽责地做好自己的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二天华安收到了高晗让人送回来的一封信,信中说他三日后回来,徐雄也会同他一起。 看过信后,华安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没想到他真能把人给说动,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手段,想到徐雄要来,她就觉得紧张,之前她答应过他不会来长安,但还是背着他来了,等见了面又该说些什么? 她想了一遍又一遍要跟他说的话,首先要为自己的食言道歉,再就是让他站在自己这边,她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帮手,只要她拿出自己的诚意,她相信他不会拒绝自己的。 “知道那个凡人要来了就这么高兴吗?” 钟吾的声音从床那边幽幽传来。 “当然高兴。”她承认道。 他哼地一声翻过身,嘲讽道,“你还真是水性杨花,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见一个爱一个。” 过了会儿,他转过头,见她走出去了,懊恼地皱了皱眉。 之后的两天,她都无视他,看到他就把视线移开,也不会再叫他出去,而是去偏殿沐浴,回来看到他还在,也不会叫他从床上下来,而是去榻上歇息。 白日里,他就拿后脑勺对她,偶尔会转过头瞄她一眼。 晚上她睡着的时候,他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她面前,低下头,凑近看她,又蹲下身,托腮看她,又坐在地上,双手抱膝看她。 在她睁开眼睛前,他就消失不见。 到了高晗回来的这天,华安还是照常做自己的事,当高晗让人来请她过去时,她知道要见到徐雄了,一路走过去都绷紧了神经,当真的见到对方时,那种紧张忽然就消散了,就像一件悬而未决的事终于尘埃落地了。 徐雄礼节性地向她行了一礼,态度淡漠而疏远。 华安也还了一礼,早就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但真的面对起来还是让她有点无所适从。 “陛下,这位是徐将军,徐将军有勇有谋,乃是不可多得的将才。”高晗引荐道。 六皇子看到徐雄就有些怕,那张脸过于冷肃,浓眉深目,透着一股杀伐之气。 “徐将军,以后,请多指教。”他鼓起勇气道。 看着面前这个说话都不流利的小皇帝,徐雄皱了一下眉,还是回了一句礼节性的话:“陛下言重了。” “殿中已备好酒宴为将军接风。”高晗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必了。”徐雄行礼告退。 华安连跟他搭话的机会都没有,他就从她身边冷冷经过,离开了。 喜欢长安有家点心铺请大家收藏:()长安有家点心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五章 忘忧(二十三) “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第二天高晗过来时华安便问了问他。 “你去负荆请罪了?” 她打量了他一下,看着还好端端的,没有鼻青脸肿,也没有腰酸背痛。 “因为徐将军也和公主一样深明大义,也想早点结束这场战乱,让百姓能吃得饱穿得暖,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高晗从容回道。 “只是这样?”华安目露怀疑之色。 “事成之后,我要为晋王偿命。”高晗说出偿命二字亦不改从容之色。 听到这个条件华安才觉得合理,见他镇定自若,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偿命,顺势问了一句,“你会吗?” 高晗笑而不语。 她就知道他有阴谋,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地把命交出去,多半已经想好了先下手为强的对策,事成之后卸磨杀驴,她得尽快跟徐雄冰释前嫌,让他站在自己这边,到时候有她和六皇弟保他,高晗也不能轻易动他。 “听闻前几天公主把朝臣们都训了一顿。”高晗略带玩味地顿了一下,“还说不会给我守活寡。” “你要是死在外头了,难道我还要为你终身不嫁吗。”她讥讽道。 “幸好我回来了,公主也不用为难了。”高晗宽慰道。 “你不回来我也不为难。”华安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可以在外面多待些日子。” “我要是不回来的话,公主是应付不了那些老狐狸的。”高晗温雅道。 “是啊,谁能有你狡猾。”华安夸赞道,“你是狐狸成了精,不管是老狐狸还是小狐狸,都没你诡计多端。” “公主谬赞了。”高晗从善如流地谦虚了一句,话锋一转,从容问道,“大婚的日子,公主选好了吗?” “你夜里是不是一个人睡不着,要不要我找几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去服侍你?”华安露出善解人意的假笑。 “美娇娘就不必了,我只是怕公主等得着急,以为我反悔了。” 高晗一说完华安便接道,“既然都不着急,那就等仗打完了再说吧。” “那便依公主的。”高晗告辞时,又问了一句,“公主要不要见见徐将军?” 她心里有这个打算但不会告诉他。 “公主要是想见的话,便让人去将军府传个话,再过两天,徐将军就要出征了。”高晗说完便离开了。 华安怀疑地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撮合自己和徐雄见面,肯定别有用心,考虑再三后,还是决定见面,不管他有什么动机,她至少要见到人,化解嫌隙。 下午,她便让人去将军府传了个话,让徐雄明天过来一趟。 传话的宫人回来后,跟她回禀说,徐将军明日没空。 她便决定出宫去见他。 晚上,当华安沐浴完回到寝殿时,看到桌子上卧着一团雪团似的东西,定睛一看,是只小白兔,不禁露出笑容,又抿了抿嘴角,往床上瞄了一眼,没有看到钟吾,但她知道这兔子肯定不是凭空变出来,肯定是他抓来的。 服侍的宫人看到那只兔子,都甚是惊奇,也不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 华安走过去,弯腰看了看小兔子,到底是没忍住,伸出手摸了摸,摸了会儿又抱进了怀里,本来她是决计不会轻易跟他重归于好,但看在小白兔的份上,她就当他道歉了,可以考虑原谅他一下。 “公主要喂它吗?” 华安点了点头,宫人便去准备兔笼了。 当宫人把笼子拿过来时,她正抱着兔子看账本,过了会儿,她将兔子放到账本旁边,拿来算盘算账。 宫人以为她不需要兔子了,过来捉起兔子准备关进笼子里,她让宫人把兔子放这儿,给她当伴。 当寝殿里的灯熄了后,那只小白兔乖乖窝在她枕头边,陪她睡觉。 床边悄无声息地出现一道身影,那双红瞳一扫,小白兔就往被窝里钻,脑袋还没钻进去,就被一只手提着一条后腿,倒拎起来了。 华安一睁开眼就看到了这副景象,那双红瞳如狼似虎地盯着小白兔,要把它一口吃了,她立刻起身要从他手里抢回兔子,他把手一举,她连兔子毛都没摸到。 “还给我。”她气恼地瞪着那双红瞳。 “就这小东西,还不够我塞牙缝。” 钟吾把兔子往她怀里一丢,华安连忙接住,一面安抚地摸兔子脑袋,一面警告他离兔子远一点。 “兔子还是养肥点才好吃。”钟吾托着腮道,“烤着吃也不错。” 华安简直无语,大晚上过来跟她说这些,她对兔子的吃法一点也不感兴趣,更不会把兔子养肥了给他吃。 “它是我的,养肥了也不给你吃,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钟吾咧嘴露出两颗尖利的蛇牙,像是在向她炫耀,自己想吃随时都能吃。 “你走吧,我要睡了。”见他站着不走,她皱眉道,“你要看着我睡觉吗?” “谁要看着你睡觉。”说完他就躺下了。 华安用手推也推不动,用脚蹬也蹬不动,便把被子全部拽到自己这边,要冻死他,但显然是不可能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抱着兔子准备从他身上跨过去,去榻上睡,结果他一翻身,她压在了他身上,嘴还磕在了他脖子上,手忙脚乱地抱着兔子下床跑了。 过了会儿,她又回来把被子拽走了,又过了会儿,她又回来把枕头从他脑袋下扯走了,又过了会儿,她拿起一只鞋子朝床上砸了过去。 鞋子哐当一声砸在床边掉在地上后,寝殿里才算安静下来。 消了消气后,她才闭上眼睛睡觉。 而钟吾一直勾着嘴角,像是乐在其中。 第二天出门前,华安再次警告了他一遍,离兔子远点。 钟吾背着身没理她。 “等回来了我让人给你做烤鸡吃,不准吃小白。” 他哼了一声。 华安就当他听进去了。 出宫后,她先去粥棚那儿看了看,然后往将军府去了。 但徐雄不在府里,而是去了城郊军营。 她便让人驾着马车,往军营去了。 两人正在演武台上较量,已经比了刀枪棍棒,现在比拳脚功夫。 当华安过来时,看到两人躺在台子上,手都压在对方的脖子上,互不相让。 其中一人是徐雄,另外一人她不认识,之前没见过对方。 “将军,公主来了。”许怀过去禀报了一声。 徐雄往她那边扫了一眼,收回了手,另外一人也同时收手。 两人起身后,另外一人向华安简单行了一下礼便走了。 她向许怀打听了一下对方,许怀反倒有点诧异道,“那是高将军,公主不认识吗?” 得知对方就是高晗的义兄高筹,华安也有点诧异,正要问一下两人怎么打起来了,就见徐雄冷着脸走了。 进了营帐后,她关心问道:“你的伤不要紧了吧?” 徐雄冷着脸道:“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公主若无事就请回吧。” “我知道我不应该背着你来长安,但你当时伤得那么重,我要是告诉你了,你肯定会发火,只会加重伤势。”她好言好语地解释道。 “这么说,我还要多谢公主为我着想了?”徐雄冷笑道。 “要不你骂我一顿吧,只要你能解气。”她垂下头,等着挨骂。 徐雄皱着浓黑的剑眉,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是我不对,你生我气也是应该的,我不该瞒着你来长安,但你当时受了那么重的伤,要是朝廷再派兵过来,我想着我来长安的话,应该能为你争取一些时间,”她柔声细语地说到这儿,徐雄忽然走到她跟前,沉声问道,“公主真是这么想的?” 华安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眸光清亮而坚韧,“我想救你。” 徐雄神色微动,眸底漫出一丝柔情又沉下去了,转开了一下视线,再看向她时眼神冷沉如铁,“那现在呢,公主又是什么想法?” “我想你和我一起辅佐陛下,早点结束这场战乱,你说要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我相信陛下会是一位好皇帝,”她期待地望着他,“你相信吗?” “公主是在试探我吗?”他眸色一冷,转过了身,神色冷晦无比。 华安走到他跟前,语气真挚无比:“我不是在试探你,我是在请求你,请你帮我,帮陛下!”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注视着她,眼底漫出的一丝柔情起起伏伏,宛若他的脸色一般晦暗不明。 “所以为了帮陛下,公主放弃了报仇,愿意嫁给杀父仇人,”徐雄冷着脸道,“难道其中没有为了公主自己的荣华富贵吗?” 听到最后一句话华安怔了一下,不敢相信他竟然是这么想自己的,继而愤怒无比,“你自己还不是放弃了报仇,又有什么资格说我!” 徐雄冷冷一笑,“公主早这样说不就好了,何必惺惺作态,想要荣华富贵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何必遮遮掩掩,公主放心,我既然来了,就不会出尔反尔,还请公主回去告诉你的高大人,我徐雄会信守承诺,希望他到时候也别食言。” 华安简直要被他气死了,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还说她惺惺作态,还让她回去告诉她的高大人,算她白认识他了! 当她从营帐里气急败坏地出来时,许怀过来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华安冷静了一下,将他带到一边问起她离开之后的事。 “公主离开后,在下跟将军说,公主夜里着了凉,又加上太过操劳,要好好休养几日,后来将军得知公主去了长安后,要来长安把公主带回去,被我劝下了,再后来,将军接连吃了两场败仗,不得不转移驻地,之后高大人过来了,与将军密谈了几次,将军就过来了。” 至于两人密谈了什么,许怀不得而知,徐雄也从未向任何人提及过。 “之前在下写给公主的那封信,公主可有收到?”许怀忽然问起这个问题。 华安点了一下头。 许怀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陛下日后若想亲政,高家兄弟就留不得。” “但现在陛下还要仰仗他们。”华安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公主说的是。”许怀颔了颔首,“待时机成熟,在下愿为公主分忧。” “那我在此先谢过先生了。”华安欠身道。 “不敢。”许怀还礼道。 回宫后,她先去看了看兔子,然后把兔子从笼子里抱出来,坐在寝殿里,抱着兔子边摸边想事情。 冰释前嫌虽然失败了,但许怀有向她投诚之意,日后她身边也多了一个出谋划策之人,她是不是也该培养一批自己的谋士,多几个人出谋划策总比一个人想得要全面。 “你不是去见那个凡人了吗,不是该高兴吗?” 钟吾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华安回头瞄了他一眼,摸着怀里的小白,也没生气,心平气和地问了一句,“你到军营去了?” 钟吾没吭声。 她就当他默认了。 “你觉得我是贪图荣华富贵的人吗?” “你是个说话不算话的小骗子。” 他说完翻了身,拿后脑勺对她,“烤鸡在哪儿?” 华安这才想起出门时说的话,喊了宫人进去,说晚膳要吃炙鸡,也就是钟吾口中的烤鸡。 两日后,徐雄便出征了。 华安站在城楼上目送了他。 城楼上的风很冷,吹得她脸上凉飕飕的,脸也冻红了,鼻子也冻红了,她裹着件雪白的狐狸毛斗篷站在风里,远远望去,宛若一片雪白的羽毛般,仿佛随时都会被吹走一样。 “我还以为是哪只小狐狸化成了精,原来是公主。” 她转过头瞥了他一眼,声音被风一吹也显得凉凉的,“你上来干什么?” “从这儿看过去,能看到很远的风景。”高晗从容说道,即便被冷风吹着,脸上依旧是温雅的笑容,“晚上来看的话,能看到万家灯火。” “万家灯火…”华安看着远处,微微出神,旋即收回视线,问道,“你之前去找他,都跟他谈了些什么?” “他问我为何要置晋王于死地。”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高晗淡淡一笑,“无论是晋王,还是我父亲,还有蜀王,汉王这些人,他们都是生长在旧朝代里的参天大树,要建立一个全新的朝代,就要彻彻底底地,连根拔起。” 她想到了什么,神色一震,转头看向他时,见他脸上挂着那种文雅的淡笑,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地感觉到他这个人是真的冷,血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她忽然伸出手,摸在了他脸上,果然是冷的,是冰做的,她收回手,转身走了。 高晗一个人继续站在城楼上,任冷风拂过。 喜欢长安有家点心铺请大家收藏:()长安有家点心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六章 忘忧(二十四) 漆黑的夜幕下,点亮着万千灯火。 华安站在城楼上,安静地看着绵延不断的万家灯火。 战乱结束后已经过去了一年,长安城里没有了流民,街上也变得繁华热闹,百姓脸上不再有恐惧,战乱留下的疮痍被逐渐抚平。 这两年里,她每次都会站在城楼上看着将士出征,看着他们回来,直到打赢最后一场仗,结束了战乱,看着一家一家点亮起灯火,每一盏灯火里都会映亮一张笑脸,无论男女老幼,皆有庇护,能安心地在这千家万户中生活。 “你天天这么看着,不会看腻吗?” 钟吾现身在她旁边,那片绵延不断的灯火在那双红瞳里一扫而过。 华安没有说话,神色娴静,同两年前相比更加沉稳内敛了,藏得住话也沉得住气,安静的时候就像沉在水潭里的石头一样,可以一整天都不开口。 而钟吾对她这样越来越惜字如金的变化,产生了一种危机感。 