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
穹幕昏暗,浓雾弥空,湿哒哒地给整座延善寺都蘸了层轻墨。
也是变化得太快。前些天还高调游荡的金乌,今日不知被什么给吓住,自天明起就躲在愁云阴帐里缩头缩脑,怎么也不肯出来。
三通一百零八响的晨钟从前头山门一路幽荡至客寮,最后一声消毕,万籁俱静。
不怪许多人都爱往寺里跑。
大音希声。这种天籁静谧总能洗去心灵噪浮,牵出遮在繁华千层下的纯净,顺致头脑清明。
徽音堵了近半月的思绪终于又再次疏通。
她睁眼,解了禅椅上的跏趺坐姿,起身,趿鞋,快步去到了外间的翘头书案。
案上物件极简,唯一砚,一笔,一纸。
移开压镇的暖砚,巴掌见方的裹茶藤纸现出,密密麻麻布满了名字。
有林慎商队这样的人名,也有塌房养济院这样的地名。
未细寻,她提笔,准确从中圈出王诠二字。
王诠,即王氏胞弟。
元宵夜樊嬷嬷带回来消息,道王家婆子所托王氏之事便是想叫其给林慎吹吹枕边风,好替人在聚贤书院的庖厨房里谋个差事,捞捞油水。
可她也不想想林家如今是何处境。要林慎当真还有这话权,也不至于连自己都只能做个镶边管事,她想要的能捞好处的地儿,早让黄家人的屁股给抢了先。
更何况,王诠就是个不着调的。
温柔乡里长大的主,只会乱钻温柔乡。
早年间王老爷子还在时,家底厚实,还能让他为花楼里的那些头牌们挥金扔银。后来王老爷子倒了,家业被薛家及另外虎视眈眈的几个大户们分的分,堵的堵,只剩了勉强能撑体面的老房子。
本以为他该因此长长气。
然而气是长了,却全都灌进了那专生怒的肝窍里。
与人喝酒争吵是常态,过了不惑年还仍旧迷惑。比他那小儿子还更像小儿。吃穿住行皆靠了家里那可怜妻子养,连进书院这种请托,也从头到尾都由了王家婆子出面,自个儿只管坐享其成。
就这样一个身体思想皆懒的人,会主动要去没有油水的地方捞油水?
徽音不信。
虽说有些想低头便能吃饼的懒人也晓得先出力将饼给挂上脖子,可王诠不会有这么勤快,更不会有这样小的胃口。
他既动了,就万不会只想着吃饼。
那么问题来了,王诠手里捏着的、能换取比面饼更大的筹码,为何?
徽音垂眸,凝着纸上那些名字沉思良久。
最终,笔落下,她又圈出了聚贤,塌房,养济院这三处地方。像是做了什么不敢想的大胆推测,迅速画线连起。
之前徽音就觉困惑。
商队私盐,有送进货物的塌房,也有销出精盐的养济院,可偏偏就少了中间处理的中转点。
她也曾连猜带蒙想了几个地方,但都未能联系上书院这种自古便清高自洁的处所。
如今由了王诠这条线索顺来,跳脱出固有印象,销盐路线一下便变得清晰明了起来。许多小点,也自合上了榫卯。
林葇就曾提到——书院冒改日子,组织众学子去宝华寺听禅。
那时徽音只想到了自己入城,却没牵出那天也是商队入城。
按林葇的说法,听禅是书院的固有活动,日子也固定,都是在每季最后一月的初一举行。而“绥羌”互市也是固定,每四个月开放一次,不过是在“仲月”的下旬。
仲月下旬至季月初一,中间隔了近十日。
完全够商队从抚宁堡关口至同化城内。
且聚贤书院居山,又自成管理,即使其现已纳入官学,但也仍是“一家独大”。若领头的真要与商队暗通,确实能替他们打好掩护。
腊月那时不就是最佳佐证。
前脚商队受雪围困在了客栈,紧着书院便延了那能清人的听禅日子,还一清就是三天,更便了商队在剥离粗盐后趁夜送进山里……
山里晨风自由惯了,沿着微开的窗隙,擅闯进徽音的这丈思考天地。
案上袅袅熏烟被吓散,然而跽坐的人却未受半点影响,仍旧端坐,一动不动。
那风好似没了面,不满,又迎头撞了几下。
带着林间清新,水汽凉意。
这次徽音是被拍醒了,伸手按住翻起的藤纸,也拢好耳边卷飞的碎发。只是她脸上的凝重神情,却由风中的晨露如何沾染,也还涂抹不开。
她是想起了林慎前世的死。
其中经过,徽音不大清楚,只听人说是清明雨天路滑,他在讲学途中失足滚下了高坡。至于吕渝有没有细问,徽音也不大记得清了,她对那段日子的唯一印象,就只有下了好多好多的雨。
收尸出殡时在下雨。
林家也在下雨。
虽说没与林家人相处多少日子,生出什么割舍不下的感情,可因退婚看不着前路,徽音也随她们一样,陷在了那片挥不去的悲伤潮湿。
见眼前人又再失神,没得关注的晨风终是恼怒弃了,一溜烟奔出前门,拍得外边六角风铎叮叮当当直响。
一同入耳的还有细碎脚步。
徽音叠了案上藤纸,小心收进怀里。
将将作罢,林葇身影现进屏内。见人坐着,她惊喜:“你起啦!”
