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谢兰因和裴泠几乎没合过眼。
水的问题解决了,可粮食还是不够。
朝廷的赈灾粮仍然未到,县衙的粮仓便已见了底。谢兰因翻遍了所有的库房,只找到几袋陈年的糙米,和一些发霉的杂粮。
她让人把那些粮食都搬出来,挑出还能吃的,熬成粥,一天分两次发放。
“大人,这些粮撑不了多久。”管粮仓的老吏忧心忡忡,“最多还能撑两天。”
“两天……”谢兰因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先撑两天。”
老吏叹了口气,不再劝说什么。谢兰因心里明白,两天过后该怎么办,她也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天傍晚,谢兰因去城西的安置点看了看。
那里住着几十户人家,都是房子被暴雨冲塌的灾民。谢兰因让人搭了几顶帐篷,又送去了几床被褥,可还是不够。她走进一顶帐篷,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正抱着孩子喂奶。那孩子瘦得可怜,连哭声都是细细的,像小猫一样。
“孩子多大了?”谢兰因蹲下来问。
“四个月了。”女人抬起头,脸色蜡黄,眼眶底下满是青黑,“大人,您就是谢大人吧?”
谢兰因点点头。
女人忽然红了眼眶:“大人,我听说了,是您想办法弄来的水。要不是您,这孩子早就……”
她说不下去了。谢兰因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别哭,会好起来的。”
女人点点头,抹了抹眼泪。
谢兰因站起身,正要往外走,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她走出去,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
“怎么了?”
“谢大人!”有人喊了一声,人群自动让开,“是裴大人,他在分东西!”
谢兰因走过去,看见裴泠立在人群中央,脚边搁着几只鼓鼓囊囊的袋子。他正从袋中取出一个个白花花的馒头,挨个递到人们手中。
“慢点,都有。”
“别抢,老人孩子优先。”
他的声音依旧淡然,可动作却一刻不停。
谢兰因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想笑,她走过去,站到他的身边:“哪来的?”
裴泠头也不抬:“让人去城外村里买的。”
“买的?”谢兰因有些困惑,“你哪儿来的钱?”
裴泠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的俸禄。”
谢兰因怔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裴泠没再同她搭话,继续分着馒头。
她站在一旁,凝望他许久,眼中渐渐漫开笑意。
*
是夜,谢兰因回到县衙,独坐灯下,神思恍惚。白日里的那一幕,又在心头浮现。
裴泠分馒头时专注的模样像是印刻在了脑海中,还有他那句不轻不重的“我的俸禄”。他用自己的俸禄,买粮赈济,分给那些素不相识的人。
谢兰因不由得想起旁人谈起他时的形容:“清冷”、“沉默寡言”、“难以接近”。可今日她看到的画面,却偏偏和这些词重叠不到一处去。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裴泠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还没睡?”他将碗搁在她的面前,“喝点。”
谢兰因低头看了看粥,笑了一下:“你最近怎么老给我送吃的?”
裴泠的动作一顿,随即在她身侧坐下,语气淡淡:“怕你饿死。”
她没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无声交叠。
“裴泠。”良久,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谢什么?”裴泠迎上她的目光,眉毛微微挑起。
“谢谢你今天买的那些馒头。”她停顿片刻,“也谢谢你这些天的……”
话音断了,她没再往下说。
“谢兰因。”裴泠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买那些馒头吗?”
谢兰因抬眸,朝他看去,烛火映入他眼底,明明暗暗的,辨不清情绪。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因为我看到了一个孩子。”他说,“他端着碗,冲你笑。”
“他还说,谢大人是好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所以,我想让他知道,裴大人……也不是太坏。”
火光在他的眼底摇曳,谢兰因看了许久,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跟着轻轻一晃。
“你本来就不坏。”良久后,她弯了弯唇角,“你只是……嘴硬。”
裴泠没答话,嘴角却微微扬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
次日,谢兰因与裴泠同往城西布施粥饭。
百姓见二人到来,纷纷簇拥上前,高声拥护,热情寒暄。
谢兰因含笑应下,正与众人说话间,忽听人群中有人开口:
“谢大人和裴大人真是菩萨心肠啊,不像那个刘县令,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
那人的声音不大,却还是叫谢兰因听见了,她的目光一凝,而后走到方才说话那人的面前。
“刘县令怎么了?”
人群听到她的话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口了。
“谢大人,您不知道,自打那刘县令上任以来,我们的日子就没好过过。”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常年种地的庄稼人。
“他定的规矩,每家每户,只要种出粮食,就得每月按时上缴县衙。说是赈灾储备,可那些粮食进了县衙的门,就再也没出来过。”
谢兰因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们每次交多少?”
