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汴梁的第七日,陈巧儿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
驿馆的院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青砖铺地,一株老槐树撑开半院阴凉。陈巧儿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块从鲁大师那儿得来的榉木料,本想雕个小物件解闷,可刻了两刀就没了心思——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将作监的事。
“七姑,你说他们是不是把咱们忘了?”
花七姑正在廊上晾衣裳,闻言回过头,鬓边一缕碎发被汗水沾在腮边,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清秀:“不会的。工部有工部的章程,咱们初来乍到,总得等人家安排。”
“章程?”陈巧儿嗤笑一声,压低声音,“我看是那姓周的小吏故意拖着。”
她说的是前天的事。
那日她们按规矩去工部投文,接待的是一名姓周的主事,三十来岁,生得白白净净,说话时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他翻着陈巧儿递上的文牒,慢条斯理地开口:
“陈娘子的名头,本官在京中也略有耳闻。只是这将作监不比地方,凡事都得按规矩来。陈娘子且先回驿馆候着,待本官禀明了上峰,再行通知。”
陈巧儿当时还客气地应了,临走前按规矩递上一块碎银——这是她临行前李员外那管家教的,说是京城办事的规矩。
谁知那周主事看了一眼,嗤地笑了:“陈娘子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陈巧儿当时就愣住了。
她是真不知道京城“行情”有多高。那块碎银足有二两,在地方上够寻常人家过一个月,可在这周主事眼里,竟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那依周主事的意思——”
“不急。”周主事把文牒往旁边一撂,慢悠悠道,“陈娘子先回去候着,等本官得闲了,自会着人通知。”
就这么着,她们被晾在了驿馆里。
陈巧儿不是没想过使银子,可她带来的盘缠有限,京城物价又高,住这几日已经花出去不少。更可气的是,她明明有一身本事,却偏偏被这莫名其妙的“规矩”卡着,有力使不出。
“早知道就该多带些银子。”她懊恼地叹了口气。
花七姑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巧儿姐别急。我方才出去买针线,听见街坊议论,说是蔡京蔡相最近正督办艮岳的事儿,工部上下都在忙着采办花石纲,兴许是真顾不上咱们。”
“艮岳?”陈巧儿眉头一皱。
这名字她听过。历史上宋徽宗为了建这座皇家园林,耗费了无数民力财力,那所谓的“花石纲”更是闹得民怨沸腾。没想到这才政和年间,已经开始动工了?
“听说是蔡相的主意,要在京城东北隅修一座天下无双的园林,什么灵璧石、太湖石,都是从千里之外运来的。”花七姑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我听那街坊说,为了运一块大石头,能把一整条街的民房拆了,就为让那石头过去。”
陈巧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么说,咱们来得还真不是时候。”
“巧儿姐?”
“没什么。”陈巧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既来之则安之,他们拖着,咱们也不能干等着。七姑,走,陪我去汴河边走走,来京城这许多日,还没好好逛逛呢。”
汴河是汴梁的血脉。
白日里千帆竞渡,漕运繁忙;到了晚间,两岸更是灯火如昼,商贩云集,热闹得如同不夜之城。
陈巧儿和花七姑沿着河岸慢慢走着,看着这千年前的繁华盛景,心里头五味杂陈。穿越前她在电视上看过无数次《清明上河图》的复原图,可真正置身其中,才知道那画上画的,不及真实的十分之一。
河面上画舫穿梭,丝竹之声隐约传来;岸边的酒楼茶肆张灯结彩,跑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人的、卖绢花的、卖蜜饯的、卖杂耍的,各色摊子挤挤挨挨,把一条长街挤得满满当当。
“巧儿姐,你看那边——”花七姑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指向河边一处空地。
那儿围着一群人,隐约能听见叫好声。
两人挤进去一看,是个卖唱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手里抱着一把琵琶,正唱着一支小曲。那嗓子倒是不错,可唱的不过是些寻常的市井小调,词儿也俗,什么“郎有情来妾有意”之类的,听几句便觉乏味。
陈巧儿听了一会儿,扭头看花七姑,却见她神色专注,眼里隐隐有些光彩。
“怎么,想唱了?”
