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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拌嘴

作者:堇十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她说谎!”


    东院长空划出一道利嗓,急躁又气愤,震得墙边矮树叠叠发抖,簌簌落雪。


    到底是多收了钱的,这边的布置是要比后院强上许多。地上黄土全都改了,也铺了五色卵石,一颗连着一颗,串出三道影子。两高一矮,还是先前那三人。


    “吴学问,我说了,方才那女娘就是在说谎!”见对方好似没信,白面矮个的常度又一次强调。


    他听到了。


    他听到她半个时辰前与人在马棚的对话了。


    那老婆子分明说了她还有余粮,根本不可能饿了有好几日。况且人家还与她说了,后坡就长有野菜,只需去后厨借把锄头,挖挖就能得吃的。


    当时听这姑娘拒了,他还当她是家底够,不愁钱。然而没想转过眼,这人就跪到了他们跟前,哭着求着要吃的。


    呵,什么家底够,是脸皮够厚!


    就眼下这情况,她难道不知别人有多的,那也是留着救命的!况且吴穹这傻子,还将自己有的全都给了!


    牢骚了一路,吴穹右耳震得嗡嗡响,无奈出声:“那该如何,东西已给,莫不是还要去索回?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她还有个病重的弟弟。都说积善余庆,积财遗祸……”


    又来了,又来了……


    这大半月里都不知他掉了多少书袋。


    顾懋的房间就排在吴穹边上。每日鸡鸣,那边书声就起,一读就是一天,絮絮叨叨,比念经还烦。


    常度最是不耐听这些。


    他在宫里听那些老宦官们的念叨,听得已经够多了。这次好不容易缠了顾懋跟着出来,他只想让自己的耳朵清静一些。


    也不管吴穹说没说完,又是“吴学问”唤了一串,直接堵了他的嘴。


    吴学问。


    无学问。


    常度唤的就是故意。


    在他印象里,那些有学问的书生,惯常穿的是淡色直裰,装扮也都以精简为主,凸儒雅,显温润。


    再看吴穹,与这些大相径庭。他穿金又戴银,今日罩条红袍,明日套件花袄,潞绸、杭锻、蜀锦……各地料子,各式样子,应有尽有。


    还有他腰上圈的那条躞蹀带,坠金坠璲又坠丝,珠玑满目,行走当啷,弄得比定国公府家那匹胭脂马的马尾还要花里胡哨。


    断又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如此,见着吴穹的第一日,常度便这般叫他了。


    可不知吴穹是没听懂其中暗意,还是就喜欢“学问”这个称呼,每次常度一唤,他便立马紧跟着答应,这次也不例外——听到常度叫他,侧过头就往那边瞧,出声问:“小郎君唤我可是有事?”


    声音清朗,脸上表情端的是认真,眼里情绪含的是期待。


    有事?


    那自然是没有。


    常度只是不想再听他念经罢了。


    但这话说来伤人。常度被吴穹盯着,咕哝半天,才转着脑筋道出结论:“哼哼,说这么多,我看你就是被美色迷了心窍!”


    “那你也说她美了。”


    “……”


    被绑了舌头,常度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


    实话说,那女娘确实有几分好颜色。


    鹅脸柳眉,莲唇翘鼻。


    不是说这些生得有多好。宫里佳丽云集,要单比,如何找不到比她更漂亮的?然而就是要这些不太上乘的聚在一起,才能突出她那双最好看的眼。


    似珠,似星,更似秋水。


    再噙着弱抬眸看你一眼,清炯炯,泪潸潸,立马便要叫人软了心肠。


    吴穹被骗,也算情有可原。要不是他提前在马棚听了前因,知了她的算盘,不然抢着第一个给粮的就是他了。


    可这种替别人圆场的话常度怎会去说,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嘛。思来想去又没寻着由头找补,结果到头来先闭上嘴的,反倒成他了。


    嘴闭了,但也仍翘着。


    像是傲猫勾起的尾,硬捋捋不直,软摸也摸不顺。


    但吴穹就喜欢看他这样,像极了他那早逝的闹腾弟弟,很是有趣。所以即便知道常度唤他“吴学问”是在揶揄,他也半点没恼。甚至有时兴头上来,还要主动找了机会逗他。


    此刻就是。


    没给常度任何喘息之机,吴穹又笑着问:“你说我被美色迷了心窍,那三郎兄呢?他不也给了。”


    这便要论回先前。


    当时徽音得了吴穹的食袋不够,又拉了顾懋衣袂找他讨要腰间荷袋里的薄荷。


    而被点的人,此刻正揉着额心。


    玉指压上眉眼,面具没能遮住的疲惫在石灯前暴露得一览无余。脸色瞧着也有些异常的白,不知是被明亮光线照的,还是他本就身体不适。


    过了铺石,步至房前。


    他对吴穹引至身上的这点火星也一直没作解释,与之示意后,推门进了内里。


    顾懋没说,常度却不肯罢休,两道黑眉竖起:“那能一样嘛?你是给,我们是借!”


    确实是借。


    徽音知道顾懋心冷,轻易不会施予,向他索求时特意承诺了自己会还,还强调是以一换百。


    “既是如此。”吴穹关切问:“那你还闷着作甚?”他发的这一路牢骚,不就是因为对那女娘存了气么。


    “我又不是气这个!”


    “那是何缘由?”


    见对方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常度哼哼鼻:“我就是不喜她说谎骗人,不行吗?”


