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想吃什么？”
苏择抬手捻了个清洁的法诀，指尖灵光乍现，桌案上的浮尘尽数消散。他侧身替黎央拉开凳子，又扬手招来一旁的小二，“劳烦取份菜单来。”
黎央目光扫过周遭食客的食案，闻言随口对小二吩咐，“昨日你们家的鸡汤煨得醇，就来碗鸡汤馄饨吧，皮薄些，汤里少放葱花。”
说罢转头看向苏择，杏眼微弯，带着几分浅淡的疑问：“师兄呢？今日想吃些什么？”
苏择唇角微勾，抬眼对小二补充道：“同师妹一样来碗鸡汤馄饨，另外再加一碟桂花糖糕，要现蒸的，糖霜别撒太稠。”待小二应声退下，他才转回头看向玄央，声音轻缓，“方才瞧你昨日吃点心时偏甜口，这桂花糖糕甜软不腻，配着鲜醇的馄饨汤，正好解腻。”
黎央眸光微闪，抬手取来茶盏，茶水自壶口徐徐流出，将茶盏递给苏择，“师兄，喝茶。”
一边又替自己倒茶，一边又抬眸看向苏择，眼中笑意亲昵，感叹道：“还是师兄了解我，记得我喜欢吃桂花糖糕，从前在章尾山的时候，数师兄最疼我。”
“你是我的师妹，我不疼你疼谁？”
黎央垂下眼睫，苏择的笑带着几分狐族特有的蛊惑，他天生的爽朗脾性与好颜色为他博得了不少女仙的爱慕，从前在章尾山修炼时，便有不少仙子仙侍偷偷看他。
黎央有两位师兄，大师兄苏择生性爽朗不羁，交友广阔；二师兄白越性情冷漠，却古板稳重。
白越长黎央千岁，黎央出生时，他已是黎江弟子，白越与黎央的婚约，是天魔之战后定下的。
同为师兄妹，黎央从小就更与苏择亲近，或许是与苏择同出天族，又或是脾性更为相投。
“哎——客官，馄饨来了。”
小二的招呼声把黎央从思绪中拉出来。
“师妹，小心烫。”
苏择体贴的为黎央擦拭筷勺，放在碗边，又接过桂花糖糕，置于桌上。
“多谢师兄。”黎央抬手，招来昨日的蛇小二，扬手递给他一袋灵石，“给那说书的兔妖，让他讲讲近日的稀罕事，越稀奇的越好。”
“诶，嘶——得嘞！”蛇小二连忙接过灵石，向堂中说书的兔妖走去，在他耳边附了几句话。
“承蒙小姐厚爱，今日小老儿便讲些稀罕秘闻！”兔妖抬手向黎央作揖，环视四周听客，故作高深道。
兔妖压低声音，眼量四周，“诸位可知这蛇城主的第三子？”
“废话！城中谁人不知，三公子天资聪颖，可是城主府的少城主？说点儿不知道的。”周围听客磕着瓜子儿，纷纷嗤笑道。
“小老儿今日就讲这三公子。”
说着，桌案上的醒木一敲，引得众人侧目而视。
“这三公子啊，并非是什么天资聪颖，原是个天生不能修炼的残废！”
“传闻他降生的时候，城主府中最古老的那颗槐树一夜之间枝叶凋零，那夜雷雨交加，可谓是大不祥！”
“果不其然，这三公子生下来便不能修炼，与他前头的两个哥哥可是半分都及不上！”
“我呸——”蛇小二吐了口唾沫，骂到：“谁不知道三公子修为高强，你这碎嘴！再胡说一个试试！”
兔妖斜瞥蛇小二一眼，显眼的兔牙一跳一跳，“老夫见多识广，自是比一般的妖知道的多！”
“哎！这三公子幼时不能修炼，上不及两个哥哥，下不及幼妹，颇受城主冷待，可是，哪有妖一直会苦？这不，他的转机来了！”
说着，桌案上的醒目猛的一敲，等吊足了各位听客的胃口，才又开口，“诸位可还记得五百年前的祭祀上——那自天而降的天雨，那日枯树生芽、枯泉生津！”
“诸位有所不知，这天雨便是为三公子而降！三公子让它停便停，让它降边降，更重要的是，三公子还因此能够修炼，可谓是一日千里！那天雨之后，三公子的运道也好了起来，颇受城民爱戴，凡三公子出手，没有不成的事！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自那以后，这城主府的格局。”说罢，指了指城主府的方向，叹道，“便彻底变喽！”