这两年里她变得越来越果决,越来越有掌控感,得心应手地周旋在各色人物之间,不再是那个无助的落难公主,现在她集尊荣和权势于一身,无需再依附任何人。 而现在他觉得自己对她来说,变得可有可无了。 “还有一年。”他又提醒了她一遍。 之前他说过,只给她三年时间,三年后,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得跟他走。 但他为什么要给她时间,她本来就是自己的,是他救了她,她就应该毫无怨言地报答自己,自己说什么她照做就是了。 他是叱咤一方的妖王,为什么要跟凡人一样顾忌这些顾忌那些,直接把人带走不就行了,她还能跑回来不成。 最近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了,夜半三更的时候,他就悄无声息地站在她床边,那双红瞳幽幽盯着她,只要他想,就能把她带走,对他来说是件再轻易不过的事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顾忌什么,难道还会怕她大吵大闹吗,到时候她在山洞里还不是得靠他去找吃的找喝的,他出去的时候就把洞口封住,她还能跑了不成。 但他又不屑用这样的手段,他要让她心甘情愿地跟自己走。 这两种矛盾的念头时常在他脑子里打架,一个要他舍弃所有的规矩和束缚,按照妖的方式随心所欲地去掠夺去占有,将所有的一切都掌握在自己的绝对支配下,而另一个则让他保留着一份理性和期望,让他变得更像人多一点,会在意更多,会考虑更多。 有人匆匆过来,神色焦急,像是发生了火烧眉毛的事。 “公主,不好了,高大人中毒了。” 来人又在她耳边低语一句,华安神色一变,蹙紧了眉,带着人匆匆走了。 当她赶过来时,大夫正在为高晗治疗。 高筹也在,冷峻的面色在灯火的逆光中蒙上了一层冷晦的阴影。 高晗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唇角还沾着点点猩红的血迹。 当大夫收了银针后,华安询问情况如何,大夫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回答说情况暂时稳住了,但体内余毒未清,能不能好转得看这两天的情况,要是情况恶化,那就不好说了。 听完大夫的话,高筹眸光一寒,转身往外走去,手按在剑柄上,身上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你要去哪儿?”华安拦住他道,“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你现在就要去宫里向陛下兴师问罪吗?” “酒是陛下让人送过来的,”高筹冷冽的眸光扫了一眼桌上的那壶酒,冷冷道,“飞鸟尽,良弓藏,陛下还真是心急。” “肯定是有人假借陛下名义行事,想一石二鸟,你别中计了。”来的路上华安便将各种可能性考虑过了,整件事都透着蹊跷。 陛下赐酒,人就中毒了。 难道高晗就没察觉出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吗? “那酒里下的什么毒?”她问道。 大夫回道:“鸩毒。” 她神色一沉,走过去拿起桌上的酒壶,打开闻了闻,然后听大夫说鸩毒无色无味,加在酒里既看不出来也闻不出来,所幸高晗所饮不多,否则神仙难救。 “你在这儿守着,我去宫里问陛下。”她放下酒壶,走过去对高筹道,“你别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他的命。” “若真是陛下做的,公主打算如何?”高筹冷冷问道。 “一切等调查清楚了再说。”华安说完便走了。 进宫的路上,她思忖着可能会下毒的人,当想到徐雄时,她神色间流露出一丝复杂。 这两年间,两人也没能完全冰释前嫌。 前一年里徐雄经常出征,每次回来待不了几天就走了,回来也都是待在军营里,进宫时碰见,他行了个礼便转身走了,对于华安的示好也不曾回应过。 每次听说他受伤了,华安都会让人给他送去最好的药膏表示慰问,前两次当药膏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后,之后她让人过去送药时,让人放下药膏就走,别再拿回来了。 近一年来,徐雄大多数时间都在军营练兵,很少回将军府,华安每天也有一堆事要忙,两人见面说的也都是公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时候回想一下之前跟着他打仗,跟着军医学包扎学疗伤,她都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不知道徐雄是否还要高晗为晋王偿命,若是他一直都没有放弃过这个念头,会选择下毒这种方式吗,还要栽赃给陛下? 华安觉得不太可能,至少在她看来,他应该会选择一种更磊落的方式,但实际上,她又对他的城府和心机了解多少。 之前他就对她说过,为了达成目的,他什么人都可以利用,就算对方恶贯满盈,也能称兄道弟,把酒言欢。 而她也不再天真,是非黑白都要分个明明白白,现在更多的是权衡利弊。 当马车驶进宫门时,她神色沉静如水,眸光剔透似冰,清冷而果决。 而当她见到六皇子,听到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她还是被震惊了一下。 “皇姐,他死了吗?” 看着面前已经长高了不少的人,她突然觉得有些陌生,第一次意识到他也有了自己的心思,不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皇弟了。 “是你让人在酒中下毒?”华安屏退左右后问道。 六皇子回避了她的视线,眸底漫出一丝阴鸷,“难道皇姐不想他死吗,你不是一直都想杀了他吗?” 华安沉默片刻,问道:“谁给你出的主意?” 六皇子不快道:“皇姐是在审问朕吗?” 华安缓和语气道:“你不是一直对太傅敬仰有加吗,为何突然要杀他?” “是他下毒杀了父皇,”六皇子神色阴鸷道,“我要是不听他的话,他也会下毒杀了我。”他眼中弥漫出暴戾之色,“朕是天子,他是臣子,朕要他死,他就得死。” 华安静静看着他,直到他眼中的暴戾之色散去,他又变得不安起来,迫切想得到她的认同,“皇姐,我做的是对的,对不对?” “父皇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六皇子又避开了她的视线。 华安静静等着,过了会儿,他在不安中开口道,“是许先生。” 得知是许怀,她心里一沉,果真是徐雄授意的?! “他都跟你说了什么?”华安拖长了几分语气,缓声问道,不带半点责备之意。 六皇子不安地看向她,“皇姐,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先告诉我,他跟你说了什么。”华安缓声道。 六皇子不安地回道:“他跟我说,我要先下手为强,不能和父皇一样坐以待毙,要是再过两年,等他把所有人都收服了,我就杀不了他了,到时候我只能任他宰割,还有皇姐你,也逃不过他的魔爪。” 六皇子越说越激动,眸中充斥着仇恨之色,“他会把我们都杀了,我不能让他得逞,我不要再当他的傀儡了,他让我当皇帝就是觉得我年纪小好操控,他要借我的名义扫清所有障碍,几位皇叔都是他杀的,再过两年,他就用不着我了,到时候所有人被他收服了,都会支持他,都会逼着我禅位,他就会把我们都杀了,皇姐,我不能让他得逞,我要先下手为强,我没做错。” “你错了。”华安平静地告诉他道。 六皇子一怔,茫然地望着她。 “你是天子,既会有忠臣对你直言不讳,也会有小人对你阿谀谄媚,哪些是忠言哪些是谗言,你要有分辨能力,不能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许先生跟你说这些时,你要先想想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跟你说这些,让你杀了太傅,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华安又给他分析了一番利弊,“你现在手上既没兵权,朝堂上的事还要太傅帮你处理,太傅也没有不轨之举,至少没有野心暴露出来,还是一枚有用的棋子,你应该好好利用,向太傅学习治国之道,太傅能收服的人,你到时候也能收服回去,等你把能学的都学了,能独当一面了,太傅若是主动辞官隐退,你就给他一个体面,若是他还要把持朝政不放,你也有能力应对,你现在就让这枚棋子下场,现在棋盘上安稳的局面会大乱的。” 六皇子不安道:“那他要是先把我杀了怎么办?” “小不忍则乱大谋,”华安还没说完,六皇子用一种质疑的眼神盯着她道,“皇姐,你为什么要帮他,你是不是也被他收服了,你要嫁给他,你跟他是一伙的,许先生说得对,你对他旧情难忘,你还喜欢他,不会让我杀他的,所以不能跟你说,要不然你肯定会告诉他。” 华安蹙起眉,眸底浮现出怒色,“我是你皇姐,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我为什么要帮着一个外人对付你,你要是不信我,那就收回我公主的身份,我去外面当个平头老百姓,再也不管你了。” 六皇子惭愧地低下头。 “现在,你就跟我出宫去看太傅。” “我不去。” 华安深吸一口气,抓住他的手,拽着他往外走,六皇子使劲挣脱她的手就跑了,她跟着追了出去。 追了一会儿后,她就失去了踪迹,也不知道他躲哪儿去了。 “钟吾。”她喊了一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 她回过头,请他帮忙找一下人,他啧了一声,身形一闪不见了,片刻之后便回来了,单手拎着个人递到她跟前,她把人扶稳后,喊了几声都没动静。 “你把他打晕了?”华安也不知道他下手重不重,今晚还醒不醒得过来。 “我可没动手,他是自己吓晕的。”钟吾横抱着双臂道。 华安看了一眼他那双红瞳,是她考虑不周,没考虑到人会被吓晕过去,她只能先喊人过来把人送回去,随后叫了御医过来。 当御医把人唤醒后,六皇子惊呼一声,“有妖怪!” “哪来的妖怪,我看是你慌不择路,看花了眼,自己吓自己。”华安用安抚的口吻道。 六皇子看了看四周,还有些后怕。 “走吧,跟我去看太傅。” 六皇子摇头,她起身作势要走,又吓唬道,“要是妖怪又来了,你可别再吓晕过去了。”六皇子连忙拉住她,犹豫了会儿,还是跟着她走了。 两人过来时,六皇子一看到高筹就躲在了华安身后,不敢过去。 高晗还没醒,大夫也在旁边候着。 她把人拽过来后,六皇子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就低下了头,不敢再抬头看了。 “公主把陛下带过来做什么?”高筹冷声道,“来看看人死了没有吗?” “宰辅对陛下有教导之恩,陛下自当侍奉左右。”华安道。 六皇子低着头没吭声。 高筹扫了他一眼,淡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难为陛下还记着教导之恩,还知道什么叫尊师重道。” 六皇子抬头要辩驳,对上那双冷冽的视线,又把头低下了。 三人和大夫一块守到天亮,到了后半夜,六皇子实在撑不住了,坐得腰酸背疼,又累又困,想回去又不敢说,因为高筹就在他身后站着,他连转个身都不敢,困得要打瞌睡时,又会被华安这位皇姐掐醒。 当高晗醒转过来时,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陛下怎么在这儿?”高晗虽然气色尚且虚弱,但语气还是温雅从容的。 六皇子低着头,说不出话。 “你怎么样,还有哪儿不舒服?”华安问道。 高晗淡淡一笑,“无碍。” “太傅,”六皇子低头犹豫了会儿,又说不出话了。 “陛下今日还有早朝,快回去吧。”高晗温雅道,“公主也回去休息吧。” 两人离开后,高筹道,“他没通过你的考验。”那双冷冽的眸子扫了一眼桌上的酒杯,“你压根就犯不着拿自己的命去赌。” 高晗淡淡一笑,“陛下他很惭愧,这次之后也会有所成长,咱们都耐心点,陛下他,毕竟还只是一个孩子,还需雕琢。” “等雕琢好了,我看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高筹道。 “那我还能给他上最后一课。”高晗淡笑道。 喜欢长安有家点心铺请大家收藏:()长安有家点心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七章 忘忧(二十五) “我说不行就不行!” 得知华安要与高晗成婚的打算后,钟吾坚决不允。 尽管她向他解释说这是权宜之计,为了安抚人心。 现在朝臣们都在揣度那壶毒酒是不是陛下送的,她要给众人吃一颗定心丸。 “我已经决定了。”华安语气平静,但态度坚决,不会让步。 钟吾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红瞳愤怒得仿佛在燃烧一般,手上灼热的温度烫得她蹙紧了眉尖,但眼神依然平静而决然,半步不让。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带你走,让你永远都回不来!”他背上现出那对火红的翅膀,弯腰就抱起她扛在了肩上。 “你要是敢带我走,我绝不原谅你。”华安语气很重,绝无转圜的余地。 他那双火热的红瞳中浮现出恼怒之色,站在原地未动,那两种矛盾的念头又在脑海里打架,眸光时而邪冷时而克制,仿佛站在一条分界线上,往前踏一步就能彻底冲破束缚,随心所欲。 “谁要你原谅。”他的眸光被邪冷占据。 他往前走了一步听到她问道,“为什么要阻止我?” 为什么? 他没想这么多,反正就是不行,“你的命是我的,就是我的人,我让你干嘛就干嘛。” 华安叹了口气,缓和语气道,“你先把我放下来。” 钟吾僵持会儿后把她放下来,又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过温度没那么烫了。 “你不成婚了?”他不自觉勾起唇角,连自己都没注意到心里的喜悦。 华安缓声说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话还没说完就被钟吾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不行!”他又搬出一个理由,“你成婚了就要生孩子,生了孩子你还会走吗,难道还要我替你养孩子?” 华安已经很少会无语了,这次又被他无语到了,她默默冷静了一下,耐心解释道,“成婚了又不等于做真夫妻,哪来的孩子,都说了是权宜之计,等过两年事情过去了,又不是不能和离。” “两年,哼。”钟吾冷嘲道,“我看你压根就不打算跟我走,之前说要等杀了那个凡人,后来又说要等战乱结束,现在又说要成婚,”他眸光一沉,那种邪冷的气息又弥漫而出,“你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等陛下能独当一面。”华安用商量的口吻道,“陛下现在还小,需要有人辅佐,我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所以一年后你根本就没打算跟我走,”他抓在她手腕上的掌心又变得灼热起来,“你还真是个小骗子,一而再再而三地骗我,你真以为我不敢吃了你吗?” 话音刚落他把她拉到跟前,一只手扼住她纤细的脖颈,手指慢慢收紧,“我最后问你一遍,你跟不跟我走?” “既然我的命是你的,你要拿走就拿走吧。”华安闭上眼睛,没有任何挣扎之意。 那只扼在她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紧,那双红瞳里也弥漫起愈发危险的邪冷气息。 她是你的,你要对她做什么都可以。 这个念头宛若野草般疯长,又被一把火点燃,烧得肆无忌惮。 他埋头在她脖颈间,两颗尖利的蛇牙刺破白皙的皮肤,贪婪地吮吸她温热的鲜血,双臂将她禁锢得越来越紧,像是把她揉进身体里才罢休。 华安的气息逐渐减弱,在她体内的那颗内丹亮起红光。 他脸上的疯狂之色减去两分,但仍埋头在她脖颈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在她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一块深深的红痕,宛若吻痕一般。 那双红瞳虽然褪去了疯狂,但依然弥漫着一种狂热,蠢蠢欲动。 他突然抱起她,一瞬闪现在床边。 当他俯下身去解她的衣带,华安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那一刻脑子嗡地一下就空白了,等反应过来后她立刻推开他,又被他抓住手腕牢牢禁锢住。 “你疯了吗?”