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第123章
【前生IF-2】
雨势瓢泼,废旧的破庙里尘土呛人,偶生出翠湿的苔藓。
稚陵不及多想旁的,三步并两步地摸到了供奉神像的长案前,捧出怀中图纸,捏着削尖的墨石,在纸上勾勾画画起来,生怕晚一点,就要忘记了。
长案上的灰尘呛得她咳嗽了两声,咳得手上一颤,画错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啊……她低声惊呼,身上这件披风未卸,迟来的雨水冷意幽幽覆满后背。
暗淡昏沉的破庙里,连光线也吝啬进门,她伏低了身子,本着干一件事一定要干好的信念,借着微弱的雨光去看手中的图,密密麻麻的,幸好没有湿得太厉害,但是……刚刚要画上的那一处地方,唔,是在哪儿来着……
雨水太凉,冷得她还没缓过神,落笔正为难的时候,冷不丁头顶上传来了即墨浔低沉的声音:“往右去一点。
袍子发出了衣料的轻轻摩擦声,还有袍面滴水的滴答声音。她试探着要落笔勾画时,他在背后似更近了一步,龙涎香气愈盛,仿佛无形中已裹住了她。
声音近在咫尺:“还要往右。
稚陵迟疑着刚画出一个小黑点,“在这?
蓦地从背后探过来一只修长的手,覆在她的右手上,他攥着她的手,墨石缓缓地向右移动了寸末毫厘,他的手虽然沾满了雨水,可温度灼热,丝毫不让人觉得冷。
仿佛有源源不断的暖意,顺着他掌心传了过来,令她手背忽然发烫。
稚陵浑身一僵,他的下颔几乎若即若离抵在她的肩上,出声纠正她:“……是在这。
气息那么近,声音很低,夹杂在淅淅沥沥雨声里,但是叫她听得格外清晰。
他的手稳稳地画下一条定线,稚陵屏息凝神,冷不防,即墨浔棱角分明的下颔蹭到了她耳廓,那里腾的一下着了火似的灼烧起来。
他像毫未意识到他们离得太近了些,兀自蹙着眉从她背后看着这张草图,尚在思索,忽然嗅到了淡淡的兰草香气,猛地回神,松了手,倒退一步。
与此同时,稚陵手里攥的墨石清脆落地。
两个人四目相对,她慌忙别开了目光,弯腰去拾墨石。
而他则连忙退了好几步,张口想说什么,咽了回去,默默地转身。
他到七八步开外,寻了一支残烛,点亮了,又翻出些可燃的稻草木柴,在堂中生了一堆火,支了简单的木架子,烘干衣物。
破庙里静了下来,只剩下雨声,与偶尔火堆爆出的噼啪声。
稚陵拿好了图纸,被冻得打了个喷嚏,只好踟蹰着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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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火堆另一面,缓缓地坐在旧蒲团上烤火取暖。她微微低头靠近了火堆些,搓着冰凉的双手。
相顾无话,他们两个人各自坐在火堆的对面,离对方远远儿的,隔着旺盛的火光,稚陵垂着眼睛,依稀可见,即墨浔的俊朗眉眼模模糊糊地望着破庙外的一帘春雨。春雨淅沥沥的,洗去尘埃,鲜绿溢满了视野,绿得赏心悦目,绿得惊人。
雨声潺潺,好像没有什么可说的。
稚陵心不在焉地支着额角,看着膝上摊开的图纸,密密麻麻一片,这些天整日与它们作伴,方觉得这差事实在不好办。
不好办有它不好办的好处,她整个儿人沉浸在画图中,便没有多大空暇去伤春悲秋,去怀惘失落,去思考为什么“他要不告而别云云。
因为太忙了。
但她忽又想起来约了小云和阿桃她们过两日去戏园看新戏本子,不知赶不赶得上工期,委实为难。
这些日子她亲眼见证了即墨浔的为人之严谨,处事之细致,细致到令人发指。譬如,连在校场训练弓箭手射箭时,他去巡查,要挨个儿仔细纠正他们的动作,便是偏移一点点,他一样火眼金睛看得出来。
没有人敢糊弄他的。
罢了罢了,回去熬晚一些,赶工去做吧……。
她这厢胡思乱想一阵,抬手理了理鬓发,分毫没有注意到,隔着火光,那双幽深的黑眸始终若有若无地望着她。
突兀的,他道:“裴姑娘,还没有问过,……
稚陵的心一下子吊到了嗓子眼,他要问什么?不会是要问那件事罢?她打死也不会说的。
她睁大了乌浓黑眸,模样映在了即墨浔眼中,神情含有几分惶惶,叫他有些不解,他轻蹙眉,嗓音淡淡续道:“你想要什么报酬。
稚陵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完全松,又卡在了胸口处不上不下的,——听他的口气,难道还有的商量?唔,那她可得想一想了,……她思忖着,前些时日她在哥哥跟前儿提过一次的事,哥哥肯定没放心上。
但她直觉很准,娘亲也说齐王殿下将来会有大造化的,若是爹爹和哥哥能跟着他干,……爹爹封侯的夙愿说不定能成,——她也可以跟着爹爹去上京城了!
