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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0

作者:这也那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2章


    RW国际学校的寒假开始了, 校园里空气里充满了“一起去瑞士滑雪啊”、“我家要去斐济度假”和“到时候我拍vlog给你看”的告别声。


    谢听寒背着轻飘飘的书包,站在连廊的柱子后面,笑得像个傻子。


    她咧着嘴, 一边走一边用手背蹭着发烫的脸颊, 试图把快要飞到太阳xue去的嘴角给按下来, 但没用,刚按下来, 马上又翘上去了。


    周围路过的同学像看怪胎一样,看着这位新晋“RW颜值排行榜榜首”。不过是放个寒假而已, 至于乐成这样吗?怕不是读书读傻了?


    果然人无完人, 颜值和精神状态成反比。


    谢听寒才不管别人怎么想。


    她正在脑子里,第一万零一次的回味那一晚的圣诞舞会。


    水晶灯的光芒洒在旋转的裙摆上,晏琢握着她的手, 掌心干燥温暖, 若有似无的栀子花香要把她的魂都勾走了。


    ‘这就是华尔兹的基本步, 不需要看脚下, 看着我的眼睛。’


    晏琢的声音就在耳边,比大提琴还要好听。她那么耐心地引导着自己笨拙的舞步, 丝毫没有嫌弃。


    ‘学会了,以后学校举办舞会,你可以邀请心仪的Omega同学共舞。’


    谢听寒不知道当时哪来的狗胆, 大概是灯光太迷人,她停下脚步, 仰起头:‘我不想邀请别人。我想邀请你, 姐姐。’


    天呐!


    现在回想起来, 谢听寒简直想在那根柱子上撞死。她怎么敢的啊?那可是晏琢!


    可是女神般的OMEGA没有生气,更没有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晏琢只是微微挑眉, 桃花眼弯成两道漂亮的月牙,笑意从眼底溢出来,像是要将人溺于其中。


    ‘我很难约哦,’晏琢笑着捏了捏她的手心,牵着谢听寒随着舞曲的旋律转圈,‘你可要好好学,我要求很高的。’


    “Catherine……”谢听寒把脸埋进围巾里,无声地念着那个能让她心率加速的名字。


    晏琢。


    中城,晏成大厦。


    少年在春心萌动,晏琢在公司搞清洗。


    “签字。”晏琢不冷不热的说道。


    Cynthia马上将解聘通知书放在在红木办公桌上,动作利落得像在扔废纸。


    对面坐着的,是麟湾项目的前期负责人,也是晏琮的“好兄弟”,靠着裙带关系混日子的酒囊饭袋。


    “晏副总,这不合规矩!”胖胖的负责人擦着脑门上的汗,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我是副总裁特批的,没有经过……”


    “副总裁?”


    晏琢坐在老板椅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手里转着一支钢笔,“你是说那个涉嫌‘严重失察’,导致公司损失过亿,正在停职的晏琮?”


    “张经理,你是不是还活在上个月?”


    她嘴角带着笑,眼神却冷得能冻死人,“如果你现在不签字,审计可以去查你过去三年的报销单据,你的账单都能对得上?”


    “想体面的走,还是想去跟联邦监狱的狱友聊聊你的‘规矩’?”


    一分钟后,负责人灰溜溜地签了字,抱着纸箱滚出了办公室。


    “通知HR走流程,下一个。”


    晏琢的心情好极了,南港项目这次虽然让公司损失一把,但对晏琢来说,这就是晏琮送来的圣诞大礼包。


    借着整顿南港和麟湾项目的名义,她拿着父亲给的“尚方宝剑”,名正言顺地将那群平日里只会跟在晏琮后面吸血的蛀虫,一个个清理出去,换上更合适的人。


    短短三天,整个项目大换血。


    这是晏君儒默许的“代价”。


    老爷子虽然心脏长得偏,但他不傻。他很清楚,自己那个好大儿虽然不需要坐牢,但也绝不仅仅是“失察”那么简单。他保住晏琮,因为他是董事长,也是父亲,但晏家只是晏成的大股东,不是什么独立王国的国王,晏家要对股东负责。


    晏家的门楣、声誉、名望,有赖于几代人对晏成集团的兢兢业业。这一次,长子践踏到了底线,晏君儒必须给他教训,也要杀一儆百,让晏家其他人知道,哪怕是默认的Alpha继承人,犯下这种错,一样要付出代价。


    而出面收拾残局,有这个能力和意愿的,只有Catherine。


    至于Catherine在这次事件里的角色……


    晏君儒眼神复杂的看着给花浇水的小女儿,这孩子,以前是锋利的刀,既能伤人也容易伤己。现在,她学会了把刀藏在鞘里,杀人不见血,找不到证据,抓不到错处。


    不管Catherine是否参与了掀开窝案,只要没有明确证据,晏君儒就不会深究。


    “爸爸。”


    晏琢放下喷壶,转过身来,干练的白色西装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怎么这么看我?处理姓张的事按照规章流程走的,半点没少给他,够仁至义尽了吧?”


    “我不是说那个。”晏君儒摘下老花镜,目光锐利地在女儿脸上扫了一圈。


    太反常了。


    以往工作这么累,还要给别人擦屁股,晏琢早就阴阳怪气地发作,至少也得冷着脸晾他这个老父亲几天。


    可是从圣诞节到现在,她像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精力充沛得吓人。开会的时候笑容满面,骂人的时候都带着几分莫名的轻快。


    说句形象但不好听的话,俨然是偷到肥鸡的狐狸,哪怕在干活,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Catherine。”晏君儒没忍住,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问出了那个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你这两天有点不对劲。心情好成这样……恋爱了?”


    正在整理文件的晏琢手一顿。


    “怎么可能。”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盛着奇异的光彩,坦荡地直视着老父亲的探究,“这世上能配得上我的Alpha,还没长大呢。”


    “那你乐什么?”老头子哼了一声,“看着你大哥倒霉,你就这么开心?”


    “倒也不全是。”


    晏琢走过去,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晏君儒续了一杯茶。


    她想起了那夜的舞会上,笨手笨脚还要说“想邀请你”的小家伙;想起家里那只蹦蹦跳跳的大耳朵比格;想起早上出门前,小寒红着脸帮她整理围巾的样子。


    “我做了笔很好的投资。”晏琢眯起眼,语气温柔又意味深长,“哪怕还是前期投入阶段,但我已经预感到,这是我这辈子回报率最高的一笔生意。”


    “没有什么比捡到宝贝,更让人开心的了。”


    “泰坦云……你说的是泰坦云?”


    晏君儒恍然大悟,找到了女儿好心情的根源,“泰坦云的回报率的确是,太惊人了。从现在的估值报告来看,说它是十年来联邦科技圈最有前途的企业,也不为过。”


    说到这个,老头子脸上露出了几分懊悔,“当年你读大学,那是……六年前了吧?”


    晏君儒摇着头,叹气道,“要是当年听你的,在B轮融资的时候,让家族办公室跟投一笔就好了。哪怕只要五个点,现在也是几十亿的账面回报啊。”


    晏琢毫不客气地当着董事长的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爸爸,人的记忆不能经过美化处理。”晏琢双手抱胸,毫不留情地翻旧账:“当年我怎么求您的?拿着企划书,叨叨一上午,嘴皮子都磨破了,我说‘金融数据服务与分布式云存储’是未来的蓝海。”


    “您当时怎么说的?您说我是被学院派那帮教授忽悠了,说这是‘技术骗局’。还特意列出条款,只能算作‘私人借款’给我,绝不牵涉晏成。”


    她轻哼一声:“甚至还在协议里又加上一条——父女之情是父女之情,生意是生意,亏了算我个人的,不许赖账。”


    “咳……咳咳!”


    被亲闺女揭了老底,晏君儒老脸挂不住,尴尬地咳嗽两声。


    “那不是,那时候确实看不清嘛。”老头子的语气多了几分沧桑,“人老了,对新趋势、新技术的嗅觉就不敏锐了。这不正是说明你眼光好,青出于蓝。”


    他话锋一转,身体前倾,眼神变得精明起来:“既然说起泰坦云,Catherine,爸爸有个想法。”


    “打住。”


    晏琢瞬间警铃大作,像只护食的猫,“在商言商。泰坦云即将上市,但那是我和伙伴的创业心血,启动资金也是我个人的信托加上您的‘私人贷款’,法律文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那是我的私产。”


    想来摘桃子?没门。


    “你看你这孩子!”晏君儒一脸受伤,指着晏琢的手都在抖,“在你心里,爸爸就是那种毫无信誉、专门坑女儿的奸商吗?”


    “我坑谁我也不能坑你啊!”晏君儒调整了一下坐姿,收起了刚才的玩笑,神色变得严肃郑重,“我的意思是,等到明年下半年,泰坦云敲钟……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拿出一部分泰坦云的股票,和晏成集团进行‘换股’?”


    “换股?”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晏琢的脑海里炸响。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在缓缓上升。晏琢垂下眼眸,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真皮扶手,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作为星港,乃至于联邦历史上声名赫赫的企业,晏成集团的股权架构复杂得像迷宫。


    外界看到的“大股东”,严格来说并不是晏家某个人,而是悬在晏家所有人头顶的庞然大物——Yan Holdings Limited,晏氏控股有限公司,暨晏氏家族信托。


    这个信托通过绝对控股晏成集团,去管理晏家的资产。经过晏家几代掌舵人的精心设计与维护,YHL就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哪怕是出了败家子,败家程度依然可控。


    晏家的孩子,生下来就是“信托宝宝”,享有信托权益,成年后可以自主择业。如果想进入公司工作,其实也就是个高级点的打工仔。


    即便是身为“长子Alpha”的晏琮,目前名下挂着的2%股份,也是附带严苛对赌条款的。那是家族给未来继承人的“预备资源”。一旦他失去继承权,或者像现在这样出现重大失误,这2%随时会被收回家族信托。


    历史上,不是没有晏家的Alpha长子被取消继承权,但递补接班的,依然是Alpha。


    所谓继承晏成集团,事实上是继承YHL,继而率领晏成集团这艘巨轮乘风破浪,不断前进。


    这就是陆嘉轩他们劝晏琢偶尔摆烂不要太努力的原因—做得再好又怎么样?从没有OMEGA统帅YHL,再努力也就是个高级经理人。


    晏琢自己手里握着的,仅仅是0.6%的股份。那是母亲去世前,为了保障她的未来,父母协商之后,从二级市场上回购并转入她名下的私产。


    那现在父亲提议的“换股”,是换什么?


    如果只是拿泰坦云这只正当红的独角兽原始股,去换晏成集团在二级市场上那点不痛不痒的流通股,那简直是亏本买卖。晏琢疯了才会答应。


    可如果是……


    “晏董。”她换了称呼,语气冷静得可怕,“如果要换股,我不要二级市场的流通股,我要Yan Holdings Limited的股票。”


    这不是要钱,这是要权,是要真正坐上晏家的牌桌。


    晏琢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迎接老头子的勃然大怒,或者是一顿关于“祖宗规矩”的说教。她已经想好了后招,如果谈不拢,她就用泰坦云做杠杆,在资本市场上从外围撕咬晏成。


    然而——


    “好。”


    晏君儒看着她,那双浑浊却依然精明的老眼里,没有任何犹豫或怒意。


    空气凝固了。


    晏琢惊愕地看着父亲。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大发雷霆?甚至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只要泰坦云能达到路演预估的市值,”晏君儒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不管是你用现金置换,还是用股票置换,YHL的大门,为你敞开。”


    作者有话说:


    还有6K,今天日万~~~


    第23章


    瓦格纳道27号不复往日的冷清, 实在是因为新来的“住客”是个小小的比格大魔王。


    若是放在一年前,这栋白色大宅总是静谧的,甚至有几分神秘感。哪怕在谢听寒刚搬进来养病的那些日子里, 因为少年的谨小慎微, 这里依然是安静的。


    但现在, 情况完全不同。


    “Lucky!站住!”


    棕白花色的影子像出膛的小炮弹,叼着一只灰色毛绒拖鞋, 从楼上飞奔到楼下,在客厅里狂奔躲闪, 因为跑的太快, 爪子在地板上摩擦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你给我松嘴!”


    谢听寒形象全无的追在后面,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脚光着, 跑的七扭八歪, 怎么也堵不住那个小坏蛋。


    佣人帮忙围追堵截, 但这只拥有猎犬基因的比格展现出了卓越的战术素养—一个急转弯, 贴着墙根溜过,还顺带回头, 挑衅地冲谢听寒甩了甩大耳朵。


    “汪!Wer!”


    “你完了!Lucky你完蛋了!”


    谢听寒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最后在佣人的帮忙围堵下飞扑, 才在客厅角落按住了这只混世魔王。


    “松开!那上面有橡胶颗粒,吃下去会死的!”


    谢听寒把它扣在怀里, 伸手去掰它的嘴, 一边掰开, 一边威胁:“乱吃东西就要去医院!去医院就要打针!很长很长的针扎在你屁股上!”


    大概是听懂了“打针”这两个字,又或者是玩累了, Lucky终于呜咽一声,不情愿地吐出了满是口水的拖鞋。


    这只狗狗太狡猾了,马上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谢听寒的手,还“呜呜”的撒娇,尾巴摇成螺旋桨,无辜的大眼睛眨啊眨的:你看我都吐出来了,我多乖啊。


    “坏狗……”


    谢听寒哪里还生得起气,干脆坐在地毯上,把脸埋进小狗带着奶香味的皮毛里,使劲吸了一口。


    温热的生命力,柔软的触感,实在是太治愈了。


    一声轻笑从头顶传来。


    谢听寒动作一僵,晏琢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靠在玄关的罗马柱旁,手里拎着手袋,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们。


    “小姐回来了!”在厨房那边笑弯腰的华姨这才反应过来。


    “姐姐。”谢听寒抱着狗站起来,光着的一只脚不自觉地缩了缩,有点窘迫,“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从你威胁它要打‘很长很长的针’开始。”


    晏琢换了鞋走过来,伸手揉了揉Lucky的狗头,又顺手摸摸谢听寒乱糟糟的头发,“这么有活力,看来它很喜欢这只拖鞋。”


    “它就是欠教育。”谢听寒小声嘟囔,耳朵尖有点红。


    为了庆祝谢听寒正式进入寒假,今天的晚餐格外隆重。


    长餐桌上铺着刺绣桌布,银烛台摇曳着烛光。晏琢特意叮嘱华姨准备了法餐,从开胃的鹅肝慕斯到主菜的炖小牛肉,到处都是食物的香气。


    最惊喜是,餐后端上来的甜点—精致的黑森林蛋糕。


    “庆祝我们的谢同学,顺利结束第一学期的课程。”


    晏琢举起红酒杯,谢听寒杯子里是葡萄汁,“以及,所有的考试都拿到了A。非常棒。”


    谢听寒握着杯子,看着插着“Happy Holidays”立牌的蛋糕,心脏软成了甜甜的棉花糖。


    “其实……没什么的,也没很难。”少年抿着嘴,试图表现得宠辱不惊,但眼角眉梢的喜色根本藏不住,“搞得太有仪式感了,我会害羞的。”


    “生活需要仪式感。”晏琢切了一块蛋糕给她,“这是对自己努力的嘉奖。”


    小比格Lucky趴在它的专属餐垫上,埋头苦吃特制加餐—狗粮拌肉丁,偶尔还发出心满意足的“Wer、wer”声,听得出来心情极好。


    晏琢支着下巴,看着一人一狗同步干饭,只觉得这是两辈子以来最温馨的时刻。


    “它最近乖不乖?”晏琢问。


    “很乖。”谢听寒舔掉嘴角的樱桃酱,眼睛亮晶晶的,“用你说的方法教它,真的好管用。”


    前几天的Lucky喜欢乱叫,只要有人经过,或者它想要什么东西,就会用穿透力极强的嗓门“引吭高歌”。


    谢听寒怕它吵到晏琢休息,每次它一叫,就赶紧拿零食堵它的嘴。小狗为了吃东西,自然就闭嘴了。


    谢听寒一度以为自己是个天才训犬师。


    直到元旦那天,晏琢在家休息,看到“堵嘴行动”笑得不行。


    ‘小寒,你这不是在让它闭嘴,是在奖励它叫。’


    当时,晏琢指着嚼着肉干的lucky,‘你看,它叫,你给零食,这个条件反射会让它记住:我叫了—主人给吃的。所以为了吃东西,要叫得更欢,这是在强化错误行为。’


    ‘那怎么办?’谢听寒傻眼了。


    晏琢拿过小块牛肉干,Lucky立刻凑过来,嗅到香味后兴奋地叫了一声“汪!”。


    晏琢没有给,只是冷冷地看着它,手里攥着肉干。


    “汪汪!”Lucky加大音量。


    晏琢依然不动,等它叫累了,稍微停顿的间隙,突然语气严厉、短促地下令:“安静!”


    小狗有些懵,歪着头看着她。


    就在它安静下来的这一秒,晏琢立刻语气夸张、温柔地赞扬:“好狗狗!”迅速把肉干塞进它嘴里。


    只用了三次。


    只要Lucky想叫,晏琢发出“安静”的指令,或者是它自己意识到闭嘴才有得吃,就会立刻伏在地上,摇着尾巴等待奖励。


    ‘看到了吗?’晏琢拍拍手,‘这只是建立了初步的条件反射。你要让它明白,你想要的是安静,而不是噪音。’


    谢听寒当时看得目瞪口呆,‘我还以为……只有揍的才行,我又不想打它,所以……以前周围的人养狗,不听话就打。’


    ‘暴力当然有效,那是出于恐惧。’


    晏琢摇头,耐心的告诉她:‘但是小寒,不管是人还是哺乳动物,都有压力阈值。暴力会让它因为恐惧而短暂屈服,但一旦压力超过界限,或者它发现你不再可怕,它就会彻底失控,甚至反咬一口。’


    ‘正面反馈虽然耗时间,更需要耐心。但这是在建立规则和信任。这样的关系,才更稳固,也更舒服。’


    回想起晏琢教狗时的样子,再看看现在,只要她一抬手,就会乖乖坐好的Lucky,谢听寒更崇拜晏琢了。


    谁懂有这样一位姐姐的快乐,不仅能做出高深的数理题,还懂商业运作,甚至连怎么跟一只小狗沟通都那么了解。


    真了不起。


    “这里。”


    忽然,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了她的嘴角。


    谢听寒身体一僵,看见晏琢收回手,指腹上沾着一点白色的奶油。


    “吃到脸上了。”晏琢含笑抽出纸巾,调侃谢听寒:“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吃东西还像Lucky一样?”


    “Wer?”


    桌下的Lucky似乎听懂了自己的名字,从狗粮盆里抬起头,虽然嘴里塞满了肉拌粮,还是礼貌地应了一声。


    谢听寒脸颊发烫,胡乱地用纸巾擦了擦嘴角,闷头吃蛋糕,不敢接话。


    傍晚,半山步道。


    夜晚的空气寒冷清冽,这是全星港视野最好的地方,远处的海湾大桥如同一条光带,连接着城市两端,站在这里看着璀璨的城市,车水马龙,别有一番滋味。


    晚餐后,谢听寒牵着Lucky,还为它穿上保暖的狗狗绒衣,带着它和晏琢一起散步。


    比格兴奋地嗅着路边的草丛。


    晏琢双手插兜,慢慢地走在她们身边。今晚晏琢的话很少,虽然一直笑着,但那种感觉很微妙。


    就像是有一层玻璃罩子,把真正的她和这个世界隔开了。


    谢听寒虽然是个没分化完全的半吊子Alpha,但她有着本能的直觉。


    特别是圣诞节那天之后,她对晏琢的情绪感知敏锐得可怕。能感觉到,今晚的晏琢,有些压抑,没有表现出的那么开心。


    “姐姐。”谢听寒拉住想要往前冲的Lucky,停下脚步。


    “嗯?”晏琢转过头,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怎么了?累了?”


