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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夜蚀

作者:上悬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夜吞孤山,寒雪泛青。


    洗尘斋点着一盏孤灯,桌上堆满了翻乱的习字摹本,案前之人却已昏昏欲睡。


    背完了书还要抄书,还要注意字形,注重笔力,稍有不慎就会被勒令返工重写。沈寒放下笔,甩了甩手腕,顿时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她手腕有些旧伤,平日里不受影响,用功久了还是有些累的。再看眼前密密麻麻的小字,一个头两个大,仰过身子两眼一闭再也不想睁开。


    敲门声响起,驱散了沈寒的困意。她起身拉门,见薛敢站在门前,手里提着一壶酒和一个小纸包。


    肉香味弥漫出来,沈寒感觉嘴里发馋——这肯定是荷叶鸡!


    “嘘嘘嘘——美人儿,快放我进来,我刚偷偷溜下山买的酒和鸡。别被人看见了!”


    薛敢说着就要往屋子里挤,身上还冒着白生生的寒气。


    薛敢没穿夷山派刻板的练功夫,而是穿着一件鹅黄色交领窄袖短袍子,令沈寒眼前一亮。他腰间的束带松垮系着,发带也歪斜,浑身上下透露出富家公子的玩世不恭。生得一双明亮的笑眼,笑起来牙齿雪白,鲜活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比沈寒年少,刚满十六,正是最鲜衣怒马的年纪。


    经历多了的人见到活蹦乱跳的少年多少有些欣慰,沈寒因此也喜欢与薛敢打交道,见到他就像是话本子里渴望精气的黑山老妖。于是沈寒猛地吸一口气,觉得少年气与荷叶鸡下酒已经将方才的抄书之痛一扫而空了。


    关上屋门,屋内点了炭火,暖洋洋地熏着荷叶鸡的香气。


    “哟,这么用功。”薛敢一把将书推到一边,摆上了鸡和酒准备大吃一顿。


    沈寒连忙上前护住了书,“等等,你帮我个忙!”


    薛敢挑眉,不解道:“什么忙?最近郁师姐忙着准备会武,应当没刁难你啊?”


    “若是她刁难,我倒犯不着求你。”沈寒不怀好意地笑了,将书和笔递到薛敢面前,“我要是抄不完,你最敬爱的大师兄明天一定会罚死我。你懂我的意思吧?”


    说罢,她一双水灵灵的眼笑弯成月,闪着狡黠又无辜的光。


    薛敢一看到书就头大,连忙摆手,“这我可帮不了。美人儿你有所不知,你来之前咱们经论小测的末等是我,我没比你好到哪去。”


    沈寒见状不愿罢休,将书送到薛敢面前,楚楚可怜道:“再次也比我强,你看我真的写不完了。不是我不努力,实在是你大师兄非人,再熬下去别说吃鸡,觉我也没得睡。”


    “我和你字迹不同,大师兄肯定会发现的。”


    “你看我这字……还有字迹这一说吗……”


    薛敢皱着眉放眼一扫,这歪歪扭扭若爬虫的字,但凡一个人抖着手写都能写出。


    薛敢和沈寒对视了一眼,眼前的姑娘眉眼明媚,一双眼睛长而微挑,分外妖娆。他叹了口气,还是折服了。


    沈寒坐在一旁长凳上美滋滋的喝酒吃肉,薛敢坐在对面埋头苦写,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薛敢写了一会,看到沈寒放下笔开始大快朵颐,不禁道:“你给我留点!”


    “一人一半,我吃完接着写,换你吃。”


    薛敢无奈道:“你不是不归寨寨主吗?应当没少吃山珍海味吧?怎么馋成这样?”


    “前寨主!”沈寒纠正道,撕下一只鸡腿,“你不是薛家少爷吗?怎么也得半夜偷酒吃?”


    “我自小上山,家里富贵山上贫,这少爷当得实在是没滋味。”薛敢长叹一声,继续道:“不过我倒有些好奇,不归寨好吗?”


    回忆起不归寨的日子,来来往往的匪子无数,能记得的面孔除去殷九和荀老爹,只有两三个。都说匪子走的是鬼道,沈寒倒觉得浑浑噩噩,人不人鬼不鬼,还不如真去做鬼痛快。


    可沈寒还是要强的,道:“当然好。在不归寨我最大,呼风唤雨,鱼肉乡里,好不自在!”


    “你是怎么当上寨主的?”


    “你怎么不问我是怎么被赶出不归寨的?”


