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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原来是他

作者:观苍穹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二人一头扎进茂密的树丛中,顺着长长的陡坡一路向下滚。


    树叶枝桠被撞得乱飞,他们就这样不知滚了多久,最后“噗通”一声跌进坡底一处铺满落叶的浅坑里。


    黎昭趴在那人身上,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紧贴在耳侧的胸膛下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一番翻滚跌落,自己竟然安然无恙,好像除了头有点晕以外,身上居然没有什么痛感,甚至连一道擦伤也无。


    黎昭定了定神,思绪渐渐回笼。


    不对不对。


    方才那个黑衣人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怎么可能在坠崖时还护着她?


    既然不是他,那这个人是谁?


    脑海中的人选一个个过了个遍,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黎昭试探着挣扎了下,身下的人肉垫子不知道是不是昏过去了,没什么反应。


    她撑着想要站起来,手掌不知按在了什么地方,隔着湿透的衣衫,能清晰感知到掌下劲瘦的腰线。


    黎昭手一抖,下意识想挪开,偏偏脚下一滑,人又砸了回去。


    “......”


    “够了没有?”头顶上方传来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透着一股忍耐到极点的恼火,“要压死我?”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黎昭一怔,仰起头想看得更清楚些。可月色被乌云得严严实实,四下漆黑,眼前一片模糊。


    她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眼睛又闭又睁,来回几次也没什么效果,最后心里一着急,索性伸手去摸。


    指尖先是触到冷硬的眉骨,继而是高挺的鼻梁,再往下是紧抿的薄唇。


    该说不说,好像是有那么几分像。


    唔……不太确定,再摸摸看。


    “黎、昭。”萧怀翊一把抓住她那两只不安分的手,牙关差点要咬碎。


    “你别太过分!”


    手被他攥的有些痛,黎昭费了点力气才抽回来。


    好的。


    这下不用再确认了,果然是萧怀翊那厮。


    可问题是,大半夜的,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掌心空下来,萧怀翊面色更冷,没什么好气道:“下去。”


    “啊?哦哦。”黎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人家身上坐着呢。


    她手忙脚乱地从萧怀翊身上翻下去,坐到一旁。


    刚坐下没多久,忽地又一激灵,整个人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伸手在四周胡乱摸索。


    落叶湿呼呼地黏在手上,她摸了半天,都没能找到想要的东西。


    完了,她刀呢?


    萧怀翊听见身侧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未来得及出声,黎昭又一巴掌拍了过来。


    她一边推他,一边礼貌说道:“劳烦王爷您先往旁边挪挪,我看看是不是被压在下边了。”


    刚才坠落时,他背对着山崖,整个后背硬生生刮过一片粗砺的崖壁,现下背上仍火辣辣作痛。


    雨水浸透衣衫,湿透的布料紧紧扒在翻开的皮肉上。


    黎昭这一推,恰好又牵动伤口,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


    萧怀翊的耐心几乎快要告罄。


    “又怎么了?”


    “我的刀不见了。”发现刀也不在他身下,黎昭心底涌上一阵焦躁,她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形。


    她记得自己先是把孤影刀插在那棵歪脖子树上,接着那树被压断,二人一同掉下去。


    按理说,那刀应该还留在那棵树上才是。


    她曾经失去过手中的剑,这一次,她不能再失去自己的刀了。


    黎昭踉跄着站起身,要去寻那棵树。


    视线昏暗,她看不太清路,没走几步就被脚下的一块大石头绊了一下。


    身子一歪,却没有跌倒,有人先一步伸手扶住她。


    “黎昭。”萧怀翊撑着坐起,面色惨白如纸。


    他伤得很重,头脑昏昏沉沉,强行稳住声音,告诉她:“你的刀丢不了。”


    短短一句话,却叫人不由自主地安下心来。


    萧怀翊顿了顿,似是叹了口气:“等雨停了,我和你一起找。”


    黎昭心头的焦虑一点点平复。


    确实,眼下这般盲目地找也不过是徒劳。


    见她冷静下来,不再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转,萧怀翊松开手,重新躺回原处。


    他疲倦地闭上眼,一副嫌烦的模样:“安分待一会儿,不许再打扰本王休息,听见没有。”