    谢听寒摇摇头,她看着晏琢那双在夜色中沉郁的双眼,还是选择问出口: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冷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晏琢脸上的笑容凝住了,谢听寒的身高在这半年窜的厉害,已经到晏琢的肩膀了,可是在晏琢眼里,小寒还是那个病弱的孩子。


    她没想到,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今天父女间的对话……那种混杂着成功喜悦、对未来的不确定感、以及对父亲轻易放权背后深意的揣测,那种复杂的情绪。


    她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家里人。


    “为什么这么说?”晏琢很快恢复常态,笑着反问,“我刚才还吃了蛋糕,我今天算是,赢了,我挺开心的。”


    “眼睛。”


    谢听寒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不笑的时候,眼睛里是冷的。今天晚上,就算你在笑,里面也是冷的。”


    少年虽然稚嫩,却像一面镜子,直白地映照出她的伪装。


    晏琢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不再维持端着的姿态。


    “真敏锐啊。”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谢听寒微凉的耳朵,“不过,我不是心情不好,小寒。”


    晏琢望着山下的万家灯火,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缥缈,“只是当你想要很久的东西,突然有一天可能轻易到手,你会奇怪,为什么呢?为什么过去没拿到,现在拿到了。”


    半山的风吹过,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茂密的火焰树丛里。


    谢听寒皱着眉头,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把原本顺滑的短发抓得像个鸡窝,“我们课本上讲‘理性人假设’,每个人都在追求利益最大化。但姐姐你的意思是……当竞争对手被逼入绝境时,才会让出利益;可现在没有绝境,利益却让渡了。这不太对劲吧。”


    看着少年一脸严肃地背诵刚学的名词,试图用入门知识来拆解复杂的豪门恩怨,晏琢只觉得心软得一塌糊涂。


    因为这是为了她。这是她的劣性,她就是喜欢谢听寒为自己操心的样子。


    “真是个小学究。”


    晏琢轻笑着,把谢听寒被风吹乱的衣领拢好,“好了,别想了。那些老狐狸的心思,可比微观经济学复杂多了。”


    蹦蹦哒哒的lucky忽地停下脚步,在草坪上转圈,摆出了那个所有铲屎官都熟悉的姿势。


    “……行吧。”


    一切豪门感慨戛然而止。


    身价亿万的晏总,认命地叹口气,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个颜色艳丽的拾便袋,去处理那只比格大魔王刚刚制造的“有机肥料”。


    这就是生活,前一秒还在思考权力的更叠,下一秒就要在路灯下铲屎。


    盯着晏琢手里的可降解铲屎袋,看着她熟练的打结、扔进垃圾桶,谢听寒突然福至心灵,冒出一句:“姐姐,是不是以前,你努力太过了呢?”


    晏琢拎着那只袋子,有些好笑地看着少年:“努力这也是错?”


    “也不是错……”


    谢听寒也觉得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还有点像在指责。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斟酌着措辞:“我以前读书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想拿全额奖学金,都要想疯了。”


    “那时候我特别努力,老师都说我太拼了。”


    少年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我太想赢。在考场上听到别人的翻卷子声音都心慌,总觉得别人要超过我。那时候不仅自己难受,身边的老师同学都要避开我。”


    “我拼命做题,哪怕发烧也要背书,见谁都像看见债主,谁要是打扰我学习,我就想咬死谁。”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脸,“结果那个学期的期末考,我考砸了。我越想抓住什么,那东西好像跑得越快。”


    “后来我放松下来,不再盯着‘必须赢’这件事,反而每次都第一。”


    谢听寒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映着路灯的光:“如果一直把自己绷得太紧,变得很有攻击性。也许周围的人,哪怕是想给你机会的人,也会被吓跑吧?”


    啪嗒。


    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在深夜里,毫无预兆地插进了锁孔。


    努力太过分……攻击性……


    晏琢怔在原地,风声、树叶声,甚至Lucky哼哧哼哧的喘气声都在远去。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上辈子的画面像黑白电影,带着叫人窒息的噪点,一帧帧在眼前闪过。


    那是晏琢刚进晏成集团的第一年。


    那时她年轻气盛,锋芒毕露,借着第一次主持项目的机会,讥嘲晏琮是“靠着染色体上位的废物”。


    ‘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辞职回家带孩子,而不是在这里丢人现眼!’


    那是她在董事会上最常说的话。每一次,她都能看到父亲晏君儒皱起的眉头。


    后来呢?


    为了总经理的位置,她开始查账,把晏琮在公司的羽翼一根根拔光,送进监狱。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那时候的晏成集团大厦里,每天都弥漫着看不见的血腥气。


    父亲试图调停,她连父亲的面子都不给,在家里大吵,把家宴变成战场。


    ‘你就是偏心!就因为我是OMEGA?好啊,那咱们就看看,最后站着的是谁!’


    还有晏绍基。


    谢听寒为了救自己而重伤瞎了一只眼,晏琢就彻底疯了,她嘴上权衡利弊,实际上第一时间,利用年轻人的自负设局,引晏绍基卷入那场世纪金融诈骗案。


    她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冷眼旁观,看着晏绍基为了自证清白,为了不给家族蒙羞……在雨夜,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他的死,成了压垮晏君儒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横亘在父女之间永远无法填平的深渊。


    葬礼上,晏君儒一夜白头,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恶鬼。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Catherine?就算你赢了,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同样疲惫不堪的晏琢拢紧披肩,告诉父亲,‘只是证明了我想要,就能得到,我才应该是晏成的主人。’


    晏君儒怕她,晏家旁支忌惮她。


    晏琢越是证明了自己的能力,那些人越是抱团抵抗,生怕这个“OMEGA疯子”一旦上位,会把晏家人赶尽杀绝。


    最终,她挟泰坦云与她的九皋资本,以野蛮人的姿态,威胁要收购晏成。她把二哥一家也赶去了国外,回购了所有的家族股份,逼得父亲不得不签字退位。


    她坐在了董事长的位置上,手里握着所有的权力,但她真的“赢”了吗?


    显然没有。晏琢成了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上辈子,谢听寒有次和她吵架,给出了毫不客气的评价:


    你不是为了我,更不是为了我们。你只是为了满足自己膨胀的自信心,你认为你该拥有一切,你想要就能得到。你厉害,Catherine,你智力超群,手腕过人,但再厉害的人也不能十全十美,心想事成。


    一语成谶。


    然而世事就是这么有趣。


    命运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修身养性,回家“带孩子”;她没有在董事会上和晏琮撕破脸;她在公司清洗异己,用的是“整顿业务”这样光明正大的理由。


    她在父亲面前,不再是那个要将所有人都驱逐的利刃,变成了会抱怨,会吐槽,但有人情味的人。


    或许在晏君儒眼里,现在的晏琢,才是一个“人”。一个有能力,也有分寸,能守住家业,也能容得下家人的人


    所以,他不争了,他给了。


    这讽刺吗?


    努力了半辈子,杀红了眼没得到的,如今弯下腰,捡起生活里的这点温情,反而得到了。


    “……姐姐?”谢听寒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不该这么说的,那都是我不懂事瞎猜的……”


    晏琢回过神来。


    夜色温柔,眼前的少年一脸忐忑,脚边的小狗正在试图咬自己的尾巴。这里没有血腥的商战,没有绝望的葬礼,只有最平淡不过的人间烟火。


    “不。”


    晏琢张开双臂。“你说得对,小寒。”


    她将那个还有些懵懂的少年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肩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幸好,还来得及。”


    谢听寒虽然没太听懂那些深意,但她能察觉,压在晏琢心头沉甸甸的那个东西,好像轻了一些。


    “嗯。”少年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女人的后背,“那就慢一点,我们慢慢来。”


    路灯下,两个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Lucky追着一只路过的夜游野猫钻了进去。


    “Wer!”


    “……这傻狗。”晏琢松开怀抱,无奈地笑了,“又得抓它回去洗澡了。”


    整个一月,星港的气温降到了年度最低,空气更加潮湿阴冷。但瓦格纳道27号里,依然热火朝天。


    这里有一台名为Lucky,永不疲倦的“生物发电机”。


    清晨六点半。


    半山区的雾气还没散去,一道棕白相间的影子就像上了发条一样冲出大门。谢听寒穿着厚厚的运动服,想尽办法将这只嗅觉雷达全开的比格,从路边的灌木丛里拽出来。


    “Lucky,不可以!”


    谢听寒无奈地蹲下,把狗嘴里那根看起来很可疑的树枝抠出来,“那是夹竹桃,有毒的!”


    “Wer?”Lucky歪着大脑袋,眼神清澈,虽然吐掉了树枝,但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显然还在为今天的探险感到兴奋。


    这段日子,谢听寒的生活变得格外规律:早起遛狗,消耗掉这只猎犬过剩的精力;上午看两个小时的书,准备下学期的课程预习;下午在院子里继续训狗,练习“随行”、“坐下”和“等待”。


    在谢听寒胡萝卜加大棒的战术下,Lucky虽然还是一只充满自主想法的比格,但在“吃饭”这件事上,展现出了令人感动的服从性。


    只要谢听寒拿起狗碗,这只“电动小马达”就能稳稳地黏在地板上,一声不吭地等待指令。


    除此之外,谢听寒开发了新的解压方式—下厨。


    她在网上看了不少关于药膳和煲汤的教程。虽然很多时候复杂的食材处理还是得华姨帮忙,但对于火候的把控,这个擅长做题的学霸有着天然优势


    相比于家里的温馨,晏成集团总部大楼,到处都是年前的硝烟味。


    “如果这就是你们给出的年度报表,我看年终奖也没必要发了。”


    会议室,一叠文件散落桌上,声音不大,却让下面的几个高管打了个寒战。


    晏琢同样一脸疲态,但眼神依然清亮,什么都瞒不过她。


    越临近春节,事务越繁杂。


    作为集团的重要管理者,加上西海岸那边泰坦云的上市前审计进入了关键期,晏琢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Cynthia送进来第三杯美式咖啡。


    “BOSS,”趁着会议间隙,秘书低声提醒,“泰坦云的创始团队和您约了今晚的视讯会议。还有,晏董让您明晚务必回大宅吃饭。”


    晏琢捏着眉心,看着窗外已经亮起的万家灯火,声音透着深深的倦意:“视讯会议推到明天早上,我今晚得回家。”


    再不回去,家里那个小傻瓜又要等到半夜。


    作者有话说:


    日万达成,谢谢大家━((*′д`)爻(′д`*))━!!!!


    第24章


    随着春节到来, 星港连绵不断的冬雨终于止住了,谢听寒穿着绒衣,顺着梯子爬上去, 往铁门上贴对联。


    lucky在她身边绕来绕去, 最后还爬到了梯子上。


    贴上对联, 谢听寒开心的捞起lucky,伴随着比格小魔王的Wer、Wer叫声, 开心的大喊,过年喽!


    “好了, 你还是先从梯子上下来吧。”晏琢扶额, 接过不听话的狗狗,看着不乖的家伙平安落地。


    谢听寒嘿嘿的笑两声,也不担心晏琢生气, 姐姐才不会对她生气呢。


    晏琢为了这个春节, 加班加点的忙工作, 空出好几天假期, 没有应酬、没有饭局,只有她和谢听寒, 还有华姨带着两个主动放弃假期的菲佣——三倍薪水。


    除夕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做食物,于是,巨大的岛台成了临时战场。


    “Lucky!出去!”


    谢听寒穿着带花边的围裙——华姨非要给她套上的, 脸上沾着白色的面粉,弯着腰试图把钻进桌底的小狗往外推, “那是生肉馅, 吃了你会拉肚子的!”


    “Wer?”


    比格大魔王Lucky歪着头, 一脸无辜。它显然不信,鼻子执着地往那盆刚拌好的猪肉白菜馅方向拱, 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呜咽声。


    晏琢靠在岛台边,漫不经心地捏着面团,也不怎么用力,修长白皙的手指沾着面粉,像是在把玩什么艺术品。


    她看着谢听寒和狗斗智斗勇,笑意在眼底漾开。


    “给它弄点煮熟的鸡胸肉,”晏琢支招,偷偷把捏得不成样子的面团推到一边,假装无事发生:“但不要喂给它,要加强‘安静才有肉吃’的印象。”


    “好主意!”谢听寒如蒙大赦,开始和小魔头比拼耐心。


    在温暖的小世界里,没有晏成集团的副总,也没有历经坎坷的聪明少年,只有两个在面粉和狗叫声中忙碌的普通人。


    包饺子,滚元宵。


    这其实并不是星港豪门的传统,比如晏家,传统上过年要请私厨,举行家宴。这种亲手沾阳春水的活计,是晏琢突发奇想的提议。


    看谢听寒成功将软塌塌的元宵搓圆,晏琢忽然觉得,上辈子错过的那些时光,又一点点地补回来了。


    然而,快乐的时间总有尽时。


    傍晚六点,天色擦黑。


    远处的港口有零星的烟花升起,晏家老宅那边催促的电话打了第三遍。


    晏琢换上了暗红色的丝绒旗袍,外面罩着雪白的貂绒披肩,整个人雍容华贵,像从旧画报里走出来的名媛千金,美得极具攻击性。


    但这会儿,“大美人”正拉着谢听寒的手,磨磨蹭蹭地不肯出门。


    “那个,”晏琢理了理谢听寒的衣领,第三次叮嘱,“晚饭华姨已经准备好了,你自己吃,别等我。如果无聊就看会儿电影,书房我给你放了新的游戏盘……”


    “我知道了。”谢听寒乖乖点头,眼神黏在晏琢身上。


    “Lucky要是吵,就把它关笼子,别惯着它。”


    “放心。”


    “还有,外面冷,别在院子里待太久。”


    “姐姐你也不要喝酒……嗯,不要喝太多,好好吃饭,不要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


    两人从玄关挪到门口,又从门口蹭到车库。短短的一段路,硬是走了二十分钟。


    黑色雷克萨斯LM停在门口,司机都准备好了。


    谢听寒站在车边,眼神湿漉漉的,心思浮在脸上—根本不想让晏琢出门但又没法说出口。


    眼神简直像是刚捡回家的流浪小狗,委屈巴巴的,怕她走了,自己又会被扔掉。


    晏琢心都要碎了,差点就脱口而出“我不去了”。


    “咳咳。”


    一直跟在后面的华姨实在看不下去,不得不煞风景地出声提醒:“小姐,现在出发,吃了饭,喝杯茶就回来,统共也就是三个小时的事。要是再拖下去,晏董的电话又要来了,到时候万一留你在那边守岁……”


    生活不易,晏总叹气,只能不情不愿的承认:“也是。”


    下定决心的晏琢紧紧抱住谢听寒,寒风中的冷意被温热的体温驱散,晏琢在少年的耳边轻声说:“等我回家。”


    “嗯,早点回来。”谢听寒把头埋在柔软的貂绒里,又嗅到了栀子花的香气,小声说,“新年快乐,姐姐。”


    雷克萨斯消失在山路的尽头,谢听寒还站在原地,刚才那股热闹劲儿,跟着车尾灯一起消失了。


    近海湾,晏家大宅。


    这座可以追溯到上个世纪的豪宅,今晚灯火通明,沉香木的味道混合着暖气的热度,编织出“钟鸣鼎食”般的旧式风格。


    晏琢推门而入,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Catherine回来了。”


    “小妹,过年好。”


    各种寒暄声扑面而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


    晏琢微笑着一一回应,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大嫂的表情讪讪的,看到她时下意识避开了目光;大哥晏琮安静如鸡,陪着父亲喝茶,整个人瘦了些,倒是没有往日的不可一世。


    二哥晏珍带着妻子坐在另一侧,他是Beta,向来信奉中庸之道,在家族里没什么存在感,这会儿乐呵呵地看着女儿玩耍。


    空气中飘来叫人头晕的香味。


    “Oh, My dear Catherine!”


    穿着亮片深V礼服的女人端着红酒走过来,身上那种混合了晚香玉、麝香和某种不知名大牌限量版香水的味道,浓郁得像移动的化工厂。


    大姐晏琳,晏家活得最恣意妄为的Alpha。


    “好久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素?”


    晏琳上下打量着晏琢,眼神里带着几分Alpha的审视和姐姐的挑剔,“听说你最近在公司动静不小?啧啧,虽然我不管事,但也听说了不少风声。听姐姐一句劝,咱们晏家又不缺那仨瓜俩枣,不要搞的小家子气。”


    “大姐说笑了。”


    晏琢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免得被呛死,含笑解释两句,“都是按照公司章程办事。倒是大姐,这香水味道挺别致。”


    “是吗?”晏琳神色好转,马上将公司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我跟你说啊,这个香水可是我……”


    晏琮一脸惨不忍睹,他这个妹妹啊,就知道玩。正经事一件都记不住,轻易就会被人把话题带跑偏。


    “Catherine来了?过来坐。”主位上的晏君儒适时开口,拯救了小女儿的嗅觉系统。


    晏琢从来没这么乖巧过,马上去父亲身边,路过时才看见父亲在和二姐晏璇、三哥晏琤视频聊天。


    二姐是Beta,伊比利亚大学医学院教授,在忙着大学的医学冬令营;


    而三哥晏琤,这是个究极恋爱脑,心里只有他的亲亲Alpha老婆,倒追人家才成功结婚,跟着那位女A定居海外。


    这就是晏家,钟鸣鼎食,奇葩辈出,各有心思。


    一餐饭吃的无波无澜。


    晏琳吃完晚饭马上开溜,大家都知道她要出去鬼混。但这么多年了,晏君儒都被长女的各种风流韵事弄得麻木了,别人更不会多嘴。


    反正晏家有出息的孩子已经够多了,出个败家子也没什么,横竖有信托,败家也有限。


    电视开着,当做背景音,众人聚集在起居室里聊天。


    晏琢靠在真沙发一角,怀里抱着三岁的小侄女。小团子软软糯糯的,身上有着好闻的奶香味,咿咿呀呀地抓着晏琢手上的翡翠镯子玩。


    “叫姑姑。”晏琢逗她。


    “嘟……嘟……”小侄女口齿不清地吐泡泡。


    晏琢被逗笑了,拿着软糖在孩子面前晃了晃,又收回去,惹得孩子伸手去抓。


    她看着这满屋子的人,忽然有些恍惚。上辈子,她也是坐在这个位置,心境截然不同。


    那时的她,看着这一大家子,只觉得拥挤、厌烦、充满敌意。每个人都是潜在的敌人,每个人都是分走股票的对手。


    当时,她满心都是“战斗”,完全没有好好看着这些人的耐心。


    ‘我们以后生一个女儿,只要一个就够了。’


    记忆里的画面跳出来。


    那是某年春节,她和谢听寒窝在谢听寒的公寓里。她趴在谢听寒怀里,看着电视里的家庭喜剧,突发奇想。


    嗯。谢听寒当时正在看报表,回答得很敷衍。


    还是两个吧!晏琢又改口,一个太孤单了,万一以后我也变成像我爸那种老顽固,好歹两个孩子能结盟对抗我。


    谢听寒放下了文件,看着她。


    那只完好的左眼里,闪过一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


    你是OMEGA,谢听寒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腹,声音很低,怀孕的是你,受苦的也是你。如果你想生,我就支持。但如果你只是为了要个继承人,或者是为了安全感,那没必要。


    那时候的晏琢,其实不太理解谢听寒的意思。


    后来,在谢听寒拒绝备孕,对孩子产生明显抗拒的时候,感到了背叛和愤怒。


    你是不是不爱我?


    晏琢歇斯底里地质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不配做母亲?还是你觉得我们的基因不配留下来?