上京繁华,她还从没见过呢——爹爹说那里有巍峨如云的楼阁,有筑连霄汉的宫殿,有千奇百怪的商贩,有……
她思索时,即墨浔便一直望着她,望着她目光亮晶晶的,纤纤素手托着腮,将腮边压出了浅浅的绯红指印,比起那一日妆容冶丽,平添几分天然去雕饰的可爱。
他别开目光,正听到她说:“跟着殿下。
即墨浔微微睁大了眼睛,漆黑眼中满是诧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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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即脸色沉了沉,磁沉嗓音凛冽道:“裴姑娘不是另有心上人么?他竟十分认真地说,“……何况本王,……本王若娶妃,须先问过母妃和舅舅们的意思,就算是纳妾,也不能随心所欲。
稚陵不可置信,水灵灵的黑眸睁大了许多,呆了呆,望着他着急道:“殿下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她一着急,说话断断续续,即墨浔幽幽道:“不是哪个意思?
他怎么办?
稚陵结结巴巴解释道:“我,我是说,让我哥哥跟着殿下……历练……
她只见那张俊朗好看的脸上神情顿时变了变,说不上来的滋味,目光盯了她一眼,似乎是见她情真意切不是假话,神情又变了变,变得略有窘迫,挪开目光。
“……
稚陵也迟缓地捕捉到了他刚刚那几句话中的关键处,登时脑子一嗡:那日她的话,他果然还是……全都听到了……
罢了,她与他又有什么差遣之外的关系么?知道就知道了。
破庙里静了一静,他轻咳一声,垂下长睫,才说:“跟着本王?为何?父皇并不器重本王,前途未必光明,反叫令兄,明珠蒙尘。
稚陵心里想,总不能说现在能攀上的高枝儿只有他,她想了想,笑盈盈说:“直觉。我直觉很准的。殿下将来一定会——跨凤乘鸾,青云直上。
火光照上他的剑眉星目,狭长凛冽的眼睛里,掺杂着一缕不可捉摸的寂寥。
他轻嘲般随意说:“本王连进京亦受拘管,不得自由。
她说:“此一时彼一时也。……那,那殿下到底,答不答应……我刚刚说的那件事……
稚陵说完,紧张地盯着他看,他抬起眼睛,淡淡地说:“这是关于你哥哥的事。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想要什么?
“我——我自己……?唔。……她声线既轻又润,比门外这帘春雨还要清润,字句若雨珠般滴下来,很轻很轻,“我想读书,读很多很多的书,去很多……很多的地方。最好还能写很多很多的文章,画很多很多的画。千百年后,亦不朽不腐,长存于世。
他眉稍轻挑起,显然有些意外。望向她时,她目光微微失焦,似乎陷入了憧憬当中。唇角勾出的浅淡笑意,像是破晓时分,天边重云里破开了云雾的一束光线。
亦是片刻静默。
她回过神来,歉然一笑:“啊,殿下,我说的东西是不是太远了些——
他未置可否,只说:“这样说来,还有近一些的?