她眼中弥漫出惊愕、困惑、不安、惶恐……种种情绪交织在心头,汇聚成一股无法平息的悸动,让她的心跳越来越快,脸色也越来越滚烫。 “你不是要报答我吗,那就以身相许。”他唇角勾起邪冷的笑容。 听到后面四个字,她只觉得不可思议,“你是妖,我是人,人和妖怎么能在一起?” 她不敢想象那样的事,就像是天上的鸟要和地上的鱼在一起一样,只觉得匪夷所思,毫无道理可言。 而钟吾听到那句话,红瞳一黯,放开了她,身形一闪就不见了。 是啊,他是妖王,是叱咤一方高高在上的妖王,怎么可能会想要一个卑微的凡人当他的女人,凡人就是地上的蝼蚁,怎么可能配得上他,凡人只配当他的奴隶,给他端茶倒水。 他应该去找个配得上自己的妖后。 之后钟吾再也没有出现过,华安觉得清静了不少,没有人会再跟她胡搅蛮缠,会要带她走,会咬她脖子扒她衣裳,她也不去想那个疯狂的念头,妖和人怎么可能会在一起,那是荒唐的,是不切实际的,是没有任何道理可言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她越不去想,那个念头就会突然冒出来一下,除了给她增添烦恼也没什么用。 她就让它搁在那儿,不去管它,等到它自己消失不见。 过了两天,华安去探望高晗时,见他好转了一些,跟他说起成婚的事,她已经选好了日子,就在一个月后。 “公主想清楚了,不会后悔?”他轻微咳嗽一声,“大夫说我的身子还要好好调养一年半载,就算调养好了也不如之前了,说不定哪天就旧疾复发,撒手人寰了,公主嫁给我,不怕守活寡吗?” 他说完又握拳轻咳一声,华安过去倒了杯茶递给他,“成婚后你调养你的,也不用跟我圆房,咱们各过各的,你要是有喜欢的姑娘也可以纳进门。” 高晗缓缓喝了一口茶,刚好听她说完,华安拿过茶杯放到旁边,又补充两句,“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跟人私通,让你被人看笑话。” 听到私通两个字,高晗又轻微咳嗽了一声,像是没料到会听到这个,敛了一下神色后从容应道,“公主多虑了,既然公主都想好了,那一切便依公主的。” 当两人大婚的日子定下来后,朝臣们的注意力又有了新方向。 “皇姐,你真要嫁给太傅吗?”六皇子犹豫了一下,不安道,“你是不是被逼的?” 华安摇了摇头,“我跟他的婚事是早就定好的,之前本来就准备等战乱结束后成婚,但事情太多就没顾得上,现在也该办婚事了。” 她又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日后若是再有人像许先生一样跟你说什么,你都要三思,你没有看到的事,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在你学会分辨之前,别轻听轻信,你是天子,不是刽子手,更不是别人手里的刀,谁让你杀谁就杀谁。” “是许先生骗了我吗?”六皇子不悦地皱起眉头。 “这就是你要学会分辨的,该用什么办法知道一个人是不是骗了你,也是你要学会的。”华安给他举了一个最简单的例子,“譬如现在有十个人站在你面前,有九个人都说其中一个人是骗子,唯独那个人说自己不是,你该相信那九个人,还是那一个人?” 六皇子想了想,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如果那九个人是一伙的,你就要好好调查,如果不是,那他们说的多半就是真的了。”华安轻声细语地劝勉道,“朝堂上有那么多大臣,你不能只听一家之言。” 六皇子点了点头,“皇姐,我知道了。”又问道,“那你跟太傅成婚后,还会回宫里看我吗?” “当然了,我又不是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华安笑着回道。 出宫时,她在路上碰到了徐雄。 “听闻公主要成婚了,恭喜。”他行了一礼,神色还是带着一贯的冷肃,只不过今日又多了几分疏离。 “将军是来见陛下的?”华安随口问了一下。 徐雄简洁点了一下头。 “将军最近可有见到许先生?”华安询问道。 “公主找他有事吗?”徐雄道。 “之前我不知道许先生教给了陛下那么多道理,想当面向他道谢。”华安道。 徐雄皱起浓黑的剑眉,那双黑沉沉的目光看向她,声音也变得冷硬起来,“公主在怀疑什么?” 华安与他对视了会儿,向他走近两步,盯着他那张冷硬的面孔,问道,“他中毒的事,跟你有关吗?” 徐雄冷冷一笑,“原来公主是怀疑这个,公主还没嫁过去就这么着急为宰辅主持公道,这份深情厚谊真是让人佩服。”他说完再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华安在原地站了会儿,也转身走了。 回来后,她看到桌上摆着一盘布料,颜色深浅不一。 是高晗派人送过来的,看她喜欢哪个颜色,做大婚装饰用。 之后宫人又送来了婚服和头冠的样式,看着纸上画的凤冠霞帔,她不禁回想起当初大婚时穿过的那套婚服,戴过的那顶凤冠,像是前尘往事一般。 那顶凤冠留在了那场大火里,而那套婚服,估计早就被当成破铜烂铁扔了。 她寥寥扫了一眼,让人就照着这个样式做,也不再看别的样式了。 当婚服和头冠都做好后,宫人准备为她试妆,她让人就放在这儿,不用试了。 当初那份少女的萌动早已淡去,不再激动,不再欢喜。 灯光照射在那些金丝银线上,那些珠宝翡翠上,依旧是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只是看在她眼里,再也不会耀眼了。 当初她是满心欢心,满心激动,满心紧张地准备出嫁。 现在平静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事一样。 她把兔子从笼子里抱出来,站在门口看夜空里那轮皎月。 月光很清很亮,怀里的兔子很乖很软,也有点重了。 之前还是软软小小的一只,能托在手掌上,现在两只手抱着都有点沉了。 她在门口站了半晌,直到宫人过来提醒她夜深了,明天大婚礼节繁复,该早点休息才是。 又看了会儿月亮后,她抱着兔子进去了,放在了枕头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宫人熄了灯后,从窗户透进的月色中,悄无声息地映亮了一道身影。 华安也没闭眼,看到那双红瞳,心里像是咯噔了一下,还没有所反应,兔子就被拎走了。 她连忙起身去抢,兔子被他高高举起。 “你不准吃它。” “谁要吃它,我要把它送给我的妖后。” 钟吾得意扬眉,华安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妖后是什么,然后想到他老说自己是妖王,就知道妖后是什么了。 “你要成婚了?”她确认了一下。 钟吾得意道:“我的妖后比你好看一百倍,就你这姿色,还是个凡人,怎么可能配得上我。” 华安心里涌起一股怒气,又默默咽了回去,提醒自己不能发火,他成不成婚本来就不关自己的事,她把手上戴的一对玉镯褪下来,递给他道,“你把小白还给我,你送这个,你的妖后肯定喜欢。” 那双红瞳盯着她,没有在那张脸上看到满意的表情。 他啧了一声,把兔子一扔,一瞬闪现在那套婚服前,“这个不错,就送这个。” 华安接住兔子后,见他又跑到婚服那儿去了,说道,“你要是急着用,就先拿去吧。”她再让人去准备一套婚服便是,大不了穿旧婚服。 钟吾又啧了一声,手上腾地一起火,准备把婚服烧了。 华安将兔子放到里面,下床走了过去,他用余光瞥了一眼,收起了手,转过身背对着她。 她在他身后站了会儿,嘴唇翕动了几下,一句话在喉咙里翻来滚去,滚到嘴边又会觉得荒唐。 她怎么能有这么荒唐的想法,竟然要问他喜不喜欢自己。 但问了又怎样,人和妖怎么能在一起。 静默的气氛蔓延了半晌,无声地渗透进皮肤里,头发丝里。 “我是妖王,你这样的凡人女子绝对不会成为我的妖后,凡人怎么能配得上我。”他说给她听,又像在说服自己。 她垂了垂眼睫,抬眸时神色娴静,“你说得对,我只是个凡人,当不了妖,也成不了你的妖后,你是妖王,当不了凡人,也成不了我的驸马。” “是啊,几十年后你就成了个老太婆,谁还会稀罕你。”他用刻薄的语气嘲讽道。 “说完了吗?”她用平静的语气道,“说完你可以走了。” “你还欠我一样东西。”他突然转过身,伸手绕到她腰上把她往跟前一搂,低下头,那颗妖丹要渡到他唇中时,他又把她推开了,一脸恼怒地消失不见。 喜欢长安有家点心铺请大家收藏:()长安有家点心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八章 忘忧(二十六) 到了出嫁这天,华安天还没亮就起床了。 眼底积着淡淡的淤青,一夜都没怎么睡,眼睛闭上一会儿就睁开了,脑子里总有些杂念萦绕。 当宫人给她上妆时,她看着镜中自己那张脸,没有半点作为新娘的喜气,反而显得有点晦气似的,她弯起嘴角,露出一点笑意,弯了几次嘴角后,脸色才变得好看了一点,至少看起来不晦气了,眼底的淤青也被脂粉掩盖,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这次华灯初上之时,她已登上辂车,随迎亲队伍出了宫。 高晗着冕服,身姿修挺地骑在马上,脸上带着一贯温雅的笑意,气色看起来比一个月前好了不少,带着几分容光焕发。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已经走出了一条街,后面跟着的十里红妆才从宫门口出发,场面之壮观,声势之浩大,让围观百姓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华安拨开红鸾纱帐,往外看了一眼,在人群后看到了钟吾那双红瞳,他盯着她,当辂车经过时,他便消失不见了。 放下帐子后,她有点心乱,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会不会突然把自己带走,会不会在婚礼上放把火,担心了会儿便镇静下来,也许他什么都不会做。 当辂车停在府门前,什么都没发生。 她被人搀扶着下来时,目光扫视了一下左右的人群,掩在团扇后,被人搀扶着进门。 当在喜堂上准备拜堂时,华安神色一怔,钟吾就堂而皇之地站在正前方,但别人都看不见他,除了她。 他抬起一只手,手上腾地起火,用得意的目光挑衅地看着她,却没有看到她脸上出现惊慌失措的满意表情。 华安看着他,一开始的惊愕过去后,眸光便沉静下来了。 高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落在前方两把空的太师椅上,轻声道,“公主要是不想拜,可以不拜。” “行礼吧。”华安敛首,视线掩在团扇后。 随着司仪高声报礼,两人先拜高堂,再行拜礼。 当两人对拜时,一股强风突然袭来,将喜堂里的人吹得东倒西歪,椅子都吹翻了。 等风止后,众人都觉得怪哉,怎么好端端地吹来这么大一阵风,下一刻更加惊讶,正在拜堂的新人竟然不见了。 众人心里都有个大胆的猜测,莫非是妖怪作祟? 高晗感觉自己被一股风卷走,再突然往下一掉,人就掉进了河里。 他不会凫水,两只手在水面上挣扎着,河水时而漫过他的脑袋,时而露出他的鼻梁,让他能呼吸一口空气,下一刻又会被淹没。 华安要过去,却无法撼动那只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要么他死,要么你死,你选一个吧。”钟吾低头在她耳边低声道,带着一股邪冷的气息。 “我说过了,我的命是你的,你可以拿走,”她话锋一沉,“但他的命不是你的。” 那双红瞳微微一缩,两颗尖利的蛇牙从唇下露出,抵在她脖子上,他低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诱惑的意味,宛若恶魔的呢喃,“你真的不怕死?” “我怕。”华安坦然道。 “那你求我啊,求我不要杀你。”他语气里满是讥讽。 “我求你,”她看着河面上往下沉的手,“放了他。” 那双红瞳骤然变得愤怒无比,他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手指收紧在她脖颈上的声音响起,只要再稍微一用力,她那纤细白皙的脖颈就会被掐断。 “你就那么喜欢他吗?”他稍微松了一下手,感受到她呼吸进一口气,“你不是一直想杀了他吗,为什么骗我?”他冷冷质问她,手又收紧了,看着她逐渐涣散的焦点,一种占有的快感在他心里疯狂滋长。 她是他的,他要她生就生,要她死就死,一切都是他说了算。 眼前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华安的意识已经在涣散了,忽然她感觉脖子上的重担一松,一大口新鲜空气被呼吸进去,呛得她直咳嗽。 当眼前能看清东西时,她忙朝河边跑去。 岸边躺着一个人,是高晗。 当华安赶到他身边时,他已经昏迷过去。 她跟军医学过溺水的救治方法,立刻对他施救。 当他把水吐出来后,过了会儿,逐渐苏醒过来。 华安把最外层的婚服盖在他身上,等他缓过劲后,扶着他起身,高晗看了一眼四周,给她指了个方向,两人往那个方向去了。 还没走出多远,就有人找过来了。 高筹带人找到了两人,见高晗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华安的衣服也披在了他身上,那张冷峻的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之色,也没过问,先把两人带回去再说。 回到府里后,天已经完全黑了。 宾客还都在喜堂里等着,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议论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离谱故事,最靠谱的还是两人被妖怪抓走了。 当两人再次出现时,众人都等得不议论了,喜堂里鸦雀无声,直到有人看到两人,骚动便传播开来了。 一双双眼睛不断回头看向两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高晗换了一身喜服,神色一如既往地温雅,并未让人察觉出半分异样。 华安用团扇掩面,如之前拜堂时一般。 两人将礼行完,众人观礼观得都有点莫名其妙,两人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那场大风又是实实在在地刮过的,两人也是实实在在地不见了。 之后婚礼的流程照常举行。 众人好吃好喝了一场,将那件插曲暂时忘却。 当高晗来新房时,华安坐在梳妆台前,头上戴的那顶凤冠已经卸下来了。 “你不用过来的。”她转头对他道,“去歇着吧。” 高晗走到桌边的凳子上缓缓坐下,“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今天或许知道答案了。” 华安大概猜到了他的那个疑问是什么。 “你不用知道答案。”她转过身,拿起梳妆台上的梳子继续梳头发。 高晗稍坐了会儿,缓缓起身道:“公主早些歇息。” 当他离开后,她静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的脖子。 她觉得有一刻或是一瞬间,钟吾真的想掐死她。 她承认自己是在赌,赌他不会杀自己。 而赌的背后,往往是一方给与另一方的底气。 她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觉得有一天,他或许真的会杀了自己,或者吃了自己,还要先把自己的血喝光。 想到这儿,她抬手摸了摸脖子,脑海里闪过他埋头在自己颈间的画面,脸色微微一热,起身走到榻上躺下,看着那对龙凤花烛。 烛光逐渐模糊,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梦中,她感觉到身边暖和了一下,又消失了。 第二天,华安醒来时,还睡在榻上。 喜床上绣着龙凤呈祥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帐子里的喜果喜糖撒得随处都是。 她看了一眼那对龙凤花烛,结满了一层又一层的烛花,灯芯无人剪,没有燃到头就灭了。 宫人进来服侍她梳洗时,她让人将喜床上的喜果喜糖都收了,把那对花烛也撤下了。 用过早膳后,华安让高晗在府里歇着,她进宫去谢恩便够了。 他早膳也没吃两口,脸色也显得苍白,昨日溺水后也没歇着,又招待了一番宾客,用膳时偶尔侧过头,轻微咳嗽一声,看起来有些着凉了。 “我还是陪公主一块去吧,我的身体无碍。”高晗温雅道。 华安也没再多说。 进宫的路上,两人遇到了徐雄。 昨日他在军营里练兵,没空来参加两人的婚礼,今早刚从军营里回来。 他向两人道了声喜,便告辞了。 当马车继续行驶时,华安忽然问了一句,“许怀是你的人吗?” “公主何出此言?” 