    谢听寒总是沉默。


    很久很久以后,谢听寒已经不在了,晏琢才从保险柜里找到一封信:


    “……我们已经错过了太多时间,留下孩子只会妨碍你的生活,单亲妈妈并不好做。去追求新的幸福吧,Catherine,不要留恋过去,过去没什么值得留恋。”


    “姑姑,糖……”小侄女奶声奶气的声音,将晏琢拉回现实。


    她低头,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突然想通了谢听寒的心情。


    谢听寒是不是认为,所谓“爱的结晶”,是自己用来绑架她的筹码。而自己—那时的自己,想要孩子,究竟是出于母爱,还是出于“我要和谢听寒合二为一”的执念?


    晏琢自己都分不清。


    “少给她吃那个。”


    晏君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看着晏琢怀里的孩子,严肃的脸上流露出慈祥。


    “米糖太黏,对乳牙不好。”老头子弯下腰,用手指逗了逗孩子的脸蛋,“是不是?爷爷那有山楂糕,也是甜甜的,吃点那个消食。”


    晏琢愣住了。


    她看着老头子熟练地逗弄孙女,看着他眼角的笑纹。


    上辈子,她从未注意过这些。在她的记忆里,父亲是高高在上的董事长,是阻碍她掌权的绊脚石,是个只看重利益的老顽固。


    原来,他也会在意小孙女的乳牙好不好,也会像个普通老头一样含饴弄孙。


    这真是迟来了两辈子的发现。


    晏琢郁郁地靠回沙发,在心里给自己的上辈子做了盘点:


    出身豪门,天赋异禀。


    从小到大,这世界上没有晏琢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玩具、成绩、名校offer、包括那个意外闯入她生命的谢听寒。


    生活对她来说,就是一场设定好Easy模式的游戏。


    我想要,我得到。


    如果不给我?为什么不给我,我证明了能力,那就该是我的东西。


    道德感?


    那是弱者的遮羞布。


    谢听寒是唯一的例外,是唯一因为系统bug而出现的“困难模式”。而她对待这个例外的“通关方式”,是爱她,也控制她,把人当挂件锁死在身边。


    等下,晏琢苦涩地后知后觉,原来我才是那个坏人。


    如果不是谢听寒受伤、死去,如果不是痛断肝肠,她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傲慢。


    “咳。”


    晏君儒的咳嗽声打断了她的自我检讨。


    全家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晏琮夫妇坐直了身体,如临大敌,生怕老爷子会在合家团圆的日子里,给他们夫妻公开处刑。


    “绍基啊,”晏君儒看向一直安静坐着的孙子,“明年就要申请大学了吧?”


    晏绍基,晏家第五代Alpha独苗,赶紧放下手里的游戏机,“是的,爷爷。我想申请西海岸那边的学校,目标是F.I.T。”


    听到这三个字母,晏琢挑了挑眉,那是她的母校,也是全球最难进的理工学院。


    “好志气。”晏君儒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期许,“咱们家只有你小姑姑是从F.I.T出来的。你要是能考进去,也算是给你爸爸争光了。”


    说完,老爷子下意识地看向晏琢。


    大房夫妻俩也紧张地看向晏琢,唯恐她当面拆台。主要是,每次大房挑衅,总会被晏琢狠狠打回去,从来占不到便宜。


    他们都要应激了。


    晏琢老神在在,剥了颗葡萄送进嘴里:“F.I.T的信息科学确实不错,但也确实很难。”她扫了一眼意气风发的侄子,语气平淡:“既然有目标,那就努力吧。需要推荐信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以前的导师。”


    没有任何嘲讽,没有任何打压,甚至还有长辈的关怀。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晏绍基已经懂事了,知道父母和小姑姑之间有些芥蒂,此刻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结结巴巴的道谢:“……谢谢小姑姑。”


    晏君儒倒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孩子知道家和万事兴了,难道真的是因为资助那个穷学生?养孩子果然会让人成熟啊。


    “好好好,这才是一家人。”老爷子高兴地招呼大家吃水果,“你们兄妹就要这样互相扶持……”


    晏琢没听进去后半截的煽情演讲。


    她还在嚼葡萄,电光火石之间,大脑里蹦出一条信息,把她从淡淡的忧伤里劈醒了。


    等一下。


    晏绍基十七岁,明年十八岁申请大学。


    谢听寒十五岁,哦不对,过了今晚就十六岁了。


    但是小寒成绩优异,RW这边的学制是十二年,小寒已经开始修11年级的课程……按照她的进度和AP课程的学习速度……


    晏琢坐直身体,认真思考,如果小寒不想按部就班的毕业,以她的智商和那股学习疯劲,完全可以在明年秋天直接申请大学!


    也就是说,晏绍基明年申请大学,她家小寒,明年也有可能申请大学!!


    晏琢感觉头皮一炸。


    她刚刚还在感慨自己是不是坏人,结果现实反手就给她一巴掌——她还没享受够“养成系”的快乐,还没来得及带小寒滑雪、出海,还没把那只比格教得不拆家……


    孩子就要上大学飞走了?!


    “空巢危机感”,席卷了S级Omega的心头。


    “小姑姑?”


    小侄女蹬蹬的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她,指着晏琢被捏扁的葡萄,“那个……死了。”


    晏琢回过神,看着一手葡萄汁,又看看一屋子各有各忙的亲戚,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自我感动和道德审判实在有点多余。


    去他的坏人好人。


    现在的重点是—她的谢听寒要长大了,可她还没准备好呢!


    作者有话说:


    写除夕之夜,她们在门口依依惜别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前面忘了,后面忘了,好一对苦命鸳鸯。


    第25章


    西半球的阳光像滚烫的橙汁, 毫不吝啬地泼在海滨大道上。


    对于刚满十六岁的谢听寒来说,这个春节的最高潮不是爆竹和红纸,而是这场“跨越季节”的旅行。


    就在四十八小时前, 她还穿着绒衣, 缩在瓦格纳道27号的暖气房里, 乖乖任晏琢拿软尺在她身上比划来、比划去。


    ‘又长高了,小寒。’


    当时, 晏琢温热的指尖按着她的肩胛骨,眉头微蹙, 眼神却透着诡异的兴奋劲。


    那是谢听寒最熟悉不过的表情—“奇迹寒寒”游戏又要开局了。


    自从被晏琢带回家, 这位叱咤商场的晏总,就在她身上找到了乐趣:以前是把她喂胖,现在是把她打扮得随时能去走秀。


    因为之前那批定制的冬装预留空间不足, 加上最近她的个子实在窜太快, 袖口短了一截, 这在完美主义者晏小姐眼里, 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于是,打包行李的时候, 那个专门用来装她衣服的箱子里,不仅塞满了各种材质轻薄的亚麻衬衫、棉质短袖,甚至还有去米兰重新定制礼服的预约单。


    此刻, 谢听寒站在F.I.T附近的海景酒店的别墅露台上,身上穿着米白色的棉麻衬衫, 海风吹得衣摆鼓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没有因为袖口过短而露怯, 一切都刚刚好。


    26℃。


    谢听寒第一次深刻体会到教科书上写的“温带海洋气候”,也亲身体验了世界的多样性。不是隔着屏幕, 不是新闻里的数据,而是此时此刻,风里带着大海与蓝花楹的味道。


    “在发什么呆?”


    身后传来推拉门滑动的声音,紧接着,那股令人心安的栀子花香混进了海风里。


    谢听寒回过头。


    晏琢换下了强势的权力套装,穿着浅绿色的吊带长裙,外面随意罩着薄薄的开衫,头发用鲨鱼夹随意挽着,手里还端了两杯加冰块的气泡水。


    这里的阳光太好了,照得女人白皙的皮肤,白得有些耀眼。


    “在看海。”


    谢听寒接过杯子,掌心贴着冒着水珠的玻璃壁,冰得发痒。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片美的仿佛假画的海,“这就是你读大学的地方吗?真美。”


    “是很美。”


    晏琢与她并肩倚着栏杆。她真的很放松,在星港时时刻紧绷着的弦松开了,整个人透着慵懒的松弛感。


    “我在这里度过了四年。”晏琢喝了一口水,目光悠远,“那时候我经常翘课,开着那辆莲花去海边公路飙车。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去冲浪,虽然技术很烂,总是呛水。”


    谢听寒侧过脸看着她。


    很难想象,现在果断干练,满身精英范的晏琢,居然也有那样的少年时光。


    “我很喜欢这里。”晏琢转过头,刚好撞上少年的视线,她笑了一下,桃花眼弯起来,“这里不仅有最好的风景,也让我遇到了……嗯,很棒、很可靠的合作伙伴。”


    “很棒?”


    谢听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在星港,晏琢对人的评价偏向保守,能被她判断为“还可以”的高管,已经是业界翘楚;能让她说一句“聪明”的人,大抵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当然包括谢听寒。


    “很棒”、“很可靠”。


    这两个词叠在一起,加上晏琢提起对方时不加掩饰的欣赏,让谢听寒手里的气泡水有点泛酸。


    少年心里隐秘的护食意识,像雨后的蘑菇,咕嘟咕嘟地冒出来。


    “那一定是特别厉害的人吧。”谢听寒低下头,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冰块,状似无意地问,“是OMEGA吗?”


    如果是OMEGA,那是会成为知己,还是别的什么?毕竟只有OMEGA最懂OMEGA。


    晏琢没多想,她真的仔细回忆了一下,给出答案,“不是哦。”


    “是Alpha。一位非常、非常出色的Alpha。”


    咔哒。


    谢听寒的牙齿不小心磕到了玻璃杯。


    Alpha。


    非常出色。


    这两个词像两块石头,沉甸甸压在谢听寒心口。好了,现在她的嘴里全是柠檬味了。


    也是,像姐姐这样的人,当然会欣赏那种强大的Alpha。不是自己这种连分化都没完成,甚至还要靠对方信息素续命的残次品。


    “哦。”谢听寒闷闷地应了一声,把头扭向大海,忽然觉得那片海也没那么蓝了。


    第二天上午,泰坦云(Titan Cloud)西海岸总部。


    这里的办公氛围和谢听寒想象的不一样,没有沉闷的格子间,没有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的紧迫感。开放式的办公区里,竟然有人骑平衡车来回穿梭,角落里还堆着懒人沙发。


    “Catherine!这里!”


    还没走到会议室,一道清亮的声音就穿过走廊,传到了她们耳朵里。


    谢听寒循声望去,立刻挺直后背,像进入了战备状态的小狗。


    身材高挑的女人站在落地窗前,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外面套着略显宽松的格纹西装,手里端着还在冒热气的咖啡。


    黑色的卷发随意披散,祖母绿一样的眼睛含着笑意,透着浓郁的书卷气和学者风度。


    这人甚至不用释放信息素,那种不同于一般Alpha的温柔,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艾德文·罗德里格斯。


    “Edwin,好久不见。”


    晏琢走过去,居然主动拥抱了对方。两人贴面礼的动作熟稔而自然,显然不是一般的商业伙伴。


    谢听寒站在几步之外,手指紧紧扣着背包带。


    这个Alpha确实很出色。长得好看,气质好,还是晏琢的创业合伙人。听说她是技术大牛,是F.I.T的传奇人物。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要比自己这个还在读中学的半桶水强上一万倍。


    “这位就是那个小孩?”


    艾德文松开晏琢,绿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一直没说话的谢听寒,“叫……Xie?”


    “谢听寒。”晏琢侧过身,手掌轻轻搭在谢听寒的肩膀上,介绍道:“小寒,这是Edwin,泰坦云的总裁兼CTO,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你好。”


    谢听寒勉强挤出礼貌的微笑,声音绷得有点紧,“初次见面,罗德里格斯小姐。”


    “叫我Edwin就好,别那么严肃。”


    艾德文爽朗地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她走近两步,似乎想说什么,突然——


    谢听寒的目光像雷达,精准地锁定在了艾德文抬起的左手上。


    修长的无名指上,赫然戴着一枚设计简洁,却足够显眼的铂金素圈戒指。


    结婚戒指?


    谢听寒愣住了。


    数据显示,Alpha和OMEGA虽然享有诸多特权,但晚婚也是常态,尤其是这种处于事业上升期的精英Alpha。


    但这个艾德文看起来不过二十六七岁,竟然已经结婚了?


    “你一直在看我的戒指?”


    艾德文察觉到了少年的视线,她是以为是少年的好奇,大大方方地抬起手,炫耀地晃了晃。


    “好看吗?这是我太太设计的,我们一见钟情。”


    Alpha脸上的笑容从爽朗变成了某种……谢听寒不太懂,那种“恋爱脑”特有的甜蜜。


    “我大学毕业那天,就和她注册结婚了。没办法,像她那么好的OMEGA,我要是不赶紧下手,被别人抢走怎么办?”


    说着,她指了指办公桌上的相框。


    照片里,艾德文搂着一个看起来比她稍年长几岁的温婉女人,两人笑得眼睛弯弯,眼角眉梢都是喜气洋洋,人人都能感受到那种相框都框不住的幸福感。


    一见钟情。


    年下Alpha和年上OMEGA。


    轰——


    谢听寒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咻”地一下不翼而飞,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


    原来结婚了啊,而且还是很爱妻子的那种。


    “真好。”谢听寒是真心实意地笑出来了,松开了紧抓书包带子的手,看着艾德文的眼神瞬间从“敌人”变成了“导师”。


    “那是您妻子吗?她真美,你们真幸福,真好。”少年语气真诚,带着不加掩饰的赞美。


    “眼光不错,孩子。”艾德文哈哈大笑,显然对这句夸奖非常受用,“晚上的聚餐带上她吧?Catherine,有机会我得让西娅看看你带来的漂亮小孩,她最喜欢这种乖孩子了。”


    晚上的聚餐,定在一家复古风格的意大利餐厅。


    没有商务宴请那种拘谨的长桌,大家围坐在圆桌旁,暖黄色的灯光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柔和的光晕。


    除了艾德文,还有几个泰坦云的初创成员,有Alpha也有Beta。大家都是从那个“在车库里吃披萨写代码”的时期走过来的,说话间没什么顾忌。


    晏琢坐在谢听寒身边,正在和做算法的Beta聊着即将到来的路演细节。


    这样的晏琢,是谢听寒从未见过的样子。


    她没有穿那些高定礼服,而是随意穿着休闲T恤。也不再端着晏成副总的架子,不需要神经紧绷的表现出适当的情绪。


    晏琢会因为蹩脚冷笑话而大笑,也会在谈到某个技术瓶颈被突破时,兴奋地举起酒杯碰得咣当作响。


    “你没见过那时候的Catherine。”


    艾德文帮谢听寒把烤肉切成小块,打趣道,“她在学生会的时候可比现在疯多了。有一年为了给我们的项目拉赞助,她硬是穿着恨天高,把那个麻烦的天使投资人堵在游艇上三个多小时,硬是把钱‘聊’了回来。”


    “就是就是,”另一个Beta笑着接话,“Catherine以前可是我们的Party Queen,只要有她在,场子就没有不热的。”


    谢听寒安静地喝着艾德文特意给她点的无糖气泡水,听着这些人拼凑出一个鲜活的、热烈的,属于“F.I.T时期”的晏琢。


    那个晏琢,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妹妹,也不是什么必须承担家族重任的继承人。


    她只是Catherine,自由、张扬、眼睛里有光。


    谢听寒咬着吸管,目光落在身侧女人的脸上。晏琢微醺,脸颊泛红,偏头听人说话,那样子真的很快乐。


    既然这么快乐,为什么还要回去呢?


    谢听寒没法理解。


    西海岸有晏琢亲手创立的事业,有群志同道合、交情过硬的朋友,有宜人的气候,还有这么多美好的回忆。


    为什么要回到总是下雨的星港?这里明明也有一番天地啊。


    谢听寒看着晏琢,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有天,她决定不回去了,我愿意留在这里陪着她,只要她能一直这么笑。


    “想什么呢?”


    白皙素手在眼前晃了晃,晏琢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交谈,凑到她面前,身上带着淡淡的白葡萄酒的香气,“怎么一直发呆?不好吃吗?”


    “好吃。”


    谢听寒回过神,夹了一块切好的牛肉,“姐姐,这里真好。”


    “是啊。”晏琢伸了个懒腰,“但我还是更喜欢家里华姨做的栗子鸡,或者她做的炖牛肉。这边的东西,吃两天新鲜,吃多了胃受不了。”


    谢听寒没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泰坦云的IPO进程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虽然谢听寒只是个十六岁高中生,虽然谢听寒的金融知识还很粗陋浅薄,但晏琢没有把她关在酒店里里,而是给了她一张访客卡,让她旁听一些非核心的会议。


    “不用紧张。”


    晏琢把挂着蓝色工牌的绳子挂在少年脖子上,“多看,多听。金融这东西,书本上学来终究是死的,只有见过真金白银是怎么流动的,你才能明白那是怎么回事。”


    谢听寒像只误入巨人国的小蚂蚁,懵懂地推开了通往资本世界的大门,然后,她就被震撼到了。


    会议室里,投影仪的蓝光映照着一张张严肃又兴奋的脸。


    她在那里,听到了很多超出她认知范围的词汇:超额认购、绿鞋机制、市盈率、解禁期……


    虽然大部分听不懂,但空气中那种即将拥有巨额财富而躁动的氛围,让她深受触动。


    休息间隙,Cynthia端着两杯咖啡过来,看到正在对着白板发呆的谢听寒,笑着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听傻了?”


    “Cynthia姐。”


    谢听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们好像都很激动。我听艾德文小姐说,连工程师这两天都在讨论要在哪买房子。”


    “当然激动。”


    不远处,晏琢正在与投行的人聊天。


    Cynthia压低声音为少年科普:“这是造富神话实现的时刻啊。小谢同学,你知道这次上市意味着什么吗?”


    谢听寒点头又摇头。


    “泰坦云不仅仅是创始团队有股份。为了留住人才,早期的核心员工,甚至工作满三年的技术骨干,手里都有期权。”


    Cynthia拿出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个大概的数字,“按照目前路演的超额认购情况,保守估计,开盘价会在200星港币左右。”


    “也就是说,公司上市当天的市值,将突破两百亿。”


    “两百亿……”


    谢听寒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天文数字。


    “哪怕只持有万分之一股份的员工,”Cynthia的语气并不狂热,只是客观的描述,“只要一敲钟,瞬间就能变现二百万星港币。”


    “这还不算后续的股价上涨。如果能在高点套现,或许能成为千万富翁。”


    几百万……甚至几千万!星港币!


    谢听寒愣住,在心里快速换算,就算只有二百万星港币,换算一下,就是一千四百多万联邦元。这么多钱,哇哦,她妈妈留给她的信托也没有这么多钱吧,应该是没有的。


    宠物店里,她因为350块的特价处理狗,觉得自己捡了大便宜;


    这几年,她拼命读书拿的奖学金,加上打工的钱,零零碎碎,才攒了不到三千联邦币;


    生活在小镇的时候,她偷偷去市里买书,为了五块钱的车票精打细算。


    可是在这,就在这个洒满阳光的会议室里,仅仅是一次敲钟,只要那个红色的数字一跳动,这些人就能在一夜之间,拥有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巨大的鸿沟横亘在眼前,让她一阵阵晕眩,她知道晏琢有钱,晏琢的朋友自然也有钱,但她、她不明白……


    “……Cynthia姐,”谢听寒眼神迷茫,又带着被某种力量击碎后想要重组的渴望,“赚钱这么容易吗?”


    Cynthia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迷茫的少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容易,小寒。”


    晏琢的声音突然从身后插进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文件,并没有反驳Cynthia,而是按住了谢听寒的肩膀。


    “赚钱从来都不容易。他们在这里没日没夜地加班,可能会熬坏身体。也要承受公司随时可能倒闭清盘的风险,这是不容易的。”


    “但是,”晏琢低下头,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格外严肃的看着谢听寒,“当你站在了风口上,拥有了资本的杠杆。钱生钱,确实比循规蹈矩的赚钱,要容易千万倍。”


    女人眼里闪烁着冷酷又迷人的光,一句一句教给谢听寒:“记住这种感觉,小寒。让自己成为那个能敲钟的人。”


    谢听寒肩膀上的那只手很沉,热度透过布料传进来。


    敲钟的人。


    少年回过头,看着会议室中央那个巨大的泰坦云LOGO,下意识问:我能吗?


