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
暖阁内烛影摇红,暗香浮动。
有人推门而入,又轻轻将门掩上。
萧怀翊望过去,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双清亮含笑的眼眸。
黎昭踩着细碎的步子一点点走近,发间若有似无的清幽冷香落在呼吸之间。
素净白皙的手捧住他的脸,激起一阵隐秘的颤栗。
她低下头,温软的气息贴着他的耳廓拂过,轻声吐出几个字。
他不可置信地抬眼,撞进一池春水融化的湖,波光一荡,便漾开勾魂摄魄的涟漪。
他被困在这片深不见底的潋滟水光中,逃不开,躲不掉。
偏生那人毫无所觉,素手仍不紧不慢地游移着,一路向下,缓缓探向他领口处的衣襟。
萧怀翊一把握住她作乱的手,问道:“看清楚了,我是谁?”
黎昭笑起来,盈盈宛若花开,红唇轻启:“你是……”
他忽然不想知道了。
*
萧怀翊强行逼着自己从这场不切实际的荒唐大梦中醒来。
他平复了几息,睁开眼时,天色将明未明,只泛起一线微光,尚未透亮。
萧怀翊翻了个身,却再也寻不回半点睡意。
只要一阖眼,方才梦里的种种便浮现在眼前,如魇似魅地在脑海里反复纠缠。
宿醉的钝痛仍在额角隐隐作祟,偏又添了这纷乱心绪,搅得他筋疲力尽。
他索性披衣起身。
院内老树枝头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细听之下,除此之外似乎还藏有一道更为锐利的刀锋破空之声。
萧怀翊眼皮一跳,推开房门。
沾着露水草木气息的风迎面灌入,吹散了心头郁结整夜的躁意。
晨间的薄雾缭绕,朦胧中,黎昭一袭月白劲装,墨发高挽,手中长刀翻飞,刀刃破开雾气,发出嗡嗡地颤鸣。
不过短短数年,她已将孤影刀使得出神入化,任谁都看不出来这曾是一个经脉俱废的剑客。
黎昭很强,他一直都知道。
在无涯谷时便是如此,只要练起刀来,哪怕新伤叠着旧伤,左手虎口磨得血肉模糊她也从不吭一声。
他见过黎昭最狼狈不堪的样子,更清楚她是如何从泥沼中一寸寸将自己挣出。
眼前身影逐渐与无涯谷的旧影重叠,萧怀翊不知不觉间晃了神。
慑人的嗡鸣声戛然而止。
黎昭收住刀势,蓦然察觉到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视线,像是穿透了薄薄晨霭,跨越了漫漫时光。
心口处没来由地一空,一丝连她自己都曾发现的隐秘期许自心底悄然升起。
她猛地转头。
雾霭散尽,熹微的晨光清晰地勾勒出一道颀长的身影,绛色锦袍松松披在身上,矜贵的面容上犹带宿醉未消的疲惫,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痕。
并非故人。
心中那点不期然的悸动一点一点地沉寂下去。
黎昭垂下眼睫,缓缓将孤影刀收回鞘中。
萧怀翊吊儿郎当地倚在门边,眼神悠悠停在她脸上,看了一会儿,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黎姑娘,怎么又是你呀。”
黎昭走近两步,不知打哪摸出来一把小木剑,丢了过去。
“奉郡主之命,自今日起,每日卯时至辰时,由我来教你习武强身。”
萧怀翊下意识地抬手一抓,五指稳稳扣住剑柄。
黎昭眉梢一挑,视线落在他握剑的手上,随即不着痕迹地移开。
萧怀翊嫌弃地掂了掂手中的剑,兴致缺缺:“不学,我这人打小最讨厌这些打打杀杀的事。”
装,继续装。
黎昭冷笑,都在枕头下藏刀了还在这里装什么柔弱不能自理。
若不是萧云禾许下的报酬太诱人,这等麻烦差事她才懒得沾手。
不就是演戏么,谁不会啊。
黎昭面露讶异:“可我明明记得,那晚王爷身手那样敏捷,如此惊奇的根骨,实乃习武的绝佳资质,这般天赋,还是不要白白埋没得好。。”
萧怀翊的神情微妙地一滞,他差点儿忘了还有这一茬。
黎昭点到即止,没想着非要撕破脸戳穿他。
只是想起昨夜萧云禾提到萧怀翊时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那位金尊玉贵的郡主,为了自家兄长可谓是操碎了心。
“若他实在不听,便请姑娘多费点心。”
在这世间,若还能有亲人这般真心实意地牵挂着,该是何其幸运。
有些人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萧怀翊。”黎昭望向他,眼眸中难得映出几分真心。
“郡主她很担心你。整日流连酒肆,再好的底子也经不住这般消磨,她既然有托于我,我不好辜负。”
微凉晨风里,黎昭微微仰起脸,有细碎的日光落在她眼底。
萧怀翊在那片光里,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自己。
他错开眼,不再去看她。
“真麻烦。”他提着剑往外走。
黎昭不明就里,在他身后喊道:“你去哪?”