她看了他一眼,坦然道,“我只是猜猜罢了,你这么狡猾,应该不会没发现那壶酒有问题。” 高晗从容应道:“公主猜对了一半,他并非我的人,不过他想干什么,我都知道。” 华安稍加思索便明白过来了,他是将计就计,是想通过这件事给陛下上一课吧,若是她当时没有把陛下带过来,那现在又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她看了一眼他那张温雅的面孔,想到当初他在城楼上说过的话,后背冒出一丝凉意,她转过视线,拨开车帘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还有那些琳琅满目的小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帘子。 进宫谢恩时,六皇子问起婚礼上发生的事,高晗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因为他当时旧疾突发,无法再继续仪式,所幸休息了会儿后便好转了。 六皇子问他有什么旧疾,高晗回答说是老毛病了,将养几日便无碍了。 出宫后,华安问他是不是真有旧疾,还能活多久,让他先知会她一声,到时候她也有所准备。 “公主不必担心,到时我会为公主提前准备好和离书。”高晗用体贴的语气道。 华安又换了个话题,“你打算拿许怀怎么办?” “他有他的用处。”高晗又道,“日后公主若是想上街,随时都能出门,不必知会我。” 华安投桃报李:“你若是有喜欢的姑娘,也能随时纳进门。” 高晗笑而不语。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除了用膳在一块,赴宴时一块去,其余时间都是各过各的,不过在外人眼里看着也是相敬如宾,琴瑟和鸣。 钟吾没再露过面,但华安有时候在睡梦中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他就在床边,离她很近。 醒来时,她总会朝床边伸出手,感受会儿温度,有时候会残留一点温热。 收回手后,她总是静静地靠在枕上,等着天亮,看着晨光逐渐映亮屋子。 近来她总喜欢看天,无事的时候总会静站在廊下看天,看着天空广阔无边,总会让人忍不住去想,天的那头是什么地方? 这日,当她站在回廊下看天时,又看到那只小麻雀飞进了书房那儿的院子里。 她都已经看到过好几回了,是同一只麻雀。 她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会儿,然后走了过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当她进院子时,看到那只小麻雀停歇在高晗手上,有点不可思议。 当她走过来时,小麻雀从他手上飞走,落在了那棵海棠树的枝条上。 “它是你养的?” 高晗转过头看她,目光柔和带笑,她看着枝上的小麻雀,目露一丝好奇。 “是别人送的。”他转过头看着那只小麻雀道。 华安有点意外,什么人会送麻雀?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在那张温雅的脸上看到了柔和的神色,便明白过来了,“是心上人?” 高晗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那她就当他默认了。 “是你父亲不同意你们在一起吧。”华安大概也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后来她嫁给了别人,你心里就再也装不下其她人了。” 高晗淡淡一笑,“公主只说对了一半。”他的视线越过枝上的小麻雀落向远处的天边,“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大夫曾断言我活不过三十岁,父亲自然将全部期望都寄托在大哥身上,对我也从无要求,我只要在活着的时候结一门亲事,留个后就行了。” 华安是第一次听他说起自己的事,并没有回应他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过了会儿问道,“那你恨你父亲吗?” 高晗又淡淡一笑,“我不恨任何人,也不在乎任何人,”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道,”大概除了两个人吧。” 华安也能猜得出这两个人是谁,一个是他那位心上人,一个是他义兄高筹。 她思忖了会儿,问道,“高将军知不知道你父亲就是陷害他家的幕后主谋?” 高晗缓缓点了一下头。 华安便什么都明白了。 晚上,她坐在梳妆台前缓缓梳着头发,想着他说的三十岁,从现在算起,还有四五年光景,到时陛下应该也能独当一面了,他也可以退场了。 想到这儿,她停下手上的梳子,过了会儿才缓缓梳下。 她将梳子放到梳妆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等到四五年后,她还要再跟他走,去报答救命之恩吗? 或许,他已经用不着自己报恩了。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华安都没有再感觉到钟吾的气息。 她觉得他真的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期间陛下开始亲政,逐渐收回实权。 而满朝文武,除了她和高筹,没人知道高晗的身体已经很差了。 而他要教给陛下的最后一课,来临在一个桃花盛开的春日。 喜欢长安有家点心铺请大家收藏:()长安有家点心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九章 忘忧(二十七) “太傅要走?” 陛下面露一丝讶色,执棋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面前的棋盘上。 高晗随后落下一子,面带文雅从容的笑意,道,“陛下如今已能独当一面,无须微臣教导了。”他握拳轻咳一声,顺了一下气息后继续说道,“微臣身体已大不如前,想趁着还能走动的时候,带公主去四处看看。” “那太傅还回来吗?”陛下问道。 高晗缓缓回道:“不回来了。” 陛下打量了一眼他的神色,不舍道,“太傅要是走了,朕若是遇到了棘手的难题,又该向谁去请教?” “陛下身边有那么多出谋划策的能臣,就算微臣走了,那些棘手的问题也难不倒陛下。”高晗又握拳轻咳一声,“微臣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恐怕无法再为陛下分忧了,余下的日子,微臣想好好陪陪公主。” “太傅的身体,当真如此差了吗,太傅怎么不早点告诉朕,朕也好早派御医去给太傅医治。”陛下关切道。 高晗轻叹一口气,“微臣是陈年旧疾,积重难返,看再多的大夫也没用了。”他起身行礼道,“还请陛下成全微臣。” 陛下扶起他,让人宣来御医为他诊治。 经过几位御医的联合诊治,一致得出结论是心疾,为今之计只能好好调养,切勿操劳。 “身体要紧,太傅不如就留在宫里调养。”陛下又吩咐御医们好好医治,要用最好的药材。 “多谢陛下隆恩。”高晗推辞道,“但微臣不敢叨扰陛下,微臣已是油尽灯枯,治与不治,也无甚紧要,不如多陪陪公主,自成婚后,微臣一直忙于公务,现在唯一能补偿公主的,便是多陪陪她。” 陛下考虑了会儿,让人好生护送他回去了。 待高晗离开后,陛下便让御医们实话实话,人还能活多久,不准有半点隐瞒。 御医们之前说的也都是实话,只是委婉些,当着病人的面总不好说得太直白,现在病人走了,御医们也不敢隐瞒,回答说人已经是强弩之末,从脉象上来看,至多三个月。 让御医们退下后,陛下又宣了一人过来。 来人正是许怀。 陛下将高晗这位太傅要走的事说了一下,许怀忙道,“陛下千万不可放虎归山,否则后患无穷。” “但太傅毕竟是朕的恩师,”陛下顿了一下,“何况,朕方才听御医说,人最多活不过三个月。” “就算只有一个月,也足够留下隐患了,陛下万不可一时心软。”许怀劝谏道。 “你忘了吗,太傅还有一位义兄,现在带兵在外,还没回来。”陛下道。 许怀旋即便想出了一道计策,“那陛下先下一道诏,就说太傅病危,召高将军速归,等他一进城就让人将他拿下,这样就万无一失。” 陛下要好好想想,让他先下去了。 当马车停在府门外时,随行的仆从见人不下来,连喊了两声都没反应,待撩开车帘一看,立刻让人去叫大夫过来。 当华安赶过来时,大夫正在给高晗把脉。 他晕倒在了马车里,还未醒转。 待大夫给他施针后,他才醒过来。 大夫便先去熬药了,华安坐在床边守着。 “我书桌下有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件东西,对公主很重要,公主记得去拿。”高晗缓缓叮嘱道。 华安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别说话了,好好躺着。” “趁着我还清醒,有些话现在不说,也许就没机会说了。”他神色柔和地对她笑了笑,“我本想带公主去游山玩水,现在看来是不能够了,我走了后,公主就离开长安吧,去看江南的烟雨,去看塞外的大漠,还有好多有意思的地方,公主可以慢慢去看。” 华安侧了侧脸,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转过头时,神色娴静,“别说话了。” 高晗缓缓抬起手,轻拭在她脸上,语气和神色都柔和无比,“公主从小到大,心地还是这么善良。” 当大夫把药碗端过来时,华安扶他起身,从大夫手里接过药碗,给他喂药。 之前她照顾伤兵时,也经常给他们喂药喂饭,现在高晗在她眼里就是个病人,需要她照料。 喝了药后,她扶他躺下,看着他闭上眼睛休息,又在床边静坐了半晌,然后往书房去了。 当高晗睡醒时,屋子里已经点上了灯。 他转过头,见华安还坐在床边,伸出手,被她轻拍一下,打回去了,她扶他起身,吩咐人去备膳。 “我不饿。”高晗噙着柔和的丝笑道。 “那就少吃点。”对于病人,她一向有耐心。 晚膳端过来后,华安舀了碗汤端过去给他喝,看着他把汤喝完,问他还要不要吃点别的,他缓缓摇了一下头,她便过去自己用膳。 “东西,公主去拿了?”高晗靠坐在床边看着她,捕捉到了她细微的情绪变化。 华安嗯了一下。 “公主也看了?”他又多问了一下。 她也嗯了一下。 然后两人都没说话了,只有她拿筷子夹菜时偶尔轻碰在碗上的响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什么时候写好的?”过了会儿华安开口问了一句。 高晗缓缓回道:“一个月前,当时我昏过去一次后,就知道自己没有多长时间了,还是早点写了好。” 一直到下人来收拾碗筷,华安都没有再开口。 晚上,她便歇在了屋里的榻上。 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洒在地上,静悄悄的。 “公主睡了吗?”高晗转过头,看向榻上,目光落在上面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她睁着眼睛,但没回应。 “公主是在生气我写了和离书没跟你说吗?”他柔声问道。 “我们本来就不是真夫妻,有什么好生气的。”华安语气淡淡的,视线落在地上那片银白的月华上。 “那我走了之后,公主就不会太伤心了。”高晗宽慰道。 “我有什么好伤心的,你走了之后,我照样过我自己的日子,有什么不好的。”她的语气依旧淡淡的,视线从地上移到了窗户上,看着窗纸上映着的海棠树影。 “那公主要是再嫁的话,一定要嫁个比我好的,能长命百岁地陪着公主,保护公主。”高晗笑着说道。 华安沉默了会儿,“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年幼无知的小公主了,用不着人保护。” “但公主值得让人保护。”高晗温柔地回应道。 值得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沉在水底后,还是在水面上留下了一圈涟漪。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道,“睡吧。”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月光悄悄照在地上的无声。 第二天,高晗便让人将辞呈送进了宫里,又过了两日,陛下亲自出宫前来探望他这位宰辅兼太傅。 陛下过来时,高晗正在喝药,华安在床边坐着。 “太傅可好些了?”陛下示意他不必行礼。 华安准备告退,陛下让她留下。 “多谢陛下关心。”他握拳咳嗽了会儿,顺了顺气后道,“微臣的辞呈,陛下可收到了?” “太傅该好好治病才是,就这么走了,朕也不放心。”陛下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道,“不如这样,太傅让高将军回来吧,有高将军在太傅身边,朕也更放心些。” 华安看了陛下一眼,没有插话。 “前方战事吃紧,何必为了这种小事回来。”高晗淡笑道,“生死有命,不必强求。” 听到前面的话,陛下眸色微微一沉,又关心道:“太傅别灰心,朕会让人找来最好的大夫,一定能治好你这心疾。” 华安送陛下出来后,陛下将她带到一边低声道,“皇姐,你想个办法,让太傅给高将军写封信,把人叫回来。” “陛下是准备斩草除根了吗?”她问道。 “皇姐,我不想像父皇一样重蹈覆辙,但太傅是我的恩师,我不会杀他。”陛下眸光一沉,“但也不能让他离开,皇姐,你好好看着他,若是他老老实实地待在府里,朕会让他体体面面地活着,到时再给他风光大葬。” 当华安回到屋里时,高晗靠坐在床边,那只小麻雀站在他手上,歪头用一双黑溜溜的圆眼睛看着他,像是感觉到他要走了,当她走过来时都没有飞走。 “你把手伸出来。”他柔和对她道。 华安伸出一只手,高晗把手靠过去,将小麻雀轻轻一拨,它便跳到了她手上。 “以后,有劳公主照顾它了。” 过了会儿,华安走到门口,让小麻雀自己飞去玩,回来后在床边坐下,问他道,“为何不让高将军回来?” “我不会让他回来送死的。”高晗伸手轻握住她的手,像是人之将死,就想做些自己不做就会后悔的事。 “那他要是反了呢?”华安问道。 “他并不喜欢打仗,比任何人都希望天下安定。”高晗安抚道。 华安思忖了会儿,“那,徐雄呢?” 一年前徐雄主动交出兵权,陛下派他去了太原驻守。 她总觉得不应该让他离开长安,就让他在长安当个富贵闲人也好,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能力,但那是陛下做出的决定,而陛下也不需要再听她的了。 “那又是陛下的另一道考验了。”高晗缓缓回道。 晚上,华安照常歇在榻上,听见他咳嗽起来,她起身去看他,走到床边后,弯下腰准备扶起他喝口水,他掀开被子,往后挪了挪腾位置,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别以为你要死了就可以耍流氓。” “你睡这边,我睡那边,我不耍流氓。” 当屋子里安静下来时,月光照亮床边的两双鞋。 过了会儿,华安转过头看他,然后伸手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我睡不着。” 高晗转过身,轻握住她的手,“这样就容易睡着了。” 过了会儿,她翻过身,面对着他,忽然说起一件小时候的事。 她六岁的时候,在御花园里遇到了一只还不会飞的雏鸟。 那只小雏鸟身上的羽毛已经长得差不多了,但翅膀还飞不起来,是从鸟窝里掉下来的,落在地上唧唧叫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不顾宫人的劝阻,小心翼翼地捧起它,见它唧唧叫个不停,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它应该是饿了。”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清秀少年走了过来,她捧着小雏鸟给他看,问道,“那它要吃什么?” “这么小的幼鸟,要是照顾不好的话很容易死掉,公主要是相信我的话,我可以试一试。” 她小心翼翼地将小雏鸟捧到他手上,他答应等小雏鸟会飞后就带来给她看。 但后来她再没遇见过他,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 他安静听她说完后,笑着说道,“公主小时候还真胆大,若是换做别的小姑娘,怕是连碰都不敢碰吧。” “那他后来为什么食言了?”华安问道。 高晗缓缓说道:“因为他去别的地方养病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小公主已经长大了,他也不好意思再提那件事了。” “不好意思?”