    晏琢轻轻抓紧少年的肩膀,坚定的告诉她,“你能做到,你可以做到。”哪怕曾经没有我帮助你,你也做到了。


    作者有话说:


    完成!


    谢谢大家支持,大家开开心心,圣诞快乐~~


    第26章


    落地窗外的临海大道车水马龙, 办公室只有中央空调的运转声音。


    “签字确认了吗?”晏琢将钢笔盖好,推过去一份补充协议。


    “搞定了。”


    艾德文接过文件,转了转酸痛的脖颈, “核心代码的知识产权归属再次做过了公证, 投行那帮人应该没话说了。”


    工作结束, 年轻的Alpha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 漂亮的绿眼睛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向外面的开放办公区。


    穿着白衬衫的谢听寒抱着一沓比她头还高的文件, 跟在健步如飞的Cynthia身后, 一路小跑。


    “Catherine,”艾德文收回视线,脸上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惊讶, “你那位‘小朋友’, 蛮能干的。”


    “哦?”晏琢端起咖啡, 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怎么个能干法?”


    “她才十六岁吧?但我听下面的人说,她现在的工作熟练度, 比一些实习生还强。”


    艾德文回忆着这两天少年的表现,“前天晚上,市场部整理路演数据到凌晨两点, 我看Cynthia都累得黑脸了,那孩子居然精神奕奕地在那核对表格。记忆力好, 逻辑清晰, 最重要的是—不喊累, 也不抱怨。”


    看着窗外正在认真听Cynthia讲解的瘦高身影,晏琢的心情像刚烤好的舒芙蕾, 快乐膨胀得要溢出来。


    “当然了。”晏琢放下杯子,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矜,“那可是我的小寒。”


    这些天,谢听寒成了Cynthia的小尾巴。


    白天跟着跑前跑后,复印资料、旁听会议、整理会议纪要;晚上回到酒店,还要让晏琢给她补课。晏琢有时候想带她出去吃顿好的,居然还要跟Cynthia“预约”这孩子的档期。


    谢听寒正在贪婪而迅速地吸收着一切新知识,晏琢既心疼又欣慰。


    “说真的,”艾德文眼底的好奇心再也压不住了,她凑近了些,表情八卦兮兮的,“她到底是你们家哪个亲戚的孩子?”


    不怪艾德文好奇,相识多年,虽然晏琢喜欢热闹,但身边朋友都知道,Catherine对“人类幼崽”这种生物,一向敬而远之。


    “我认识你七年,七年了哦,平时碰见孩子你都不抱的,现在身边突然冒出个半大孩子,你还要带在身边手把手教……”


    艾德文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难道她是你那个花蝴蝶大姐的私生女?诶,你大姐在东海岸又勾搭一个名媛,已婚的。不过也不对吧,长得不像啊。”


    “别瞎猜。”


    晏琢哭笑不得,生怕这位老友脑洞大开,脑补出什么豪门狗血剧。


    她转头,目光温柔地落在窗外,“小寒是我资助的学生。她之前过得很不容易,家庭情况比较一言难尽。我觉得她聪明又机灵,就把她带在身边了。”


    “资助?”艾德文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这孩子这么沉稳。Beta的性格通常比较平和,的确最适合做助手,你的Cynthia不就是。”艾德文自顾自地点评道,“而且这么聪明的Beta小孩,没有信息素的干扰,专注力确实强。”


    “……”


    晏琢张了张嘴,那句“她其实是Alpha”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现在的谢听寒,腺体还在缓慢修复中,信息素根本闻不到,乍看来确实和Beta无异。


    现在说破,解释起来麻烦。而且被有心人听去,对未分化完全的小寒也是一种潜在的风险。


    “嗯。”晏琢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确实很乖。”


    “好了,不说孩子了。”晏琢神色一正,眼神锐利,“艾德文,我想再确认一遍,这是IPO前的最后一次大规模自查。”


    “尤其是给证券交易委员会和投行尽职调查团队的数据文件,你和CFO必须亲自过目。”


    “放松点,我的合伙人。”


    艾德文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这是我们要交出的第一百八十个版本了。每一行数字都被事务所那帮吸血鬼用显微镜查过一遍又一遍。”


    晏琢没有笑。


    上一世,泰坦云之所以没能在这个最好的窗口期上市,被迫推迟了整整八个月,甚至估值被腰斩,就是因为在最后关头出了岔子。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财务造假,也不是技术漏洞。


    仅仅是一个数据错误。


    一份关于“用户留存率”的关键报表里,因为一名连续加班三周的初级分析师眼花,将数字搞错了位置,负责复核的主管也没看出来。


    这份文件交到了监管机构。


    对于一家以“数据精准服务”为核心卖点的科技公司,核心数据出错,是致命的。那一世的晏琢正在星港上蹿下跳,等到她收到消息,一切都晚了。


    “艾德,”晏琢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但是我心里总是发慌。”


    “我是认真的。从现在开始,再来一轮复核。特别是关于用户核心增长曲线的那部分。把那些原始数据重新跑一遍。”


    艾德文看着晏琢,作为多年的战友,她太熟悉晏琢这个眼神了。每当晏琢露出这种警惕的神色,通常意味着她是发掘到了盲点。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艾德文选择了信任。


    “好。”这位CTO收起笑脸,拿出手机拨通内线,“通知数据组,哪怕今晚通宵,也要把上交给监管机构的所有数据源重新比对一次。”


    不到四十八小时。


    原本安静的总部大楼,突然爆发出一阵低沉的骚动,像有人在平静的水面下,引爆了一颗深水炸弹。


    周三傍晚,夕阳将会议室染成血红色。


    负责IPO材料的副总脸色苍白如纸,手里捏着薄薄的几页纸,站在晏琢和艾德文面前,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Edwin、Catherine……”总监的声音在发抖,“找、找到了。”


    是关于季度环比增长率的一栏。


    原本应该是“7.1%”的增长率,在即将提交的最终版文件里,赫然被写成了“1.7%”。


    只是数字位置的颠倒。


    但这一颠倒,直接将泰坦云最亮眼的高增长神话,变成了急速衰退的二流故事。如果这份文件交上去,监管机构和投行会怎么想?


    他们会质疑数据的真实性,质疑公司的管理能力,进而叫停路演。


    “谁干的?”艾德文的绿眼睛里燃起了怒火,Alpha的信息素有些失控,整个会议室气压骤降。


    “是……是数据组的Gary。”总监擦着汗,试图解释:“他连续加了一个月的班,复核的时候,因为格式转换的问题,把数据贴错了……”


    “简直是荒谬!”艾德文拍案而起,“这种低级错误!我早就说过……”


    “好了。”晏琢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住了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她坐在主位上,翻看着被及时截获的文件,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只要抓住这只蝴蝶,风暴就不会来。


    她抬起头,看向角落里那个恨不得钻进地缝的年轻分析师,看上去是个刚刚毕业的年轻人,脸色已经惨白,眼下全是青黑,抖得像筛糠。


    “把头抬起来。”晏琢淡淡的。


    年轻的分析师战战兢兢地抬头,等待着被解雇的命运,如果追究下去,他还要背负法律责任。


    “发现就好。”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位传闻中雷厉风行的投资人,并没有大发雷霆。


    晏琢合上文件,把它递给身边的谢听寒—一直默默坐在角落旁听的谢听寒。


    “人不是机器,连续高强度运转了三个星期,谁都可能眼花。”晏琢的声音平静,“这不是某个人的罪过,是流程管理的疏忽。我们的复核机制连这都筛不出来,那才是最大的问题。”


    她转头看向惊讶的艾德文,低声道:“不要扩大处理,也不要这个时候搞问责大会了。离敲钟还有不到两个月,团队提心吊胆地去上市。”


    艾德文深吸一口气,点头道:“能发现多亏你的提醒,你说了算。”


    晏琢站起身,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又紧张的脸庞:“这个错误被拦下来,就是万幸。”


    “至于犯错的分析师,”晏琢指了指那个年轻人,“罚你在这个会议室反省十分钟,然后立刻、马上,回家睡觉。”


    “还有其他人,所有数据组的人,今晚不许加班。”


    “一定要保证睡眠。我不希望在敲钟的时候,你们一个个顶着黑眼圈,更不希望再出这种因为‘眼花’导致的乌龙事件,让所有人承担风险。千万,千万不要再有下次。”


    说完,她转身离开会议室。


    身后的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好几秒,才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低呼,和那个分析师的抽泣声。


    走廊里,谢听寒抱着文件,看着走在前面的女人,看着她挺拔的背影,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晚上八点,公司附近的高级西餐厅。


    这里视野极好,能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谢听寒坐在晏琢对面,用力切着牛排。


    “学到了什么?”晏琢摇晃着红酒杯,姿态慵懒地靠在椅子上,心情相当不错。


    谢听寒手里的刀叉顿了顿,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说道:“宽容。”


    “不,是成本。”


    晏琢纠正她,眼神变得深邃,“小寒,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没开除那个员工,是因为心软?或者是因为仁慈?”


    谢听寒点点头。按照星港那边的职场传说,差点搞黄几十亿上市计划的员工,不被打死就算烧高香了。


    “如果你这么想,那就错了。”


    晏琢切下一小块鹅肝,“现在的阶段是‘临门一脚’。如果我现在开除他,整个团队都会人人自危。大家会害怕犯错,会因为过度紧张而动作变形,更容易出问题。”


    “对于即将上市的企业来说,‘军心’比‘惩罚’更值钱。”


    “你是管理者,你的目的是为了让机器运转得更顺畅,而不是为了发泄情绪去当判官。”


    她看着似懂非懂的少年,眼神柔和下来,“你很聪明,学东西很快。Cynthia跟我说,你已经是合格的初级助理了。所以从明天开始,我会让她们把一部分非机密的核心文件给你看。”


    上辈子,闯荡商海的谢听寒,是顶着极高风险出手攫取巨额利润的孤狼。她也失败过,又努力爬起来,上辈子站在晏琢面前的谢小姐,是一柄寒光四射,也伤痕累累的刀。


    但这一世,晏琢不要她当刀,不想让她做为工具。


    “不用急着学会怎么去‘赢’,”晏琢伸手,覆盖在谢听寒的手背上,“要你学会怎么去‘稳’。一步步来,哪怕慢一点也没关系。”


    “哪怕你倒下了,我也会在后面托住你。”


    ……


    在西海岸的最后一天。


    所有的准备工作尘埃落定,创始团队召开最后一次内部动员会。


    巨大的落地窗外,夕阳将整个海湾镀上一层金。海鸥在附近盘旋,清脆的叫声就在耳畔。


    会议室里,晏琢坐在艾德文身侧,作为主要股东发言。


    “各位,”她没有看稿子,目光温和地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那些曾经年轻稚嫩的脸庞,如今都已经染上风霜。


    “当年的我们,在F.I.T的车库里,除了几台二手服务器和满腔热血,什么都没有。”


    晏琢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有力量,“那时候,很多人说我们是疯子,说金融数据云是痴人说梦。但我一直记得Edwin说的一句话:我们在定义未来。”


    “今天,我们做到了。”


    她举起手中的香槟杯,夕阳的光芒穿过酒液,在桌面上投下琥珀色的光影,“敬未来,敬泰坦云,也敬我们在座的每一位—定义者。”


    “Cheers!”


    欢呼声响彻云霄。


    谢听寒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被金光笼罩的晏琢。


    那样耀眼,那样自信,那样被人簇拥着爱戴着。


    她的每一句话都在发光,她周围的人都在为梦想和胜利而笑。真好啊,大家都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奋斗。


    这种热烈而温馨的氛围,轻轻钻进谢听寒的心里,她的思绪忽然飘得很远。


    飘到了记忆深处模糊的童年。


    其实她已经记不太清Alpha母亲的脸了。那个据说是研究员的女人,死得太早,留在谢听寒脑海里的,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匆匆离去的背影。


    她努力去想,还是只有这么模糊的回忆。但是Omega妈妈,她是记得的。


    妈妈很温柔,虽然从谢听寒记事开始,妈妈的身体不太好。


    家中剧变的日子里,妈妈总是抱着她,给她讲故事,说只要小寒好好长大,以后一定会有出息。


    妈妈总是看着窗外发呆,说这笔钱不能动,那是小寒的救命钱。


    妈妈……


    谢听寒低下头,突然意识到,今年她十六岁了。


    从这一刻开始,她失去妈妈的时间,已经和拥有妈妈的时间一样长了。


    未来的每一天,每一秒,她会在没有妈妈的世界里,独自度过更漫长的岁月。


    那些关于妈妈的记忆,温暖的怀抱,温柔的声音,会被时间稀释,直到变成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热闹是别人的,荣耀是晏琢的,如果有一天,晏琢不要她了……她要独自面对这个世界……


    孤独感和恐惧感几乎要将少年吞没。


    谢听寒没忍住,吸了吸鼻子,眼眶有点红。哎呀,谢听寒赶紧擦擦眼睛,怎么能这个时候……


    “怎么了?”


    一直留意这边的晏琢,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小朋友情绪不对劲。


    她放下手中的香槟,也没管那边还在滔滔不绝展望未来的高管,径直走到了谢听寒面前。


    晏琢弯下腰,用身体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只把这一小块安全的阴影留给谢听寒。


    “是不是太累了?”晏琢的手背贴了贴谢听寒的额头,没发烧,“还是这里太吵,觉得不舒服?”


    谢听寒摇摇头,不敢抬头,怕眼泪掉下来。


    “那就是想家了?”晏琢的声音柔了下来,像哄孩子一样,“我也想家了。想念华姨做的菜,还有Lucky那个傻狗。”


    “不是……”


    谢听寒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重重的鼻音,“我只是想起妈妈了。”


    “傻孩子。”


    晏琢怔了一下,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她知道谢听寒的身世,更知道这种欢乐后的情绪落差有多伤人。


    她没说什么,伸手轻轻把少年的头揽进怀里。


    “小寒,”晏琢低声说,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虽然我没办法帮你把妈妈找回来。但是以后的路,我会一直、一直地陪你走下去。”


    “等你到了六十岁,我们一起生活的时光,会比我们错过的时间更长。好不好?”


    谢听寒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晏琢的衣服里,眼泪把布料洇湿了一小块。


    “……好。”


    作者有话说:


    今天平安夜,大家节日快乐。


    有事单更,明天继续日万。


    如果可能,冲冲万五→_→


    第27章


    临江市墓园


    昨天刚下过大雨, 柏树苍翠欲滴,空气里混杂着泥土与青草的香气。


    谢听寒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手里抱着一捧新鲜的菊花, 花瓣上的水珠随着动作, 落到她的手背上。


    少年站在这里, 像一株新生的白杨,挺拔又安静, 默立好一会,她弯下腰, 指尖轻轻抚摸着黑色大理石。


    “妈妈, 我的分化顺利完成了,现在的我是真正的Alpha,信息素是很清爽的香草柠檬哦。姐姐说很好闻, 啊, 妈妈, 忘记和你说, 姐姐就是、就是,她叫晏琢, 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妈妈,我……如果人还有来生,我希望你健康平安, 幸福长寿。”


    谢听寒有些想哭,又忍住了, 默默地告诉自己, 已经是成熟的Alpha, 是大人了。离开妈妈的这些年,也一直忍着不哭的。


    是哦, 自己明明不爱哭的,为什么现在会想要流泪呢?


    是因为漫长的分化期终于结束?还是因为,身后终于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呢。


    那些在深夜里被高烧折磨的痛楚,那些看着姨妈嘴脸时的恨意,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眼眶里摇摇欲坠的酸涩。


    温暖的手搭在谢听寒的肩膀上,紧接着,带着栀子香的手帕轻轻贴在谢听寒脸上,拭去了少年眼角的湿意。


    “想哭就哭吧,在妈妈面前,多少岁都是小孩。”手帕的主人声音温柔,她没有看谢听寒,而是看着面前的两块墓碑。


    一块写着‘谢遇妻李芳、女听寒敬礼’,另一块写的是,‘李芳孝女听寒敬立’。


    晏琢目视良久,微微欠身,对着李芳的照片,语气极郑重:“阿姨,您还不认识我,我叫晏琢,我……我会照顾好小寒,我一定会照顾好她。”


    不仅是衣食无忧,更不仅仅是出人头地。


    我要让她这一世,不再受流离之苦,不再受病痛折磨,我要让她做喜欢做的事,永远快乐,长命百岁,我要她幸福的活在这个世上。


    倘若您泉下有灵,也请您保佑您的女儿吧。


    风吹过墓园,雏菊的花瓣轻轻颤动,仿佛故人在风中低语。


    她们并肩站在墓碑前。


    四月的墓园并没有想象中的阴森,反而在新绿的掩映下,透着生机勃勃的静谧。这里是终点,也是无数思念的起点。


    直到谢听寒将贡品摆好,又仔细地拔掉墓碑旁边的杂草,扫墓才算结束。


    “走吧,还要去律师那边签字。”晏琢轻声提醒。


    “嗯。”


    她们并肩走下台阶,晏琢有些恍惚,身边人步伐稳健,手臂自然地垂在身侧,随着步伐摆动,会不经意地触碰到晏琢的手背。


    四个月前,小寒才将将到她的肩膀。可现在,少年已经可以和她平视,甚至有着超过她的趋势。


    不仅仅是身高,还有那股信息素的味道。


    回想这两个月,晏琢现在还觉得心惊肉跳,手心还会渗出冷汗。


    一切的一切,都要从两个月前说起,那时的她们,正准备离开阳光明媚的西海岸。


    泰坦云的上市前的最后阶段完美收官,只待几个月后的敲钟仪式。西海岸的夏天愈发燥热,F.I.T附近的机场VIP休息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Check-in完成,行李已经托运了。”


    Cynthia拿着登机牌走过来,“BOSS,距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米兰那边的接机安排好了,高定工作室的量体师预约在后天下午。”


    “知道了。”


    晏琢点点头,视线却落在谢听寒身上,她的小寒正坐在沙发上看书,身边还有一个随身行李箱,晏琢知道,那里面也都是书。


    《量化交易策略》、《高级算法导论》等等,还有克鲁格曼的《国际经济学》。


    都是艾德文和其他合伙人送给谢听寒的礼物。


    艾德文甚至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寄语:


    “To Xie:愿你早日成为那个敲钟的人。P.S.有不懂的代码随时飞邮件给我。”


    哼哼,晏琢心想,正好,如果自己工作忙,艾德文那家伙可以充作高级家教。


    “我还是觉得你应该托运。”晏琢忍不住再次建议,“推着它多沉啊。”


    “万一暴力托运,把书摔坏怎么办。”谢听寒宝贝似的摸了摸封面,小心翼翼地把手上的书放回箱子里装好。


    拉上拉链,谢听寒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姐姐。”少年的声音真挚又羞涩,“谢谢你,这是我度过的最好的春节。”


    休息室里人来人往,有人在谈论几个亿的生意,有人在抱怨航班延误。


    而在这一隅,小寒将行李箱抱在怀里,开心得像是获得宝藏,又像即将开始冒险的无畏少年。


    晏琢看着眼前的谢听寒,看着对方还有些稚气的眼睛。她知道,谢听寒没有夸张。


    上辈子,谢听寒偶尔也会提到过去,只是语气淡淡的:“妈妈在世的时候,家里的气氛也很闷。那段时间,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有时候会忘记我放学,也会忘记周末我不需要去上学,她会忘记很多事情。”


    那时候晏琢不懂。


    现在的晏琢却明白,失去了自己命定标记的伴侣,怎么可能很快走出来?