    他咕哝着:“再折腾,就扣掉你这月薪俸。”


    黎昭:“……”


    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亏得刚刚那一瞬间,她竟还觉得这小王爷终于有了点人样。


    看来还是老话说得对,那啥改不了吃那啥。


    被他这么一打岔,黎昭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她撇撇嘴,学着萧怀翊的样子,干脆仰面朝天,躺到他旁边。


    这一夜又是打架又是坠崖,闹腾得人头昏脑胀,她实在累极了。


    雨势渐渐小了,雨丝凉凉地落在脸上,身下的落叶软软的,带着微凉的湿意,竟没有想象中那般难捱。


    黎昭歪头看了眼旁边的黑影,视线适应了黑暗,隐约能描摹出他仰躺的轮廓。


    她听得到他绵长而沉重的呼吸。


    “萧怀翊。”黎昭唤了一声。


    旁边的人没有立刻回应,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从鼻间凶巴巴地哼出来一句:“干嘛?”


    黎昭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于是她强忍住笑意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一次,过了更久,久到细密的雨丝变成零星的雨点偶尔滴落,地上积水被惊动,泛起的涟漪浅浅一荡便散去。


    就在黎昭以为萧怀翊不会再开口时,她听见那人很小声地说:“路过。”


    路过?鬼才信。


    “这么巧?”


    萧怀翊嗤笑一声,即使看不见,黎昭也能想象出此刻他必定是拧着眉,满脸写着恼火。


    “无非是半夜睡不着出门散步,恰好看见个黑影滚下来,还以为是只不长眼的山猪,想来看看热闹,谁知道是你。”


    黎昭听着他气急败坏的解释,嘴角不禁弯了弯。


    这欲盖弥彰的劲儿,还真是像极了一位故人。


    “哦——”她忍不住想逗逗他,于是慢悠悠地说,“原来是来看山猪热闹的。那现在看清楚了,是不是很失望?”


    萧怀翊一窒,被她这顺杆爬的无赖劲儿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从牙缝挤出声道:“失望透顶,重得跟头小牛犊一样,腰都差点被你坐断了,医药钱回头从你月俸里扣。”


    “赔,当然赔。回头我给你找江湖上最上等的伤药,包不落下病根的。”黎昭从善如流,笑嘻嘻地道。


    与这种傲娇打交道,她再熟门熟路不过,顺着他的毛捋,总是最省事的。


    果不其然,萧怀翊没再说话。


    不多时,身旁人的呼吸声渐弱,似乎睡着了。


    可黎昭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却难以合眼。


    她回忆起蛊人案的卷宗,那上面记载得清清楚楚:蛊人无思无识,不惧刀剑,非犯其命门,不绝也。


    按理来说,蛊人与活人相比更像是行尸走肉,就如同当年在悬镜宗的后山竹林里遇见的那具与兄长面容无二的“人”一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诡异的非人感。


    可今夜这个黑衣人分明不同,有情绪,会流血,除了那股奇异的味道外,明显是个正常人。


    通过今日的交手,她几乎可以断定今天晚上那个黑衣人就是当日出现在南安王府的刺客。


    可他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盯着南安王府?


    南安王府到底有着什么?


    黑衣人、蛊人、唐门、南安王府……这些乱七八糟的线索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却又似乎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突然,黎昭猛地想起来一个人来——


    唐芷。


    *


    雨水自檐下滴落,声声细碎。


    廊檐下,唐芷头戴垂纱帷帽,立在萧云禾房门前。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外间桌旁,中了迷香的霜月伏在案上沉睡,毫无察觉。


    唐芷径直步入内室,掀开纱帐一角。


    榻上少女睡容安详,眉心舒展,一点不知险祸近身。


    唐芷从袖中取出一柄细巧的银刀,利落划破萧云禾的食指,随着血珠冒出,她解下颈间的玉坠,贴近伤口。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原本死物一样的玉坠嗅到血腥后竟忽然开始动起来。片刻后,玉中钻出一只莹白如米粒大小的小虫,顺着血珠悄无声息地没入萧云禾的体内。


    整个过程不过须臾,榻上之人始终恬然沉睡,如坠无梦深渊。


    唐芷满意地收回玉坠,唇边缓缓扬起一抹无声的笑。


    院外忽有脚步传来。


    唐芷神色一紧,掩好帏帽转身出门。


    浑身是血的路凌空披着夜雨归来,衣衫狼狈,整个人散发着腐朽的死气。


    唐芷蹙眉,眼中掠过一丝嫌恶,抬手遮住鼻息:“你受伤了?”