华安揶揄道,“我还以为他脸皮很厚呢。” 高晗轻笑道:“或许没公主想得那么厚。” 华安弯了一下唇角,又黯然地垂下眸,将手从他手中抽回来,翻过身道:“睡吧。” “抱歉,把你一个人留下了。”他的声音温柔而歉意,从身后抱住她,“下一世就别遇见我了。” “这一世我也不要遇见你。”她翻过身在他肩上狠咬了一口。 第二天,高晗带她去了郊外看桃花,两人走进了一片桃花林中,坐在桃花树下看花。 桃花开得如火如荼,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灿烂。 回去时华安折了几枝桃花,准备插在屋子里那个白瓷花瓶里。 “这枝要修剪一下,这枝都有点蔫了,” 当马车从桃花林离开时,他缓缓靠在了她肩上,她手里拿着的桃花陡然掉落下去,两行清泪夺眶而出,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流泪了,啪嗒一声,泪珠掉落在了花瓣上。 她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一点苦笑,果然就不应该遇见他这个短命鬼。 来得突然,走得突然,还不如没有来过…… 喜欢长安有家点心铺请大家收藏:()长安有家点心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章 忘忧(二十八)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今早起来屋子里看起来比往常要亮一些。 华安推开窗子往外看时,被白茫茫的雪光晃了一下眼,待眼睛适应光线的变化后再看时,发现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上银装素裹,褐色的枝条上点缀着点点白雪,看去宛若一副水墨画。 她站在窗边看了半晌,下人在院中清扫出一条路,阳光照在雪上泛起耀眼的金光,照得她有些晕眩,她才从窗边走开,过去看那只小麻雀。 高晗没给它取名,她便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跳跳,因为它总是跳来跳去。 天气冷下来后,她给它在屋里准备了鸟笼,笼子不关,让它能自由进出。 这几天下雪了,它基本上都待在笼子里,待不住的时候就在屋里飞几圈,但每天都会飞出去一趟,不过总会按时回来,不会让她担心。 高晗走后,华安还是继续住在府里,没有去江南,也没有去塞外,虽然他说外面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她可以慢慢去看。 但无论是江南的烟雨,还是塞外的大漠,她一个人去看也没什么意思,在长安她也可以看到烟看到雨,虽然看不到大漠,但塞外那么远,她也懒得去了,更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待着,看春去冬来,花开花落。 她不去参加宴饮,连宫里也很少去了,把自己安置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过得跟隐士一般的清静日子。 当枝头的积雪悄然融化,海棠树抽出新芽,冬去春来,又过了一年。 这日天气暖和,华安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跳跳也站在海棠枝上晒太阳。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又梦到了从前的事,睁开眼时,已经是傍晚了。 而跳跳还站在枝上,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那轮金色的落日,闪耀起一种奇异的光芒。 她唤了它一声,跳跳从海棠树上飞过来,落在她手上,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她手上飞走,往院子外飞去了。 她看着那团小小的身影越飞越远,变成绿豆大小,最后看不见了。 一种预感降临在她心头,它刚才是在跟她告别。 华安知道它会去哪儿,也知道它每天飞出去一趟是去哪儿了,她吩咐人去备马车,要出去一趟。 马车从府门外离开后,往城外的方向去了。 当马车停在那座墓园外时,天色已经黑下来了。 华安从马车里下来后,让随从都留在原地等候,她提着一盏灯笼走了过去。 高晗走得很体面,陛下给他风光大葬,追封一等公,谥景武,给与他身后无上荣光。 灯笼朦胧的亮光照亮那块高大的墓碑,折射出淡青色的冷光,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都是他生前的功绩。 灯笼的亮光缓缓往上移动,当照亮碑上站立的那个小小身影时,亮光微微晃动,定格在那道身影上。 “跳跳。”她轻唤了一声。 墓园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跳跳安然地闭着眼睛,守候在墓碑上方。 一阵酸涩涌来,她不禁蹙起眉,一滴冷泪掉落在地,她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蹲下身,从头上抽出一根簪子,在墓碑旁一下接一下地往外挖,直到挖出一个小墓穴。 “跳跳,你站在上面万一被大鸟抓走了怎么办。”她一面说道一面伸出手,准备把它捧下来,跳跳往前一倒,就躺在了她手心里。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它蹲下,就像当初小心翼翼地把它从地上捧起来一样,她将它轻轻放进那个小小的墓穴,温柔地抚摸着它小小的脑袋,“以后,你就在这儿陪着他吧。” 她捧起一捧坟土,轻轻盖在它身上,然后又捧起一捧,直到将那个小小的墓穴填满。 做完这件事后,她也没有走,而是坐在碑前,后背和脑袋靠在碑上,看着天上那轮清清亮亮的月亮。 现在跳跳也走了,以后她真的就是一个人了。 在高晗走后,高筹在一次追击敌人的行动中闯进一片迷踪林,再也没出来过,只在一片沼泽地附近发现了马蹄印,一连搜查了半个多月都没有发现别的踪迹。 陛下也只能接受人和马都葬身沼泽地的这个结果了,也给他追封爵位,为他立了一个衣冠冢。 后来有一日,华安带了香烛纸钱来坟前烧,跟墓碑自言自语地说了会儿话,离开墓园时,忽然下起了大雨,她上马车后,车夫驾着马车匆匆离开。 当她拨开车帘往后瞄时,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墓碑前,隔着雨幕,她看不清那人的样子,但知道会是谁,她看了一眼便放下了帘子。 回去后她也没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第二年的清明节,当华安来烧纸钱时,有人已经烧过了,还在墓碑前放了一坛酒。 她也知道是谁放的。 不过她从未见过高晗喝过酒,除了在成婚那天,他饮了合卺酒,去招呼宾客时又喝了酒,她本以为他是不喜欢喝酒,后来得知他患有心疾后,才知道不是不喜欢,而是不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他都死了,想喝多少就喝多少了。 她把那坛酒都倒在了他坟前,又把酒坛子往他墓碑上一砸,骂他是个骗子,下辈子投胎肯定娶不上媳妇,一辈子打光棍。 她那天气得想刨坟,再把他从棺材里拉出来臭骂一顿。 因为前一天,她在他书房里又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装着她写给他的那些信……她以为他早就扔了烧了的那些信。 “都不在了,就剩我一个了。”她望着天上那轮孤零零的冷月喃喃道。 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她面前,挡住了清冷的月光。 华安看着那双红瞳,怔住了。 一瞬间她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她不敢相信他会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不敢相信他又回来了! 当震惊褪去后,她张了张唇,好似有话要说要问,但也想不到该说什么该问什么。 她已经很久都没感觉到他的存在了,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现在他突然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她更愿意相信是幻觉而不是真的。 “现在该跟我走了吧。” 钟吾弯下腰,朝她伸出一只手,华安怔怔地看着他,再次听到这句话恍若隔世,没想到他还记着,还要带她走。 当她缓缓抬起手,快到放到那只手上时,忽然一顿,将手收了回来,侧过脸避开那双红瞳,“你走吧,我不会跟你走的。” 话音刚落,她被他抓住手腕猛然从地上拉起来,撞进了他怀里,他一只手牢牢搂在她腰间,带着她飞走了。 “你为什么要回来,我根本就不想和你走,以前我说会跟你走,会报答你的救命之恩都是骗你的,我就是想让你帮我而已。” 他身上灼热的气息宛若烈焰一般在炙烤着她,搂在她腰上的那只手越来越紧,她被烫得都在发抖了,还是要说。 “你为什么不明白,为什么就是要死缠烂打,我是人,你是妖,我怎么可能会跟你走,” 他陡然松开手,让她从空中直直掉落下去。 她看着那对火红的翅膀,听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死了,却弯起嘴角笑了,安然地闭上了眼。 当风声停止呼啸时,没有预想当中的疼痛感。 她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自己悬停在地面上方,胸口处亮起一团红光。 下一刻他闪现在她面前,她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就被他一把掐住脖子。 “我早就跟他说过了,你这种女人水性杨花,见一个爱一个,应该早点吃了,把内丹拿回来,免得被你骗得团团转。” 他微微歪头,那双红瞳邪冷地盯着她,唇角也勾起邪冷的笑容,宛若变了个人一样。 “内丹?”华安看向胸口处亮起的那团红光。 “他用内丹救了你,还瞒着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难怪被你耍得团团转。”他嘲讽地笑了笑,“当初你在山洞里不吃也不喝,快死了,那傻子就把内丹给了你,这内丹你用了这么久,也该还回来了。” 那双红瞳里亮起邪冷的幽光,他抬起另一只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像是准备把内丹徒手挖出来。 “住手!她会死的!” 那只手被往回拉,那双红瞳亮起的幽光时明时暗。 华安看着他一会儿变回钟吾,一会儿又变成另一个人,那只掐在她脖子上的手时紧时松,像是他身体里有两个人一样。 “你竟然还想救她,身为妖王,竟然被一个凡人女人耍得团团转,像你这样的废物,也配命令我,给我滚回去!” 那双红瞳里的幽光骤然一亮,她被一掌打飞出去,身体重重摔到地上,一口血吐出来,那颗内丹混在血里,亮着血红的光芒。 他伸手一抓,内丹便到了手上,准备吞下时又被另一个自己阻止了。 “既然你这么在乎这女人,那我就替你杀了她。” 那双火红的翅膀一扇,一团熔岩般的烈焰袭向华安。 她无力躲开,也不想做徒劳的挣扎了,闭上眼睛等着被化为灰烬。 他身形一闪,挡住了那团烈焰,下一刻,他又张开嘴露出尖利的蛇牙要吃了她。 一道锐利的剑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过,他被一把斩妖剑一剑贯穿。 华安震惊地看着那从他胸膛上贯穿出来的剑,呼吸都跟着停滞了。 那把斩妖剑往回一抽,回到那名道长手上。 “妖孽,还不束手就擒!” 一道黄符掷来,裹挟着雷电之光。 华安从地上爬起来,用尽所有力量挡在了他面前。 雷电之光骤亮,当光芒消失后,华安还站在原地,在那道黄符碰到她之前,他转身抱住了她。 “为什么不跟我走?” 这是他在她耳边问的最后一句话,当光芒消失后他也跟着消散了。 “妖孽,休走!” 那名道长准备去追那颗内丹,华安倒在了地上。 那名道长迟疑片刻,先去救人。 当华安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道观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姑娘和那妖孽是什么关系,为何要护他?”道长问道。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她的声音很虚弱,人也没有了求生的意志,钟吾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一个一个都走了,都不会再回来了。 道长叹息地摇了摇头,“你是人,他是妖,本就不是同路人,何必纠缠在一起。” 她默然。 道长留她在道观里休养,她便留下了。 没了内丹之后,她越来越容易感觉到疲倦,虽然道长能治那一掌造成的伤势,但她的身体还是好转不起来了,就像是已经烧过的灰烬,如何能重新点燃生命之火。 在观中住了小半年,她的生命就走到了尽头。 那是个寻常的午后,她躺在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下晒太阳。 阳光透过金黄的银杏叶洒落下来,静悄悄地落在她脸上,身上和手上,她阖着眼,手上轻轻旋转着一片银杏叶。 她手指微微一松,那片银杏叶掉落在她衣裙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 铜镜中的画面最后定格在那张安宁的脸上。 当画面消失后,铜镜又什么都照不出来了。 那双红瞳还盯着镜面。 钟吾久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沈绵坐在璘华旁边的凳子上,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好像有一生那么长,她见证了那位公主的一生,从天真烂漫到孤苦无依再到自立自强,最后香消玉殒,见证了她的爱恨情仇,她的喜怒哀乐,她的悲欢离合,见证了她漫长却又短暂的一生…… “我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跟我走?”钟吾看着铜镜喃喃道,红瞳里倒映出一片茫然的光晕。 “也许,”沈绵缓缓开口说道,“她不想让你经历那种生离死别,她只有几十载的光阴,等她老了又该如何面对你,所以才会说那些话想把你气走,或许,她希望留在你心里的样子,永远是她最美的样子。” 钟吾抬头看向她,他从那颗内丹重新化形用了上百年的时间,在他即将苏醒之时,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眼是她,当时沈绵拿着珠子凑近看时,就像当初华安一样从珠子里看见了他,他便将她认成了华安,又确认了一遍,“你不是她?” 沈绵看向璘华,见他点了一下头,她肯定回道,“我不是。” 钟吾看向镜面,沉默了会儿,问道,“那她喜欢过我吗?” “我觉得她喜欢过你,只是人和妖的差距,让她退却了。”沈绵想了一下,肯定道,“她奋不顾身地替你挡住雷符的那一刻,是用生命在保护你,她真的喜欢过你。” “人和妖的差距……”钟吾沉默良久,看向璘华,“你真的可以实现任何愿望?” “只要是你最想要的。”璘华温言回道。 “那你能把我变成一个凡人吗,”钟吾看向那面铜镜,“我想试试当一个凡人是什么感觉,也许我就真的明白了。” 璘华收起那名铜镜,起身往帘子后面去了。 当他回来时,手上端着一杯酒。 “此酒名为忘忧,”璘华将那杯酒放到他面前,“饮下后你便会忘却一切,不再记得自己是妖,也不再有妖力,变得与凡人无异,待你以凡人之身度过一世后,便会记起一切。” 钟吾看着那杯酒,清亮的酒泽里倒映着那双平静的红瞳。 沈绵闻到了一丝奇异的花香味,是从酒中飘出来的。 钟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手中的酒杯一松,掉在地上前,璘华稍抬手,酒杯便回到了桌上。 “他什么时候会醒?” “睡一晚就会醒了。” …… 喜欢长安有家点心铺请大家收藏:()长安有家点心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一章 梅娘(一) “你叫阿钟,以后就住这儿吧。” 