    那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戒断,是灵魂被撕裂,生活在一夜之间变得满目疮痍。在那种巨大悲痛的笼罩下,年轻的遗孀很自然地忽略了小女儿的情感需求。


    年轻的妈妈不是不爱女儿,她是没有力气去爱了。


    所以,对于谢听寒来说,无论是童年还是少年时期,并没有多少关于“快乐节日”的记忆。她习惯了被忽略,习惯了在角落里独自生长。


    这一次,是她久违的像宝贝一样被人捧在手心,被带着去看世界,去认识那些闪闪发光的人,去接触那些原本遥不可及的事物。


    晏琢伸开双臂,毫不吝啬地抱住谢听寒,不同于几个月前抱着骨头架子的感觉,现在的谢听寒身上有了些肉,不再单薄得让人心惊。


    “这也是我度过的最好的节日。”


    晏琢抱着她,下巴抵在少年的肩膀上,诚心诚意地说,“小寒,我很感谢你来到我的身边,也非常喜欢你送给我的Lucky。”


    “哪怕它是个拆家大王,我也很喜欢。因为那是你想着我,精心为我挑选的狗狗。”


    “我感激命运。”


    怀里的少年身体僵了一瞬,栀子花香里,掺入了一点点Alpha体温的热度。身高已经超过晏琢肩膀的少年耳根通红。


    晏琢假装没看见,松开手,坏心眼地开了句玩笑:


    “只不过,姐姐工作忙,Lucky还是要你多遛哦。”


    “好、好的,姐姐!”谢听寒如梦初醒,像是接受检阅的士兵,大声许诺,“我一定会把Lucky教好!”


    她满脑子都是晏琢那句“很感谢你来到我身边”,完全把临走前被Lucky咬坏了拖鞋,气得跳脚说“再也不理这只臭狗”的狠话忘在了脑后。


    “Ladies and gentlemen, flight CA998 to Milan is now boarding”


    广播里传来了甜美的登机提示音。


    “走了。”晏琢戴上墨镜,遮住眼中的光彩


    晏琢并没有告诉谢听寒,这次去米兰,不仅仅是为了定做几套衣服。她联系了大西洋那边最顶尖的A息素研究所。


    谢听寒现在的状态太“稳定”了,稳定得不正常。


    医生说她在向Beta退化,也有研究人员,认为这是腺体休眠。


    但晏琢记得那个雨夜,记得拘留所里的那场爆发。那绝对不是什么“退化”或者“休眠”该有的力量。


    考虑到上辈子谢听寒信息素的威力,晏琢认为,在不让小寒紧张的前提下,绝不过度医疗的情况下,她还是应该带着小寒多看几个专业医生。


    “姐姐?”谢听寒背着包,回头疑惑地看着还没动身的晏琢。


    “来了。”


    “到了,下来吧。”


    晏琢戴上墨镜,遮掩着所有复杂的情绪,牵着谢听寒走进了这间令她魂牵梦萦,又痛彻心扉的—米兰四季酒店。


    这里不同于谢听寒在西海岸住过的奢华酒店,没有那种阳光海岸线的愉悦,这里拥有的,是沉淀了几个世纪的肃穆与静谧。


    回廊环绕着精修剪的黄杨木花园,古老的壁画在光影中若隐若现,谢听寒走在廊下,感受着阿尔卑斯山吹来的风。


    “这里最初是一座修道院,建于14世纪。”


    晏琢的声音在空旷廊道里回荡,带着高跟鞋踏在石板上的回响,“后来修道院被废弃,改成了私人官邸,直到近代才被改建成酒店。”


    酒店管家一直在点头,还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了句,“您对这里的历史很了解。”


    晏琢没有笑。


    管家领着她们穿过光影斑驳的长廊,走到尽头,推开了厚重的橡木门。


    这是一间位于顶层的露台套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起居室,装饰着文艺复兴风格的挂毯。左右两侧各有一扇雕花双开门,通往两间独立的主卧。


    “我们住这。”晏琢随手将手袋扔在丝绒沙发上,走到落地窗前,刷地一下拉开了窗帘。


    阳光倾泻而入,外面是种满了山茶花的私人露台。


    “这两间卧室,共享起居室?”谢听寒嘀嘀咕咕,中气十足的请教晏琢:“姐姐,这里为什么要这么设计,这两间都是主人房吗?”


    晏琢回头,看着好奇打量房间的谢听寒,耐心地解释:“这是当年官邸主人的设计。他和他的伴侣分房而居,共享生活。既亲密,又保留了自我空间。”


    她不会告诉谢听寒,上辈子那个月色曼妙的夜,就是在这个露台上,自己捧着那枚价值连城的钻石,向谢听寒求婚。


    那晚的月色真美。


    将近不惑之年的晏琢,掌握了晏成大权,自以为拥有一切,想要给她们的关系一个法律上的终点。


    但那个时候的谢听寒,只是看着那枚戒指,然后将她的手推开了。


    ‘Catherine,别闹了。’


    那时谢听寒的声音轻得风,‘我不想要,你也不是真的想结婚。’


    求婚被拒。晏琢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夜,她想要大哭,想要大叫,想要告诉谢听寒,我想结婚,我爱你!但她不想让自己成为谢听寒眼里的疯子,最后只能自己尴尬的笑笑,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姐姐?”


    少年的声音将她从回忆的深海拉回到米兰的阳光下。


    谢听寒站在露台边,阳光洒在她的发梢,勾勒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回过头,有些担忧地看着晏琢:“你一直盯着那边发呆,是不是时差没倒过来?”


    晏琢看着她泛着金色,毛茸茸的头发,看着那双清澈关切的眼睛,心脏那块被冻住的伤口,咔嚓一声,裂开了缝,洒进了春日的阳光。


    “没有。”


    晏琢走过去,扶着阳台,看着楼下郁郁葱葱的中庭花园,深深吸了一口花草香气,“我只是觉得,这地方真好。”


    “我们会在这里住得很开心。”


    她会把发霉的旧记忆全都铲掉,重新种满快乐的花。


    休息一晚,倒好时差。第二天下午,晏琢带谢听寒去见她在米兰的“御用裁缝”。


    那是一间位于布雷拉艺术区的私人工作室,藏在一栋不起眼的老建筑二楼。推开门,那种混合着高级面料、蒸汽熨斗和浓缩咖啡的独特味道扑面而来。


    “哦!我的上帝,稀客!”


    一个留着利落短发、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的女人从堆满设计图的桌子后抬起头。


    Giulia,米兰时尚圈的怪才Beta设计师,也是Power Suit的绝对拥趸。晏琢那些在董事会上大杀四方的白色西装、灰色吸烟装,十有八九出自她手。


    “这就是那个幸运的小家伙?”


    Giulia放下手里的剪刀,目光犀利地像X光一样扫描谢听寒,“骨架不错,直角肩,长腿。要是再去练练肌肉线条,那就是完美的衣服架子。”


    谢听寒有些局促地站着,像个即将被送上案板的小白菜。


    “给她做几套日常的,还有适合出席半正式场合的礼服,两套。”


    晏琢熟门熟路地坐在古董沙发上,从茶几上的瓷盘里拿了一块非常小的瑞士卷,“我不喜欢那种太稚气的少女风,要简洁,要有质感。”


    “知道了,晏大老板。”


    Giulia拿着软尺走过来,指挥谢听寒抬起手臂。


    “转过去……深呼吸……对。”


    量体是个枯燥的过程,为了缓解尴尬,也是为了满足设计师的八卦欲,Giulia开始闲聊。


    “最近这圈子真没意思。”


    设计师一边在记录本上刷刷写数据,一边吐槽,“昨天来了个暴发户男Alpha,S级,信息素冲得我头疼。自以为是行走的荷尔蒙,其实就像只发情的火鸡。”


    “说什么‘这才是强者的味道’,我呸。”


    Giulia翻了个白眼,“要我说,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Alpha,尤其是男A。狂妄、自大,总觉得世界是围着他们的腺体转。”


    谢听寒维持着抬手的姿势,深有同感地默默点头。


    她在学校也发现了,那些刚分化的Alpha男生,尤其不想收敛信息素。


    课间操的时候、食堂排队的时候,他们恨不得把自己的信息素洒满全校,自以为那是孔雀开屏,其实在别人鼻子里,那就是一股混合了汗臭的怪味。


    而且真的很吵,动不动就因为一点小事要“决斗”,幼稚。


    Giulia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刻薄,“但Omega也没好到哪去。过度敏感,过度共情,有时候过度情绪化,唉。气愤,有时候太让人气愤了。”


    谢听寒微微蹙眉。


    这地图炮开得有点大了吧?晏琢也是OMEGA,她才不是那种只会想着繁殖的人。


    晏琢坐在沙发上,非但没有生气,还又拈了一块小瑞士卷,笑而不语。


    “所以啊,”Giulia给谢听寒量完腰围,感慨地拍了拍少年的背,“还是Beta好。情绪稳定,理智,虽然在这个基因至上的世界里不吃香,可至少活得像个人,不是被激素控制的野兽。”


    谢听寒仔细想想,似乎,也有道理。


    生物教科书上说,Beta因为缺乏信息素腺体,被认为是基因表达的“平庸态”。但在现实生活中,或许正如Giulia所说,少了很多来源于本能的烦恼。


    “对了,Catherine。”


    Giulia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晏琢,语气里带着点职业病似地关切,“你还在打那种高浓度的抑制剂吗?”


    工作室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谢听寒整理袖口的动作顿住,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那个药副作用太大了。”


    设计师叹了口气,完全没把谢听寒当外人,“虽然你是为了事业,但长期压制本能,对身体的损伤是不可逆的。你也老大不小了,就没想过找个……或者哪怕不结婚,找个匹配度高的Alpha做个临时标记,也比吃药强啊。”


    “这世上怎么就没个两全其美的法子。”Giulia还在碎碎念,“既能解决生理需求,又不用被……”


    “咳。”


    晏琢轻咳一声,放下了手里的瑞士卷。她推了一下鼻梁上的墨镜,声音轻柔却带着警告:


    “Giulia,还有未成年在呢。”


    设计师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眼站在镜子前的谢听寒。


    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虽然个子高,但那张脸确实稚气未脱,眼神迷茫地看着她们。


    “哦,抱歉。”


    Giulia歉意地对谢听寒笑了笑,然后凑到晏琢身边,压低了声音:


    “不过,这孩子看着有十六了吧?这都是民事行为能力的界限了。这些生理常识,学校没教?听听没什么的。”


    这可不仅仅是生理常识。


    Alpha和OMEGA什么的……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谢听寒茫然的表情,晏琢也有点不好意思,明明她们上辈子……哎呀,小寒还小啦。


    “这孩子很单纯的。”


    晏琢打断了设计师的话,摆着手解释:“我不想让她太早接触这些事情,她只要好好读书就行了。”


    设计师看着晏琢那副“护崽母鸡”的架势,欲言又止。


    过了几秒,Giulia收起软尺,推了推眼镜,格外严肃地说:“Catherine,我知道你关心孩子。但是……”


    “别把孩子养得太单纯。在这个社会上,单纯的温室花朵,一定会吃亏。”


    “你不让她了解什么是源于本能的危险,等危险真的来临,她连怎么跑都不知道。”


    这番话砸进了晏琢看似平静的心底。


    回酒店的路上,黑色的轿车穿过米兰的街道,谢听寒有些累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晏琢看着少年的侧脸,设计师的话在脑海里回响。


    是不是保护得太好了?


    不让她知道大人的烦恼,不让她接触公司的阴暗面,把她隔绝在一切“肮脏”之外,只让她看到鲜花和掌声。


    这样的谢听寒,确实快乐,确实无忧无虑。


    可是未来呢?


    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在了呢?她改变了小寒的命运,那么她的命运会不会有所改变?


    人有旦夕祸福啊……患得患失的焦虑感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晏琢看向窗外,蒙特拿破仑大街的橱窗渐次滑过,晏琢完全没注意那些代表着新年新风尚的“年度新款”。


    不。不能这样。


    正如她想让小寒在几个月后,去西海岸看敲钟,她需要让小寒看到真实的、属于“晏琢”的底牌,不仅仅是光鲜亮丽的副总。


    “小寒。”车子停在四季酒店门口时,晏琢忽然开口。


    “嗯?”谢听寒睁开惺忪的睡眼。


    “明天不去逛美术馆了。”


    晏琢帮她解开安全带,语气郑重,“明天早上,带你见几个人。那是真正属于我的班底,是我的‘私军’。”


    第二天清晨,酒店的一楼花园餐厅,这里被四季酒店的绿色植被包围,隐私性极好。


    谢听寒特意穿得比较正式——简单的白衬衫配黑色西裤,看上去比实际年龄稍微老成一些。


    “不用紧张。”晏琢坐在她对面,切着盘子里的火腿,“今天要见的人叫陈戴文。她是九皋资本—也就是我的私人投资基金的实际操盘手。”


    “九皋资本?”谢听寒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在RW学校的微观经济课程上,老师说,这是以风格凶狠著称的对冲基金,这几年很有名。


    “对,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


    晏琢眼神微冷,“和泰坦云那种做实业的科技公司不同。陈戴文手里管着的,是专门在二级市场上厮杀的钱。”


    “我得提醒你一下,”晏琢放低声音,故意营造出紧张的氛围感,“这位陈总,性格比较独特。她在华尔街有个外号,叫‘碎钞机’。”


    “她手下的交易员,都被她像练特种兵一样操练出来。只要她盯上的猎物,不管是做空还是收购,没有不脱层皮的。”


    “所以,一会儿说话小心点,别被她的气场吓到。”


    听着晏琢的描述,谢听寒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形象:


    穿着黑色套装,表情冷酷,眼神像鹰一样犀利,大概率留着干练的短发,说话像机关枪一样咄咄逼人,甚至可能还会抽雪茄的女性Alpha。


    就在这时,餐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BOSS!!”甜度超标的声音传来


    谢听寒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粉红色的影子像小旋风一样刮了过来。


    “好久不见呀!米兰的榛子冰淇淋简直太好吃了!”


    来人一屁股坐在了晏琢身边的空位上,摘下那顶装饰着蕾丝和蝴蝶结的宽檐帽,露出一张怎么看怎么像未成年的娃娃脸?


    谢听寒瞪大了眼睛,差点把手里的叉子掉在地上。


    这就是传说中的“碎钞机”?


    这就是把交易员当特种兵操练的操盘手?


    眼前这个人,目测身高一米六多一点,穿着只有在漫展上才会出现的粉色层叠蛋糕裙,背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包。


    皮肤白得像瓷娃娃,大眼睛扑闪扑闪的,身上还散发着那种甜死人不偿命的棉花糖味信息素。


    这是个不打折扣的甜美系OMEGA。


    “这位是?”


    陈戴文用那双像洋娃娃一样无辜的大眼睛看着谢听寒,顺手从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新来的实习生吗?长得真好看呀。”


    谢听寒整个人都僵硬了,机械地转头看向晏琢。


    姐姐,你的“私军”首领,是个正在吃棒棒糖的……她真的是靠谱成年人吗?


    晏琢心里要笑疯了,她太喜欢小寒被震碎世界观的样子,太好玩了。


    “戴文,收收你的糖分。”


    晏琢淡定地给她倒了杯咖啡,“介绍一下,这是谢听寒,家里人。以后关于基金的一些报表,我会让她看。”


    “哦—家里人,那个报告,可以吗?”


    晏琢点头。


    陈戴文声音拉长,在晏琢应允后,她马上咬碎棒棒糖,从兔子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


    “BOSS,你要的做空报告。”


    她的声音依然是娃娃音,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惊肉跳:“按照你的吩咐,我们已经完成了对‘宏鑫建材’供应商的关联方调查。”


    “这群蠢货的账目简直全是漏洞。我让团队在离岸市场埋伏了三周,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就能做空他们的母公司。”


    “不管是股价腰斩,还是让他们破产清算,都有现成的剧本。”


    陈戴文伸出粉嫩的舌尖舔了舔嘴唇,笑得一脸天真烂漫:“要是那个造假的胖子跳楼,我的年终奖是不是能多加一倍呀?”


    谢听寒看天望地,一时之间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在做什么。


    一边讨论怎么逼人破产,一边晃着蕾丝花边小短腿的OMEGA,又看看旁边优雅喝咖啡,显然是幕后主使的晏琢。


    “咳……”


    谢听寒喝了口水压惊。


    这帮“大人们”的世界,真的好恐怖,也,真的好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圣诞节快乐,大家!!


    第28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 房间的拼花地板上,光线切出明亮的光栅。


    “……所以,做空并不是简单的买跌。”


    餐桌前, 谢听寒手里捏着半片吐司, 盯着面前的平板电脑, 那是九皋资本的内部复盘报告。


    “我们要先向券商‘借’入股票卖出,等价格跌下去再买回来归还。中间的差价就是利润。但是这需要大量的信息调研, 对吗?”


    “不仅是调研。”坐在对面的晏琢正在喝意式浓缩,闻言放下杯子, 眼神复杂地看着好学的少年, “更重要的是判断。你要在所有人都在狂欢的时候看到危机,或者制造危机。”


    “尽职调查、建立做空模型、寻找那根能压死骆驼的稻草……”


    谢听寒喃喃自语,像在咀嚼美味的糖果, “一级市场是一块一块砖地盖楼, 二级市场是在风浪里博弈。哇哦, 这比单纯的代码有意思。”


    如果不干涉,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那个在期货市场杀红了眼, 拿命赌明天的“期货炒家”,大概率又要重现江湖。


    晏琢的太阳xue突突直跳,血压都高了, 这不是她想要的。


    上辈子的谢听寒在金融市场里赢得盆满钵满,但也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长期失眠、神经衰弱, 洁癖、焦虑, 一度出现了躯体化障碍。


    那不是生活, 是将自己完全置身于战场,根本没有个人时间。


    “其实也没那么有趣。”晏琢伸手, “啪”地按掉平板课程。


    谢听寒茫然抬头:“姐姐?”


    “天天看这些数据,眼睛会坏掉的。”晏琢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而且你现在的年纪,应该多去感受艺术,而不是沉迷于这些成人化的金钱游戏。”


    “可是陈小姐说……”


    “别听那个萝莉老妖婆瞎说。”


    晏琢毫不客气地抹黑自己的得力干将,“听话。今天天气这么好,只有傻瓜才会在酒店里研究做空报告。去博物馆,达芬奇科技博物馆就在附近,那里的机械模型比K线图有意思多了。”


    “那,你呢?”


    “我有工作。”晏琢指了指自己的手机,“陈戴文那个妖怪要给我汇报工作,关于那家建材公司的。场面血腥,少儿不宜。”


    “我自己去吗?”谢听寒有些迟疑。


    “有司机,有保镖,还有我特意请的当地向导。”晏琢给她的面包上抹了厚厚一层果酱,递过去“去吧,好好玩。”


    上午十点,来接谢听寒的车驶离了四季酒店。


    目送车尾灯消失在Via Gesù的转角,晏琢才转身回到起居室,明艳的面庞严肃起来。


    “戴文,连线。”


    投影仪亮起,陈戴文怎么看怎么像洋娃娃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九皋资本的一众精锐交易员。


    “BOSS,针对‘宏鑫’母公司的猎杀网已经铺好了。这几天有些‘小道消息’在市场上发酵,他们的股价已经开始虚高……”


    这场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


    晏琢和陈戴文像两个拿着手术刀的外科医生,冷静地剖析着猎物的每一条血管,计划着如何在数日后的关键时刻,精准地切断对方的资金链。


    “就这样。”


    晏琢看了一眼腕表,十二点十分,“下午开始建仓,你看准时机动手。记得,我要的不止是赚钱。”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陈戴文比了个飞吻。


    屏幕熄灭。


    晏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走到露台边,米兰今日无风,阳光温暖和煦,空气格外新鲜。


    哪怕不和谢听寒一起去,只要想到小家伙徜徉在达芬奇的机械世界里,也许对着那些几百年前的飞行器模型看得入迷,晏琢的心情就格外明媚。


    只要小寒不走那种玩命的老路,以后做个修机械的工程师,也是好的。反正,她会为小寒铺好通往未来的阳光大道。


    不知道小寒自己去玩开不开心。


    “Cynthia,”晏琢心情极好地转身,“订一家餐厅,晚上我带小寒去吃正宗的米兰烩饭。叫他们备车,我要去达芬奇展览馆。”


    “好的BOSS。”Cynthia正拿着手机接电话,很快,她的脸惨白如纸,手微微发抖。


    晏琢脸上的笑容凝固住,源自两辈子经历积累的危机直觉,在神经上疯狂跳动。她的声音紧绷,“怎么了?”