萧怀翊没回头,只是淡声道:“不是要教我习武吗,开始吧。”
黎昭先是一愣,而后眉眼弯了弯,快步跟了上去。
她好像发现,这位嘴上不饶人的小王爷原来是个吃软不吃硬主。
二人在庭院中央站定。
黎昭对萧怀翊说道:“习武先修心,强身需养气。今日教你两式基础剑招,动作不必求快,着重体会气息流转。”
随后以刀代剑,一边示范,一边向他讲解着心法要诀:“气息沉于丹田,随势而动,意守中正……”
萧怀翊起初还好生听着,但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随着她的动作越来越眼熟,几个呼吸后,他握着木剑的手倏地收紧。
虽然黎昭刻意简化了动作,但那独特的圆融意境和那股子温润平和的内息引导法门实在太过明显。
好好好。
她可真行,居然教他沈云峥的功夫。
萧怀翊险些气笑,当年他留在无涯谷那么多武学秘籍,哪个不比沈云峥的功法好上千百倍,可到头来她还是只记得那个人。
“不学了。”萧怀翊冷着张脸,把剑一扔。
黎昭:“?”
她转过身,看到萧怀翊紧绷的侧脸时,不由一愣。
不是?谁又招他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她满头雾水:“又怎么了?”
萧怀翊现在心情极其不爽,言语上不免刻薄:“这功法磨磨唧唧,尽是些花拳绣腿,简直无用至极。”
黎昭听罢,只觉荒谬。
他懂什么啊。
悬镜宗的功法素来以修身养性温养经脉著称,是沈云峥师门的不传之秘。她能教他,他都得偷着烧高香才是,还敢在这里挑三拣四。
心里虽是那么想,可到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黎昭压下心头不快,耐着性子问道:“那王爷想学什么样的功法?”
学什么都行,唯独沈云峥的不行。
反正也不是真心想学,萧怀翊哼了一声,随口说道:“既要学,自当学些实用的。”
“最好能够瞬息之间定人生死,刀也好,剑也罢,一定要快,要狠,要的就是那股子酣畅淋漓的快意。”
快意杀意,不留余地......
