瑛华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萨伦特有的激流声瞬间涌入房间，那并非潺潺流水，而是如同野兽低吼般的轰鸣。这里的水流似乎永远不知疲倦，狂躁地冲刷着河道与喷泉，那种永不停歇的躁动顺着耳膜钻入脑髓，让本就因噩梦而混乱的心绪更加难以平复。
『难道我……想要的是那样的生活？』
那个念头刚刚冒头，就被一股无名的怒火吞噬。
『不可能！』
她猛地挥拳砸向木桌，沉闷的撞击声在房间内回荡，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指关节传来的钝痛感让她眼中的迷茫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那早已刻入骨髓的冰冷。
『绝对不能饶过月宫魅音和伊织奈奈美……要送她们亲自去向大家道歉！』
恨意如同这萨伦的水流一般，一旦决堤便无法收拾。她转身走向床边，手指抚过那把陪伴了她九年的胁差。冰凉的刀鞘触感让她发热的大脑稍微冷却了一些。她熟练地将胁差别在腰间，又将数枚手里剑一一收入和服的暗袋中，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犹豫。
『没错……原不原谅她们应该让大家决定，那么我，就负责把她们两个送到大家身边……』
做完这一切，她走进盥洗室，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带走了皮肤上的温度，却冲不走脑海中残留的画面。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水池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梦中父母和村长那惊愕、不解的眼神，比刚才的噩梦本身更让她窒息。
那不是身份败露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战栗。如果……如果地下的大家真的能看到现在的她，看到那个曾经只会做点心的瑛华变成了满手鲜血的修罗，甚至对曾经的友人刀剑相向……
他们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失望？厌恶？还是……不再认她这个女儿？
『……』
瑛华猛地甩了甩头，水珠飞溅在镜面上。她抓起水杯，仰头灌下一大口凉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调整着紊乱的呼吸。
『不想这些了……马上……今晚就是大家的祭奠了。』
再次睁开眼时，那双赤红色的眼眸中，杀意暂时退去，浮现出一种近乎易碎的柔和与伤感。
她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因为长期的仇恨和杀戮而显得有些僵硬，眼角的线条总是紧绷着。
她伸出手指，轻轻按住嘴角，试着向上提拉。
镜中的人露出了一个笑容，却显得无比生涩，甚至有些扭曲。
『这么多年了……也该回去，和他们说说话了呢……』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调整着面部肌肉，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个笑容看起来不再那么像是一张随时准备杀人的面具，而更像是一个离家已久的女儿。
『到时候板着个脸，会让爸爸妈妈担心的吧。』
简单的梳妆完毕，瑛华拿起桌上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那是一份伪造的通关文牒，上面的名字并非“荻山瑛华”，而是一个来自东之国刷村落的陌生女性。
『有了这个，就能顺利去祭奠了吧。』
指尖划过纸张粗糙的纹理，一股难以言喻的讽刺感涌上心头。她唾弃那个软弱无能、未能为狐之里复仇的东之国，甚至不愿承认那是自己的故乡，可如今，为了回去看望死去的亲友，她却不得不隐姓埋名，伪装成那个国家的一员。
这种自我厌恶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缠绕在她的脖颈上，让她感到呼吸困难。
『算了，不是为这个发愁的时候，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干。』
她将那份虚假的身份证明连同船票一起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推门走出了旅馆。
无论如何，祭奠是大事。哪怕她是满身罪孽的斩人魔，也不能空着手去面对那些亡魂。这点道理，作为荻山家的女儿，她从未忘记。
萨伦的街道上人声鼎沸。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刺得人眼眶发酸。路人的谈笑声、小贩的叫卖声、还有远处斗技场传来的阵阵欢呼声，这一切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噪音，在此刻的瑛华听来，却比最为尖锐的刀鸣还要刺耳。
她压低了斗笠，快步穿行在人群的边缘，试图将自己与这份喧嚣隔绝。
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路边的一幕牵引。
一家三口正从烘焙店里走出来。小女孩手中举着刚出炉的点心，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身旁的父母正低头温柔地替她擦去嘴角的碎屑。
瑛华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画面太过耀眼，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视网膜上。曾几何时，在那棵大树下，在那间飘满甜香的荻山屋里，她也拥有过这样的午后。
她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那一家三口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摇了摇头，将那份不该有的羡慕强行压回心底。
再次抬起头时，面前已是那家熟悉的烘焙店。
浓郁的奶香和麦香扑鼻而来，混合着右侧食材店里陈列的面粉、砂糖和红豆的气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昨日，她也曾站在这里，在那条分岔路口徘徊了许久。
那时她看着那袋上好的红豆，手指几乎要触碰到那粗麻布袋。她想买下它们，想找个借口借用旅馆的厨房，亲手揉面、熬馅，就像九年前那样，为大家做一次真正的荻山屋特制点心。
但最终，她还是没有走向右边。
此刻再次站在这里，看着那些熟悉的原材料，悔意无可避免地在胸腔中翻腾。
『也许……我自己去做的话……才是更像瑛华的行为吧……』
她咬了咬下唇，苦涩在舌尖蔓延。
『唉，今天后悔也来不及现做了啊。』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那双手曾无比灵巧，能捏出最精致的樱花瓣，能感知面团最细微的筋度。可现在，指腹上覆盖着厚厚的茧，掌心的纹路里仿佛填满了洗不净的铁锈味。
这是一双杀人的手。是一双握惯了胁差和手里剑，夺走了无数生命的修罗之手。
『不过现在的我，还做得出来吗？』
理智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那点微弱的温情。
『而且比起这个……怎么能给大家吃这种沾染了血污的双手制作出来的点心呢。』
那是对逝者的亵渎。爸爸妈妈，还有村里的大家，他们是那么干净，怎么能接受这种肮脏的东西。
她闭了闭眼，彻底断了那个念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了左边的烘焙店。
『多买些吧……至少大家的喜好，我还是记得的……』
推开店门，风铃清脆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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