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寨，周炳清拎着东西回家，山顶上的雾如百万大军似地直冲到房屋前后，近处的房屋渐渐消失，只剩下一片白茫茫。
他推开门，爸妈已经下班在家，正在生火做饭。
“下雨怎么也不打伞？”周妈妈放下手中的大蒜。
周炳清换鞋，声音平淡，“今天碰巧在车站遇见木兰，顺道载她回来，伞给她了。”
“啊，真的？”周妈妈和周爸爸都十分惊喜，再三确认真是苏木兰回来了。
周炳清点头，“她瘦了很多。”
“哎，能不瘦嘛，”周妈妈收回笑容，叹气，“那孩子命苦得很。”
苏家的事他们都知道，而且苏林的脾气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坏，人人都说他教育严格。
周炳清将刚买来的两只老母鸡递给周妈妈，才脱了半湿的大衣。
周妈妈接过，眼睛一亮立马说：“炳清，你去叫木兰来我们家住几天，我这几天熬鸡汤，给她补补身体。”
周炳清不冷不热嗯地一声。
周爸爸见状也邀请：“我听说她家房子被她爸抵押给她大伯了，木兰现在没爸没妈又没家，你去叫她来住两天。”
苏木兰虽然能住在她大伯大妈家，但同在一个村里，了解他们的为人，她大妈做任何事都只顾自己，不顾他人，嘴里更是没有一句实话，心思暗地狠毒。
见儿子没答应也没拒绝，周妈妈急了，“周炳清，虽然你已经和木兰分手了，但她依旧是你的妹妹，你不能这么小气。”
一直以来周爸爸和周妈妈都很喜欢又心疼木兰，周炳清和苏木兰交往到分手的事，他们俩都知情，开始在一起时，交代周炳清不准欺负苏木兰，要好好疼她。知道苏木兰要分手，又交代周炳清要体谅她，不准心生怨恨。
周炳清这才同意，上楼换衣服，打开苏木兰睡过的房间门，里面的布局没变，衣柜、粉色床单、白色蕾丝窗帘、梳妆台仍然放着红色圆形镜子，一旁是她没带走的发绳发夹，抽屉里是她的试卷和草稿纸。
这是间房苏木兰断断续续从小学睡到大一寒假，是他最难忘的时光。苏林和吴丽还没离婚时，两人一起去外省打工，没管木兰的死活，让木兰和她奶奶一起住。青山村在半山腰，只要入冬，每家都会上山烧炭备着，可木兰却没有木炭取暖，放学回到家她奶奶已经在床上躺着，家里凉飕飕。周末她穿了件单薄的外套，拿砍柴刀和一个蛇皮袋子要去坡上烧炭，被他拦下带回家烤火。
苏木兰乖乖地坐在板凳上，伸两只冻得发红的手放在木炭上方，烤暖手心又翻到手背，低着头一声不响，当时他绞尽脑汁想怎么安慰，但又怕她哭得厉害，结果四五分钟后木兰抬头，眼眶发红愣是没流一滴眼泪，说：“哥哥，好暖和。”
至此他让妈妈收拾了一间房出来给木兰睡，不让她被冻着，开始只有一张床，后来添置了梳妆台和窗帘。
他十一岁，木兰8岁，苏林和吴丽离婚，苏林去外省打工，给苏木兰留点钱后就什么都不管。他除了上课做作业之外，满心都在考虑放学后怎么把木兰妹妹骗去他家吃饭烤火睡觉，后来木兰放学自己乖乖在外面等他，和他一起回家。
他高中，苏木兰初中，吴丽没回来过，苏林立春回家，在家种两亩田天天打牌，到冬天他又去外面打工，她奶奶又年迈动不了，菜地里都生了杂草，苏木兰周末回家扛着锄头去菜地里撒菜籽才有白菜吃。寒暑假他带木兰回家，教她做题；抽她背古诗词；学累了逗她玩一起种桃树李子树；给她买零食；听她笑；看她握着笔皱眉，小声语气却带着点撒娇说：“炳清哥，这道题我不会，你教教我吧。”
苏木兰高中时，他带她去报道，给她买生活用品和被褥。上过高中且又了解木兰，知道这段年龄不论男孩女孩多多少少都会在意自己的长相和穿着，拿出家教兼职赚来的钱，给她买了衣服裙子和护肤品，一件蓝色的吊带长裙子，里面搭着白短袖。