    说完,他进屋,抱起桌上顾懋分出的食粮,一股脑全塞进了吴穹怀里。也不去听他道谢,哐当一声,立即将门拍上。


    缘由当然不止这个。


    常度的不开怀,主要还是因担心顾懋。


    有人视甜如命,有人视药如神,而顾懋,离不开薄荷。


    自十岁起,他夜寐就常有梦鬼来扰。睡不稳,寝不够,白日又要跟着太子一同听学练课。后来大了,授了职,为太子理事解忧就更是常态,别说日间得闲休息了,有时夜里都得阅文挥墨。


    为求醒神专注,如此,他便染了薄荷的瘾,不时刻闻着就通体不适。如同画龙点睛里的那条龙,没眼,也就没魂。


    回东院的这一路,顾懋就没怎么说过话。虽说他本就话少,但常度多了解,一见他眉头紧锁,便知是那恼人的头风又缠了上来,在强忍。


    又想到只要了那女娘百斤薄荷,常度躁郁复起,觉得还是太便宜她了。


    -


    是真便宜她了。


    夹道这边,徽音一打开袋子,便被涌出的薄荷清香醒了心神。若单只是塞了薄荷叶,断不会这般沁人持久。


    果然,倒出来一看,是个青釉瓷盒。只两拇指大小,却做工精细,绘了兽也描了金。揭开盖子,里面盛着凝膏,白透清亮。


    徽音有些惊,伸出软白指头,抹了又闻,这才确定了是盒薄荷冰片膏。


    不怪她讶异,这东西实在又贵又难得。


    所谓冰片,也就是龙脑,价比黄金。而制成这药膏所需的另一种东西:薄荷油,更是数斤叶子才能得上一钱。


    就她手上的这一小盒,少说也要十两银子。


    而她说的以一换百,换的是薄荷叶。本来还道自己要得理直气壮的,现在是理不直,气也不壮了。


    突地就觉握住的这个东西,有些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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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二等了许久,见她迟迟不能回神,终是没忍住打断:“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徽音惊醒,没理这茬,以为他又是要来坑钱,收好瓷盒后,义正辞严:“不要褥子,不要热灶灰,不冷也不饿……”打定主意不再让他有机会从她的瘪荷包里捞钱。


    “我这次不塞你东西!”小二辩白:“我就是方才见你与东院那三人说了好久的话,还得了一袋子……”


    好嘛,不是来塞的,是来要的?


    徽音不动声色,手上却将布袋往身后藏了藏。


    “也不是……”小二“哎”了一声,“我是有事问你。”


    徽音黑眸掀起。


    小二缓缓道:“就你与他们接触了,你跟我讲,最高那个坠麒麟玉的,是不是从京里来的?是不是很阔绰?”


    打探意思明显。


    且指明的细节不是更明确的面具,而是玉。


    徽音生了戒心,不答反问:“你打哪儿听来他是京里的?”


    很故作随意的一句,没带半点严肃,可小二偏偏变了脸:“还用听?我没长眼啊!”


    他露出凶目:“就他穿的那件衣裳,是夹银的闪缎!”


    徽音:“镇上地主家的衣裳也有夹银丝的闪缎。”


    自知慌了神,小二语气逐渐软下:“那、那我这不是问你嘛。”末了,又抢先告状:“怎么,你当我要去他屋里盗物?”


    “我可没这样说。”


    “但你就这样想的!”


    胡搅蛮缠后,徽音瞥他一眼,淡淡解释:“我就觉得你一小二,懂得还挺多。”


    初见就将徽音归为了“穷小姐”的小二,料定了她家里虽不富,但也定没苦着她,像他们这类下九流的人,必然是没怎么见过,也必然不知他们是如何生存的。


    他哼声:“要干伺候人的活,怎么能不懂得多一些。”说完又觉她听不懂,换了个语气自豪:“我不仅知道面料,我还知道夷语。就商队那群傻大个,天天暗地里骂掌柜的和其他顾客,还当我听不懂!”


    说出兴致,他还拉着徽音要与她展示。


    可徽音没空闲听,她急着去给上一世得了布袋的小女娘分些吃食。毕竟是她截了人家的胡,要因此害人家得了个什么不好的坏结局,那她就染了罪过。


    匆匆赶往前堂,还没进去,却在那棵歪脖子树下听得两人低语。


    “你这袋东西哪儿来的,偷的?”


    “什么呀,是找人要的!就在东院那夹道,住东院的人给的。”


    同样的夹道,同样的讨要,同样的东院人……


    徽音懵住,连忙打开布袋。


    里面干馕,胡饼,肉干……种类颇多,但都是些能填饱肚子的干粮。哪有什么蜜饯果脯?


    思索几息后,她叹笑,是她急躁了。


    东院住着的又不止顾懋他们三个。是她没弄清楚这女娘上一世到底是找谁要的食粮,以为得了准确地址就够了,见着个拿食袋的便冒冒失失地冲上去讨要。


    好在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也遇了个心软书生;要不然遇上个凶神恶煞的,指不定结果要怎样。


    庆幸着,徽音束好布袋,打算回屋,却在迈步时又听了那女娘不耐烦的声音——


    “都说了是住东院的人!就那个、那个脸上戴面具的……”


    谁?


    她说谁?


    顾懋?


    徽音步子停住,又懵了回来。


    先不说顾懋那个冷面冷心的会不会给,就算会给,但她先前见着他们在夹道出现的时候,他和常度都没拎食袋。


    所以,是这小女娘说了慌,还是她撞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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