黎央执勺的手顿在汤面之上，眸底掠过一丝讶异，抬眼与苏择对视时，见他指尖轻叩桌沿，唇角笑意淡了几分，眼底却藏着探究。
馄饨的热气袅袅萦上眉梢，掩了二人神色，黎央舀起一枚皮薄的馄饨，吹了吹热气才入口，鲜醇的鸡汤裹着鲜嫩的肉馅，却没能压下心底的疑惑。
黎央眉心微皱，低声道，“这般异事，倒是从未听闻。”
苏择捻了一块桂花糖糕，糖霜微落指尖，慢慢开口，“这天降甘霖的异事，五百年前确实有不少仙者妖族见过，那时分殿仙官也来查探过，确实没有异样，是以未曾上报。”
话音刚落，堂中兔妖的声音又扬了几分，“诸位道这三公子为何能引来天雨？”
兔妖拉长声调，压低嗓音，手别在脸侧，眼睛滴溜滴溜环视四周。
“皆是因他身上有一件绝、世、宝、物！传闻这宝物能逆天改命，引得天降异象！”
苏择微泯茶水，神色凝重，低声同黎央探问：“如此玄机，莫非是失传已久的溯灵珠？”
黎央眉峰轻挑，指尖拨落桂花糖糕上的糖霜，抬眼扫过堂中多出来的几个暗影，唇角勾出一抹浅笑，淡淡道，“真是有趣，不过一件传闻中的至宝，就能引得盘蛇城这般紧张。”
呵，是非宝物到未可知，不过的确像惑兽所为。
苏择将剩下的桂花糖糕推至黎央面前，“至宝事小，命数事大，这蛇三公子若真身怀至宝，怕是不止整个蛇城，整个妖界都会盯着他。”
堂中议论声渐起，有妖不信，拍桌而起，“胡说八道！溯灵珠若真现世，岂会藏在蛇城？早被上古大族抢去了！”
也有妖半信半疑，“若不是至宝，那三公子怎会突然能修炼，还一日千里？”
兔妖被怼得面红耳赤，却梗着脖子放言：“信不信由你！老夫今日说的，来日自会应验！这蛇城，迟早要变天喽！”
黎央戴上帷帽，向堂中兔妖再抛上一袋灵石，“讲的好，这是你的赏钱。”说罢，便向外走去。
黎央带着苏择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
“你这是做什么？”苏择似是不解，蹩眉问到。
“等。”
黎央走至一处买首饰的摊位停下，指尖拂过一只梨花木簪，她方捏住一端，便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拿过——来人一袭暗紫衣袍，头戴黑色帷帽，身约八尺二寸。
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黎央简直要被气笑了，这是第一次，有人抢东西是从她手上抢走的。
真是岂有此理。
黎央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想将男人扔进九幽天狱慰问凶兽的念头，“这位公子，那枚簪子是我先看上的，可否还给我？”
他把玩着簪子，轻笑出声，“给了钱才算买下，谁先给钱就是谁的喽。”他把玩着梨花木簪，一边向摊主付钱，“不过，你要是实在喜欢的话，我可以送给你。”
说着，便将发簪递给黎央。
黎央并不接手，仰头看着男子，言语中满是骄矜和不屑，“不必了，公子既然喜欢，便自己留着吧！”
黎央扭头就走，冷香拂过他的帷帽，浸入他的心神。
苏择微微凝视着男子，似是想要看清他的模样，扇柄推回簪子，“公子一介凡修，还是甚少出入妖域为好。”说罢，连忙跟上她的步伐离去。
逐夜收回手，帷帽下的容色生得是极利落的骨相。
从眉眼到下颌，每一处轮廓都俊朗带锋，偏生皮相艳得逼人，冷脸时那份艳丽反倒更突出，俊美与秾艳揉得恰到好处，艳而不妖，俊而带锐，一眼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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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觉艳光灼灼，冷冽又昳丽。