见她穿过两次，最后一次是她19岁那年的冬天，木兰咬着唇没出声，紧紧抱住他的脖子，肩带半落，变皱的裙摆落在他的腿间。
周炳清关门。
一晚上他都睡得不安稳，做的梦都是和苏木兰有关，一会儿是在大雾中，苏木兰说“炳清哥，我走了”，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他怎么叫都不应。
一会儿又是满天大雪，苏木兰脸色发青抱着膝说：“我好冷，炳清哥，抱抱我抱抱我。”
心脏抽疼得厉害，周炳清惊醒，手里是苏木兰盖过的棉被，径直下楼拿工具再将她的房间打扫一遍才出门。
雨停雾散去，天气冷估计苏木兰起得晚，他在路口站了半小时才抬脚，手机铃声响，是民宿前台阿姨的电话。接通，前台阿姨说她早上有事，有人订房叫他先去店里。
周炳清收线往民宿去，准备一会儿再去问苏木兰要不要来这里住。
楼下是震天的争吵声，苏木兰睁眼，是大伯和大妈在吵架，木房子不隔音，能清晰地听见吵架的内容，不外乎是她在这里住的问题。她起身收拾床铺，将换下的衣服都放进行李箱，抬眼间目光落在床尾苏林的那件军绿色棉衣上，盯了两秒低头关上行李箱下楼。到楼梯口，大伯大妈停声了。
苏木兰：“大伯大妈，一会儿我一个朋友来村里玩，我们在网上订了民宿，晚上聊天到很晚，在家里怕打扰到你们睡觉。我去那边和她一块住了，明天我再下来。”
大妈闻言，急切地问：“男的女的，你在城里交男朋友了？”
苏木兰皱眉，默了两秒刚要说不是，大伯就说：“好，你早点下来，我们一起去看你爸。”
苏木兰应下，往民宿去。
离这里最近的有四家民宿，她去看了一家被前台告知刚刚已经满房，打开手机看另外两家也都被预订完，只有一家叫做清兰小院的民宿还剩两间房。
她订了一间，提着行李箱往上走，累得双腿发抖直喘气，停下来休息一次又一次才到清兰小院门口。
门框两旁绕着肆意开放的月季花，粉红，粉白，叶子绿油油，往里路的右侧种了一颗已落叶的木兰树，树下摆了两张长桌子。
苏木兰停下脚步，一年多没注意到花开，此时心里竟然生出一种久违震撼的感觉，可这种感觉并不长，只有短短的一秒钟甚至半秒钟都不到就在脑中消失，好似千万朵鲜红的花瞬间被黑洞吞噬。
前台没有人，她等了一会儿，问：“请问有人吗？”
大概五分钟听到下楼的脚步声，苏木兰握着拉杆没有任何往上看的好奇心，余光是一双黑色的皮鞋，是个男人。
男人脚步顿了一下，才说：“有，办理入住？”
周炳清的声音？苏木兰惊了下，抬眼怔住，嗯了一声。
又遇见了，真巧，这家民宿竟然是他开的。
周炳清面无表情地走到前台后，把手机放在一旁，伸手，“身份证。”
苏木兰打开电脑包找小卡包，不在，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还是没有，又打开行李箱，小卡包放在拉链袋里，她拿出身份证递给周炳清，对自己的记忆彻底失去信任。
清楚自己的抑郁症状越来越严重了，感知力消失，脑子僵化失去思考能力，做过的事似乎没经过大脑皮层，过一秒就忘，情绪随时崩溃且控制不住，连说话都没有精力，容易头晕。
周炳清录好身份证信息，见她紧紧皱着眉头，脸色苍白，问：“不舒服？”
苏木兰揉了下额头，“没事。”
周炳清把房卡和身份证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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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上她的行李箱和电脑包，“带你上去。”