    路凌空眸色黯了黯,站在廊外没再往前,任由瓢泼大雨淋到身上。


    站在雨中,自己这身难闻的气味或许能被冲淡一些吧。


    “都是小伤,”他低声说道:“回到王府就好了。”


    回到王府,他就能变得像个正常人,阿芷就不会嫌弃他了。


    路凌空抬起头,敛起神色:“黎昭已经察觉到了蛊人的事,恐怕我的身份瞒不了多久了。”


    唐芷心头一凛,“她怎么会知道?”


    路凌空摇摇头:“不清楚。而且黎昭不止一个人,今晚有人用机关弩救了她。”


    机关弩,黎昭是唐门的人?


    念头刚起,唐芷便自行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不可能。


    若黎昭真是唐门中人,又已知晓蛊人的事,唐门断不会坐视不理,更不可能放任自己活到现在。


    唐芷冷冷一笑,不管黎昭是谁,只要挡了她的道,就都得死。


    雨丝斜斜泼进廊下,打湿了二人的衣摆。


    唐芷眸底蒙上一层阴翳,半晌,她低声开口:“你知道该怎么做。”


    路凌空垂下眼:“我明白。”


    黎昭,必死无疑。


    哪怕是搭上他的命。


    *


    雨终于停了。


    被夜色压得深沉的天空悄然破开一道口子,东方隐约泛起一抹鱼肚白,林间雾气轻散,湿凉的晨风携着草木气息缓缓沁来。


    黎昭放眼望去,视线终于不再被黑暗裹挟,四周的景物渐渐变得清晰。她不由松了一口气,果然方才那般看不真切,是因为夜色太深的缘故。


    她转头去看身旁的人。


    萧怀翊躺在地上,俊美的面容上满是泥污,昨天那身鲜亮惹眼的锦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没了半点风光。


    一个夜晚过去,那只招摇的花孔雀已然变成了被雨浇蔫的落汤鸡。


    唯一不变的是,他眉峰仍带着点傲气,就连睡着了,也像随时能睁眼翻脸似的。


    黎昭又瞥了他一眼,忍不住在心里腹诽:男人靠得住,猪都能上树。


    昨夜还信誓旦旦说要陪她找刀呢,如今倒好,自己搁那里睡得天昏地暗。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黎昭懒得再理他,自己爬起来去找孤影刀。


    幸而没走出多远,她便看到一株歪脖子老树横斜在一片灌木丛中,孤影刀正斜斜地插在上头。


    黎昭心下稍安,将刀拔出,熟悉的重量落回手中,这才找回一丝踏实。


    她折返原处时,萧怀翊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萧怀翊?”她俯身唤了一声。


    毫无动静。


    黎昭隐隐觉出不对,凑近察看,发现萧怀翊双颊泛着不正常地潮红,她蹲下身,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滚烫得惊人。


    黎昭神色一变,忙扶起他,小心将人翻过来。


    这才看清他后背的衣衫破烂得不成样子,露出大片青紫淤痕与密密麻麻的伤口,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黎昭怔愣在原地。


    难怪他动也不动。


    难怪坠崖时,她竟能毫发无伤。


    就在这时,怀里的人动了动手指,睫羽轻颤,浑浑噩噩地掀起眼皮。


    “黎昭。”


    “嗯?”


    “你的刀找到了吗?”他的声音很轻,沙哑的不成样子。


    黎昭顿了一下,说:“找到了。”


    “那就好。”他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嘟囔囔道:“丢了……我还得再给你弄一把。”


    话音散去,他的头慢慢偏向一侧,又沉沉陷入昏睡。


    黎昭一愣,一时间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他到底知不知道她这刀的来头?


    怎么办?黎昭想,之前说赔他月钱是随口说出来哄他的。


    这下怎么感觉真的欠了他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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