“四成。”
“四成……”谢兰因的声音沉了下去。
“是。”那汉子叹了口气,“我们这种地的,一年到头就指着那点收成糊口。交了四成,剩下的哪够吃?可我儿子去年生了场病,借了钱,不交又不行……”
旁边有人接话:“交了也就罢了,可去年水灾,我家颗粒无收,他还要我交!我哪来的粮食交?结果他家丁上门,把我家那口唯一的老母猪给牵走了……”
“还有我家的牛……”
“我家的新瓦房,盖了一半,硬是被他们拆了……”
民众的声音此起彼伏,怨气冲天。
谢兰因听着,心中渐渐浮起疑惑:那些交上去的粮食、被牵走的牲畜,以及被拆掉的房子都去哪儿了?
她抬头望裴泠的方向看了一眼,却见他半倚在搭起的大棚边,眉心紧蹙,像是也在思索着什么。
谢兰因忽然灵光一闪。
她想到了那本完美到天衣无缝的账本,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文钱都对得上。如果刘县令真的贪了,那账本怎么可能是真的?所以只有一个解释,那账本是假的。
可真的账本在哪儿?
“谢大人。”那个中年汉子忽然压低了声音,“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谢兰因看着他:“你说。”
汉子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凑近了些。
“刘县令有个私宅,在城外。我们村有人去送过柴火,说那宅子……”他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比县衙气派多了。”
“什么样的宅子?”谢兰因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四周,随即俯身作势舀水,动作自然,耳朵却已暗暗竖起,留心听着那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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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中的每一个字。
“三进的大院,外头看着不起眼,里面却是雕梁画栋的,金碧辉煌。那人说,光是正厅里那盏灯,就够我们全村吃一年。”
谢兰因没有说话,可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那本真正的账本,还有被贪墨的赈灾款,以及每月按时上缴的粮食,应该都在那里。
*
那天夜里,谢兰因找到了裴泠。
“我要去那个私宅。”
裴泠看着她,像是在考虑,可他眉宇间流露出的担忧却已出卖了他此刻的想法。
“我知道危险。”谢兰因看出了他的顾虑,“可我没有办法了。京城没有消息,刘县令这边查不出问题,再拖下去,这座城里的人只会死得更多。”
“什么时候?”
“等探清楚情况,立即动身。”
“我陪你去。”
谢兰因微怔:“你?”
“怎么?”他挑了挑眉,“怕我拖你后腿?”
“裴泠。”谢兰因看向他,那一夜他高烧昏迷时说“恨她”时的样子依旧历历在目,谢兰因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看不懂他了。
“你为什么……”
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因为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他话音一顿,又生硬地补充了一句,“我怕你死在外面,让我没法跟陛下交差。”
谢兰因抬起头。
烛灯摇曳,光影昏黄。裴泠站得太近,近到她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清他此刻的样子。三年边关的风霜将他磨得愈发沉默,也愈发高大,她的目光所及,只有他紧抿的唇角,和那张明明想靠近,却总是装作疏离的脸。
谢兰因忽地笑了。
“好。”她颔首,“那就一起去。”
*
两日后,夜。
谢兰因和裴泠站在那座私宅的后墙外。
“你确定今晚能成?”谢兰因压低声音,目光落在墙头的碎瓷片上。
裴泠点了点头:“我已命人在这座私宅周围守了两日。昨夜,有几个喝醉的衙吏闲谈时漏了些消息,说刘县令一到每月的今夜,都会去城北别院与人会面,一去便是至少两个时辰。”
谢兰因看了他一眼:“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安排这些的?”
“从那天听见百姓们说那些话时起。”裴泠顿了片刻,继而缓缓道,“查案,不能单凭一腔热血。”
谢兰因没再说话,唇角却悄然弯起。
两个人翻墙进去。
裴泠事先让暗卫摸清了宅子里的布局,哪条路有家丁巡逻,哪间屋是刘县令的书房,哪里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一清二楚。
他们顺利地避开了巡逻的人,一路摸到后院最深处的那个房间。门上挂着锁,裴泠从袖中掏出一根细铁丝,三两下就把锁捅开了。
“在边关学的?”谢兰因看了他一眼,低声问。
裴泠没回答,只是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屋里很暗,伸手不见五指,能看见的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
谢兰因点亮火折子,四处照了照。
这房间从外面看毫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名家真迹。案上摆着几件玉器,成色极好。
厅里堆满了东西,是粮食,一袋一袋的粮食,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旁边立着几只大箱,箱盖半掩,里面白花花的银子直晃人眼。墙角处还搁着几个官用的铁皮箱子,里头装的全是账册。
谢兰因的心瞬间狂跳起来。
她走过去,打开其中一个铁皮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零星几本账册,封皮上写着:永平三年,兰州粮账。
她翻开一页,呼吸顿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