她笑道:“我一直很想看看,下雪是什么样子。宜陵不曾下雪,我长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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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没有见过。”
他若有所思轻飘飘说:“雪没什么好看的。”
稚陵微微失落望了他一下挪开目光忽见门外飘雨渐歇“殿下……雨好像停——”她微微欢喜地说道哪知道重望向他时恰好同他那双寡淡黑眸的目光对上声音戛然而止。
他敛下眉丝毫不在意她那变幻的目光一样起了身踢灭了火堆一手拿上烘干的披风丢给她:“天冷穿上。”
稚陵接住热烘烘的玄色披风他已经大踏步地跨出了破庙门槛步子简直像背后有人追杀他一样快稚陵暗自瘪了瘪嘴什么毛病。
他去解开了栓马绳稚陵一面裹上了他的披风系好了系带面对这匹乌黑骏马他道:“你先上。”
稚陵踌躇着伸手去握缰绳咬了咬后牙蹬上了马镫再一借力——
一借力没能上去。
她思索着哪里出了问题——明明她看即墨浔也是这样上马的思索之后在即墨浔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注视下继续尝试了两次莫不以失败告终。
直到这时他才缓缓地从她手里接过缰绳不经意碰到了她的手她被烫得一缩抬起眼瞧他他却意外不已:“……你不会?好歹是将门之女你哥哥他没有教过你?”
稚陵摇摇头四目相对他愣了一下旋即说道:“这不难。我教你。下次就会了。”
他示范了两遍比起此前他行云流水般翻身上马迅疾如雷霆霹雳这回动作放得缓慢让稚陵看得一清二楚她再次尝试抓着缰绳左脚蹬上马镫轻松一翻翻上了马居高临下看着在马颈旁安抚马儿的即墨浔他漆黑眼睛赞赏般望她说:“就是这样。”
风景高阔他亦上了马坐在她身后拉住缰绳驭马回城。
一路快马掠过山野徜徉于无垠绿野间耳畔有鸟语虫鸣风声交缠似只有迎面而至的雨后微寒的长风才可缓解环住了她大半身背的那个少年怀抱的灼热。
快到军营了他拉缰停在了营门口不远处柳树下他先下了马伸手向她稚陵经此一遭共乘已不客气扶他的手稳稳地下了马便要进营
稚陵步子顿住说:“殿下怎么了?”
他道:“披风给我。”
稚陵愣愣地解下了披风递还给他他垂眼穿上这才淡淡解释道:“军营肃重。别人若看到对你不好。”
稚陵本想说她也经常穿她哥哥的衣服——只是猛地打住想起即墨浔和她哥哥毕竟不同……的确不太好。
他还……很细心。
他欲抬步时稚陵忽也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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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殿下——”
即墨浔闻声一顿,乌金履驻下步子,回过身,淡漠垂眼看向她,她仰起脸,目光往上,轻声说:“抹额,……松了。”
许是刚刚在马上,太颠簸了。
他自个儿理了两下,没有理好,仍然是歪的,稚陵在旁看得着急,干脆踮起脚抬手帮他理好,即墨浔见状,缓缓松开了自己的手。他身量高,颇有自知之明,微微俯下身,让她能够得到。
“……”
纤长手指不经意碰到他的额头,稚陵帮他解开了玄金抹额,重新系好,端端正正,她倒退一步打量一番,才眉眼弯弯说:“好了。”
即墨浔只觉被她的指尖碰到处,纷纷如火投野,燎起了漫天大火,呼吸失稳,此时更是慌忙别开目光,不敢再看向她,只管匆匆地往营中走。
才进营门,没有几步,便看到即墨浔的近身侍从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纷纷迎向他,说:“殿下回来了——”
稚陵见他们像有要事禀告,便轻轻同他道了句“我先走了”,轻车熟路摸去哥哥的营帐,即墨浔欲言又止,这才敢正大光明地望向渐渐消失的雪青身影。
即墨浔身侧那姓陈的幕僚亦随他视线看了一看,他鼻子灵,嗅到了殿下这身上有淡淡的兰草香气,那并非是殿下惯用的熏香。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眼里闪过什么。
张主簿见即墨浔这脸上泛红,关心道:“殿下脸色似乎有些不对劲,莫非淋了雨,发热……?可要寻大夫来看看?”
即墨浔被张主簿这一说,立时下意识抬手贴了贴额头,皱眉说:“……很红吗?”