    “刚才,警方的电话。”


    Cynthia咽了口唾沫,把烫手山芋递过来,“是米兰警察局。他们说,就在达芬奇科技博物馆附近的街区,发生了抢劫案。”


    晏琢的脑子“嗡”的一声。


    “当事人,Xie Tinghan……”Cynthia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反抗了,但是引起了信息素爆发……她受伤了,现在被送往米兰综合医院。”


    去往医院的路上,晏琢不停地催促,司机将油门踩到底。车窗外的古老建筑飞速倒退,像是光怪陆离的怪物幻影。


    晏琢坐在后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气压低到副驾驶的Cynthia不敢大声呼吸。


    短短的二十分钟车程,Cynthia已经动用九皋资本在当地的所有关系网,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谢听寒的确很乖地去了博物馆。


    但是在参观结束后,因为想要去洗手间,从侧门出来时看错了指示牌,又或许是被路边的古董店吸引,不知怎么就绕到了后面那条游客稀少的小巷。


    那是视觉盲区,保镖和向导当时正在正门等她。那几分钟的时间差,意外发生了。


    两个当地的瘾君子,或者是混混,盯上了这个穿着不俗的落单东方少年。在他们眼里,这种半大孩子就是行走的提款机。


    他们低估了这只“小肥羊”。


    米兰综合医院,急诊区充满了消毒水和焦虑的味道。


    “这边请,晏女士。”负责接待的警员神色复杂地看着匆匆赶来的东方美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您的被监护人非常特别。”


    “她不仅没有被吓到,反而把那两个持刀的劫匪……嗯,用一种非常恐怖的压力,也就是Alph息素,震慑到了休克状态。如果不是她自己也力竭倒下,我想那两个人可能会脑死亡。”


    晏琢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恐怖压力”,她只听到了“持刀”、“力竭倒下”。


    “她在哪?!”


    单人病房里,熟悉的身影低着头,坐在床上,让护士处理手臂上的擦伤。


    她的深色衬衫袖子被剪开了,露出的手臂上缠着纱布,脸颊上也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应该是挣扎中被划伤的。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像只刚跟对手打完架,浑身炸毛的小狗崽。


    听到开门声,谢听寒猛地抬头,“……姐姐。”她小声叫人,试图把受伤的手臂往身后藏,“其实没事,就是破了点皮。”


    晏琢站在门口,看着还在渗血的纱布,心脏又疼又酸。后怕的情绪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转化成滔天的怒火。


    “都出去。”晏琢冷冷地开口。


    Cynthia与警员和护士沟通,将大家都请了出去,还不忘关上门。


    “谢听寒,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晏琢站在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充满了惊恐的战栗,“两个人!拿着刀!你只有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的巷子里,保镖不在身边,你居然敢跟他们硬拼?!”


    “你的脑子呢?遇到危险,给钱!给东西!保命第一!”


    “命重要还是身外之物重要?!啊?!”


    晏琢是真的气疯了。


    如果劫匪的刀捅到谢听寒身上呢?如果那两个劫匪手里有枪呢?


    她花了两辈子才把这人找回来,才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好一点,快乐一点……如果今天出了意外,晏琢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疯掉。


    面对晏琢的雷霆之怒,谢听寒缩了缩脖子,像只小鹌鹑。


    “……我没想硬拼。”她低着头,声音很小,但很倔,“是他们先动手的,想抢我的东西。”


    “那就给他们啊!”


    晏琢简直崩溃了,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钱包、手机、哪怕是衣服!你要多少我给你买多少!那些垃圾要是把你伤到了……”


    “那不一样!”


    一直低着头的谢听寒突然抬起头,红着眼睛,大声吼了回来,“那不是普通的东西!”


    这一嗓子,让晏琢愣住了。


    谢听寒用那只没受伤的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了一个东西,递到晏琢面前。


    那是一块手表。


    表盘是精致的珐琅彩绘,镂空机械机芯还在运转,表带上沾了一点点血迹,表蒙上有些许划痕,但整体完好无损。


    这块表是过年的时候,晏琢特意挑出来送她的,江诗丹顿的Métiers dArt系列。


    当时,晏琢想小寒长大了,需要饰物。这只表设计的极具艺术感,正好衬得起小寒的气质,在RW学校也不算夸张。


    当然了,自己带过的表,看着小寒带,那种微妙的愉悦感,不足为外人道。


    谢听寒非常喜爱这只表,走到哪都带着,晏琢也知道。


    “他们要抢这个。我把钱包给他们了,但那个王八蛋伸手就要拽这个……我不给。”


    晏琢怔怔地看着那块表,又看着仿佛在守护绝世珍宝的谢听寒。


    “……就因为这个?”


    晏琢不可置信地指着那块表,“因为这块破表?这东西家里还有一柜子!为了它,你就敢跟拿着刀的匪徒拼命?谢听寒,你是傻子吗?!”


    “我不傻!”


    谢听寒哽咽着,眼泪不自觉地落下来,“我知道你有很多!我也知道你有更多!可是……”


    “可是这是你送我的!”少年哭了,紧紧攥着这只表:“这是你送我的第一块表!这是新年礼物!是我的!凭什么给他们!谁要抢,我让他去死!”


    对于谢听寒来说,来自晏琢的馈赠,并不是“物品”,而是情感的具象。何况这是晏琢戴过的,沾着栀子香气的东西,怎么能让那群垃圾抢走!


    “你……”晏琢看着她,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上辈子的谢听寒在商场上杀伐决断,无论多大的利益,该舍弃的时候眼都不眨。可是现在,十六岁的谢听寒,因为一块手表,仅仅是因为,“你送我的”。


    晏琢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双手捂住脸:“傻瓜。”


    “你怎么能这么傻啊,小寒,那是表,是个死物。坏了可以修,丢了可以买,但如果你出事了……”


    晏琢哽咽着,“你让我怎么办?”她终于抱住了谢听寒。


    “呜呜。”


    被熟悉的怀抱拥住,栀子花香驱散了恐惧和疼痛。谢听寒也撑不住了,在晏琢怀里哭,“其实我也害怕,我不能给他们,那是你的。”


    晏琢亲吻着少年的发顶,眼泪落在毛茸茸的发丝上,一下一下地抚着谢听寒的脖颈:“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的。怪我……”


    “姐姐,我真的想洗澡……”


    谢听寒坐在床边,右手笨拙地扯着衣领,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手悬在半空,脸上写满了对于洁净的渴望,“我都出汗了,还有其他的味道,恶心。”


    这半年来,谢听寒被晏琢养的太好,天性里那点洁癖冒了出来。身上还有尘土,又有汗味……又是在晏琢面前,对谢听寒来说,简直是公开处刑。


    “不行。”


    晏琢拧干热毛巾,语气不容置疑,按住那只试图解扣子的手。


    “伤口不能碰水。你要是想发炎化脓,再被医生拖去打针,你就去洗。”


    听到“打针”,谢听寒缩了缩脖子,气势矮了半截。


    “转过去,把衣服脱了,我帮你擦擦。”晏琢抖开毛巾,温热的蒸汽氤氲开来。


    谢听寒耳根一红,支支吾吾;“这、这不太好吧?我自己能擦……”


    “少废话。”晏琢挑眉,桃花眼里波光流转,似笑非笑地睇着她,“之前都是谁照顾你的?这时候跟我讲矜持?”


    去年,那些高烧昏迷的日子里,哪次不是晏琢亲力亲为,照顾这个不乖的家伙。


    谢听寒没办法,磨磨蹭蹭地转过身,晏琢解开她的衬衫。


    小寒背脊瘦削,蝴蝶骨像两片收拢的薄翼,虽然有了点肉,但还是太单薄了。


    温热的毛巾贴上后背的皮肤,谢听寒瑟缩一下。晏琢的手很稳,一点一点避开伤处,细致地擦拭着。


    气氛安静得有些过分。


    “以后不许这么傻了。”晏琢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闷闷的,“再贵的东西,都不如你。记住了吗?”


    “嗯。”谢听寒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花纹,声音也很轻,“记住了。但是我……”


    “没有但是。”


    晏琢将毛巾扔回水盆,替她拉好睡衣,“好了,睡觉。今晚不许锁门,我就在对面,有事可以用房间电话,知道怎么用吗?”


    “知道的,放心。姐姐晚安。”


    确定谢听寒一切都好,晏琢回到卧室,泡澡的时候,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


    只是,躺在床上,晏琢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不对,她是不是忘记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了?怎么总觉有件很重要的事给忘了呢。心脏莫名地跳得很快,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让晏琢一遍遍回忆今天发生的一切。


    抢劫、反抗、信息素爆发……等等,晏琢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信息素!


    米兰警警察说了,“那个孩子用非常恐怖的信息素高压,直接把两个成年Alpha男性震慑到了休克状态……”


    她竟然忽略了最关键的问题—谢听寒是个还没完全分化的,状态极不稳定的半吊子Alpha!


    如此剧烈的信息素爆发,她的腺体能承受得住吗?


    晏琢披上睡袍,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冲向对面的卧室。


    起居室充斥着其他味道。


    那是种带着明显果酸味的香气—像是刚切开的柠檬,混杂着马达加斯加香草的甜味。


    很好闻。


    如果是平时闻到,晏琢大概会赞叹这是不错的香水。


    这股味道浓郁到空气中带着静电般的刺痛感,霸道地充斥在两间卧室共享的起居室里,甚至往晏琢的腺体里钻,勾得她后颈一阵发热。


    “小寒?!”


    晏琢一把推开对面卧室的门。


    轰——!


    热浪夹杂着巨量的信息素,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扑面而来,直接把晏琢逼得后退半步。


    房间里的中央空调已开到了最大,空气净化系统的红灯疯狂闪烁,发出过载的嗡嗡声,但在S级信息素的爆发面前,这些人类科技就像用纸去包火一样无力。


    谢听寒蜷缩在床中央,被子被踢到了一边。


    少年满脸通红,皮肤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热,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她在发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风箱一样艰难粗重。


    “呃……啊……”


    痛苦的呻吟从少年咬紧的牙关里泄露出来,那是骨骼生长、腺体撕裂重组的剧痛。


    “小寒!!”


    晏琢冲过去,刚一触碰到谢听寒的皮肤,就被烫得缩了一下手。


    这温度绝对是高烧范畴。


    谢听寒费力地睁开眼,瞳孔有些涣散,却在看清晏琢的瞬间,本能地想要把她推开,“别过来……会伤到你……走啊!”


    Alpha分化时,想要撕碎一切的暴戾本能,几近冲垮她的理智。


    但晏琢没有离开。


    她一把按住少年乱挥的手,不顾与同阶信息素正面对抗的压力,强行把人抱住。


    “Cynthia!备车!叫救护车!!!”


    米兰综合医院,特殊隔离区。


    凌晨三点,整个楼层的病人都被紧急疏散了,因为走廊尽头的隔离病房里,关着一头正在觉醒的“怪物”。


    即使有三层防爆玻璃和实验室级空气过滤系统,令人心悸的信息素压力依然像无形的波浪,一层层向外扩散。


    会议室里,气氛剑拔弩张。


    本地的急救专家、紧急连线的星港主治医师,以及被晏琢从大西洋信息素研究所强行拽过来的首席研究员Dr. Weber。


    “体温已经突破41.5℃,心率每分钟180次,血压还在升!”


    米兰的医生挥舞着手里数据单,焦急地用意大利语大喊:“必须马上注射大剂量抑制剂,配合镇静剂!或者直接用激素干预,否则她的内脏会因为过热而衰竭!”


    “不行!”星港那边的医生隔着屏幕反对,手里是谢听寒的病例:“她之前就有发育迟缓的病史,如果现在强行打断分化进程,这辈子她都毁了!腺体会直接坏死!”


    “毁了总比死了强!”


    “那就看着她死吗?!”


    争吵声让晏琢的头像是要炸开,“Weber博士。”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说句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Dr. Weber,这位头发花白,眼神狂热的老太太,目不转睛地盯着监控屏幕上的各项数值。那里显示的信息素浓度曲线,正在以不符合生物学常识的垂直角度飙升。


    “Amazing……”


    老太太喃喃自语,“我只在教科书里见过这种曲线。上一次出现这种数值,还是在很多年前。”


    她转过头,看着晏琢,眼神里没有半点对病人生死的担忧,只有对珍稀样本的兴奋。


    “晏小姐,我想我们不用争论了。抑制剂?激素?别开玩笑了,对于这种级别的能量来说,那一管药剂就像,就像往爆发的火山里倒一杯水。”


    “这怎么可能是分化?”米兰的医生大声反驳,“这是病理性的风暴!”


    “不,这就是分化。”


    Dr. Weber指着屏幕,语气充满了期待:“只不过,这不是普通Alpha的分化。这是S级,不,甚至可能是理论上的Enigma分化……总之,诸位,我们有幸见证历史,见证新传奇的诞生!”


    “你的意思是放任不管?!”晏琢站起身,语气充满指责:“她在高烧!她在痛苦!而你是这方面的专家!”


    “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Weber摊开手,语气残忍又理智,“S级Alpha的诞生,本质上就是基因层面的搏斗。她的身体在这个过程中被摧毁,又会于废墟重建。”


    “这比S级OMEGA的分化要凶险百倍。OMEGA的信息素承载能力远超Alpha,因此寿命也更长。这才是科学,晏小姐,这是那个孩子自己的战争,你我无能为力。”


    “赢了,她就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一小撮人,拥有让绝大部分人艳羡的力量。输了……”老太太顿了顿,残忍直白的给出结论:“也就是脑死亡,或者成为永远的植物人。”


    晏琢感到一阵晕眩,她死死抓着沙发扶手才没倒下:“我是让你们来救人的,不是来开盘赌博的!”


    “我们无能为力。”


    Weber直视着晏琢的眼睛,提醒道:“晏小姐,您自己就是S级OMEGA。您应该记得,当年您分化的时候……虽然没有Alpha这么暴烈,但也绝不是什么躺在云端的舒服体验吧?”


    晏琢愣住了。


    记忆回溯到她十五岁的那年夏天。


    高烧多少天,晏琢自己都不记得了,骨头里像是有无数蚂蚁在啃噬,难以言喻的情绪与痛楚交织,那种身体不属于自己的恐惧感……


    “那时候,您是怎么熬过来的?”Weber轻声问,“是靠抑制剂吗?”


    “……不。”晏琢嘴唇颤抖,“是的,我试过抑制剂,我母亲为我找来了最好的抑制剂,但没用。最后还是硬熬过来的。”


    “那不就结了。”


    Weber合上病历夹,“现在的科学手段介入,大概率会导致她终身残疾。唯一的希望是……”


    她看向隔离室,“除非有一位匹配度极高、等级同样强大的S级OMEGA,愿意进去。用自己的信息素去引导她,安抚她,做她的锚点,帮她度过这场风暴。”


    “但这很危险。”老太太补充道,“在那种浓度下,没有任何抑制剂能保护OMEGA。Alpha的本能会驱使她做尽一切……可能是标记,也可能是完全的……你明白我的意思。未成年的Alpha又不知道轻重,会把OMEGA弄伤。”


    “当然了,这只是个推论。”老太太推推眼镜,“没有实证。因为别说S级OMEGA,就是C级,D级OMEGA都那么宝贵,没有哪位S级OMEGA会为Alpha做这种事。风险太大了。”


    全场死寂。


    几秒钟后,晏琢抬起头,脱下外套。


    “打开门。”她看着那个监视器里痛苦翻滚的身影,眼神前所未有的平静,“我进去。”


    作者有话说:


    昨天去出玩,回来稀里糊涂把存稿发布时间搞错了_(:з”∠)_,


    够咩那塞,大家,原谅我!!


    今天还会有二更补上的!!


    第29章


    “晏总!”Cynthia试图阻止晏琢。


    未果。


    晏琢选择走入那间特殊病房。


    轰——!


    门开的瞬间, 并没有想象中的热浪,巨量的信息素几近实质化,晏琢感觉自己走进了一块吸满水的海绵, 呼吸困难, 举步维艰。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每一寸空间都被极具侵略性的信息素填满。已经嗅不到清爽的柠檬味,鼻腔里都是臭氧的味道, 晏琢低头,看着地面上滴落的血, 啊, 流鼻血了。


    如果是等级稍低的OMEGA,现在已经崩溃了,但作为S级OMEGA, 晏琢还能分辨Alpha的信息素, 小寒拒绝靠近, 小寒很疼, 怕被伤害。


    “……小寒。”晏琢咬着嘴唇,踉踉跄跄地靠近病床。


    床上的谢听寒已经看不出平时的模样。


    少年蜷缩成一团, 因为剧痛,脊背像一张拉满的弓。汗水在出现的瞬间就会蒸发,皮肤呈现出诡异的潮红, 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疯狂跳动,仿佛下一秒就会爆裂。


    “……走……别过来……”


    哪怕在意识模糊的深渊里, 谢听寒依然保留着最后的清醒, 她在抗拒, 她不想伤害晏琢。


    “嘘,乖。”


    晏琢爬上床, 不顾那滚烫的体温,用力将痉挛的少年抱在怀里。馥郁、湿润的栀子花香,倾泻而出。


    晏琢的信息素是包容万物的深海,白色的海浪温柔地卷起,不硬碰硬,而是层层叠叠地缠绕、渗透、安抚。


    两股S级信息素在狭小的空间里剧烈对撞,激发出灵魂深处的战栗。


    晏琢闷哼一声,瞳孔猛地收缩。痛,但更多的是渴望。


    当Alpha的信息素毫无阻隔地冲刷着她的腺体,Omega的本能瞬间被点燃到了极致。


    在那一刻,晏琢的眼前炸开了白光,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疯狂嘶吼:标记她!


    咬下去!


    犬齿在发痒,嘴唇就在谢听寒的后颈边,滚烫的腺体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像是剥了皮的鲜果,只要轻轻咬一口,注入自己的信息素,就能镇压这场风暴。


    只要完成缔结标记,谢听寒就会立刻平静下来,她们会在这张床上完成AO之间最神圣的契约,这个谢听寒,她的小寒将永远变成她的掌中之物。


    小寒会很乖,现在已经很乖了,但小寒会永远信赖依恋的看着自己。会对晏琢这个人投入最多的信任,晏琢将成为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唯一的锚点。


    这些想法太诱人了。


    晏琢颤抖着低下头,嘴唇碰到了烫得吓人的腺体,咸咸的汗水味,混杂着错乱的Alpha气息。


    “不……”


    她猛地偏过头,大口喘息着,硬生生掐灭了魔鬼般的低语。不能这么做,Weber博士说得对,这是谢听寒自己的战争。


    如果现在用了取巧的方式,如果是靠Omega的“安抚”才活下来,谢听寒没有独立完成分化……那谢听寒就是被晏琢“绑架”的人,哪怕用的是金链子,哪怕住的是金屋。


    晏琢不会爱上那样的谢听寒,骄傲的谢听寒更不会愿意。


    不能这么做。


    “你自己扛过去……谢听寒,你得自己站起来。”


    晏琢没有咬下去,而是抓住了谢听寒的手,十指相扣,死死绞紧。


    “呃……啊!”