他垂下浓密眼睫，墨色眼眸中翻涌着无限情绪，有怒火，有欣喜……
方才飘过的冷香还未被吹散，她的气息仿佛依旧留在原地。
她不是凡人，她的气息，她是仙？还是神？
蛊惑人心的妖女，还是和以前一般模样。
纵使她万般遮掩，纵然他再痛恨她，也还是能一眼认出她。
不管什么时候，都是那么的招人喜欢。所以不管是什么东西，都喜欢往她身边凑。
那只迷惑人心的惑兽。
真是碍眼。
眼中情绪翻涌，握住木簪的手已青筋涌现。
逐夜转身隐入妖群，揭下榜文——城主府三公子广邀名士，于三日后举办芳华宴。
＊
“师妹，此法当真可行？”苏择将黎央拉到无人处，低声问道。
黎央眸色明亮，唇角微勾，让他放心，“不是要查探城主府吗？这便是个好机会。不管是‘惑兽’，还是‘溯灵珠’，都与这三公子有着千万缕的关系，终究是要把背后为非作歹之人揪出来的。”
“师兄，你说对吗？”黎央的眸色在暗处亦是明亮。
“当然，我听师妹的。”苏择指尖揉着黎央发顶的动作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血色的薄雾。
那是妖兽拟形时难掩的妖气，被他借着巷间阴影堪堪掩去。纵容的笑意依旧挂在唇角，可话语间的试探却比刚才多了几分。
黎央腕间的护身印记是温热的，可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却悄然蜷了蜷。
方才苏择渡来灵光时，那气息里掺了一缕极淡的甜腥，不是狐族该有的清冽，倒像极了九幽天狱的深处，惑兽引诱人时散出的迷香。
终于掩藏不住了吗？
她面上依旧是信任的笑，手难耐似的扶着脑袋，抬眼撞进苏择的眼眸，故意软着声音，“师兄放心，我自有分寸。还要劳烦师兄，随我一道，一探究竟了。”
苏择的喉间溢出几分轻笑，如同上好的迷香蛊惑人心，“师妹放心，师兄，一定会‘保护’你的。”
眼中迷雾掩过，恍若一切如常。
＊
“二位请。”婢女躬身行礼，带领黎央和苏择进入府中。
蛇三公子广邀贤才，不少修者慕名而来。
黎央与苏择刚步入大门，就看见了廊下立着的那道暗紫身影，正是前日里抢了梨花木簪的男子。
他依旧戴着黑色帷帽，帽檐压得稍低，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角，周身散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与周遭喧闹的宾客格格不入。
他似是察觉到二人目光，稍稍侧头，纵然帷帽遮挡住了他的眼眸，也使黎央感受到了他扫向自己的目光。
真是晦气！
许是有帷帽遮挡，逐夜的目光毫不掩饰的注视着黎央，他的视线自她的眼眸落在她的唇上，她和从前一样，行事大胆，惹人注目。
视线游走过黎央的耳畔、脖颈……在略过身后的苏择时，笑意收敛，唇角微顿。
碍眼。
苏择眸光微闪，指尖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妖力，面上却依旧笑意朗朗，低声对黎央道：“真是够巧，想不到那凡人公子也是来赴宴的呢，孤身一人赴宴，可真是胆大。”
“可不是吗，盘蛇城横死了那么多人和妖，他一介凡人独身前行，也不怕被盯上。”黎央语带讥诮，似是不想搭理，三言两语便结束了这个话题。
蛇三居于高楼之上，怀中依偎着一位柔若无骨的美人，美人美目流转，纤媚指尖捻起一颗剥了皮的葡萄，送入蛇三口中。
他垂眸俯视着楼下众人，暗绿眼眸随着在黎央脚步流转，视线瞥过苏择时，嘴角笑意渐深，眼中邪气疯长。
这便是烛阴天族的神女吗？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