两个幕僚纷纷点头。
他轻咳一声,“不碍事。”那身影渐渐不见了,他收回了目光,才淡淡看向身侧,这位陈主簿一笑,并未立即奏事,反而笑道:“殿下若有意,不妨纳入府中。殿下放心,卑职明日就可向裴将军提亲。裴姑娘模样好,博学多才,虽说家世低微,但做侍妾也足够了……”
谁知他见即墨浔盯他一眼,目光幽冷,寒如霜雪。
他幽幽开口,径直前行:“陈主簿还记得本王来宜陵是做什么吗?”
陈主簿和另几人忙追他脚步,他走得大步流星,他们追得吃力,吃力中还答道:“当然记得,殿下是为了修筑沿江一带防御工事,新修沿江的数十座烽火台,增派兵马驻守宜陵要道,严防今年赵国派兵偷袭。”
“嗯。本王不是来宜陵选妃,陈主簿也不是来说媒——陈主簿记得就好。”他冷冷道。
陈主簿吃了个瘪,望着他大步进了营帐,不敢再提此事,转而想起了正事,旁边儿另一位张主簿说道:“殿下,怀泽来信,说是朝廷有了新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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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墨浔展信来看,拧起了眉,微微沉思。
张主簿说:“若依照此信来看,今年只怕又要上贡不少……
荆楚世家豪族,家底丰厚,每一年,京中便总以各种各样的名目来要钱,大兴宫室,靡费不知几何。偏偏又……没有办法。
即墨浔揉了揉眉心,唇线紧抿,眼中有丝毫不加掩饰的厌恶。
即墨启那个畜生就要娶妻了——太子妃的人选,是父皇为他宝贝儿子千挑万选物色得的丞相之女季颖。
他们几个小时候都在宫中见过。季颖之父兼任太傅,她出入宫闱,常伴即墨启身侧,性子娇纵。他们青梅竹马,太子妃人选是她,毫不意外。
九年前的事情,季颖也曾在旁添油加醋,煽风点火。
毕竟,只要欺负他,就能讨他那个太子兄长的欢心,这是宫中尽人皆知的事。皇后与即墨启母子乃是父皇的心头肉,他——还有他的母妃,是父皇的心头刺。
他被贬到怀泽已有九年;阔别上京城亦有九年;不见母妃,同样有九年。
若不是母妃还在宫中……
即墨浔不知不觉中攥紧了指节,喉头一滚,阖起眼睛,眉睫颤动着——他何必忍辱负重,低三下四。
夜里又下起了春雨。
潇潇雨夜,他辗转难眠,依稀又想到了九年前噩梦一样的旧事,没能睡着,披衣起身。值夜的士兵们打着哈欠,没注意到他静静披上披风,立在帐前。
远远的,他却从这朦胧雨幕间,看到远处还有一处营帐亮着灯火。那是专门辟出的一间营帐,用以处理防御工事事宜的,素日里,上下属官便在那里办公。
她还没有睡?……不知道她在做什么,难道还在画图?