沈绵安排钟吾住进了自己租住的小院里,还是让他住右边那间屋子,又把狗子闪电介绍给他认识,然后领着他四处转了一遍,熟悉熟悉环境。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外貌也变得与凡人无异,那一头火红的头发变成了黑发,红瞳也变成了黑瞳,一点妖的痕迹都看不见了。 沈绵本来没准备把他带回来,以为璘华会留他在店里当个伙计之类的。 但若想完全过凡人的生活,还是不留在店里为好。 璘华是这个意思,她便把人带回来了,想着以后要是自己又出远门了,就有人留下来看门喂狗子了。 熟悉完住的地方后,沈绵又带他出门转了转,认了认路,免得迷路走丢了。 转悠了快一个时辰,沈绵请他吃饭。 两人在小摊边坐下后,沈绵要了两碗馄饨,在等馄饨的时候,钟吾一直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一路上沈绵也是领着他边走边看,边给他介绍这儿是酒楼,那儿是茶馆,那是伙计,那是客人……凡是她知道的,都跟他讲,还给他买了胡饼和羊肉串尝鲜。 两人走走逛逛,看这儿看那儿,尝尝这个尝尝那个,到小摊边坐下歇脚时,沈绵还有点担心他会不会尝都尝饱了,吃不下馄饨了,不过也没关系,两碗馄饨她还是吃得下的。 当馄饨端上来时,她就发现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 钟吾第一次吃馄饨,沈绵提醒他吃之前先吹一吹,免得烫了嘴,给他演示了一遍。 他照着她教的先吹一吹然后再吃,没过一会儿,碗里的馄饨就没了,然后汤也见底了。 他把空碗往沈绵面前一推,看着她,像是要再来一碗。 她便再要了一碗馄饨,看着他吃完后,他又把空碗往她面前一推。 “还没吃饱?”沈绵都有点惊奇了。 钟吾点了一下头。 她一咬牙,再给他要了两碗馄饨。 吃完后,他才没把空碗往她面前推了。 老板娘来收碗筷时,一脸喜气地夸赞道,“郎君真是好胃口,都说能吃是福,小娘子真是有福气。” 有没有福气她就不知道了,不过米缸里的米得添了。 沈绵付了五碗馄饨钱,感觉以后做饭不会再有剩菜剩饭了。 又歇了会儿后,沈绵带着他继续往前逛,当走到一个卖烤鸡的小摊前时,钟吾停住了脚步,目光盯着香喷喷的烤鸡。 “你还吃得下吗?” 钟吾点了点头,沈绵默默预估了一下以后的柴米油盐和菜钱,又想到之前答应给他买十只烤鸡,便又掏钱给他买了一只,剩下的以后再买。 回来后,沈绵便教他从井里打水,等他学会后,将厨房里那口水缸交给他负责,至于他以后靠什么谋生,等他适应一些日子后再说。 快到傍晚时,她便开始准备晚饭。 米已经提前泡好了,鸡蛋还有半打,还有早上买的白菜,黄瓜和茄子,萝卜还有几个,葱姜蒜也都有。 她准备炖个萝卜汤,炒个醋溜白菜,鸡蛋炒黄瓜,蒸茄子,蒸熟后淋上蒜泥麻油醋酱盐等调制的秘制酱汁,下饭正好,再做道葱花煎蛋,四菜一汤,两个人吃应该够了。 她又单独给狗子煮了水煮蛋和面条。 当饭和菜都做好后,沈绵给钟吾盛了满满一碗饭,刚给他介绍了一下菜名,他就伸手准备抓菜,被她连忙阻止。 她教他用筷子夹菜,他试了几次都夹不起来,又要拿手抓,再次被沈绵阻止,她去厨房拿来个大碗,把饭和菜分开装在碗里,让他先用勺子吃,免得菜和汤都凉了,等吃完饭后多练练就会了,熟能生巧。 一顿晚饭吃完,菜和汤一点不剩,米饭也都吃干净了。 当沈绵问他吃饱了没有,钟吾摇了摇头,她有点欲哭无泪的感觉,咋这么能吃? 她又给他煮了碗面,让他学着用筷子吃。 钟吾蹲在厨房门口吃面,沈绵蹲在厨房里洗碗,还要时不时嘱咐一声,不能用手抓,简直跟养了个娃一样。 当她准备去点心铺时,天已经黑了。 “你早点睡,不用等我。” 她交代了一声便出门了。 一路上她想着该给他找个什么样的谋生手段,去酒楼当伙计,会不会太委屈他了,还是去当学徒? 要不两人一块开个小吃摊,她可以卖麻辣烫,卖煎饼果子,长安的人肯定都没吃过,正好尝尝鲜,她越想越觉得前景光明,都遥想到了成为女首富的宏伟目标。 畅想一番后,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是让他自己决定好了,让他自己好好体验这凡人生活,自己还是不要过多干涉。 当她走到点心铺门外时,看着店里透出的柔和灯光,有一点恍若隔世的感觉,像是度过了一段很漫长的时光,实际上当她从店里出来时街上还是灯火辉煌,仿佛和来时一样。 什么叫南柯一梦,她算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 店门打开,一切都是熟悉的景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璘华轻拨开帘子从帘后出来,柜台上卧着打盹的小白,门边的鸟笼里,福福规规矩矩地站在杆上。 后院又多了一头驴。 吕公子已经下葬了,驴妖也将小倩送了回去,从镜中出来时便成了一头驴,维持不了人形了。 璘华让鸧鴳把驴牵进去,一看到她,那双驴眼睛都亮了,屁颠屁颠地跑过去,被她一袖子扇进了帘子后面,发出一声驴叫。 沈绵还以为他变回了一头普通驴子,看样子还能再修炼回人形。 两人过去坐下后,鸧鴳端着一杯茶和一盘点心出来了,将茶和点心都放在沈绵面前后便退下了。 点心是芙蓉斋有名的百合莲子酥,芙蓉斋是长安城里的百年老店了,这百合莲子酥还没到中午就会卖完,想吃的话得一大早就去排队等着,新鲜出炉的最好吃。 不过鸧鴳端出来的这盘百合莲子酥和新鲜出炉的味道一样好,馅儿还软乎着呢。 沈绵本来已经不打算吃宵夜了,但这点心又很难买到,她就吃两块好了,剩下的留着她下次来再吃。 她一面吃着点心,一面跟他讲了讲钟吾的事。 听她讲完后,璘华温言问道:“他留在你那儿,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沈绵摆了摆手,“不麻烦,以后还有个人能帮我遛狗呢~”她又轻叹一口气,“就是胃口太好了,明天我又得买米了。” 璘华微微一笑,细长的眼尾微微一弯,在灯火中透出一丝旖旎。 她看得面色一红,低头吃点心,嘴角又不自觉往上翘,心里也是荡漾来荡漾去,一种不知名的欢喜传遍全身,就算不说话也觉得有意思。 吃了几小口点心后,她又悄悄抬头往对面看,对上那双黑曜石般漆黑深邃的视线,她又低下头,面上一红,不禁笑了,又收敛了一下上翘的嘴角,一本正经地点头道,“嗯,好吃。” 她把点心推过去,让他也尝尝。 璘华伸手拿起一块品尝,吃得从容优雅,就和他喝茶一样,慢条斯理,不急不躁,动作看着让人赏心悦目,沈绵感觉自己能看一整天都不会觉得无聊。 其实他之前从不吃夜宵的,或者说,基本上不吃东西,自己做好的点心也不会尝一口。 现在这个习惯已经变了,不过只在沈绵面前。 她不在,他还是和之前一样,不会主动吃什么品尝什么。 当她从店里出来时,脸上弯弯笑着,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在灯火的照映下闪闪发亮,显得格外灵动,让人看着都会跟着开心起来,感受到那种洋溢的喜悦。 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多看她一眼,真是一双又清又亮又灵动的眼睛,看一眼就让人印象深刻。 一辆马车停在前边,马车里的人拨开车帘往点心铺的方向看了看,见沈绵走过来,里面的人张了张嘴,似乎想喊她,又似乎有所顾虑,便没开口,放下帘子后,吩咐车夫离开了。 走进杏仁坊时,她轻轻哼着歌,脚步也时不时地蹦蹦跳跳几下,地上的影子也跟着一蹦一跳。 路边摆摊卖夜宵的阿婆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过来,脸上带着慈爱的笑意跟她打招呼。 沈绵从摊前过去时,也笑着打了个招呼,步伐轻快地往家去了。 大门没有上锁,里面有人有狗子。 钟吾那间屋子里亮着灯光,像是还没睡。 沈绵估摸着他肯定有很多事情要思考,便没过去打扰,往自己屋子去了。 翌日早上,她打开门出来时,往右边屋子瞄了一眼,门还关着。 当她洗漱完后,门还关着。 于是沈绵便过去敲了一下房门,问道,“你起了吗?” 等了会儿,钟吾把房门打开了。 沈绵进屋去把给他买的洗脸盆和洗脸巾拿过来给他,带他去井边打水洗脸,然后带他去厨房教他生火。 早饭她和往常一样煮面吃,但鸡蛋昨天都吃光了,连片菜叶子也没有了,两人和狗子都吃的是素面。 狗子倒也不挑食,除了不爱吃萝卜白菜,平日里都是给什么吃什么。 吃完早饭后,沈绵带着钟吾和狗子出门了,让他熟悉一下遛狗路线,等他和狗子混熟了,也能帮忙遛遛狗。 经过卖早点的小摊,钟吾就停下了,看着刚蒸出来的包子。 沈绵又掏钱让他吃了一顿早饭,也给狗子买了两个肉包子。 到郊外后,她撒手让狗子去自由奔跑,然后带着钟吾去捡柴,连捆柴的绳子都带来了,能省一点是一点,毕竟买柴还要花钱。 当狗子回来时,钟吾手上提着一捆柴,沈绵怀里抱着一摞柴。 回去时,两人一狗又收获了不少回头率。 进杏仁坊后,沈绵又碰到了秦娘子。 见她抱着柴,身边还跟着一个不认识的年轻郎君,秦娘子打量了钟吾一眼,沈绵介绍了一下,“他叫阿钟。” 见沈绵没多说,秦娘子也识趣地没多问,又夸赞沈绵会过日子,以后柴钱都省了,又告诉她,她有客人上门,在门口等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辆马车停在门口,马车边上还站着一个小沙弥,正是一尘。 看到一尘,沈绵一脸高兴地快步过来,问他怎么来了,马车里的人撩开车帘露出真容,是崔晏。 “绵绵姐,崔施主有事找你,先去了寺里,我就把他带过来了。”一尘解释了一下缘由。 沈绵看向崔晏,见他欲言又止,神色之中带着一丝焦灼,先开门让人都进去了。 进门后,她先带着钟吾去厨房把柴放好,然后回来给狗子解开狗绳,钟吾留在厨房里砍柴。 捡回来的柴有长有短,砍成一样长短才好烧。 “绵绵姐,那位施主是谁啊?”一尘好奇问道。 崔晏也有同样的疑问。 “他叫阿钟,来长安没多久,没地方住,暂时先住我这儿。” 沈绵说着将两人带进了屋,给两人倒茶喝,又去柜子里拿出一包蜜饯来招待,问崔晏有什么事,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尘,有所顾虑。 一尘也很机灵,说他去看看闪电便出去了。 崔晏又思虑了会儿,问道,“你那位老板朋友,很厉害吗?” 沈绵知道他问的是美人老板,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崔晏又考虑了会儿,像是有诸多顾忌。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见他这般小心翼翼,肯定是遇到棘手的事了,难道是阿杏姑娘出事了?! 应该不会吧。 阿杏姑娘是被冥君带回去了,冥君看起来还挺讲道理的,阿杏姑娘功过相抵,应该不会有事吧…… “是不是阿杏姑娘又来找你了?” 沈绵这一问倒把崔晏惊了一跳,他紧张问道,“阿杏姑娘出什么事了?” 看来不是阿杏姑娘的事。 “没事。”她摆了摆手,道,“我看你这么担心,还以为是阿杏姑娘出事了。” “不是阿杏姑娘,是,”崔晏顿了顿,低声道,“是殿下。” 这次沈绵惊了一下,也低声问道,“殿下出什么事了?” 崔晏将大致的经过跟她讲了一遍。 李舒得了一对夜光杯,听说那杯子很神奇,不管倒进去的是水还是酒,都能变成最上等的美酒,当晚李舒便用杯子进行试验,当府里的下人发现他时,他在亭子里睡着了,之后一直没醒,已经昏睡了整整三天了。 沈绵想了想,让他在这儿等着,现在点心铺也没开门,她先去问个人,说不定会有眉目。 喜欢长安有家点心铺请大家收藏:()长安有家点心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二章 梅娘(二) 西市,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罗爷的古玩摊前,几名顾客在挑挑看看,当沈绵过来时,几人都走了,去别的摊上看去了。 “我这儿又新到了几件玩意,要不要看看?”罗爷拿起摊上那个唐三彩马俑递给她看,沈绵接过马俑,一面看一面随意问道,“对了,您上次卖给我朋友的那对夜光杯,是从哪儿来的?” “那杯子有问题?”罗爷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核心,解释道,“那是我从别人手里收来的,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又不解道,“那杯子有什么问题?” “那杯子真有那么神奇吗,连水倒进去都会变成美酒,您亲自试验过吗?”沈绵问道。 “绝对不假。”罗爷敢拍胸脯保证,又道,“再说你那位朋友身份尊贵,我哪敢骗他,是不是杯子失灵了,变不出美酒了?” “您喝过这杯子里变出来的美酒?”沈绵又确认了一下。 罗爷感叹道,“那可真是好酒,我一闻就醉了,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又有几分不舍道,“这对杯子我本想自己留着。” 说到这儿他又叹了口气道,“那杯子里变出来的美酒,我一闻就醉了,也喝不上,就算没醉倒,一端起杯子,里面的酒就不见了,我心想这杯子应该是跟我没缘分,还不如摆出来,给它找个有缘人,我看你那位朋友器宇不凡,肯定能喝上这美酒,像咱们这样的平头百姓,没那个福气。” “那您之前还想把杯子卖给我?”被囊括进平头百姓里的沈绵顺口问了一句。 罗爷笑脸道:“你是有福气的,跟我这摆摊讨生活的粗人不一样。” 沈绵也不纠结福气不福气了,又问了一句,“那卖给您杯子的人,您还记得吗?” “记得。”罗爷对那人印象还蛮深刻的,“是个道士,背上背着把桃木剑,喝得醉醺醺的,逢人就问要不要买他的杯子,说他那杯子能变出世上最好的美酒,也没人信他,他问到我摊前时,我让他把杯子拿出来看看,看那杯子成色还行就收了。” “那您后来还见过那道士吗?”沈绵询问道。 罗爷摆了摆手,“像这些云游的道士,四海为家,今儿在这儿,明儿说不定就走了,哪有个定性。”说到这儿,他又问了一句,“那杯子到底出什么问题了?” “杯子没问题。”沈绵斟酌了一下,道,“就是我那朋友请另一个朋友喝酒,那位朋友喝了杯子里的美酒,在我朋友家都睡了一天一夜了,我今天去看他,人还没醒,我就过来问问您,免得我那朋友着急。” “那酒闻一闻就醉了,要是喝下去还不得睡个两三天。”罗爷还以为是多严重的事,原来是喝醉了酒,又问道,“那你朋友没事吧?” “没事,他酒量好着呢,千杯不醉。”沈绵又有些惊奇道,“原来那杯子里变出来的美酒这么厉害,我还是去跟他说一声,让他少喝几杯,免得醉个三五天都起不来。” 罗爷点点头道:“正是,要是喝多了醉个十天半个月,那可不就糟了。”又唉地一声自责道,“也怪我当时没说清楚,可不能让人喝多了。” “您放心,我等会儿去看我那另一位朋友醒了没有,也跟他说一声。”沈绵又问了问马俑的价格,掏钱买了。 回来后,沈绵把从罗爷那儿问来的情况跟崔晏说了一遍,推测李舒是喝了杯子里变出来的美酒才会酒醉不醒,现在已经睡了三日,说不定快醒了。 崔晏也安心了些,希望但愿如此。 “要不我跟你一块去王府看看,说不定人已经醒了。”沈绵觉得自己也负有责任,毕竟是她把罗爷介绍给李舒的。 “也好。”崔晏应道。 她先去厨房跟钟吾交代了一声,然后去跟一尘说了一声,准备先送他回寺里,一尘表示不用送,他自己能回去。 何况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谁会为难他一个行善积德的小沙弥,正像他经常说的那样,路在脚下,佛在心中,不会迷路。 …… 马车停在王府门外后,府里的下人过来领着两人进去,然后管家过来领着两人去看望李舒。 进屋后,沈绵本以为会在屋里看到围成一圈的太医,不过里面只有一位老当益壮的老大夫。 她悄悄问了一下,崔晏解释说李舒昏睡不醒的事还没有报到宫里,所以没有请太医过来。 崔晏过去问了问老大夫,沈绵过去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李舒。 见他一脸安详地闭着眼睛,像是短时间内还不会醒过来。 她又弯下头,低头凑近看了看,试探着喊了两声“殿下”,没有回应。 “殿下的脉象没有问题,但人就是昏睡不醒。”崔晏不禁叹了口气。 “要不去请我师姐过来看看?” 既然身体没毛病,沈绵心想那应该就是元神魂魄之类的出了问题,但皇甫瑾还没从洛阳回来,要是回来了,就能让杜安元神出窍地进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师姐是…?”崔晏尚不知晓她是端木照收的小弟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绵便将她师姐端木雪的身份告诉了他,崔晏不禁一诧,又思量了会儿,觉得还是先不惊动司天台为好,且等等看,看人会不会醒。 