花七姑脸微微一红,摇了摇头:“没有,就是……就是想起从前在扬州的时候,偶尔也会去茶楼听曲儿。”
陈巧儿知道她说的是从前。那时候花七姑还没被卖进李家,日子虽清苦,却也有几分自在。后来进了李府,唱曲就成了伺候人的活计,再没有那份闲情逸致了。
“想唱就唱。”陈巧儿忽然拉住她的手,“走,找个地方,你唱给我听。”
花七姑一怔:“这儿?”
“这儿怎么了?”陈巧儿笑起来,“京城又怎样,京城的人也是人,也得听曲儿解闷。再说了——”她压低声音,凑到花七姑耳边,“咱们来京城是干什么的?不就是让人知道咱们的本事吗?你唱得好,让人听见了,说不定比那周主事的一纸文书还有用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花七姑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心里头热热的,却又有些胆怯:“可、可我唱的都是乡野小调,京城人听得惯吗?”
“听得惯听不惯,唱了才知道。”陈巧儿不由分说,拉着她往一处人少的河岸走去。
那儿有一块大青石,正好临水,对面就是灯火辉煌的酒楼画舫。陈巧儿把花七姑按在石头上坐好,自己往旁边一站,清了清嗓子,忽然高声喊道:
“诸位客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今儿个我们姐妹初到京城,借贵方一块宝地,唱支小曲给诸位解解闷——唱得好呢,您赏个铜板;唱得不好,您就当听个新鲜——”
花七姑被她这一嗓子惊得目瞪口呆。
周围已经有人循声望过来,有那闲汉已经开始起哄:“唱!唱得好大爷有赏!”
陈巧儿回头冲花七姑眨眨眼,低声道:“愣着干什么?唱啊。”
花七姑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这一笑,所有的紧张、胆怯、忐忑,都烟消云散。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光彩。
没有琵琶,没有伴奏,她就这么清唱起来。
“哎——一条汴水哟向东流,流到京城不回头。不回头哟不回头,可曾见过我家的牛?我家的牛哟两只角,角上拴着红绸绸……”
这是一支极简单的歌,词儿也土得掉渣,说的是一个乡下姑娘进城找牛的事儿。可那调子却出奇的好听,带着江南水乡的柔婉,又透着一股子天真烂漫的俏皮。
花七姑的嗓子更是绝了。
那声音不高不低,清清亮亮,像山涧里的泉水,又像月光下的轻风。最奇的是,她唱到高兴处,那声音里竟带着笑意,让听的人也跟着弯起嘴角;唱到发愁处,那声音里又透着委屈,叫听的人心里头跟着一紧。
渐渐地,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起初只是几个闲汉,后来连过路的行人也停下脚步,再后来,连对面酒楼上的客人也推开窗子探出头来。
一曲唱罢,满场寂静。
然后,掌声如雷。
“好!”
“唱得好!”
“再来一个!”
铜钱雨点般落下来,陈巧儿忙不迭地蹲下身子捡,一边捡一边笑:“多谢诸位!多谢诸位!”
花七姑却站着没动,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些陌生人的笑脸,听着那些发自肺腑的喝彩。她忽然明白了陈巧儿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这不是卖唱。
这是让人听见她的声音。
这是让她知道,她的声音,能让人欢喜。
就在人群热闹的时候,不远处的河面上,一艘画舫静静地泊着。
画舫不大,却极尽精致,雕花的窗棂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里头有人影走动。
一名青衫男子站在船头,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正望着岸边的人群。
“这小娘子唱得倒是有趣。”他忽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词儿虽俗,可那嗓子——啧,难得。”
身后有人应道:“郎中是看上了?要不要小的去请来?”
“请来?”那被称作“郎中”的男子回头瞥了一眼,似笑非笑,“你知道她是谁吗?”