他吸了一口气,冷不防的,这件披风上染的淡淡兰草香混着雨水气息,钻进鼻腔里,幽兰香气,很是好闻,叫他蓦地一僵。
他缓缓地踱回帐里,和衣躺下,此夜再未辗转难眠。
值夜的士兵们依然打着瞌睡。
稚陵也打着瞌睡。
但是打瞌睡也还得把这张图至少再画一点,她算了算时间,差不多可以明天晚上就能完工,那么后日就能回城里,去戏园子里看戏了。
她这些时日吃住都在南营里,为着这机密的差遣,忙了很久,……从长案前直起身,去挑灯芯,烛光赫然一亮,刺得眼花。
她打了个哈欠,眼里模模糊糊望着画好四成的新图纸,只愿爹爹和哥哥把握住这绝好机缘,平步青云。
平步青云……青云直上……飞黄腾达……去上京城……
——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许是夤夜飘雨,便容易使人记起许多伤心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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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来,他不告而别那件事,便亦趁机浮上心头。
使她有些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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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垂眼望来,似乎还能回想起他在她背后握着她的手,教她执笔作画的情形。可一恍然,影子落入虚无。
她轻声叹息,大概是上天不想让她受爱情的苦吧。
她又画了一些,才放下笔,熄了灯,回自己的营帐睡觉去了。
翌日她依然是来得最早的,在这营帐里专心致志画图,即墨浔若无旁事便会到这里来监工——但今日似有旁事,或许是去校场了,一整日没有来,只有几个处理文书的在。
稚陵逐渐画到了半夜,人已经各自回去睡觉了,只她这儿还点着灯。烛焰轻轻摇晃着,夜里似又下起了细雨。听着雨声,格外容易犯困,她撑着额头,到底没撑得住,意识逐渐朦胧,伏在案上睡着了。
春夜轻寒,尤其这样的雨夜。
四周营帐的灯火都已熄灭了,只这儿还亮堂着,一行人路过这里,走在前的那人忽然步子一顿,侧过脸向里看去。
他身后跟着的陈主簿微妙目光一番流转,适时微笑开口:“是裴姑娘还在绘图罢……
玄袍少年不语,只抬手示意他们先走。随从心腹们得令,渐渐走远了,陈主簿与张主簿两人凑在一起,不约而同回头看去,就见濛濛的细雨幕中,琼枝玉树般的少年郎打帘进了营帐。
陈主簿压低声音道:“殿下一定是动心了。……还说要把裴家父子招到麾下。啧。
张主簿摇了摇头道:“不见得吧。殿下只是惜才。
陈主簿说:“榆木脑袋。两人复又走出几步,一拍脑门:“伞!忘给殿下了。
说着,两人一道折回营帐门边,却恰好从帐帘飘摇漏出的缝隙里看到,烛火暖黄的光晕中,殿下他解下了自己的披风,蹑手蹑脚地步向案旁,替那伏案打盹的姑娘轻轻披上。
隐约间,也可看到殿下俊美面庞上眉眼何等的温柔,分毫没有素日冷峻和不苟言笑的样子了,甚至唇角上翘,黑眸里有抑也抑不住的柔软。
陈主簿暗自啧啧两声,低声道:“瞧见了吧。
张主簿不作声了,只放下了竹伞,便拉着陈主簿快步走了。
即墨浔还在低头端详眼前人,许是她太累了,连他离这么近,都不曾察觉到。她枕在自己胳膊上,唇色红润,脸颊泛红。
细长蛾眉下是漆黑的长睫,像黑羽毛的小扇子,微微颤着,在细白脸庞投下了小片阴影。几绺碎发拂在眼上,他下意识想伸手替她拨开,指尖却堪堪顿在了一寸远处。
他垂眼扫了眼这幅图,只差一个小小的塔楼没有画了,别处画得都很好,笔触精细,线条流畅,处处清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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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还攥着那支笔,他轻轻地抽开了,搁在笔架上。她分明在睡梦里,却虚虚一抓,他放得远,她没抓到。
他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唇角,在她身旁盘膝坐下来,一瞬不瞬地打量着她。
他从怀中取出那支已经干枯的兰草,垂眼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末了,重新收在怀中,忽然想到,若她一会儿醒过来看到他在,恐怕要觉得不自在了,想了想,还是起身准备离开。
怎知身后响起喃喃梦呓声音:“别,别走。”
他衣袍一角被轻轻一勾。
那力度轻若鸿毛,几乎是根本不可能勾得住他的,偏偏他脚步就像被施了咒一样定住,更是鬼使神差地回头,见她依然在打盹,只是白皙如瓷的手指勾住了他衣角。
她又呓语了一句,“别走。”
雨声极萧瑟,此刻却全然都渺远了,没有什么声音还能盖住他激烈如擂鼓的心跳。好似万军阵前,那轰隆隆如雷声的、不绝于耳的擂鼓声。
他缓缓地跪坐在案旁,低眼去看,自己的手已然不受控制地将她的手攥进手心里。
好像攥住的,是天上的月亮。
也是这样一瞬,即墨浔忽地记起来什么,攥着她的手愈发紧,愈发用力,最后目光凝在她阖着的双眼上,嗓音低哑:“你叫谁别走?”
她迷迷糊糊的,已辨不清吐出的音节,他蹙深了好看的眉,哑声续道:“是那个,失约不告而别的人么?”