等到快中午时,沈绵准备回去给钟吾和狗子做饭,又想到家里连片菜叶子都没有,早上遛完狗子后她还没来得及去买菜,崔晏就过来了。 她先去买菜买蛋,又买了只烤鸡回去。 等下午再过来时,李舒还是没醒。 崔晏决定去点心铺求助,沈绵觉得他似乎不想让宫里知道,既不惊动太医也不惊动司天台,而且她觉得他找来的那位老大夫也是守口如瓶之人。 而美人老板就更不用说了,是绝不会跟个大嘴巴一样到处宣扬的。 快到傍晚时,崔晏知道沈绵要回去做晚饭,让她就留在府里用膳,他也会让人把饭菜送回去给阿钟和狗子。 不过他显然不知道钟吾的饭量,用食盒装几盘菜和一碗饭回去显然是吃不饱的。 等晚膳做好后,沈绵又去了一趟厨房,给钟吾另用一只食盒装米饭,菜少点没关系,饭是一定要让他吃饱的。 用膳时,崔晏吃不下饭,但看沈绵吃得香,自己的食欲也跟着被调动起来,好歹吃了些东西。 沈绵开解他别太担心了,李舒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崔晏也被她那种积极向上的情绪所感染,心里的焦灼减轻了几分。 沈绵觉得两人真是实打实的好兄弟,关键时刻还挺靠得住的。 吃完饭后,两人便出发了。 当马车进西市时,天色刚擦黑,华灯初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马车都堵得走不动了,等了半晌才往前挪动了一下。 两人便下了马车,步行过去。 行人也很多,摩肩擦踵,吆喝声,嬉笑声,闹嗡嗡地一片。 两人在拥挤的人群中走散了,沈绵便先往点心铺去了。 当崔晏过来时,沈绵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而后用一种微妙的眼神审视他。 “这儿有东西。”沈绵给他指了指脸上。 崔晏忙拿出帕子擦了擦,拿下帕子看时,见帕上印着红红的颜色,是胭脂,不免有一丝尴尬。 “你去哪儿了?”沈绵看他这反应,尴尬中带着点惭愧,还以为他趁机去相会了一下红颜知己。 而且那也不是沾上的胭脂,而是印上的唇红。 “嗳,别提了。”崔晏又擦了一下,问道,“还有吗?” “没了。”沈绵见他也是一脸无奈,估计是刚才人太挤,不小心碰到哪位姑娘的唇上了吧。 等崔晏整理了一下衣裳后,两人往对面的点心铺去了,走到门口后,店门便打开了。 璘华邀崔晏这位客人坐下后,沈绵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崔晏酝酿了会儿措辞后,将李舒的情况说了一遍,希望璘华能给他一个解答。 “那对杯子不是普通的夜光杯,殿下喝的酒也不是普通的美酒。”璘华温言道,“寻常人若饮下杯中酒,一醉百年。” “百年?!”崔晏不禁大惊,“那殿下是醒不过来了吗?” “唤醒便可。”璘华回道。 崔晏请教道:“该如何唤醒?” 璘华回道:“需有人与他进入同一梦境,方能唤醒。” 沈绵又想到了能元神出窍的杜安,应该能进入同一梦境吧。 “还请先生救救殿下。”崔晏起身行礼恳求道。 璘华温言道:“小店不做救人的生意。” 崔晏一愣,又道:“就算是我私底下请先生帮忙,日后先生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尽管吩咐。” 璘华不语。 崔晏又看向沈绵,示意她帮帮忙。 “殿下之前买了那么多点心回去,醒了后肯定还会买更多,这种优质客户可遇不可求。”沈绵将手拢在嘴边悄悄对他说道。 璘华轻点了一下头,起身道:“走吧。” 崔晏神色一喜,“多谢先生。” 出门后,崔晏和沈绵都跟着璘华乘坐那辆白龙驹马车。 一路上马车畅通无阻,不像来时那样堵得水泄不通。 到王府后,管家领着三人去了李舒的屋子。 那名老大夫先回去了。 璘华问起杯子,崔晏让管家去拿来。 管家把那对夜光杯拿过来后,璘华让崔晏去门外守着,在将人唤醒前,不能让别的人进来。 崔晏便先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剩下璘华和沈绵后,他稍抬手,桌上茶壶里的水便流到了杯子里。 当水流入杯子里的一刹那,酒香味便飘散出来了。 沈绵闻到一丝酒香便有点飘飘然的感觉,心想这酒果然厉害,比当时她在月令楼喝的那石榴酒要醉人得多,仅仅是闻到点酒味就要醉了。 杯中亮起晶亮的光芒,沈绵看着那光芒越来越盛,仿佛杯中盛的不是酒,而是光。 那光芒耀眼得让她闭上了眼,下一刻感觉身体一轻,睁开眼后,她发现自己出现在一条林荫道上。 她转头就看见了璘华,问他道:“这里是不是殿下的梦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话音刚落,前面就有车轱辘转动的声音传来。 她往前看过去,见一辆马车过来了。 当马车快到两人跟前时,速度放缓,然后停下了。 马车里的人拨开车帘,看向两人。 视线一对上,沈绵一惊,马车里的人竟然能看到她,之前在幻境里,幻境里的人都看不见她和璘华。 “两位是不是要进城,不如一块吧。”说话的是位年轻郎君,相貌俊秀,声音清朗,看起来热情好客,不拘小节。 “有劳了。”璘华又转头对沈绵温言道,“天色已晚,还是搭乘这位郎君的马车进城吧。” 沈绵点头配合。 于是两人便坐上了马车。 除了那位年轻郎君,马车里还有一位姑娘,用白纱遮着面,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眸子,看起来有几分清冷,整个人看起来很沉静,给人一种冷静理智的感觉。 “在下苏昱,这是梅娘。”苏昱介绍了一下,梅娘向两人欠身示意了一下。 沈绵还了一礼,不知自己该不该也自我介绍一下,把名字说出来应该没关系吧,还是要取个化名? 考虑了一下,她又听苏昱继续说道,“我家就住在城里,现下天色都快黑了,两位若是还没找好住处,不如先住在我家。” “打扰了。”璘华颔首道。 沈绵也配合地道谢,心想李舒会不会就在苏家? 路上苏昱又说了说自己的事,他本来是在外游历,前不久收到家中来信,说他兄长要成婚了,让他赶快回来,他便启程回来了。 沈绵觉得他对人真是没有戒心,反倒说明他坦坦荡荡。 这样的人外出游历,更容易结交到知己好友,当然,也更容易上当受骗,不过看他这精神抖擞毫发无伤的样子,遇到的应该都是好人。 马车进城时,天色已黑。 沈绵拨开帘子往外看了看,街上的人不多,相比长安城里的热闹来说,要冷清许多。 不过酒楼里也是灯火通明,里面隐隐传出高谈阔论之声,夹杂着笑声。 沈绵看了会儿后放下了帘子。 马车里很安静,苏昱沉浸在自己丰富的精神世界里,梅娘一直没有开过口。 当马车停下时,沈绵又拨开帘子往外看了看,苏府到了。 喜欢长安有家点心铺请大家收藏:()长安有家点心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三章 梅娘(三) 苏府门口候着一名中年人,看到马车停下忙过来迎接。 对方是府里的管家,随主家姓苏。 见从马车里下来四个人,苏管家面色一讶,先是打量戴着面纱的梅娘,然后打量了一下沈绵和璘华,最后视线落在苏昱脸上,一脸喜气道,“郎君可算回来了,一路上可还顺利?” 苏昱笑着点头,又将梅娘介绍给苏管家,没有详说其来历,又介绍了一下沈绵和璘华这两位客人,是在路上结识的,因天色已晚,两人又没找好住处,便邀请两人来府里住。 说话间,一行人进了府里。 苏管家先领着苏昱和梅娘三人去了会客厅,过了会儿,一位中年人和一位妇人过来了。 中年人气度儒雅,老成持重,是苏昱的父亲,苏源。 妇人端庄典雅,和蔼可亲,是苏昱的母亲,王氏。 沈绵观察了一下两人,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就跟大户人家里的老爷夫人一样,穿着讲究,举止大方。 苏昱给两人行礼后,王氏笑着招呼他过来,慈爱地打量着他道,“二郎长高了。”又疼惜道,“也瘦了,在外面肯定吃了很多苦吧。” “母亲放心,孩儿没吃苦,还结交了不少好友。”苏昱宽慰道。 “回来就好。”苏源笑着点头,又叮嘱道,“你大哥过几日就大婚了,这几日,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别到处乱跑了。” “孩儿遵命。”苏昱看了一下周围,问道,“大哥呢?” 话音刚落人就到了。 “二弟回来了~” 从厅外又走进来一位年轻郎君,大步流星,神采飞扬,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正是苏昱的大哥,苏炜。 兄弟俩久别重逢,喜不自胜。 苏昱向苏炜道恭喜,苏炜问起他这两年在外游历了哪些地方,两人聊得兴高采烈,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直到苏源问起梅娘三人,王氏和苏炜的目光也落在了三人身上,不过更多打量的是梅娘,对于沈绵和璘华两人并未过多探究,打量一下便移开了视线,正像之前苏管家那样。 在这里两人的存在感似乎并不起眼,不会引起特别关注,更像是路人甲之类的角色。 苏昱又介绍了一遍,梅娘欠身行了一礼,也不开口。 王氏有些奇怪,问梅娘是哪里人,梅娘不语。 “母亲,梅娘之前受伤了,想不起以前的事了。”苏昱为梅娘解释道。 失忆了,沈绵心想,又打量了一下梅娘,脑补了一出落难千金失忆后被好心公子搭救的故事。 “怎么受伤了,你有没有事,没受伤吧?”王氏关心道。 “母亲放心,孩儿没事。”苏昱宽慰道。 “时候不早了,让他先去休息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苏源发话了,王氏也不多问了。 苏管家给三人安排了住处,苏昱先把梅娘送过去后,再把沈绵和璘华送到住处,然后往自己住的院子去了。 当苏昱和苏管家离开后,沈绵便去了璘华住的屋子。 “殿下在这儿吗?”她进府后一路观察也没看到疑似李舒的人,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被府里的人绑架了。 “殿下的元神附在那位苏郎君身上。”璘华温言回道。 沈绵一诧,想了一下,问道,“那要怎么唤醒?” “那位苏郎君的残念附在酒杯中,多半是有心愿未了或是执念未解,完成他的心愿或是解开他的执念,残念自会消散,元神也会回归本体,人便会醒了。” 听璘华说完,沈绵也明白了,现在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看事情的后续发展,弄清楚这苏昱的心愿是什么,执念又是什么。 另一边的屋子里,王氏跟苏源说起梅娘的事,总觉得那梅娘有些古怪,来历也不明,担心苏昱被她骗了。 “明天把昱儿叫过来再问问清楚就行了,再说一个姑娘家而已,左不过是出身不好,不便说出来罢了。”苏源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刨根究底。 王氏担心道:“万一那女子出身风尘,这要是传出去了,二郎带了个风尘女子回来,以后那些好人家的姑娘谁还敢嫁过来,再者大郎成婚在即,万一传出些闲言碎语让亲家知道了,总归不好。” “昱儿不是那等拈花惹草四处风流的浪荡子,把那女子带回来,想必是看她无依无靠,等她想起来了,咱们再派人送她回家便是。” 王氏还想说什么,苏源躺下歇息了。 各处的灯火熄了后,府里万籁俱寂。 沈绵躺在床上,一点也不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择床了。 她看着从窗户里照进来的月光,脑海里想着李白的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然后她就起身下床了,要去举头望明月。 当她打开房门,看到院子里铺了一地皎洁的月色,宛若水华一般,她不禁走了出去,尽情地沐浴月光。 过了会儿,她又往璘华住的屋子看了看,不知道他睡了没有,要是没睡的话,要不要出来跟她一块看看月亮,打发一下时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当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抬手准备轻敲一下门,想了一下,又放下了,还是悄悄看一眼好了,要是睡了,免得再把他吵醒。 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瞄了瞄,门缝有点太苗条了,看不清楚,她又轻轻推开一点,眯着眼看了会儿,当眼睛适应屋里的光线后,看到靠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个人影。 璘华背靠着窗,轮廓在逆光中刻画得愈发深邃,静谧,月光在他漆黑的发丝上洒落下一层柔和的银辉,垂落的衣袖上也宛若浸润了一片月光,清冷,神秘,让人触不可及。 沈绵弯腰猫在那条门缝后,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那幅月落美人图。 都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但此时此刻,哪比得上这月下看美人~ 她跟个偷窥狂一样看得嘴角上扬,一脸姨母笑,然后肩上被一只手一拍,冷不丁吓她一跳,“啊!”地一声就叫了出来。 “是我,你们怎么在这儿?” 沈绵转头一看,是苏昱,又眯着眼瞧了会儿,确实是苏昱,但声音是李舒的。 “殿下?”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苏昱点头道:“是我。” “殿下,你,”沈绵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没事吧?” “进去再说。”苏昱用李舒的声音道。 沈绵转头一看,房门不知何时打开了,屋子里也亮起了灯火,璘华也不知何时起身站在了屋里。 她一脸若无其事地走进去,只要自己不心虚就不会尴尬。 坐下后,沈绵问他是怎么一回事,李舒将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当时他喝下杯子里变出的美酒后就没了知觉,等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好像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苏昱做的事说的话,他都能感知到,晚上子时一到,他就能出来控制这具身体,子时一过,他就会陷入一种类似沉睡的状态中,但仍能感知到外界的人和事。 之前苏昱在路上遇到沈绵和璘华两人时,他便感知到了,于是晚上到了子时,他就过来找两人了。 沈绵将璘华之前跟她说的话给李舒讲了一遍,他也不着急醒,感觉这样还挺有意思的。 “殿下都昏睡了三天三夜,崔郎君都快急死了,要是再不醒,崔郎君只能去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你快点醒了。”沈绵将崔郎君的不易说了一下。 “原来我才睡了三天。”李舒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我跟你们说,我在这儿都过了三年了。” “三年?”沈绵一诧,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天上一天人间一年,要真是如此,那一直待在这里不就可以长生不老了? 她收敛了一下思绪,回到正题上,问他这三年里都发生了什么事,知不知道梅娘的来历? 李舒便从头给两人讲起。 他到这里的第一天,苏昱在竹林里跟一位好友喝酒聊天。 那位好友住在竹林里,苏昱隔三差五就过来找他,两人志趣相投,聊的都是与酒相关的话题,从酿酒聊到诗词歌赋,只要跟酒相关的,无论是奇闻异事,还是古籍经典,都能津津乐道地聊上半日。 那位好友酿出新酒时,苏昱便会在晚上过来一同品酒。 需得是月色皎洁的日子,两人在屋前席地而坐,一面品酒,一面赏玩竹影月色,兴之所至,友人抚琴,苏昱吹箫,琴箫相和,幸甚快哉。 喝醉了苏昱便会在竹林里住一晚,第二天再回去。 这样快活的日子过了一年左右,那位友人便要离开了,临行前赠给苏昱一份礼物,便是那对夜光杯。 听到这关键处,沈绵问道:“那位友人是什么人,长什么样子?” “大概跟我一样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吧。”李舒挑眉道。 “殿下没见过他?”沈绵问道。 “我就听过他的声音,人长什么样子,我就不知道了。”李舒又道,“我猜肯定是天上的酒仙,那么喜欢酒,肯定是酒仙。” 沈绵觉得还挺有道理,若那杯子真是酒仙所赠,有那么神奇的功效也就不足为奇了。 她又看了看璘华,见他没有要问的,问起后面发生的事。 