    “我怕揭你伤疤嘛。”薛敢轻快地笑道:“再说了,皇帝都不能做一辈子,更何况一个匪寨。匪子最是言而无信两面三刀,你遇到这样的事也不奇怪。”


    回想起刚到不归寨时,她也不算孑然一身。她一无所有,和老爹相依为命又互相憎恨,从一无是处的小丫头片子到河神,若说这些匪子真的无人可信,也有那么几个人在殷九反她时为她拼命一搏。


    是是非非不是几个词可以定性的,沈寒看待这些事,不予置评,只觉得心绪沉重如石。


    最终,她吐出一句,“师兄,我也是匪子。”


    薛敢愣了愣,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我不是那个意思,美人儿,你不一样。”


    “我知道师兄不讨厌我,只是,其他同门对我或是憎恶,或是无视。师兄为何愿意善待我?”


    薛敢放下笔,一手撑着下巴,思索片刻道:“最初……其实不是我。”


    沈寒诧异地抬眼,手里的鸡都搁置了。


    “是大师兄委托我看顾你。”


    “郁珩?”沈寒惊得要站起来了。


    “是啊。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要善待一个深陷苦海的人。”


    善待一个深陷苦海的人。好生傲慢的话。


    沈寒不禁冷笑出声,带了几分轻蔑。


    薛敢见状道:“其实我理解师兄为什么这么说,或许你不信,师兄是夷山品行最端正的人,是举世无双的君子。可我记得,师兄犯过一次大错,所以他懂这种身负罪孽的感受。”


    郁珩也会犯错?这倒是奇了。沈寒开始觉得有趣,郁珩身上的谜团抽丝剥茧解开,就像解线球那般令人心情舒爽。


    “说来听听。”


    “具体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那是掌门唯一一次责罚他。大师兄在宗门祠堂跪了三日,还害了一场大病。从那以后,他好像彻底变了,比以前更加严苛。其他师弟只道是大师兄生来自持,知错能改,可我想这一定是个严厉的错误,而且是不能被我们知道的错误。”


    沈寒眼前仿佛浮现出这样的场景,烛火幽微的祠堂,少年的背影倔强地跪在那。他孤执如铁,守着自己犯的滔天大错。


    这便是郁珩自己所说的,他的确也犯了错吗?可郁珩这样的人是不会认错的。他所做之事必经过缜密思考,一旦做出绝不后悔。即便是认错,他只会更加笃信自己所思所想,然后继续伪装成所谓的玉面少侠。


    沈寒认定了这一点,心提到嗓子眼,仿佛从一点窥到郁珩的全貌,心里的窃喜和激动难以言喻。


    薛敢补充道:“不过除却大师兄的委托,我的确对你没什么恶意啦!你打碎的那个石剑,我真的不当回事。人生能得几番畅快?干嘛被一些死物规训?”


    “说得好!”沈寒就喜欢薛敢身上不受规训的自由,她撕下一块鸡翅,塞进了薛敢嘴里。


    抄写完后,两人风卷残云般用完餐,已然是子夜。


    薛敢买酒之事绝不能被发现,不然免不了一时辰烈日桩。两个人收拾了鸡骨头和酒坛子,打算到山脚下毁尸灭迹。


    夜色深沉,夷山寂静得令人后背发寒。


    夷山派的山门并非在山脚,这是因为当年夷山宗师立派之时,为了抵御其他门派抢夺心法,特在夷山脚下设立了三大关。三关之中,第一关乃是巡防的夷山弟子,第二关是夷山剑阵,第三关是一道天然的土囤。三关通过,才能顺利上到夷山,叩响山门。


    曾经沈寒率领不归寨闯山,在夷山派并不想真的同她交锋的情况下,依然在三大关费劲心力。她也没想到后来逃上夷山会如此容易。


    薛敢在第二关的山坡处,找了个树根挖开,将酒坛子埋了进去。


    他一边埋坑,一边道:“前面几处我也埋过,都被大师兄发现了。这次我就不信大师兄能抓住我。”


    沈寒沉默不语,总觉得周遭有些诡异。


    薛敢瞥了一眼沈寒,发觉她手掌心那道狭长的刀伤,已经结了一层痂。他便说:“你的伤好了?我师父找到医治法子了?”


    “你师父才不想管我呢。”沈寒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转而警惕道:“师兄,你不觉得这里有些古怪?”


    薛敢喝了酒,说话都颠三倒四,“哪里古怪?”


    “走!”沈寒一把拽住薛敢,转头往山上跑。


    两个人刚吃了顿饱饭,薛敢不胜酒力,跑得胃里翻江倒海,冷风直往肚子里灌。他想停下来喘一会,沈寒力气大,他根本挣不过,只好道:“我歇一下,就一下!”


