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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山城印迹

作者:黎清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走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周行脸上的表情管理,在那一刻几乎达到了他毕生演技的巅峰。


    他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心脏猛地攥紧,然后疯狂擂动,一股难以言喻混合着震惊、狂喜、以及荒谬的感觉,差点冲破他竭力维持的镇定外表。


    怕?他怕死了。


    他怕得……恨不得立刻、马上、现在就发生点什么!


    但不行。


    绝不能露馅。


    电光石火间,周行脸上迅速切换成一个恰到好处带着点惊愕、随即又变成夸张,仿佛听到什么笑话般的表情。


    他甚至后退了小半步,瞪大眼睛看着温南初,语气是强装出来的震惊和调侃:


    “我靠!温南初,你……你开玩笑的吧?为了不让我进门,这种理由都编得出来?”


    他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吓死我了你!我说你怎么老拒人千里之外呢……不过……”


    他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挤眉弄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你要真是……看在我这么帅,身材这么棒的份上,咋俩也不是不能试试?”


    他故意把话说得轻浮又玩笑,试图将温南初那石破天惊的一问,消解成一句无伤大雅用来拒绝的戏言。


    温南初看着他浮夸的表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情绪,像是探究,又像是一点……了然?


    但很快,那情绪就消失了,快得让周行几乎以为是错觉。


    “想得美。”


    温南初淡淡地吐出三个字,然后,在周行还没来得及再次哀求之前,“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周行被关在门外,对着那扇映出他自己模糊身影的房门,脸上的夸张的笑容一点点、一点点地收敛,最终化为一个复杂的神情。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脏还在失控地狂跳,因为温南初那句“你就不怕我是gay”。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昏暗的灯光,良久,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充满了无尽悸动叹息。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那袋根本没机会送出去的牛奶,嘴角慢慢地,扯开一个近乎扭曲却真实无比的笑容。


    不怕。


    我他妈的……求之不得。


    清晨六点,山城的薄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夜间残留的湿气和隐约的植物清香。


    街道上行人寥寥,只有环卫工人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早点铺子蒸笼揭开时腾起的、带着食物香气的白雾。


    周行敲响1208房门时,温南初已经收拾妥当。


    他穿了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短袖,下身是浅卡其色工装裤,背着他那个轻便的画板箱。


    头发似乎刚洗过,带着湿润的蓬松感,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搭在额前,整个人在晨光熹微中连清冷的气质都显得柔和了许多。


    “早。”


    周行递过去一个纸袋,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红糖糍粑和一杯密封好的豆浆。


    “路上吃,垫垫。山城步道得靠腿,不吃饱可没力气。”


    温南初接过,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黑色的凯雷德静默地驶过街道,最终停在了一条僻静老街的路口。


    真正的山城步道,往往就隐藏在这些寻常巷陌的尽头。


    青石板路在晨雾中蜿蜒向上,石缝里长着深绿的青苔,湿漉漉的。


    一侧是爬满藤蔓的斑驳石壁,另一侧,则是毫无遮拦令人有些目眩的陡峭悬崖,悬崖之下,是静静流淌的嘉陵江。


    江面上雾气缭绕,对岸鳞次栉比的高楼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海市蜃楼。


    空气中带着江水特有的微腥湿润气息。


    周行走在靠外侧,手臂虚虚地护在温南初身侧,隔开那令人心慌的高度。


    “小心,这里滑。”


    温南初的注意力却似乎不在脚下。


    他走得很慢,目光流连在石壁上那些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出的肌理,在青苔蔓延的形态,在透过老黄桷树浓密枝叶洒下的破碎光斑上。


    他甚至停下脚步,从画板箱里拿出速写本和炭笔,快速地勾勒了几笔,捕捉那些光影和质感。


    他的动作轻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片斑驳的石头和流动的雾气。


    周行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从温南初微微颤动的睫毛,移到他握着炭笔骨节分明的手,再落到他线条优美的侧脸。


    晨风穿过峡谷,拂动温南初额前的碎发和周行的衣角。


    这一刻,时光仿佛被无限拉长,缓慢而宁静。


    “这里。”周行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指了指前方一处向外突出有石栏围着的观景平台。