李舒便接着讲起来了。 那位友人离开后,苏昱用那对杯子喝了一次酒后,睡了一晚,梦到自己遨游九州,第二天醒后便打算去游历。 他将打算跟家里人说后,苏源表示赞同,觉得出去游历一下长长见识也好,王氏也没有反对,嘱咐他出门在外要小心些,去到哪儿了就写封家书回来,也好教家里人知道他在哪儿。 出发那天,苏源和王氏还有苏炜这位大哥,送他出了城,都嘱咐他早点回来,别在外面待上三年五载都不回。 苏昱也没有定下目的地,游历到哪儿便是哪儿,每到一处就会小住一段日子,若是结交到志趣相投的好友,便会多住一段时间,或是一同上路,共同游历,到某一地时,友人要去别的目的地,便相约日后再聚。 而梅娘是在他外出游历半年后在路上救下的。 那天傍晚,苏昱牵马到河边饮水,看到岸边躺着个人,便是梅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身上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爬上岸。 苏昱过去查看时,梅娘已经昏过去了,他想去找大夫,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人烟都看不见。 见梅娘身上都湿透了,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然后去捡柴来生火。 当河面倒映起火光,天上也露出了星子。 哔哔剥剥的声音在火堆里响起,红亮的火星子飘向夜空,一闪就不见了。 温暖的火光跳跃在梅娘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先是看到了火光,然后看到了火堆边坐着的人。 见她醒了,苏昱关心问她有没有事,梅娘一脸戒备,没有回答他,起身就要走,没走两步就踉跄着要摔倒,苏昱连忙扶住她,被她一掌打开,她自己也摔在了地上,苏昱又过去扶她,被她冷冷拍开手,她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苏昱在后面跟着,劝她先好好休息,等休息好了,她要去哪儿,他送她过去,他有马,肯定比走路快。 梅娘没理会他,固执地往前走,然后再一次摔倒在地,晕了过去。 当她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身上还盖着那件外套,身上的衣服也都烘干了。 苏昱添了一晚上的柴,让火堆一直亮着。 他把干粮和水递给她,她不接,他便放到了她边上,又问她要去哪儿,他可以送她过去。 梅娘没有回答他,过了会儿,才喝水吃东西,恢复了些体力后,苏昱跟她说,前面应该有城镇,不如先进城去看大夫。 苏昱把马让给她骑,他牵着马往前走。 进城时,天都快黑了。 苏昱先找了间客栈住宿,要了两间房,先让伙计送了些吃的上来,然后跟梅娘说他去医馆请大夫,梅娘才开口跟他说了第一句话: “不用了。” 之后两人在城里住了下来,等梅娘的身体休养好后,两人才再次启程。 在相处中,梅娘也对苏昱逐渐放下了戒心,告诉他,她记不起从前的事了,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只记得一个梅字。 苏昱便叫她梅娘,带着她一同游历,途中也会为她打听名医,希望能早日治好她,让她早日想起来。 但梅娘一直都没有想起来,之后苏昱收到家书,信上说他大哥要成婚了,让他赶快回来。 他便带着梅娘一块回来了。 喜欢长安有家点心铺请大家收藏:()长安有家点心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四章 梅娘(四) 讲完后,李舒问起两人是怎么来的,是不是也喝了杯子里的酒,沈绵回答说杯子一发光,她和璘华就过来了,又提醒他时候不早了,子时快过了。 李舒便先回去了,明晚再聊。 当他走出院子后,忽然停住脚步,面上神色一变,一脸茫然,又看了看四周,不知道自己怎么跑到这儿来了,难道又梦游了? 苏昱在原地站了会儿,便回住处去了。 翌日用过早膳后,苏昱便带着贺礼往苏炜的住处去了。 “二弟,我正要去找你呢。” 苏昱过来时苏炜正好也要出门,两人说着话往屋里去了。 “大哥,这是同心镜,是我在外游历时一位长者所赠。”苏昱一面说道一面打开锦盒,里面装着一面古朴的青铜镜,镜面光洁如新,纤尘不染,看着就非俗物,“那位长者说,被同心镜照出的夫妻都能百年好合,白头到老,待大婚之夜,大哥与嫂嫂同照此镜,定能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二弟有心了。”苏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苏昱将锦盒合上后,苏炜让人将锦盒拿去放好,问起他这两年在外游历的经历,昨晚也没能详谈,两人聊了一上午,梅娘的事,苏昱也未隐瞒苏炜这位大哥。 “这么说,那位姑娘是受了伤,被二弟碰巧救下了,又想不起之前的事了,二弟便带着她一边游历一边寻访名医为她治病。” 苏昱点了点头,将梅娘数次救他于危难的事迹也说了。 苏炜笑道,“二弟宅心仁厚,若是换做旁人,只怕不会管这样的麻烦事,那位姑娘说不定是江湖人士,被仇家追杀,说不定会被连累。” 苏昱倒没想到这上面来,不过他知道梅娘绝非歹人,而她孤身一人,又记不起从前的事了,他怎能不管她。 “大哥放心,梅娘心地正直,古道热肠,受伤肯定另有缘故,等她想起来就好了。”他又解释道,“之前我带梅娘四处游历时,也没有人来寻仇。” “知人知面不知心。”苏炜提醒了一下,又笑着道,“既然二弟相信那位姑娘,我想那位姑娘也不会是大奸大恶之人。”说到这儿,他又调侃道,“我看二弟和那位姑娘挺有缘的,说不定日后那位姑娘都不用回去了,能名正言顺地留下来。” 苏昱一开始不解其意,反应过来后不禁面色微红,又把话题说回游历上,讲起起途中趣事。 两人畅聊到中午,一块用了午膳。 之后苏昱准备去探望梅娘,路上偶遇了沈绵和璘华。 两人便一块跟着他过去了。 当三人过来时,梅娘正站在院子里,视线落在远处的天边,似在出神。 她神色一凝,往后侧了一下视线,像是察觉到有人过来了,转过身看到苏昱三人,神色微舒。 “你要不要出去逛逛,说不定你之前来过这里,或许能想起什么来。”苏昱目露期待,声音清朗而乐观。 这个想法与沈绵不谋而合,她也想出去逛逛,体验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 “我们正好也要出门。”她看向璘华,默契地对视了一下。 于是四人便一块出门了。 下午街上的人不怎么多,看起来有点儿空旷,不比早上和傍晚。 早上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各种各样的早点摊儿从街头摆到街尾,到处都是热气腾腾,刚出炉的胡饼,刚蒸好的包子,刚煮好的馎饦,刚下锅的馄饨……空气里到处都是葱花和麻油的香味,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买菜买日用品的人在菜市和店铺间往来穿梭,大多是年轻小娘子,或是哪家的年轻媳妇,或是哪家的婢子,也有年长的妇人和独居的郎君或是哪家的仆从,男女老少,都少不了吃喝用度,都是要出来买东西的。 到了傍晚,晚风微醺,正是一天中最闲适的时候,人都出来散散步,酌两杯小酒,听一首小曲,好不惬意。 只有下午人少些,不过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走路也不挤,也不会引起注意,可以缓慢悠闲地走走看看。 苏昱一路给梅娘介绍熟悉的店铺,在他离开的两年里,老的店铺大多还在,有几家换成了新的。 “怎么样,有没有想起来什么?”走过大半条街后苏昱询问了一下。 梅娘摇了摇头。 “没事,咱们就当出来逛街了。”苏昱宽慰道。 沈绵心里对苏昱的印象分又提升了几分,能随时随地照顾到女生的情绪,这点难能可贵。 四人继续往前逛,忽然有人喊了声“苏呆子!”,旋即便有人跟着起哄: “呀!这不是苏呆子吗,快看快看,是苏呆子,苏呆子回来了~” “苏呆子,你怎么回来了,怎么没在外面修个仙学个道,哟,还带了个小媳妇回来,怎么还蒙着脸,是不是怕羞不敢见人啊?” “我看是貌若无盐,不好意思见人吧。” 几个纨绔子弟从酒楼上探出头来,争相奚落他。 叫他苏呆子,苏昱并不生气,但贬低梅娘,他就不能坐视不管了,不过还没等他开口,梅娘就用轻功飞上楼,然后楼上响起哇哇叫的声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绵有点惊喜,原来梅娘还会武功,看她教训那些纨绔子弟,颇有侠女风范~ 苏昱忙跑进楼里,还没上楼梯,梅娘就用轻功飞下来了,沈绵喊了他一声,苏昱回头一看,又忙跑了回来,关心梅娘有没有事,又要上楼去看看,梅娘就走了。 他看了看楼上,又看了看梅娘,还是跟着梅娘走了。 沈绵回头看了一眼,见那三个纨绔子弟被仆从搀扶着从楼里出来了,还能听见三人嘴里哎呦喂地叫唤着,又问苏昱道,“苏郎君,他们是谁啊?” “那是李郎君、赵郎君和冯郎君,他们都是我之前的同窗。”苏昱回道,也没有说三人半点坏话。 三人之前在学堂里肯定没少欺负同学,沈绵心想。 “梅娘,你以后别这么冲动了,万一又受伤了怎么办。”苏昱担心道。 “就那三个软骨头,伤不了我。”梅娘道。 苏昱又劝说道:“我知道你武功高,但你毕竟是一个姑娘家,他们人多势众,万一要是吃亏了,”他话还没说完,梅娘就用轻松飞上屋顶,身轻如燕般地飞过屋顶就不见了。 苏昱忙往那个方向跑去找人。 沈绵和璘华留在原地,她看看他,感觉这种你追我赶的事跟他的气质严重不符。 美人老板怎么能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在大街上追来赶去呢。。。。。。 再说等到晚上,李舒就会过来,到时候就知道后续了。 “要不咱们继续逛吧?”她提议道。 璘华轻点了一下头。 两人便继续逛街。 经过一家首饰店时,两人进去看了看,主要是沈绵想看,她还想买,但身上没钱,而且买了应该也带不回去吧。 又经过一家胭脂店,两人也进去看了看,再经过一家茶馆时,里面有说书先生的抑扬顿挫的声音传出来,于是两人进去听了段书。 回到苏府时,已经到傍晚了。 到了晚上子时,李舒就过来了。 沈绵问起他梅娘飞走之后发生的事,李舒津津乐道地讲了一遍。 梅娘用轻功飞走后,苏昱追进了一条巷子里,然后就失去了方向,不知道人往哪儿去了。 他只能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结果有户人家的狗跑出来了,追着他咬。 苏昱没有狗跑得快,差点被咬了一口,梅娘拿着根竹竿从天而降,挥舞着竹竿把狗赶跑了。 然后两人就回来了。 之后苏昱又被管家请走了,去见了苏源和王氏。 苏源又问了一下梅娘的来历,苏昱将自己遇到梅娘的过程说了一遍,又向两人保证,梅娘绝非歹人,且多次搭救于他,一次他不幸遇上山贼,若非梅娘出手相救,他恐怕不能脱身,还有一次遇到水匪,也是梅娘救了他,若非梅娘,他恐怕就回不来了。 两人听他又是遇到山贼又是遇到水匪,不免心惊。 “以后可别出去了,这外头又是贼又是匪,还是待在家里好。”王氏叮嘱道。 苏源思量了一下,道:“既然那位姑娘对你有恩,那便留她在府里好好休养。” “多谢父亲。”苏昱喜道。 王氏还是有所顾虑,“那她要是一直想不起来,咱们也总不能把她一辈子都留在府里,传出去又要让人说闲话。” “我答应过梅娘,一定会把她治好。”苏昱神色坚定,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我相信梅娘会想起来的。” “那位姑娘是昱儿的恩人,咱们总要以礼相待。”苏源对王氏劝解道,“昱儿自有分寸,咱们就别操心这么多了。” 王氏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晚膳后,苏昱又被管家请过去了。 苏源问他怎么跟李家、赵家和冯家那三家的小子起了冲突,还让人把他们给打了? 那三家都遣人过来告状了。 王氏担心梅娘脾气太冲动,下手又没轻重,日后还会惹出不少麻烦。 苏昱将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明日便去赔罪,保证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但这件事不是梅娘的错,梅娘也并非蛮不讲理之人,而且素有侠义心肠,这次实在是事出有因。 苏源也没有过多追究,明日带他去三家赔个礼,这事也就过去了。 沈绵觉得这苏父还挺开明的,日后若是苏昱要娶梅娘,这主要的阻力应该是苏母。 莫非他的心愿就是想和梅娘成亲,但遭到母亲以死相逼,结果不得不向现实妥协,另娶她人,而梅娘远走天涯,再也没有回来过? 在李舒喝口水的间隙,沈绵就脑补了一出苦情大戏,若果真如此,那只要促成两人喜结连理,那残念是不是就消了? 她思忖了一下,又听李舒说起一件事,关于那面同心镜。 那是李舒还没遇到梅娘之前的事。 那天傍晚,他骑着马赶路,一位长者忽然出现在前面,像是在等他过去。 他勒马停住,下马后牵着马走了过去。 他先行一礼,询问老人家有何事,那位长者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递给他,告诉他此乃同心镜,与有缘人一同照之,便可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抬手接下镜,看到那光洁得纤尘不染的镜面,晃了一下神,再抬头看时,那位长者便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来苏昱收到家书,得知苏炜这位大哥要成婚了,便决定将那面同心镜作为贺礼送给他大哥。 今天早上,他就把贺礼送过去了。 讲完后,李舒又分析道,“依我看,那老者肯定是月老变的,月老不就是天上管姻缘的神仙吗,肯定是月老。” 沈绵觉得他分析得还挺有道理,又想起之前的酒仙,不禁感叹苏昱还挺有仙缘的~ “这苏郎君到底喜不喜欢梅娘?”像他这样乐于助人的人,她还一时真不能确定,他对梅娘的关照到底是好心还是私心。 “肯定是喜欢,不喜欢何必带在身边。”李舒自信回道。 “要是喜欢的话,不是应该把同心镜留给他自己和梅娘吗?”沈绵反驳了一下。 李舒也点点头道:“是啊,那可是神仙送的宝镜,自己留着多好啊。”他又一笑,道,“不过照我看,他大概也没有这种私心,就想把最好的贺礼送给他大哥。” 沈绵也点了点头,对这个观点倒是很认同,“不知道新娘子是什么人?” “好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女儿。”苏昱回来后也没有特别问起这件事,所以李舒知道得也不是很清楚,他眸光一转,看向对面的璘华,颇感兴趣地问道:“你成过亲吗?” 短短五个字就把沈绵的注意力全部抓住了,她莫名紧张万分,想看他又不敢看,只能战术性喝水缓解一下焦虑。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一秒还是两秒,还是一分钟,她紧张得都没有时间概念了,也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又悄悄瞄了他一眼,感觉他不会回答。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李舒便起身告辞了。 屋里剩下两人后,沈绵感觉气氛有点微妙,准备换个话题调节一下气氛,璘华忽然开口说道,“成没成过亲,我大概都已经忘了。” 沈绵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重重落下来,砸了一下,再次想到之前在山庄的密室里,在那名铜镜中看到的画面,黯然地垂落下眸光,心里也说不上是失落、伤心、难过还是烦恼,总之就是有点千头万绪,剪不断理还乱。 “怎么了?”他温言问道,漆黑深邃的目光如海面上的月光洒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 沈绵摇了摇头,有点闷闷道,“就是感觉你好像成过好多次亲,娶了好多个媳妇……”她说着说着就瘪起了嘴,都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看起来活脱脱一副委屈小媳妇的模样。 “我若是成过亲,也只会成一次。”璘华温言回道。 “……” 这是安慰自己吗? 沈绵默默收起瘪嘴,就当他是安慰自己了。 喜欢长安有家点心铺请大家收藏:()长安有家点心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