    谢听寒发出痛苦的喊声,力道大得几乎捏碎晏琢的手指,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本能。


    ……


    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道过了多久,是一小时?还是一万年?


    房间里的警报灯早已停止闪烁,窗外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阳光穿透薄雾,洒在了凌乱不堪的病床上。


    晏琢瘫软在床头,头发湿透,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怀里的少年已经停止了痉挛,呼吸变得绵长而有力。


    混乱无序的信息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爽稳定的气息。


    晏琢疲惫地眨了眨眼,鼻翼微微翕动。


    好香。


    清透明亮的味道,像被西西里岛最灿烂的阳光晒熟的新鲜柠檬,汁水四溢,又在尾调里混杂着马达加斯加香草的醇厚与温柔。


    酸与甜,锋利与柔和,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柠檬,香草?”


    晏琢昏沉的大脑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有些恍惚地低下头,埋在谢听寒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


    没错,是这个味道。这就是S级Alpha,谢听寒分化完成后的信息素。


    可是,晏琢迷离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这不是她记忆中的味道。


    上辈子的谢听寒,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那个为了她失去一只眼睛,那个会在深夜里沉默抽烟的谢听寒,她的信息素,是苦的。


    那是暴雨过后的荒原,是烧焦的青草,是混杂着血腥气和铁锈味,压抑的苦涩。


    为什么变了?


    因为生活是甜的,所以连灵魂的味道都变甜了吗?


    真好啊。


    “你变甜了,小寒。”


    这是不是说明,我做出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我改变了你的命运,也将会改变我自己的命运。


    晏琢轻笑出声,眼泪落在了少年安睡的面庞。


    ……


    “BOSS,这是最后一份需要您签字的支票。”Cynthia将文件夹递到晏琢手边,眼神格外复杂。其实支票不是坏事,就是……唉。


    那是一张面额为100万星港币的支票底单,收款方是“星港儿童罕见病医疗基金会”,捐赠人一栏写得清清楚楚:谢听寒。


    “嗯。”


    晏琢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甚至都没仔细看一眼条款,就在签名处留下了那个价值千金的花体签名。笔锋凌厉中带着明显的飞扬,字如其人,快乐得甚至有些飘。


    “对了,”晏琢盖上钢笔盖,随口吩咐,“把回程的机票订在明天。既然那边检查完了,没什么事就早点回去。”


    “好的。”Cynthia接过文件,刚要转身,桌上的手机震动。


    来电显示:董事长办公室。


    秘书小姐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脊,这个点打来越洋电话,那位董事长大概率没什么好话。晏总这一趟所谓的“出差”,前半段是忙正事,后半段完全就是失联陪护。


    “喂?爸爸。”


    晏琢接起电话,语气却完全没有往日那种剑拔弩张,或者是敷衍的冷淡。她的声音甜得像是刚喝了蜂蜜水,带着点轻快的笑意,“嗯,还在米兰。这边风景不错……回去?快了快了。”


    电话那头的晏君儒似乎在咆哮,Cynthia隐约听到了“副总经理”、“不务正业”,“宏鑫”、“大问题”之类的字眼。


    “哎呀,我知道。晏成离了我就不转了?那说明公司缺人啊,要不然您再提拔几个高管吧。”


    晏琢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笑眯眯地安抚暴躁的老父亲,“放心,这边的事情处理得很完美。真的,比完美还要完美。我回去给您带礼物,挂了。”


    若是平时,这一通电话足以让晏琢冷脸半天。


    但今天?


    Cynthia觉得,就算BOSS看见晏董要火烧晏成大厦,也能笑眯眯的在旁边递上打火机。


    晏琢的心情明媚的能照亮整个亚平宁半岛。


    她的小寒,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分化成了Alpha!


    这个消息比十个泰坦云上市还要让她开心,晏琢看着玻璃上笑眯眯的影子,突然想到,小寒在房间里做什么呢?


    另一个房间。


    谢听寒站在落地窗前,明明是个阴冷的雨天,阿卑斯山吹来的冷风卷着湿气,2月底的米兰算不上暖和。


    她推开窗,深吸一口气,脸上洋溢着傻笑,由衷赞叹:


    “天气真好啊!”


    看那灰蒙蒙的云层,多么像印象派的油画;


    看那被雨水打湿的枯枝,多么有生命力;


    远处在雨中奔跑的倒霉路人,多么生机勃勃!


    啊,这个世界,真是太美好了。


    腺体发育迟缓带来的沉重,动不动偷袭的疲惫,时不时发作的低烧骨痛,全部随着那场高烧被彻底焚烧殆尽。


    现在的谢听寒,体内充斥着使不完的劲,视力都更清晰,听觉也更敏锐,连空气中微弱的信息素流动都能捕捉到。


    “是S级的……”


    谢听寒溜进更衣室,对着巨大的穿衣镜左看右看。


    镜子里的少年,不再是苍白病态的瘦弱。短短几日,她的皮肤透出健康的莹润光泽,眉宇间的青涩褪去,多了几分成熟。


    嗯,没错,就是成熟!


    “我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而且和姐姐一样,也是S级。”


    谢听寒美滋滋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嘀咕,“……多合适啊。”


    “在那傻乐什么呢?”


    晏琢倚在浴室门口,看着对着镜子臭美的小寒,眼底满是宠溺。


    “姐姐!”


    被抓包了,谢听寒也不尴尬,像急于邀功的小狗,几步凑过去,“你看我是不是白了一点?皮肤超级好,医生说这是代谢健康。我觉得我现在能一口气跑十公里!”


    “嗯,是白了,也变傻了。”


    晏琢伸手,食指点了点少年的额头,“你可是睡了70多个小时。”差点吓死我。


    “啊?那么久。”谢听寒张大嘴巴,“我完全没感觉,就像做了个很长很舒服的梦。”


    梦里都是柠檬的酸甜,和栀子花的温柔。


    “因为有抱枕嘛。”


    晏琢轻描淡写,转身走向起居室,吩咐道:“收拾一下,今晚最后一顿正宗意餐,明天我们回星港。”


    一个星期前,谢听寒被打包送去了大西洋信息素研究所,接受了长达一周的封闭式检查。


    结果令那群白大褂们啧啧称奇。


    “教科书级别的完美分化。”


    那个曾警告晏琢“不要强行标记”的Weber博士,拿着厚厚一叠检测报告,看谢听寒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无价的活钻石。


    “所有数值都在S级Alpha的基准线之上。特别是她的信息素稳定性,简直不可思议。通常S级Alpha刚分化完都会有一段长达半年的‘狂暴期’,很难控制攻击欲。但这位谢小姐……”


    老太太推了推眼镜,看着坐在检查床上乖乖玩电脑的谢听寒,“她的情绪阈值高得吓人,内核稳定。虽然经历坎坷,但能有今天的结果,大概和你在关键时刻的引导有关。”


    温柔的呵护与关爱,终于滋养出茁壮的柠檬树。


    入夜,雨停了。


    雨水将米兰的夜空洗刷得透亮。套房露台上,摆着精致的烛光晚餐。


    正如晏琢所想,米兰已经成为了对两个人而言,都有特殊意义的城市。她们有些舍不得,谢听寒更是开心,乐颠颠地给晏琢展示,她在达芬奇展览馆拍下的照片。


    一百多分达芬奇的手稿,根据手稿制作的奇奇怪怪的发明,托蒂号潜艇,达芬奇设计的滑翔机模型……


    晏琢端着酒杯,笑着看谢听寒开朗的样子,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黄伊恩。


    “我去接个电话。”


    晏琢拿起手机,回到起居室的,算算时间,星港那边正是繁忙的上午。


    “Catherine,结案了。”


    黄伊恩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伴随着翻阅文件的沙沙声,“关于拘留所那场骚乱,还有那个李芬的最终处理结果。因为是Beta,在面对Alpha失控信息素时的崩溃,导致了现在的后果—精神中枢受到了很大影响。”


    “小谢同学因为处在分化不稳定期,有医疗报告证明,又是李芬挑衅在前,免除法律责任。”


    “意料之中。”晏琢看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山茶花,语气波澜不惊,“其他人呢?”


    “这也是我要说的。”黄伊恩笑了一声,语气有些不屑:“那个姨夫,还有一直欺负小朋友的表姐,决定卖房走人了。他们打算搬去新安市那边,说是换个环境,其实是受够了周围人的指指点点。”


    “那套房子卖得很急,价格压得很低。说来讽刺,她一倒下,她的丈夫和女儿,不仅没流一滴眼泪,甚至都没怎么去医院看过她,就忙着变卖资产跑路了。”


    黄伊恩叹了口气,感慨道:“真是一家子极品。不过好在,以后他们不会出现在小朋友的生活里了。需要我跟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签个保密协议吗?”


    “签。给笔封口费,让他们闭嘴,有多远滚多远。”晏琢冷淡地下达指令。


    挂断电话,晏琢在原地站了一会,调整好情绪,才转身回到餐桌旁。


    小寒满心欢喜的样子让晏琢犹豫了,晚餐气氛太好,她不想坏了小寒的好心情。


    两个人说说笑笑,直到蜡烛快燃尽才结束这一餐,尽管因为未成年不能喝酒,但谢听寒喝气泡果汁,就有些喝醉了似的,脸颊通红,看着晏琢咯咯的笑。


    “真是,”晏琢有些不自在,推着谢听寒回房:“快去洗澡,换好衣服,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刚才是伊恩的电话,咱们黄大状说,李芬的事情已经结案了。”


    晏琢坐到她身边,顺手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温声安慰:“关于那个女人的一切,都结束了。”


    她没有隐瞒,将黄伊恩说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了谢听寒。包括那个家庭的分崩离析,包括那些亲戚的冷漠与逃离。


    起居室里只开了两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温暖。


    谢听寒捧着水杯,沉默了许久。


    “我想不明白。”


    少年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摇晃的水波,情绪不高:“其实,我妈妈留给我的信托基金,每年的抚养费真的很可观。如果她只是想过好日子,那笔钱用来改善生活,在市里换个稍微大点的房子,是完全够的。”


    “可是这四年,她宁可让我住在隔断里,也不肯花钱改善一下。表姐也抱怨过家里挤,姨夫也想换个有电梯的公寓……但姨妈就是不肯。”


    “为什么呢?她图什么?为了看我受苦,连着全家一起受罪?”


    十六岁的逻辑,很难理解那种“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疯狂,但那种感觉,晏琢明白。


    “因为恨。”晏琢伸手,将谢听寒的耳边碎发整理好,语速很慢。


    “小寒,你要知道,这世上有些恨是没有缘由的,或者是缘由在你自己看来微不足道,但在别人眼里却是滔天大罪。”


    晏琢看过卷宗,也记得黄伊恩转述,在拘留所,李芬即使被掐住脖子也要嘶吼出的诅咒。


    “她恨你母亲。恨同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姐妹,为什么分化成了Omega,就能拥有更好的人生,更优秀的伴侣,和即使去世,也能庇佑你的财富。”


    “而她是个Beta,最终平庸地度过一生。”


    晏琢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珠玑,剖开了人性最丑陋的一面,“她没有那个能力去恨这个不公的世界,也没有勇气恨自己运气不好。她只能恨眼前人。她不换房子,不是为了省钱,是因为只要让你住在那个逼仄黑暗的角落里,只要看着被她妒忌的妹妹的女儿,不得不在她手底下讨生活、受折磨,她就能获得扭曲的快感。”


    “她是个疯子,是一个表面维持着正常生活,实际上早就被嫉妒吞噬的精神病人。”


    谢听寒怔怔地听着,其实一直以来她也会自我怀疑,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所以自己才会遇到那种事,是不是自己真的命不好呢。


    原来不是她的错。


    原来只是因为那个人病了,烂了,与自己无关的。


    心里的枷锁松动,压抑已久的实话,就会顺着心脏的缝隙流出来。


    “姐姐。”


    谢听寒放下水杯,手指将膝盖的布料抓出深痕,声音紧绷:“其实那天在泳池……”


    晏琢的心脏猛地提起来。那天在瓦格纳道27号,谢听寒差点把自己淹死的一幕,至今是她的心里阴影。


    “我真的不是想死。”


    少年低着头,声音很小,却很清晰,“也不是像我当时吼的那样,为了什么凉快。”


    “那天我烧得很厉害,脑子晕乎乎的。我走在泳池边,看着那一池蓝色的水,突然想起妈妈以前带我去过的海洋馆。”


    谢听寒吸了吸鼻子,努力压抑哭腔:“我好像看见妈妈就在水底,她穿着最喜欢的裙子,笑着冲我招手。她看起来很好,很快乐。”


    “我只是、只是想去找她,我想让妈妈抱抱我。”


    晏琢喉咙里像塞了一块滚烫的炭,她心疼了。


    上辈子的谢听寒从来不提母亲,晏琢只知道她双亲早逝,但谢听寒不提,晏琢也不想戳她的伤疤,聊伤心事。


    她从不知道,这个伤口原来溃烂了那么久,那么深。


    “小寒。”


    晏琢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有些话,你对我可能说不出口,或者觉得说出来很难堪。但是,一直憋在心里会生病的。”


    “我们要不要,或许可以和专业的心理医生聊聊?”


    晏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少年的表情,“就在星港,我有认识非常好的医生,她只是陪你聊天,不会……”


    “我不去!”


    刚才还乖巧的少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反应剧烈到超乎晏琢的预料。


    “我没病!我不是神经病!”


    谢听寒红着眼眶,声音都在抖,“我不想和陌生人说话!不想让他们像看小白鼠一样看我,分析我的每句话是不是有病!我不想去!”


    那种强烈的抗拒和羞耻感,让她的信息素都有了一丝不稳的波动,淡淡的柠檬酸弥漫开来。


    “好好好,不去,我们不去。”晏琢立刻举手投降,被她这副炸毛的样子气笑了,又无奈,“不去就不去,别激动。我绝不逼你,这总行了吧?”


    她伸手将少年搂进怀里,手掌一下下地拍着谢听寒因为激动而起伏的后背,“是我多嘴了。我们小寒是S级Alpha,心理素质最强了,才不需要那些。”


    “那么,有什么话,你都可以和姐姐说,好不好。”


    熟悉的栀子花香包裹上来,谢听寒紧绷的身体慢慢软化,慢慢点了点头。


    因为刚刚分化完成,身体还需要大量的睡眠,加之天色已晚,谢听寒的眼皮开始打架。


    她在晏琢怀里蹭了蹭,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抓住了晏琢的手。


    她的手指修长漂亮,却像个婴儿似的,紧紧抓着大人的手指不放。


    “……姐姐。”少年半梦半醒地呢喃。


    “我在。”晏琢温柔地回应,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妈妈……”


    一声极轻的、含混不清的呼唤,从少年嘴里漏出来。


    晏琢正准备拿毛毯的手僵在半空,嘴角温柔的笑意出现了裂痕。她虽然不需要照镜子,但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色大概是绿的。


    星港名媛圈的颜值天花板,F.I.T的校花,还没有度过二十六岁生日的Catherine小姐。


    被只比自己小十岁,自己上辈子的女朋友、妻子,叫、妈、妈。


    这简直是残忍的暴击。


    如果是别人敢这么叫,哪怕是可爱的小侄女敢对着她喊妈,晏琢都会翻脸。但看着怀里那个睡得恬然,嘴角还挂着微笑的少年……


    晏琢长长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替她掖好毯子。


    算了。


    谁让自己把人捡回来,又当姐姐又当妈,还要当兼职心理医生和保姆呢?


    这声“妈”,听着听着,居然有点心酸。


    她想起上辈子的谢听寒。


    那时候的谢听寒,也是这般固执,无论精神状态差到什么地步—失眠、焦躁、甚至出现躯体化的胃痛和头疼,她也坚决拒看心理医生。


    ‘我没疯。我只是累了。’


    那是成年谢听寒的口头禅。她宁愿整夜整夜地抽烟,或者在健身房里把自己练到脱力,也不愿意在心理医生面前剖开自己的内心。


    或许,那是她在期货斗兽场里养成的本能—绝不示弱,绝不暴露伤口。


    那个时候,她的信息素也很不稳定。


    晏琢靠在沙发上,眼神迷离。


    强的时候,谢听寒的信息素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像是一把出鞘的重剑。


    尤其是在两人亲密的时候,经常是居高临下的温柔掠夺,常常把晏琢弄得眼圈通红,哭着求她。


    那是她们之间隐秘的博弈,在床上,谢听寒是绝对的主宰,她那些青草与烈火的味道,会使高傲的OMEGA臣服。


    而在那些频繁争吵、冷战的日子里,当谢听寒想要逃离,想要结束那段窒息的关系时……


    晏琢就会用尽手段。


    她会用S级Omega的信息素去压制、去引诱,甚至去逼迫对方。


    她记得又一次谢听寒收拾好行李要走,晏琢不管不顾地释放了求偶的信息素,将人堵在玄关,逼着对方在易感期的边缘失控。


    ‘你走得掉吗?’她当时得意又残忍地问。


    她压制住了谢听寒,把人留下了,却也把心推得更远。


    朋友?


    那个时空的谢听寒,身边没有任何真正的朋友。她的世界里只有工作,和晏琢。


    晏琢是她的爱人,是她的合伙人,是她的狱卒,是她的仇敌,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锚点。


    畸形、窒息,却又无法逃离的关系,她们被牢牢绑定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哪怕死亡。


    晏琢看着怀里的少年,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却被睡梦中的人一把抓回去,抱在胸口。


    这一次,我们不做那种彼此折磨的冤家,我们会是家人,是伙伴,是、是最好的爱人。


    星港。


    在外面漂了一个月,重新在瓦格纳道,属于自己的床上醒来,谢听寒有些恍惚。她慢吞吞的披上睡袍,走下楼,昨天半夜她们才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


    “Wer!!!”


    棕白花色的炮弹弹射出来,带着能把人扑倒的热情,直直地撞进谢听寒怀里。


    “Lucky!”


    谢听寒被撞得倒退两步,抱住这只这这重了不少的狗狗,“天呐,你是吃猪饲料了吗?怎么这么沉了!”


    “Wer!Wer!”


    Lucky疯狂地舔着少年的下巴,尾巴抽打着空气,发出啪啪的声响。好似在问,你想不想我?


    这是谢听寒猜的。


    华姨笑着迎出来:“谢小姐!哎呀,lucky很乖的,今早一直在楼梯口等着你呢。”


    清晨的阳光洒在餐厅,白瓷花瓶里插着带露珠的玫瑰,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又完全不一样了。


    米兰的阴雨,博物馆的惊魂,信息素爆发的高热……那像一场梦,但身体里涌动的力量在告诉她,是真的。


    晏琢穿着简单的睡袍,手里端着黑咖啡,从厨房走过来。阳光在她的发梢跳跃,让她看起来柔和得不可思议。


    她走到谢听寒身边,十分自然地低下头,在少年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那是长辈对晚辈的亲昵,却因为栀子花的味道,带上了一点缱绻。


    “早安,小寒。”


    晏琢的声音带着笑意,“祝我们的Alpha有美好的一天。”


    谢听寒的脸红了红,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谢谢。早安,姐姐。”


    试探调动腺体,谢听寒对此还不是很熟悉,但她依然成功了。


    清爽的柠檬香草味,像羞涩的探针,轻轻探出,碰触到了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栀子花香。


    瞬间,两种信息素缠绕在一起。就在这一刻,奇妙的通感发生了。


    谢听寒没有看晏琢的脸,却清晰地“感觉”到了对方的情绪——


    那是走在春天田野上的轻松。


    姐姐现在很高兴。


    这种足够隐秘,只有她们两人知道的链接,让谢听寒从心底泛起一阵欢喜的泡泡。


    原来这就是Alpha和Omega的世界吗?不需要语言,信息素就可以对话。


    “想什么呢?这么开心?”晏琢感受到了那股甜甜的柠檬味,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在想……”谢听寒抬起头,眼神明亮,“四月快到了。我想去给妈妈扫墓。”


    “清明要到了,而且我真正长大了。我想告诉她,我想让妈妈不担心。”


    晏琢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加深。


    “好。”她放下咖啡杯,语气郑重,“那我们一起去。作为你的临时监护人,我也需要对阿姨有个交代。”


    临江市,一座很有烟火气的海滨老城。


    离开墓园,从山上来到临江市区,空气里飘荡着咸腥的海风,混杂着路边小摊的油烟。


    这就是她的家乡?