    “以前是个小码头。抗战的时候,重庆是陪都,日本人的飞机天天来炸。很多物资,就是通过这样隐蔽的临江小道和码头,一点点从长江、嘉陵江运上来,再靠人力,嘿咗嘿咗地扛到山顶的仓库里。”


    他走到栏杆边,手扶着冰凉的石栏,望向雾气迷蒙的江面。


    “你想象一下,就在我们现在站的位置,可能几十年前,就站着无数衣衫褴褛的棒棒,背着比人还高的货物,在这又陡又滑的石阶上,一步一步往上挪。头顶是敌机呼啸,炸弹在不远处爆炸,江水被激起冲天水柱。但他们不能停,也不敢停,因为城里的人等着米下锅,伤员等着药救命。”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刻意渲染悲壮,只是平实地叙述。


    但温南初握着炭笔的手,却微微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周行所指的江面,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石阶。


    恍惚间,他似乎能听到那沉重而坚韧的号子声,能感受到汗水滴落在青石上瞬间蒸发的灼热,能嗅到硝烟混杂着江水与汗水的、复杂而沉重的气息。


    那些抽象的历史与伤逝,第一次有了如此具体、如此可触摸的载体,是脚下这块石头,是眼前这条江,是这片被雾气笼罩、却承载了太多血与火记忆的天空。


    他没再动笔,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


    晨雾似乎更浓了,将远处的现代楼宇彻底吞没,只剩下眼前这条沉默的江,和这条仿佛能通往时间深处的步道。


    从山城步道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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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近中午。


    两人驱车前往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


    与户外湿热的空气不同,博物馆内空旷凉爽,光线被巧妙控制,营造出了一种肃穆宁静的氛围。


    温南初对博物馆的兴趣似乎比对自然景观更大。


    他看得慢,尤其在那些展示巴蜀古代青铜器、汉代画像石砖、以及历代山水画作的展厅前,流连的时间格外长。


    周行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反而常常在他驻足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补充一些展牌之外的信息。


    走到壮丽三峡展厅,巨大的三峡全景浮雕和移民纪实影像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


    温南初站在那幅描绘夔门险峻的巨幅油画前,久久不动。


    “你知道吗。”


    周行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也落在那惊涛拍岸、绝壁对峙的画面上,声音低沉清晰。


    “‘夔门天下雄’,不只是一句诗。”


    “地理上,这里是长江切穿巫山山脉的缺口,是四川盆地与长江中下游平原的天然分野。但更重要的,它是几千年来,出川入川的咽喉,是无数商旅、文人、兵将的必经之路,也是乡愁的起点和终点。”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


    “我爷爷年轻时,就是坐船出夔门,顺江而下,出去闯荡的。他跟我说,船过夔门时,所有人都要跑到甲板上看。那两扇巨大的石门缓缓打开,江水奔腾咆哮,船像一片树叶被抛进去。回头看,故乡的山越来越矮,最后只剩一条线,然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说,那时候很多人就站在船头哭,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这门,关上是故乡,打开是江湖。”


    温南初侧过头,看向周行。


    展厅幽暗的光线下,周行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深刻,眼神望着那画中的夔门,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他爷爷当年离乡的背影。


    那种深沉内敛的情感,与他平日洒脱不羁的模样判若两人。


    “后来呢?”


    温南初轻声问。


    “后来?”


    周行收回目光,看向温南初,嘴角勾起一个有些复杂的弧度。


    “后来他走南闯北,在江上讨过生活,在岸边做过苦力,还修过桥,最后机缘巧合学了点手艺,才算安定下来。


    但他一直到老,都记得夔门打开那一瞬间的风,和身后消失的群山。


    他说,那风吹在脸上,是腥的,是咸的,是滚烫的。”


    他指了指展厅另一侧那些移民搬迁的老照片,上面是模糊的人脸、堆积的家具、即将被淹没的老屋。


    “再后来,三峡工程,百万移民。夔门还在,但门后的很多城镇、村庄、祖坟、老路,都永远沉到了水底。


    出川的路更多更平了,但那个需要拼尽全力、带着悲壮和希望穿过‘天下雄’的仪式感,也永远消失了。


    现在的人过夔门,大概只剩拍照打卡了。”


    温南初感到胸口有些发闷,那是一种被更宏大复杂的存在所冲击的感觉。


    他忽然觉得,自己画中那些关于伤逝的意象,在这样具体而微、血肉丰满的历史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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