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行站在洗手台前,低头揉搓着自己的手指,回想起刚刚那病人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的名字。
宋、玉。
这名字本质上没什么特别,名字里带玉的,别管男的女的都能一抓一大把,可偏偏是那个人叫,让他觉得有些不一样,好像还挺有意境的。
这么想着,脑海里便不自觉地浮现出那张隐忍疼痛的脸,泛着红的眼睛,过分苍白的唇,以及那望向他求救般的破碎眼神…
在想什么呢!
陆锦行有些诧异,自己竟会在手术前生出这么多杂念。他连忙冲掉手上的泡沫,习惯性地用胳膊肘关掉水龙头,转身走进手术室。
那边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打了麻醉后的宋玉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气管插管的胶布条贴在嘴角。身上的衣物已经全部去除,他眼眸轻阖着,脖颈微微后仰,两条手臂向展开后固定在两侧的托手板上。
陆锦行目光扫过去,护士正在插尿管,他没怎么细看,背过身抬起胳膊,在护士的帮助下穿上无菌手术服,戴好手套后活动一下五指。
“腹腔镜吗?”助手小张在旁边问了一句。
陆锦行看了一眼监护仪,血压还在往下掉,心率却仍然居高不下,摇了摇头,“他腹腔的情况不好,气腹打上去,回心血量还得掉。”
他顿了一顿,“消毒吧,开腹,直接进。”
卵圆钳夹着碘伏纱布,从宋玉的上腹开始,一圈圈往外画,陆锦行站在手术台边,目光落在那片皮肤上。
像腹部这种平时不会暴露在外的部位,肤色比其他地方白了很多,但不是健康的白,是那种没有亮光的纸白色。肚脐周围堆叠着不规则的淤青,有的发红,也有几块边缘泛着黄绿色,像是伤了有一阵子了。
像是被什么硬物的棱角硌的。
陆锦行的目光不动声色地随着那碘伏纱布移动,那些伤重重叠叠的,从腹部一直蔓延到腰际,他看着那些伤,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消完毒,铺完单,宋玉全身都被无菌单盖住,就只在腹部露出一块正方形的手术区域。
陆锦行站到主刀位置,伸手按了按那块皮肤,找准角度后,接过小张递来的手术刀,面无神色地开始切。
皮下脂肪很薄,也许是因为长期的劳累和营养摄入不足,让这具身体没有什么冗余的肉。
陆锦行换了电刀,一层一层切下去,止了血,再继续往下深入。
“拉钩。”
助手小张递过腹腔拉钩,两个人同时用力,将切口向两侧拉开,腹膜露了出来,陆锦行在中间切了个小口,一股液体瞬间涌出。
“吸引器。”
陆锦行将吸引器的头伸进那个小口,熟练地清理起宋玉的腹腔积液,一遍又一遍,直到回吸的液体变得清亮了些,他才拿起针,将穿孔的部位细致地缝补好。
陆锦行的手极稳,缝合的速度和针法看得一旁的护士瞪目结舌。每一针的间距、深度和力度都出奇的一致,关键是手法还利落,又快又稳,从缝补穿孔部位到后面的关腹都一气呵成。
如果不看这张年轻的脸,只看手法,就是说他做了几十年的手术,都会有人信。
最后一针打完,剪断缝线,贴好敷料,陆锦行抬起头,看了一眼监护仪。
监护仪上的数据缓缓跳动,血压稳住了,心率也降了下来。
他偏过头,目光瞥向宋玉,后者嘴里咬着管子,闭着眼,安安静静地躺在那,被无菌单盖着只漏出一个头,完全不知道自己方才进行了一台多么凶险的手术。
陆锦行下了手术,回到之前的位置洗手,没洗两下,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一次浮了上来。
他想起刚刚手术的那个病人。
那个叫宋玉的外卖员。
脑海里莫名地出现了他骑着电动车穿梭在车流里,奔跑在楼梯间送外卖的生动画面。而现在,他身上插着管子不声不响地躺在病床上,全身的秘密都被他看光了。
从头到脚。他的每一寸身体,和他身上的每一处伤,全都无遮无拦地显露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陆锦行是医生,他不是没看过病人,每天有那么多人躺在他面前,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美的丑的,但他的注意力从来都只在他工作职责里。
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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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手术怎么做,怎么做对患者身体伤害最小,怎么能给危重患者保住一条命…
手术室里的工作,本就不该夹杂任何复杂的心思,但是不得不承认,宋玉的这一台手术,第一次让他产生了超出手术之外的…私人情绪。
…
宋玉是在手术一小时后恢复意识的。
他从麻醉中醒来,眼前还是一片模糊,最先感觉到的是喉咙里的不适。一根管子从他的口腔深入进去,一直插进气管里,他说不出话,想咳嗽也咳不出声,呼吸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
归根结底,宋玉也只有二十三岁,他的身体没做过手术,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身体失控,让他骤然间乱了分寸。
麻药的药效还没过,他一心急,手脚顿时剧烈地抖动起来,喉咙里也跟着传来嗬嗬的声响。
“宋玉,宋玉!”
有人叫他,是他的室友陈东。
宋玉听着那声音,稍微放松下来一些,可还是在不受控制地哆嗦,视线从模糊到逐渐清晰。
窗外的天黑了,应该是深夜。
陈东站在病床边,身旁还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那医生身形颀长,正垂着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那双眼睛很好看,沉稳有力,睫毛很长。
宋玉认出来,是给他开刀的那个医生。
他想说话,却力不从心,只是虚弱地呜了一声,从插管的缝隙里溢出一缕气音。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他。
陆锦行凑近了些,对着那双涣散潮湿的眼睛发出简单的指令,“能眨眼吗?”
宋玉慢慢地眨了一下,睁得很艰难,昏昏沉沉的又想睡。
陆锦行没有移开视线,近距离注视着他的脸,用手指轻轻顶了顶他的掌心,“握我的手。”
宋玉略显懵懂地望着面前人,他听懂了,但是麻醉残留的药效下,意识很快沉下去,他看着那人的脸,眼神又开始失焦。
“听懂了,就握一下。”陆锦行说,“握了,我给你拔管。”
声音落下,陆锦行感觉掌心痒痒的,有什么东西很轻地蹭了一下他的手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