那仆从一愣。
“她是花七姑。”男子慢悠悠道,“前些日子工部下文,召扬州李府的陈巧儿进京,同行的就有这位花七姑。陈巧儿是什么人?是鲁明仲的关门弟子,是能修崇光楼的人。她们到京城七日,被周延那厮晾在驿馆里,今日出来散心,倒让咱们撞上了。”
仆从听得云里雾里:“那……郎中是打算……”
“打算什么?”男子啪地合上折扇,“本郎中只是听曲儿,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着,目光又落在岸上。
此时花七姑已经开始唱第二支曲,这次是一支情歌,唱的是少女思春的心事,那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听得人心尖儿发颤。
男子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低声道,“这么个人,周延那眼皮子浅的,竟为几两银子得罪了。也罢,本郎中不做那等蠢事。”
他转身进了船舱。
不多时,一名小厮从画舫上下来,挤进人群,悄悄塞给陈巧儿一个布包,低声道:“我家主人说,小娘子唱得好,这点银子权当润喉。若是有缘,改日再听。”
陈巧儿一愣,还没来得及问,那小厮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她打开布包一看,里头竟是五两银子。
“七姑。”她低声唤道。
花七姑正被人围着要再唱一曲,听见声音回过头来:“怎么了?”
陈巧儿把那银子递给她看,又指了指河面上渐渐远去的画舫。
花七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见那画舫的灯火在夜色里摇曳,渐渐融进了汴河万千灯影之中,再也分不清哪一盏是它。
与此同时,汴河另一侧,一家不起眼的茶楼二层,也有人正望着这边。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白白胖胖,穿着一身富贵团花袍子,正是扬州李府的二管家——李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身边站着个瘦高个儿,是他在京城新结识的朋友,姓孙,专给人跑腿办事。
“就是那两个。”李贵指着远处人群中的陈巧儿和花七姑,眼里闪着阴鸷的光,“陈巧儿,花七姑。要不是她们,我们李府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那孙姓汉子眯着眼看了看:“两个小娘子,能有多大本事?”
“你别小看她们。”李贵冷笑一声,“那陈巧儿有几分手艺,在扬州得了些名声,连鲁明仲都收了她做关门弟子。我们老爷本想用她,谁知她不识抬举,反倒闹得老爷下不来台。”
“所以李员外让你来京城……”
“不错。”李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们老爷说了,不能让她们在京城站稳脚跟。这京城的水深,随便使点儿绊子,就能让她们吃不了兜着走。”
孙姓汉子嘿嘿一笑:“这事儿好办。那周主事那儿,我熟。只要银子到位,拖她们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银子不是问题。”李贵放下茶盏,目光又落向远处,“只是——光是拖着,不解恨。”
“那李兄的意思是……”
李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且看着吧。她们不是有本事吗?等她们真进了将作监,有本事露出来,那时候,才好看呢。”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人群渐渐散去,那两个身影沿着河岸慢慢走着,渐渐融进汴梁城的万家灯火里。
李贵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冷下去。
“陈巧儿,花七姑。”他喃喃道,“京城可不是扬州,你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陈巧儿和花七姑往回走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汴河两岸的灯火渐渐稀疏,喧嚣了一天的街市终于安静下来。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清清冷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巧儿姐。”花七姑忽然开口。
“嗯?”
“那画舫上的人,为什么要给咱们银子?”
陈巧儿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河面。
画舫早已不见踪影,只有河水静静地流着,倒映着一轮明月。
“不知道。”她说,“也许是真喜欢听你唱曲儿,也许是别有用意。这京城的水太深,咱们初来乍到,看不透。”
花七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咱们该怎么办?”
陈巧儿想了想,忽然笑了。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她说,“该唱曲儿唱曲儿,该等文书等文书。京城的人想看看咱们是什么人,那咱们就让他们看——看清楚了,才好说话。”
花七姑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藏着星星。
“巧儿姐,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
“怕……怕这京城的人,比扬州的人更难对付。”
陈巧儿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七姑,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花七姑一怔。
陈巧儿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我是个手艺匠人。手艺匠人靠本事吃饭,不是靠巴结人吃饭。京城的人再难对付,他们能难对付得过那些梁柱榫卯?能难对付得过那些歪七扭八的烂木头?”
她说着,伸手拍了拍花七姑的肩膀。
“你也是。你是靠嗓子吃饭的。今儿晚上那些人的喝彩,你听见了吗?那是真的。不是因为你是谁的人,也不是因为你巴结了谁,就是因为你唱得好听。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这更真的了。”
花七姑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走吧。”陈巧儿拉起她的手,“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两个人踏着月光,慢慢走远。
身后,汴河水静静地流着,把这一夜的歌声、掌声、阴谋与善意,都悄悄带向了不可知的远方。
驿馆里,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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