黎昭怔了一下,这样的剑法,她曾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那时她刚被慕怜舟捡回无涯谷不久,重伤未愈,连下床都困难。无涯谷在江湖上神秘莫测,从来不允许外人踏入,为了照料她的起居,慕怜舟破例雇了几名仆役,其中一个叫小荷的侍女,白日里总是对她嘘寒问暖,体贴入微。
直到某个夜晚,黎昭被门外的打斗声惊醒,她强撑着病体来到门口,只见两道身影在半空中缠斗在一处,其中一人白衣墨发,正是慕怜舟,而另一人竟是那个温顺乖巧的小荷。
但此时的小荷与平时的温顺模样判若两人,出手狠辣刁钻,招招致命。
慕怜舟却始终气定神闲,手中软剑如流光掠过,对方脸上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落下,露出一张妩媚狠绝的容颜。
黎昭认得这张脸。
是九幽盟四使之一的千面狐。
当年因为自己临阵反水,九幽盟近乎覆灭,四使中唯有最擅易容伪装的千面狐侥幸遁走。
九幽盟的人皆是睚眦必报,这笔血债千面狐自然不会轻易罢休,她不知从哪打听到了黎昭身在无涯谷的消息,于是便借机混了进来。
只是千面狐自己恐怕也没想到,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居然会被慕怜舟看穿。
恍惚间,黎昭好像听到千面狐怨毒地低咒了一句:“怪不得,原来是你。”
慕怜舟没有再给千面狐说话的机会。
黎昭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记得寒光一闪,千面狐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喉间一点殷红缓缓晕开。
慕怜舟掏出帕子擦拭着软剑,眉宇间满是嫌恶,仿佛沾染了什么污秽之物一般。
黎昭蓦地想起,江湖中人人敬畏慕怜舟不仅因他武功卓绝,更因在当年在那场与九幽盟的鏖战中,是他亲手斩下了教主殷无欢的头颅。
这个人,对九幽盟有着刻骨铭心的恨意。
慕怜舟拭净剑上血迹,冷不丁地抬眼扫过立在门边的黎昭。
他眼中杀意尚未完全褪去,沉沉压过来时,看得人心头一凉。
黎昭头皮一阵发麻,如今江湖上关于她出身九幽盟的传闻甚嚣尘上,她不确定慕怜舟是否有听说过,究竟听到了多少。
如若让他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兄长至今下落不明,她绝不能死在这里。
她看到慕怜舟眉头越拧越紧,整个人愈发显得凶神恶煞。
黎昭的心渐渐凉下去。
“怎么不穿鞋?”他突然出声。
“啊?”
“我问你怎么不穿鞋。”他不耐烦地又重复一遍,听上去不太高兴。
黎昭一怔,低头看去,才发觉自己原来是赤足站在冰冷的地板上。方才太过紧张全然未觉,此刻经他提醒,才慢慢感觉到一股寒意伴着湿冷的露气从脚底一路蔓延。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慕怜舟皱着眉,提着剑朝她走来,看上去就像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修罗。
黎昭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慕怜舟的脚步倏然停住。
月光描摹出他清瘦的身形,有那么一瞬,他的神色比满院清辉还要冷清。
黎昭觉得慕怜舟好像是生气了。
下一刻,他忽然抬手。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一件犹带他体温的外袍兜头罩下,黎昭眼前一黑。
淡淡甘松香随之漫开,混着冷夜的湿气,意外地干净清冽。
耳畔传来一声凉薄的嗤笑:“冻死活该。别指望我替你收尸。”
彼时黎昭还在心里暗想,这人最好别等她好起来,等她伤好了,武功恢复了,谁替谁收尸还不一定呢。
却没想到,一念成谶。
到头来,的确是她替他收的尸。
面前的人明显思绪游离,也不知又被谁牵走了心思。
萧怀翊忽然觉得没意思起来。
绕过她正要离开,却听到黎昭低声说了句:“这种功法不好,少学为妙。”
萧怀翊眼底浮起讥诮:“哦?哪里不好?”
反正说来说去,在她心里他永远都比不过沈云峥。
“我曾见过练这种功法的人。”
“是么?那这人应当是站上了武林之巅。”
黎昭轻声说:“他死了。”
慕怜舟的剑,又快又狠,不给敌人留余地,也不给自己留后路。
究竟是有怎样经历怎样的过往,才能练出这般玉石俱焚的剑法。
黎昭忽然意识到,朝夕相处这么久,她对他竟然一无所知。
不知为何,她有些疲倦,连带着教萧怀翊习武的心思也淡了下去。
她收了刀,“你说的那种功夫折寿伤己,我是不会教你的。”
“王爷既不愿学,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
黎昭离开后,萧怀翊目光落在地上那把被他扔掉的木剑,靴尖一勾,木剑便如长了眼一般稳稳落入掌中。
太久没握剑,他已经都快要忘了剑在手中是什么感觉了。
他随手挽了个剑花。
不远处老树虬枝轻颤,几片树叶被剑气带起,复又簌簌飘落。
剑势骤停,萧怀翊垂眸看着剑尖。
伤己吗?他想了想。
好像是有点。
但很快他又哂笑一声。
也无所谓,反正也从来没有人在意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