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九做出了他的抉择。
山魈被最信任的手下背叛,他的尸体被扔在不知名的山沟里,无人问津,无人收殓。他化作了泥土,而踩过不归寨土壤的是冉冉升起的新寨主。
这一年初夏,蝉鸣正躁,不归寨举寨南下。
刚到望仙县时,望仙百姓正忙着祭祀河神。他们未曾察觉,一个游荡在外多年的孤魂野鬼,正以声势浩大的阵仗荣归故里。
过去的回忆在冬日冰冷的白雾中揉碎,殷九拖着沈寒,一步步走进不归寨。两侧的匪徒列队迎接寨主,目光炯然凝视这一切。
旧寨主与新寨主,穷凶极恶的女鬼和二度背叛旧主的山匪。甚至许多匪徒看到沈寒时,还会感到胆寒,怕沈寒卷土重来,将这些背叛了她的人都杀个干净。
沈寒下意识留心路过的每一张脸,确定没有找到一个肥头大耳的油腻中年男子后,心也微微落定。
殷九将沈寒扔进了一个屋子,沈寒感到陌生又熟悉,许久才发现,这曾是她作为寨主的居所。原本摆放了素瓶与香炉的地方,如今放着一虎皮交椅,旁设一兵器架。她曾经收集的琵琶也都被丢了个干净。
自己才被赶出不归寨不到一个月,殷九便着急将卧房的装潢换了个遍。她不禁感到有些可笑,勾了勾唇角。
这笑落在殷九眼中极为刺目,他一面将沈寒的双手双脚用铁锁铐住,一面冷声道:“笑什么?”
“笑你品味奇差,好端端一个卧房,铺一张虎皮。不伦不类和山匪没什么区别。”
“我本就是山匪。而你,做不成山匪,身上欠了太多血债,也走不了正道。”
这话倒是实话,戳中了沈寒的心窝。她虽依旧笑得不屑,唇角却浮上难以掩盖的苦意。
短短二十日,物非人也非,自己的卧房再无自己的痕迹,寨中匪徒看着自己再不似从前那般俯首帖耳。可回顾浑浑噩噩的三年,除了将那狗县令杀之而后快,她似乎孑然一身,什么也没得到。
匪徒薄情寡义,她也没那么想继续做山匪了,若是走正道,她已投身地狱,再无回头的可能。
她还是那个空无一物的沈寒。
殷九铐住她的双脚又铐双手,动作中透着股狠劲。沈寒能看得出,他心情非常不好,甚至比没捉回自己时更糟。
因为没能除掉自己吗?那为何不立刻动手?
“佛珠去哪了?”殷九捏着沈寒空无一物的手腕骨,冷不丁开口。
沈寒怔了怔,自己纤细白净的手腕被他捏在手中微微发疼。
三年前,山魈的尸体被扔在山里。沈寒亲眼看着他死透,才肯带人回寨。
夜里回山的路不好走,一路颠簸已经筋疲力尽,到了黑漆漆的寨子口,有一盏灯候在前方。匪子们看到灯不由得长舒一口气,沈寒却面色一沉。
匪寨深夜不点灯,怕被官兵摸清位置,沈寒当即心中起了怒。她下马向前,看到笑盈盈候着他的殷九,呵斥道:“谁让你点灯的?你活腻了?还是想给山魈招魂?”
殷九丝毫不在意沈寒的臭脾气,两眼笑成条缝,沈寒能看得出,他是真的开心。“夜里山路黑,我等寨主回来。”
沈寒心头一暖,马上用怒色掩盖,“有什么好等的,滚回去。”
“是。”
殷九替她牵马,寨门一层层打开,两侧的匪徒候在旁,目光里都是忠诚。
殷九突然道:“我有一礼献给寨主,算是您统领不归寨的贺礼。”
沈寒飞扬的眉头紧蹙,“我不需要礼物。”
殷九并未多言,默默掏出一串佛珠。并非名贵的材质,用深褐泛紫的老檀木制成,光润似玉。沈寒下意识接过,凑到鼻子前轻嗅,闻到了一股静谧的暗香。
她嘴角不由得上扬,“你送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好看,与你相配。你我相识两载,我未送你什么。这是当时澄觉寺门前一个小僧手上的,并未染血,我取下来给人仔细打磨……”
话未说完,殷九胸口挨了一脚,整个人飞了出去。他捂着胸口疼得呼不出气,心头的恼火无处发泄,可他抬眼看着沈寒,仍然因她惊心动魄的艳丽归于沉静。
沈寒冷声道:“我最恨佛子。这种东西,不准出现在我面前。”
殷九苦笑着颤颤巍巍爬起身,还没直起腰,却听到沈寒一声孤执的回应。
“下不为例。”
那串佛珠戴在她手腕上,古朴静谧,和她的气质很像。
如今她穿的是那所谓名门正派的白衣,手腕干干净净,仿佛把她不堪的过去全都抛下。那过去里,有殷九的痕迹。
殷九的恨意弥漫,抓着沈寒的手厉声质问,“我问你佛珠呢?”
“早他妈扔了!”沈寒忍无可忍骂道。
殷九一把捏着沈寒的脸,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的触碰她。刚从外面回来,沈寒的脸还透着丝丝凉意,未施粉黛脸上却浮起粉红,朱唇饱满好看。殷九下意识手颤了颤,随即汹涌的满足感充斥着他。
“你以为你穿了这衣服你就是什么好人了?不可能!沈寒,你是恶人,你甩不掉你的过去,你也甩不掉我。你和我一样,我们就该在地狱里,就算被业火烧死,也是一起抱团去死!”