声音里飘着油香,从她手里捧着的白陶罐传来。
林葇得意:“是酒烧田螺,我刚托人悄悄买上来的。”
寺里斋菜无味,一连吃了几顿,她实在受不住,晨钟敲响的第一声,就悉悉索索地起了身,给钱差了位脚夫,买来了这盅她早已心水、蚕市小摊上的炒田螺。
挑挑拣拣几番,林葇拈出颗最胖最圆的,伸出沾着油的莹白指尖,问:“你吃吗?”
说是这样说,可她眼里的不舍却没遮掩。
徽音淡笑摇头。
林葇松快,立即折回臂膀,将田螺送进自己嘴里。
油麻炸唇,葱香裹舌,齿间环转一圈,吞净螺身调味。
她又伸指固定,先吸了敲去螺尖的大洞,堵住气,再调转回啜螺眼。
轻轻一用力,软肉蹦出。
滑弹,清口。
好些下肚,满了腹欲,林葇这才能分出点心思搭话:“你确实吃不得,樊嬷嬷说你染了咳。”
这是假话。
来天蚕县本就不是徽音自愿,昨日逢“八”又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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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僧堂念诵,妇人们佛心高涨,入睡前纷纷商议,要老方丈今早带她们去半山腰的百年古桑前参祭,以显自身社稷之挂心。
徽音不爱凑这热闹,让樊嬷嬷寻了托词推去。
现下被拎出,她脸不红心不跳,慢悠悠洗去狼毫笔尖残墨,笑应道:“既知我染咳,你又何故过来招惹,怎的不去你自个儿房里独吃。”
“那不是有老嬷嬷在么。”
林葇含含糊糊,伸出脑袋东张西望。
她面前案上陶盖里的螺壳已装满,徽音称心地送去个盛装木盘。
全部吃尽,林葇擦手继续。
“你是不知她嘴巴有多大!她就是我娘的耳报神,不管我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都要一一汇去。”
而王氏素来主张“女子要坐得端正,行得秀丽”。
田螺这物在她眼里太脏,啖吃时还需噘嘴吞吸,甚是不雅。像这类粗鄙行径,她是万不许自家女儿做的。
“可我哪里管她。”
林葇弹了弹盘里的螺壳,几息后,自顾问:“你可还记得上元夜?就是我俩在王府换衣后分开那里。”
徽音颔首。
“我不是与嬷嬷走了么。”她神采奕奕:“你猜怎么着,我竟是遇上了个登徒子!然后你再猜,我做了什么?”
“你把他打了一顿。”
被猜中,林葇惊异:“你怎会知晓?”
徽音无奈瞥她:“这事你已说了快八百遍了。”
自打得知徽音已定亲,且不久完婚后便要搬出东跨院去。林葇心里对她的那最后不满也散了干净。
这段日子,只要得了空,她都会像今日一样,蹿进徽音屋里,寻求清净。有时兴头好,也会拉了人闲聊,而她最常提起的,就是上元夜棒揍歹人一事。
每每谈及,她都开怀满意。
不是打了人,得了施暴的兴奋;是那种见了铜镜里陌生自己、获得了新知的激动。
哦,原来她还可以这样。
哦,原来她竟可以这样!
“我娘老是与我说这不行那不行,但为什么不行?”林葇趴上案,又伸指弹了下螺壳。
相似的两个碰撞,发出一声清脆。
很轻,也很响。
徽音听到了她心底反抗觉醒的钟鸣。
与许多人不一样,因背靠林家,林葇更小更早地接触到了规矩。王氏望女成凤,对她有诸多闺秀限制;外界闲事,也爱拿着“女四书”对其监视挑刺。
本该纵情的年纪,却已先学会了压抑克制。
也是因太小,分不清旁人说的不该是否真是自己不该,以致圆形的瓜最终被箍成了方的,行径也如台上的唱戏木偶,一举一动皆按了外人所思所想。
甚至于那负载了自主意识的宝贵灵魂,也由其自己亲手挖空,扔弃。
而前世林葇的削发,是否是那时的她对外界发起的反抗逃离,徽音不得而知。她唯一能确定的是:早醒总归比晚醒来得好。
毕竟雪球越滚越大,一朝盖头,便是以血为代价。
徽音自己就是例子。
她能醒,就是用血做了交换。
用司籍局十二位宫女的鲜血尸体,做了献祭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