他的目光定定注视着她,可稚陵毫无所知。
等醒过来时,幽幽烛光快要燃到尽头,三更天,她一激灵,轻抽一口气,望着案上摊开的长卷,懊悔怎么就睡着了,便要伸手去拿笔,稍微一动,便感受到了身上裹着的披风的重量。
她愣了愣,玄色披风的主人身上熏的淡淡龙涎香气萦绕身周,她脸上登时烧了起来,下意识看向了营帐门口。
这里空荡荡无人,想来,即墨浔来过,又走了。
他……
她垂下眼睛,夤夜雨声潺潺,营中偶有巡逻声音,别无其他。她握着笔,细细地描画好余下部分,心头却像住进了一只活蹦乱跳的野兔,闹得她心神不宁。
好容易画毕,将整幅图纸压上镇纸晾干笔迹,这才缓缓起身,解下了御寒的披风,整齐叠好,这会儿去还给即墨浔,恐怕不合适了,——她叠好放在了图纸旁,又另写了一张纸条向他道谢,并说明她明日要回城里,待明日他来营帐,自会看到。
她这些时日实在是……辛苦自己了。
别的不说,南营的饭菜简直太难吃了……,她一定要回家吃娘亲做的饭菜。
——
阿桃以为见到稚陵时,她会闷闷不乐。上巳节的事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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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很不好受,所以这次约她出来看戏,也是散散心。
她一直以为稚陵这些时日不露面,乃是独自在家里闷着伤春悲秋——待今日见她,双眼下一片乌青色,略显得憔悴,更是证实了心中猜测,便拍了拍她后背,不想她记起那些不快的事情,便低声同她打岔说:“阿陵,今日演的这部新戏里,演白蝉的,听说是个名角儿,长得很俊呢。”
“唔,名角儿?”稚陵昨夜里熬夜绘制图纸,没有睡好,早上为了赶路进城,现在昏昏欲睡,难得提起精神,拾起了桌边摆的茶壶,自个儿斟了半盏,喝来提提神。
阿桃见她有兴趣,便卯了劲地介绍起这角儿,说什么乃是江东一带颇负盛名的谁谁的弟子,——
这戏园子分上下两层,上一层是达官显贵惯用独立的雅间,还配有专人伺候;下一层则是平民百姓们坐的,密密麻麻摆着座椅。
上层自然视野更宽阔些,以天字间视野最端正最好,不过那位置一般都是留给郡尊大人,或者财大气粗的乡绅豪族们……
不过,下层也有下层的好处,譬如,……人多热闹。
稚陵喝了茶水,似清醒了些,哪知道忽觉有不同寻常的视线落在身上,敏觉抬眼,四周却只是旁的观众,没有谁在刻意打量她。这滋味叫她奇怪,不由得直了背脊,阿桃问:“怎么了?哎,我刚刚说的你不会都没听吧?”
稚陵静了一下,复又打量了一眼四周,才低声地说:“大概昨天没睡好出现了幻觉了,总觉有人看着我呢。”
她说着,阿桃笑嘻嘻道:“会不会是城东张小公子,哈哈?”
说曹操曹操到,下一刻便听到一道轻挑声音响起:“哟,好巧啊,裴、裴姑娘也在!”
折扇啪的打开,循声一瞧,只见五六步开外,一个锦衣纨绔摇着折扇,笑意灿烂地向她们走过来,身后跟了几个家丁仆从,声势浩大,戏园子的老板连忙过来招呼他。
“张公子来了,快,快到楼上雅间,已给公子准备好啦!”
“裴姑娘,走,本公子请你上天字号看戏!”
这张小公子家底丰厚,便是上述财大气粗乡绅豪族的公子,秉性不坏,只是为人乃是个斗鸡走狗的纨绔,从小就追在她跟前儿,烦煞人也。
阿桃压低声音嘀咕说:“欸,张小公子他还真来了。”
稚陵方要婉拒他,谁知戏园子老板这厢却为难了一下,先行开口:“这……张公子啊,实在对不住,天字号,今儿已经被人定下了。小的已经收拾好了地字号,给张公子备了茶水点心啦!”
张小公子一听,咋呼起来:“什么?本公子连天字号也坐不得了?谁啊,谁敢挑衅本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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