    这里的一切都很旧,骑楼下的墙皮斑驳脱落,像是老人脸上的斑点。街上的人嗓门很大,方言语速飞快,像是吵架,又像熟络不见外。


    谢听寒试图找回一些童年记忆,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妈妈一个人,每天接送她去幼儿园,路上会给她买酸奶喝。等谢听寒读小学的时候,妈妈已经生病了……八年了,这是谢听寒第一次踏上故土。


    可是,她突然发现,所谓的“家乡”,在记忆中,早就成为了空白。


    “尝尝这个,这家店是一百多年的老字号。”


    女人推过来一只白瓷汤盅,谢听寒回过神,目光落在晏琢的手上。


    连指甲边缘都护理得完美无瑕的手,和这家贴着老式瓷砖、桌面油腻,满是嘈杂食客的小店格格不入。


    今天为了扫墓,晏琢穿着黑色风衣,没有昂贵的珠宝首饰,也没有化妆。饶是如此,她坐在油腻的木桌边,拿着简陋的搪瓷勺子,依然像不小心落在砂砾中的珍珠。


    每个走进来的食客,都会回头,再看晏琢一眼。或许也看了自己,但谢听寒不在乎。


    “这是奶油杂拌,听说这里的小孩都爱吃。”


    晏琢期待地看着她,像是在喂食流浪猫,期待猫咪吃下罐头后的满足呼噜,“小心烫。”


    谢听寒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是用鲜牛奶和面粉炒出来的老式奶油,烩着蛏子、蛤蜊和虾仁,还有几块炸过的土豆。


    味道很浓郁,奶香裹着海鲜的鲜甜,又带着碳水特有的满足感。


    “好吃吗?”晏琢问。


    “嗯……很好吃。”谢听寒抬起头,笑的腼腆又怀念,正如每个十六岁的小Alpha:“很香,有种小时候的味道。”


    这是假话。


    其实很腻,过于浓烈的奶味糊在嘴里,谢听寒并不能确定,这是童年吃过的菜色。


    但她依然大口大口地吃,因为晏琢在看着她,她不想辜负晏琢的心意。


    周围的人说着的本地话,笑得前仰后合。


    “听说了吗?江那边那个楼盘又要涨……”


    “真的啊?那我赶紧叫我家姑娘去看看……老大不小,也该买房了。”


    隔壁桌的食客在大声聊天,扎啤杯的碰撞声接连不断。


    热闹是他们的。谢听寒坐在着,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这里的乡音,再次意识到,她是这个城市的幽灵。


    这里的每一寸欢笑都在提醒她:


    谢听寒,你不属于这里了。你曾经拥有过的家,那个会给你买奶油烩菜的女人,已经变成墓园里冰冷的石头。


    “张嘴。”


    一只沾满酱汁的红虾肉,突然递到了唇边。谢听寒猛地回神,目光撞进一双深邃的桃花眼里。


    晏琢没用筷子,直接戴着一次性手套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喂珍稀动物,语气里带着点不明显的压力:“想什么呢?菜都要凉了。”


    隔着袅袅上升的白色蒸汽,晏琢的脸显得有些失真,美得不像凡人。


    谢听寒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张口,含住了那个虾仁,舌尖不小心—或者是存了什么私心,又轻又快地扫过了包裹在塑料下的指尖。


    Alpha甚至嗅到了一点栀子花香,哪怕在味道如此混杂的地方,谢听寒依然第一时间分辨出了那点香气。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晏琢似乎对刚才的触碰毫无所觉,她摘下手套,有些嫌弃地看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油腻,笑的得意:“看来还是小时候的味道?我看你刚才在发呆。怎么样,我选的店不错吧。”


    “嗯。味道没变,你真厉害。”


    谢听寒咽下食物,看着晏琢笑吟吟的明艳面孔,“我不再属于这里”的失落轻飘飘的不见了,是啊,那个“临江的小女孩”已经死去了。


    但那又怎么样呢?


    坐在这的,是RW国际学校的学生,是晏琢的谢听寒。


    她看向晏琢。


    女人因为嫌热,解开了风衣的一颗扣子,露出里面精致的锁骨链。她微微蹙眉,看着油腻的桌面,似乎在思考,茶杯放在哪里才不会弄脏袖口。


    多么矜贵,多么高不可攀。可她坐在自己对面,给自己剥虾。


    周围那些人,有着普通人的快乐与烦恼。而我—谢听寒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修长有力的手指,感受着血管里奔流的力量。


    我有晏琢。


    不,这么想太狂妄了。谢听寒在心中迅速修正:是晏琢大发慈悲,允许我这条流浪狗,暂时趴在她的地毯上。


    但这就够了吗?


    远远不够。


    十六岁的少年看着对面的女人,轻轻喊她


    “姐姐。”


    晏琢马上看向她。


    谢听寒眉眼弯弯,“谢谢你带我来这。”她伸手,轻轻拽住了晏琢风衣的一角,生怕她下一秒就消失,“如果没有你,我这辈子很难再回临江。”


    这招很灵。


    晏琢眼神软下来,反手握住少年的手:“说什么傻话。”


    女人的掌心温热柔软,语气也是软的:“以后你要是想来,我们随时再来。我们是家人,不是吗?”


    我们是家人。


    谢听寒的喉咙发紧,看着晏琢白皙的脖颈,再往下一点,就是被衣服遮住的腺体。她努力挪开目光,用力点头,脸上绽放出毫无阴霾的笑,得寸进尺地用脸颊蹭了蹭晏琢的手背。


    “姐姐最好了,我想一辈子都赖着姐姐,哪也不去。”


    这一记直球正中命门,晏琢心花怒放,甚至因为熟悉的触感而微微晃神。


    “好啊。”她捏了捏谢听寒的脸,笑着说:“只要你乖乖听话,别说一辈子,两辈子也养得起。”


    吃完饭,两人并没有急着上车,而是沿着临江的老街散步消食。


    春雨洗过的街道干净清爽,路边的梧桐树抽出了新芽。


    谢听寒走在晏琢身侧,故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身边的女人。


    “那个庙还在吗?”晏琢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飞檐。


    “在的。临江寺,说是求姻缘很灵。”


    “求姻缘?我可不需要。”晏琢嗤笑一声,“但我听说那里有个古塔,可以看到整个临江的夜景,去看看?”


    她们拾阶而上。


    寺庙里香火不算旺,胜在清幽。站在古塔下,能看到整座城市在暮色中逐渐亮起灯火,如同流动的星河。


    谢听寒站在风口,稍微侧过身,帮晏琢挡住了有些凉意的晚风。


    她看着晏琢眺望远方的侧脸,目光描摹着女人挺直的鼻梁和微微上扬的唇角。


    神明啊。


    谢听寒在心里,对着那座并不信奉的大殿,无声地祈祷。


    如果真的有神明。


    我不求财,不求名,那些东西,我会自己去抢,去争。


    我只求您一件事。


    让眼前这个人,永远不要收回那只手。作为随便什么都好,我只要一直在她身边。


    作者有话说:


    补完!!


    第30章


    【联邦新闻5台·晚间财经快讯· 2058年4月28日】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今日头条关注商业犯罪调查司(CCIS)的最新行动。”


    (镜头切换至被封锁的宏鑫建材大楼现场, 闪光灯不断,身穿制服的探员正将箱子搬上车)


    “针对‘宏鑫系’母公司的调查取得突破性进展。据悉,CCIS已掌握该公司在晏成集团南港项目二期中, 涉嫌重大工程欺诈及行贿的确凿证据。包括宏鑫董事长在内的六名高管已被警方刑事拘留。”


    “与此同时, 南港项目工程部原负责人张某, 因涉嫌收受巨额回扣、协助伪造验收单据,已于今日下午被临江市检察院正式批准逮捕。这是继晏成集团内部开展‘合规性自查’以来, 落马的最高级别前任管理人员。市场分析认为,此次行动标志着晏成集团正致力于彻底切割不良资产风险。”


    【《星港商业日报》·头版头条· 2058年5月15日】


    《尘埃落定:晏琢(Catherine Yan)正式出任晏成集团董事总经理》


    本报讯:昨日, 晏成集团(Stock Code: 00388)发布正式公告, 经董事会全票通过,任命晏琢女士为集团董事总经理,即日起生效。执掌晏成集团长达四十年的传奇人物晏君儒, 将继续担任董事长一职, 但公告明确指出, 晏老将更多聚焦于“集团长期战略规划”, 不再负责日常运营事务。


    这一任命被外界视为持续了三年的“继承人之争”出现了决定性转折。


    尽管作为长子的晏琮先生仍保留副总裁职务,和董事会席位, 但在刚刚结束的南港项目风波中,其负责的项目管理不善饱受诟病,这被认为是董事会倾向晏琢女士的关键原因。


    市场对该任命反应理性。今晨开盘, 晏成集团股价微跌0.8%,随后迅速回升, 截至午盘微涨1.2%。资深证券分析师指出:“股东对权力交接的平稳性感到满意。晏琢女士近年来在投资领域的战绩, 是信心的基石。”


    ……


    【Glimmer·热门话题广场· 2058年7月12日】


    话题#泰坦云上市##26岁女富豪#沸


    @联邦财经观察家(认证大V):


    今夜无眠!西海岸那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钟声!


    金融数据独角兽“泰坦云(Titan Cloud)”刚刚在联邦高科交易所正式挂牌交易。首日表现堪称炸裂, 盘中一度触发熔断,最终收盘市值定格在惊人的260亿星港币!


    各位, 重点来了——


    招股书显示,除去创始团队,晏琢(Catherine Yan)是最大的个人股东,持股比例高达19.1%。


    哪怕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也能算出来,仅凭泰坦云一项,晏琢的身家今天就飙升了40多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最新的【联邦百大富豪榜】上,她不再仅仅是“晏君儒的女儿”,而是一个拿着40亿现金门票杀进去的、实打实的顶级玩家。


    最可怕的是,她才26岁。还是个S级Omega。家人们,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吃瓜路人甲:回复@联邦财经观察家:有一说一,晏琮现在还好吗?他妹妹这波是降维打击吧?晏成一年的净利润分红才多少,她自己搞了个上市公司……


    @柠檬树下你和我:我只关心Catherine今天的上市敲钟穿搭!那一身白色高定太绝了!求同款!(虽然我也买不起呜呜呜)


    ……


    【《VELOUR》· 8月刊·卷首语】


    《当美貌成为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文/主编 Diana


    整个八月的星港社交圈,无论是游艇晚宴还是下午茶,话题中心只有一个名字——晏琢。


    当泰坦云的市值稳定在220亿上下,当她的个人身价锚定在39亿这个令人眩晕的数字时,我们似乎见证了某种“豪门叙事”的崩塌与重建。


    过去的几十年里,顶级豪门的Omega名媛们,在社交版面上讨论的是如何保养、如何联姻、如何辅佐Alpha丈夫。而晏琢,她穿着她那标志性的吸烟装,不仅坐稳了父亲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还在大洋彼岸建立了自己的商业帝国。


    有人说她是运气好,但我更愿意称之为“眼界”。当别人还在盯着家族内部那块蛋糕互相撕扯时,她已经在大气层外寻找新的猎物了。她给所有的继承人们上了一课:


    当你足够强大,性别、排行、祖宗规矩,统统都要为你让路。


    (注:本期内页专访配图,晏琢站在泰坦云总部的落地窗前,背景是金色的西海岸落日,她的眼神比身后的太阳还要耀眼。)


    ……


    【联邦科技前沿周刊·简讯栏】


    *火箭发射项目宣布延期:联邦航天局宣布,关于火星载人航天飞船的发射,因为技术原因延期。公告发出后,相关概念股在收盘前出现动荡。


    *脑机接口技术获批临床:针对神经系统损伤的修复技术进入三期临床试验,这将为严重的腺体损伤患者带来了福音。


    ……


    【星港教育在线·校园风云· 2058年9月18日】


    《从容致胜:RiverWood国际学校夺得年度校际知识大赛冠军》


    本周末,第45届“全星港中学生综合知识联赛”在星港文化中心落下帷幕。在这场汇聚了全联邦最强大脑的赛事中,老牌私校RiverWood(RW)国际学校代表队,时隔五年重回巅峰。


    而在决赛环节大放异彩的,是RW的十一年级学生——谢听寒(Xie Tinghan)。


    这位年仅16岁的Alpha选手,在最后的抢答环节展现出了惊人的知识储备与心理素质。无论是宏观经济模型、还是天体物理学难题,她几乎不需要思考时间,以绝对比分优势横扫了星港纪念中学的王牌队伍。


    “她冷静得像计算机。”赛后,评委会主席如此评价,“但她的综合论述中又充满了人文关怀,这是难能可贵的。”


    据现场记者观察,近来星港备受关注的晏琢女士,当日也低调现身观众席,并在颁奖结束后携冠军谢同学离开。数月前,晏琢女士资助优秀学生的传闻,并非空xue来风。


    ……


    Morpheus俱乐部的VIP包厢里,冷气开得很足,桌上已经开好小山一样的生蚝拼盘和海胆刺身,黄伊恩和Cynthia根本顾不上高冷精英的形象,埋头苦吃。


    “我不行了,再不吃点好的补补,我要工伤了。”


    黄伊恩一边往嘴里塞着北海道马粪海胆,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你们不知道,自从Catherine上任,那个法务部忙得简直像在打仗。清理那些烂账合同,我不死也要脱层皮。”


    Cynthia嘴里嚼着和牛,深表赞同地点头:“而且还有媒体对接,我要回复几百封邮件,问泰坦云的,问集团改革的……老板,这顿算工伤报销吧?”


    晏琢靠在沙发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Dom Pérignon,心情极好地大手一挥:“报。不仅报销,这月的奖金翻倍。”


    欢呼声响起。


    陆嘉轩坐在对面,有些好笑地看着这群人,随即举起酒杯:“来,Catherine,我也敬你一杯。不仅是祝贺你这几个月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坐稳了总经理的位置,还要恭喜你泰坦云上市大捷。”


    “双喜临门啊,晏总。”


    晏琢笑着和他碰了碰杯:“都是运气好。主要是今天给小寒庆功,她那个冠军拿得才叫漂亮。”


    穿着红色短裙的宋芷瑶,拿着一瓶粉红色的无酒精起泡酒,给身边的两个年轻Alpha倒酒。


    “来,咱们的小冠军。”


    宋芷瑶几乎整个人靠在了谢听寒身上,那股浓郁的玫瑰味信息素虽然收敛着,但在这个距离依然极具存在感


    她笑眯眯地揽着谢听寒的肩膀,把酒杯递给她:“虽然不能喝酒,但这种果味的汽水还是要尝尝的,这可是专门为了庆祝你拿奖才开的。”


    谢听寒有些僵硬地坐着。


    分化成Alpha后,她的感官比以前敏锐了数倍。宋芷瑶身上那种成熟Omega的味道让她本能地想要回避——倒不是讨厌,主要是怕身上的栀子花味被冲淡了。


    “谢谢Giselle姐。”谢听寒礼貌地接过杯子,身体微不可查地往另一侧挪了挪。


    然而,另一侧也不安全,有个奇奇怪怪的人。


    沙发的最左边,坐着个穿着铆钉皮衣,挑染着蓝色发尾的年轻女孩,长得很漂亮,但同为Alpha,谢听寒嗅到了敌意。


    刚刚Leo哥给谢听寒介绍的,说这是他妹妹嘉宝,也是Alpha,和谢听寒同龄,目前在欧洲读预科,刚好放假回来。


    从刚刚开始,这位大小姐的眼刀就没停过,那种“想把你生吞活剥”的Alph息素直冲谢听寒而来。


    谢听寒抿了一口甜甜的起泡酒,心里莫名其妙。这就是Alpha之间的同性相斥?


    可她也没释放信息素啊,甚至还在身上贴了阻隔贴,多有公德心啊,这也会被讨厌?


    成年人们的话题还在继续。


    “说起来,”陆嘉轩看了眼那边的小朋友们,压低声音对晏琢说,“Catherine,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你那个宝贝大侄子,晏绍基,也参加了这次比赛。”


    晏琢挑眉:“哦?绍基?我没听说。”


    “你当然没听说,毕竟……”陆嘉轩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笑,“第一轮海选就被刷下去了。就在RW预选赛区,连半决赛的门槛都没摸到。估计没脸跟你提。”


    晏琢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摇头,轻轻抿了一口酒。


    “正常。”


    她语气平淡,没有讥讽,只是旁观者的客观点评:“绍基被家里保护得太好,又心高气傲。什么都想要,从小就这样。功课要拿第一名,校排名努力靠前。运动会也要参加,跑不了第一,也要做后勤支持第一,他妈妈就给校运动会捐款。”


    “我爸爸说这是上进。但是……怎么说呢,”晏琢摇摇头:“能力配不上野心,这叫‘得陇望蜀’。一个人很难得到想要的一切,他的实力和运气,也不允许他做这种幸运儿。”


    晏琢放下酒杯,看着杯中升腾的气泡,“现在摔跟头是好事。真让他一帆风顺地爬上去,将来跌下来,那才要命。”


    陆嘉轩听得啧啧称奇,上下打量着晏琢:“嚯,Catherine,你现在这说话的调调,可真有那个范儿了。”


    “什么范儿?”


    “掌门人的范儿啊。”陆嘉轩凑近了些,一脸八卦,“我看新闻上都在分析,说晏伯伯把总经理给你,这就是交接班的信号。是不是真的打算……”


    “是啊、是啊。”宋芷瑶也凑过来,连连点头:“我也听说了,连我妈妈都在问呢。”


    “打住。”


    晏琢摆摆手,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和陆嘉宝大眼瞪小眼的谢听寒身上,眼神温柔又清醒。


    “想什么呢。我爸身体硬朗得很,每天去打十八洞高尔夫都不带喘气的。”


    她垂下眼帘,似笑非笑::“还没到七十呢,老人家精力旺盛。让他多忙几年吧,我正好偷偷懒,在下面把路铺结实点。”


    “喂,你。”


    一直沉默放冷气的陆嘉宝把手里的易拉罐捏得咔咔响,眼神凶狠地盯着谢听寒。


    谢听寒转过头,看着这个奇装异服的同龄Alpha。


    如果是在半年前,她可能会为了不惹麻烦而选择退让。但现在的她,是S级Alpha,是经历了生死关头,见过血的Alpha。


    成熟靠谱的Alpha应该怎么做呢,当然是妥善体面地把事情解决。


    “有什么事吗?”成熟Alpha谢听寒礼貌发问。


    陆嘉宝脸色不善地靠过来,在桌子底下挥挥拳头:“我告诉你,我是B级Alpha,B级哦!你给我离Giselle远点!”


    哦豁,靠谱Alpha谢听寒马上意识到,有问题,这绝对有问题。


    不是谢听寒以己度人,绝对不是。她只是因为敏锐的Alpha直觉,得出一个结论。于是,谢听寒凑近了些,笑的狡黠。


    “陆小姐。”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飘飘,拉着长音问:“你……是不是喜欢宋小姐?”


    “!!!!”


    陆嘉宝的瞳孔瞬间地震,整个人像被踩了电门的猫,漂亮的面孔扭曲成了表情包。


    “谁、谁说的!你胡说八道!我才没有!你闭嘴!”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节,休息一下。周一继续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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