殷九说完,看着沈寒的唇,恶意弥漫,他突然想将手指塞进她的口中。里面一定是温暖的,潮湿的,她的小舌一定会拼命挣扎抵抗,这样恰好掉进了殷九玩味的陷阱。他可以借此机会侵入,和这个极恶之女,一步步沉沦。
心怦怦直跳,殷九骤然松手。
他不敢。
自己同她越近,她同自己越远。
殷九松开手,退了两步。他看着沈寒那双雪刃般凌厉的眼眸,最终放弃了。
“我们才是同类。”这一声有气无力,殷九已经缴械投降。
沈寒却不再看他,淡淡道:“无所谓。”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没有同类,更不存在同伴。世人熙熙攘攘,结伴同行,唯独她没有自己的道,孤身一人还要继续摸索下去。
她做不了好人,也做不了恶人。没有仇恨做执念,她有些想死,却又舍不得后面未知的人间。如果就此下地狱,她也会觉得冤屈,凭什么有的人生来就可以光风霁月,有人却只能仰望。
殷九坐在了虎皮交椅上,二人互相不愿意看对方,恩怨情仇更是只字不提。
直到刁顺子气喘吁吁匆匆赶来,先是神色古怪地望了沈寒一眼,随手对殷九道:“大当家的,夷山打上来了!”
“夷山?”殷九坐正身体,有些不相信。名门正派视他们匪寇为敌,怎么可能为了沈寒打上不归寨?
“不止……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县衙的人!”
殷九闻言正色,提起无赦气势汹汹杀了出去。临走之前吩咐刁顺子留下看守沈寒。
殷九走了有一阵,整个屋子安静得尴尬。沈寒斜眼看着刁顺子,回忆起与这个男子的始末。
是了,就是这个老王八蛋,从一开始就看她不顺眼。
沈寒道:“你一直跟着殷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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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开口,刁顺子应激了似的,抱紧手里的刀,“你干什么?”
沈寒展示自己手上脚上的铁锁,“我都这样了,能把你怎么样?咱们也认识五年了,闲着也是闲着,找你唠唠。”
“呸!”
刁顺子对着地怒喷一口,恶心得沈寒连连朝后蹭。
刁顺子道:“你这个蛊惑人心的妖女,你就该去死。”
这话沈寒听太多了,叹了口气,道:“然后呢?”
“你十恶不赦,若不是你,山魈大当家就不会死。”
“这么说你忠心于山魈?”
“我忠心于不归寨!”
沈寒笑了声,“你忠心于山魈,又为殷九称臣,为何偏偏跳过我去?我不是不归寨的大当家?或者说,当年殷九同我联手杀了山魈,你难道没出力?”
刁顺子一时语塞,沈寒乘胜追击。
“你其实和那些名门正派没什么区别,只会为自己鸣不平,然后去指责与自己意见相悖的人。现在大祸临头,县衙和夷山派齐心攻来,你难道没想过,我只是一个饵?”
是了,沈寒若是能藏在夷山,何必献身自投罗网!
刁顺子双目泛红,道:“你这个妖女……”
“骂我有意义吗?不如求求我,当年我在不归寨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我给你指明,你同殷九借此路逃命,还能留一条性命。”
“就算是县衙与夷山联手,也未必能胜!”
沈寒笑得十分轻蔑,讥讽道:“若无十足把握,我是不会来这里的。这是我的复仇,背叛我的人啊,你们全都要死。不归寨要死,县衙要死,夷山派也得死!”
“你这个妖女!”刁顺子的声音破碎起来,他虽不知外面境况,却也相信沈寒所言为真。
沈寒说:“你和殷九帮过我,你现在扶我打开脚铐,我有一条暗道可以引你们离开。”
刁顺子还有些犹豫,沈寒亮出手腕,“我力气再大也挣不开铁链,你若不信我,便去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罢!”
说完她背过身去,不再搭理刁顺子。
果然,刁顺子道:“行。你若敢有什么小动作,我马上杀了你。”
“嗯哼。”
刁顺子半信半疑,打开了脚铐后扶着沈寒起身。只瞬间沈寒暴起,手上的铁链砸在他头上,勒住了他的脖子。
刁顺子翻了白眼昏倒过去,沈寒长舒一口气,想在他身上摸出解开双手的钥匙,却怎么也找不到。她不敢耗下去,两手被束缚,狼狈地朝外跑。
路上遇到几波赶往山前的山匪,她都躲了过去。她刻意避开了顺畅的山路,从寨子后跌跌撞撞跑走。
天色泛青,不见日光。地上铺着一层薄雪,碎叶残枝遍地。沈寒不顾一切往前跑,脚踝上都是细小的划痕。
枯林一眼望不到头,双方交战的声音传来,沈寒一刻也不敢停,更不敢回头看。
直到她看见,枯林的尽头出现了一抹身影。那一刻,无论是敌是友,沈寒由衷地笑了起来。
她弯下腰,汗水从额角滴落。
郁珩静静走向他,伸出手想拉她一把。
这个人总是这样,在她身逢绝境的时候披着光出现,一言不发,如冰似雪。
郁珩说:“走。”
沈寒脱口而出问道:“去哪?”
她看向郁珩的目光有些委屈,因为是他丢下自己的。是他步步为营,把自己当作算计的筹码。
郁珩不由分说牵起沈寒被禁锢的双手,一步步向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