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散了之后,天幕上的灰雾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域站在窗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剑是什么。
他现在还记得。横、撇、竖、点,四个笔画。利刃前端收窄,双刃对称,以脊为骨,以锋为意。
但“记得”这个状态正在变得可疑。就像一杯水放在桌沿上,你知道它还没掉,但你不确定下一秒会不会有人碰桌子。
白域没有犹豫的余地。
“起来。”他对榻上的白无极说。
白无极睁着眼看他,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刚才那三个字耗光了他的力气,四肢像灌了沙子。
白域弯腰,把他从榻上拉起来。一只手扣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腰,硬架着他站到窗口。
白无极的脚趾蜷在石板上,冰得缩了一下。
“师父,他现在不能——”药不然的话被白域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不是凶。是那双眼睛里太空了,空得让人不敢接话。
白域从榻边拿起骨刀,翻转刀柄,塞进白无极手里。
白无极的手指碰到刀柄的瞬间,骨刀震了一下。
不是排斥。
是那种两条狗第一次见面,互相闻了闻,没打起来,但也没摇尾巴的状态。
“握紧。”
白无极握住了。姿势不对,五指攥成一团,像抓棍子。
白域伸手掰他的手指。把食指往前推了半寸,中指收拢,无名指贴住刀柄侧面的棱线,小指扣底。拇指压在食指第二关节上方。
掰完了,白域退后一步看。
不对。
虎口的角度偏了五度。
白域上前,用自己的手包住白无极的手,拧了五度。
“这个角度,记住。”
白无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为什么是这个角度?”
白域张了张嘴。
答案在喉咙口,他能感觉到那句话的形状——是一句他说过很多遍的话,三个字还是四个字,说过的对象就是眼前这个人。
但内容是空的。
那段记忆已经被抽掉了。他记得自己教过白无极握剑的理由,记得说过一句话,但那句话本身被擦得干干净净。
白域闭了一下嘴。
“因为这样出剑最快。”他说。
不知道原话是不是这个。但逻辑对。
白无极点头,没追问。
院子里,清虚子坐在墙根下,手指捏着碎片,眼睛没有离开白域的眉心。第六根丝线在明显地变长,速度肉眼可见。
老头凑过来,压低声音:“他还剩多少时间?”
“按现在的速度,”清虚子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三天。不是四天。拔针之后比预想的更快。”
“他知道吗?”
“他比我算得清楚。”
里屋,白域已经开始教第二个动作。
“手举到这里。”他抓着白无极的前臂往上抬,停在肩膀平齐的位置,“肘不要锁死,留一指的余量。出剑的时候力从腰上走,不从肩上走。”
白无极照做了。动作僵硬,像一个刚学会站立的孩子被人摆成了某个姿势。
但白域的手指碰到他前臂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那些肌肉不需要教。
白无极的前臂肌群在接触到正确位置的一瞬间,自己微调了。肘窝的角度、前臂旋转的方向、腕部的侧倾——全部在零点几息之内归位。
不是白无极在调。是他的身体在调。
一万次出剑留下的肌肉记忆,在被触发之后自动运行。
白域的手松开了。
白无极保持着那个姿势,稳得出奇。刚才还站不稳的人,握上刀、摆出架势之后,重心自动锁定了。前脚掌承重,后脚跟离地半分,脊柱微微前倾。
和昨晚梦游时的站姿分毫不差。
“出。”白域说。
白无极的手臂往前递了一寸。
骨刀破开空气,没有声音。
但窗口的灰光被切出一道缝。这次比昨晚的缝隙宽了一分,存在的时间也长了一息才合拢。
窗框上多了第二道划痕,紧挨着昨晚那道。
白无极的膝盖又软了。白域扶住他,没让他倒。
“再来。”
白无极喘了两口气,重新站直。
第145章
白无极出了七剑。
不是七种变化,是同一个动作重复了七次。手臂前递,骨刀破空,灰光被切开又合拢。每一次切开的缝隙都比上一次宽一根头发丝,合拢的速度也慢了半息。
第七剑出完,白无极的腿彻底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前扑。白域右手捞住他的领子,左手接住了脱手飞出去的骨刀。
骨刀柄一入掌心,烫了一下。
比早上那次轻,但确实烫了。
白域把白无极放回榻上,顺手将骨刀搁在榻边的地上。
“休息一炷香,接着练。”
白无极仰面躺着,胸口起伏得厉害,脸上连最后那层灰白都褪了,透出底下青色的血管纹路。
“那个东西,”白无极喘了一口,“叫什么?”
“什么东西?”
“你刚才教我的。”他抬起右手比划了一下,“往前推的那个。”
白域看着他。
出剑。
那个动作叫出剑。
他张了张嘴。“出”字说出来了。第二个字卡在喉咙里。不是忘了怎么发音,是那个字的意义在脑子里变成了一片空白。
白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半透明的右手。
来了。
那个声音说“明天你就不记得剑是什么”,没骗他。现在离明天还有大半夜的时间,但“剑”这个概念已经开始从他的认知里抽离了。
他还认得骨刀的形状,还能握住刀柄,还知道那个往前递的动作怎么做。但“剑”作为一个词、一个含义、一套系统——正在被一笔一笔地涂成白纸。
白域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出手。”他说。
不是原来的叫法,但够用。
白无极没察觉异样,点了点头,闭上眼休息。
白域走出里屋。
院子里的空气发腥。不是血腥味,是天幕裂缝渗下来的灰雾带的气息,闻着像老旧宗卷在潮湿天气里泛出的霉味。
清虚子靠在墙根,碎片捏在手指间转。他看见白域出来,目光直接落在他的眉心上。
“第七根了。”
白域自己也感觉到了。眉心处又多了一根丝线,七根缠在一起,不再像芽,也不再像根。像一张网,往他的神魂内部铺开。
“你现在还记得多少?”清虚子问。
白域靠着门框,想了想。
“天剑宗在什么位置,记得。我叫什么,记得。他叫什么,记得。”他顿了一下,“教过他什么招式、说过什么话——大概丢了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