苏木兰道谢，慢慢跟在他身后。
到房间，周炳清将她的行李放下，声音不是刚才那样冷，“昨晚没睡好？”
苏木兰：“有点认床睡不着。”
周炳清眼眸幽深地望着她，“手机号多少？房间有什么问题直接打我电话。”
苏木兰沉默了几秒，“有问题我到前台就行。”
“不方便，有时候我不在店里。”
“哦，好。”苏木兰打开手机，周炳清存了她的号码，当即拨打出去，看到他的电显示才挂断，关门离开。
苏木兰看熟悉的电话号码，将备注改为周炳清。
休息三个小时，一早上消耗的精力才恢复一些，看时间已是中午12点，她有些饿了，但是没有胃口，又拉着被子埋头入睡。忽然手机呜呜地震动，是周炳清打来的，苏木兰按下接通：“喂，你好。”
“出来，带你去吃个午饭。”
听见他的脚步声，不知道在哪儿，苏木兰本想说她不饿，但想到伞还在她这里便回复：“哦，我马上下来。”
她洗脸时看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画了点腮红便拿伞往门口走，打开门，看到周炳清在门外。正中午外面光线耀眼，苏木兰跟在周炳清身后真真切切地感受村里的变化，水泥小路旁隔着米数种着的樱花树，公路两旁是各种各样的小吃店和饭店，人来人往很热闹。
到店正好是饭点，狭窄的楼梯有贴着扶手下来的，有抱着孩子上楼的，周炳清停下，等楼梯没人了才侧身示意她。
苏木兰上前，快上到二楼时，她的右脚没落稳碰到台阶边缘，腰后被厚实有力的大手稳住，下一秒手的温度消失。
周炳清一向都很温柔正经。
她六年级第一来大姨妈，坐的椅子沾了一大片血红，正青春期的周炳清一点都不好奇，也没有其他不怀好意的追问，只到周妈妈的房间找卫生巾给她，让她去换裤子。
实际上周妈妈和她说过女孩的生理期症状，但她初次来，以为肚子疼是吃凉造成的，想等一会儿就能好，结果弄脏了椅子。
换了裤子出来，看到周炳清在收拾椅子上的血，她羞得满脸通红，周炳清也悄悄红着耳朵，认真告诉她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不要觉得难为情。
就连初吻也是，但是周炳清先告白的，那年周炳清大三放节假日回家，给她买了一条蓝色裙子，当时她心情不好，前些天苏林不顾她的意愿，强硬说她已经高考，过几天就带她去广东打工，苏林情绪暴躁，她不知道会面临什么，身上有多少淤青。
她愿意自己去打工赚钱，但绝不是和苏林一起去。
在看到裙子的那一刻，她心口发酸，哑着声音说：“炳清哥，我很喜欢这件裙子。”
说着便鼓起勇气踮起脚尖，双手发颤地环住他的肩膀，嘴唇发抖地贴上他的唇瓣。
感觉到周炳清僵住，气息紊乱，她还没高兴过来就被推开。认为周炳清是在拒绝，不喜欢她，她惴惴不安，哽咽，视线模糊地道歉：“炳清哥，对不起。”
她只有周炳清，害怕周炳清因此和她保持距离，怕他不再心疼保护她，怕彻底失去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
看到她的眼泪，周炳清心都碎了，双手僵了又僵最后抱住她，亲她的额头，认真解释说：“木兰，我喜欢你，送你裙子是我自愿的，但我不希望你因为感谢才亲我。”
得到回应，苏木兰又哭又笑，试图准确表达自己的感情：“炳清哥，我喜欢你，喜欢多于感谢，亲你是我喜欢和感谢的表达方式，很喜欢很喜欢。”
周炳清笑，眼神就像冰雪融化一般，低头捧住她的脸，贴上她的唇，“嗯，我的表达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