    “不行!我感觉不太对!”


    “哎呀,这不就和平日里一样?哪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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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


    沈寒面色凝重,“我说不上来,总之先走。”


    的确,她说不上到底哪里不对。可多年来她判断危险已经不需要依靠什么线索,她甚至能嗅出风的味道。


    今晚的风里,似乎有血气。


    薛敢道:“你想多了,这是夷山,比那县衙还安全。之前你能闯上来那是让着你的。不会有什么危险。你瞧,前面不还有师弟在巡山吗?”


    那人虽穿着白色的练功服,却同夷山弟子不同,背上少了夷山派松涛剑岳的图腾派徽,显然是个外门弟子。行动鬼祟,趴在树上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薛敢见到他,也觉得这人行动有些诡异,顿时酒醒了大半。同沈寒走上前,正色道:“是王师弟吧?”


    那弟子见到薛敢,浑身一激灵。沈寒见状心中警铃大作,再看树干上留下一道刻痕。


    不归寨!这是不归寨蹲点的习惯!


    当年在不归寨,沈寒立下规矩,想要抢县衙,就要先踩点。每一个捕快,每一个进出县衙的文书先生,他们的行动如何,都必须摸清楚。踩点后,在门前不起眼的地方留下刻痕,方便寨中匪子找过去。


    沈寒当即双目露寒色,上下审视着这位王师弟。


    这外门弟子被吓得不轻,哆嗦两下,抖出一句废话,“我……我姓赵。”


    紧接着,后颈处一道寒风闪来,薛敢身形矫健,拉着沈寒飞快躲过。


    只见皎月黑风下,出现了二十多名匪子,无声持刀而立,将他们包围。


    这几个匪子是生面孔,沈寒没见过,也可能记不清了。她深吸一口气,露出了桀骜的笑意,“好久不见,诸位就是这么拜见寨主的吗?”


    其中一个匪子纠正道:“前寨主。”


    一个时辰前沈寒也是这么纠正薛敢的,如今报在自己身上,真是啼笑皆非。


    那匪子并不多言,直接攻上来。


    沈寒同薛敢后背相靠,各挡一面。薛敢动作敏捷,同几个匪子打得有来有回。而沈寒虽武艺不精,力气却足,拆挡下匪子的攻势后,借力打力,一拳锤在匪子的胸口处,便震得这匪子咳了口血。


    这是薛敢第一次见沈寒施展劲力,平日里的过招都是小打小闹,真动起手来,他突然顿悟了掌门为何选她参加会武。不需要任何心法武功,一个娇美的女子只靠一身蛮力,便能将彪形大汉震出内伤。若是加以修行,必然在武林大放异彩。


    只是匪子人多势众,二人渐渐有些不敌。沈寒抓住机会,抱住其中一名匪子的胳膊朝前撞去,直接为二人撞出一条生路。


    “快跑!回派中找掌门!不归寨攻山了!”沈寒挡开一刀,同薛敢从破口处夺路而跑。


    夜幕之中,二人奔逃的身影格外仓皇。


    夜枭鸣叫,雪压松枝。月色被云层遮掩,夷山上的百年古木树影如同幢幢鬼影。


    消息点燃了整座夷山派,全派整顿起来,井然有序之中带着久未经战的慌乱。他们按照宗师的教导列阵,却又对山外真正的腥风血雨感到恐慌。原来血洗不归寨在生死面前只是一句玩笑话,他们在避世中安宁太久,一点风霜就能将那点剑心撕破。


    晨曦微耀,夷山还是灰蒙蒙一片时,不归寨匪徒兵强马壮,赫然出现在三大关中的最后一道大关。


    脆弱的土囤即将被推倒,被当作人质的所有外门弟子顶在最前面。


    匪子中一个青年男子骑在高头大马上,双手抱胸,长发在发梢编成几条风流的小辫子。他一身紫棠色劲装,手里玩着自己那把已经喝了血的宝镰。


    殷九望着土囤后茫茫一片白衣,夷山弟子严阵以待,剑锋闪烁着寒芒,一场恶战一触即发。他脸上写满了讥讽,动作轻佻地下了马,一脚踢碎了已经摇摇欲坠的土囤。


    夷山弟子被他惊到,乱了片刻立即恢复如常。


    殷九不怕对准自己的弓箭,目如鹰隼,在人群中扫视,最后目光定在阵中一格外出尘之人身上。他知道,这人应当就是闻名遐迩的夷山少侠郁珩。


    “你是这群草包的头儿?”殷九咧开嘴,声音像是鬼魅,笑得张狂,“我放话在这,今天我必须见到河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然……”


    他顿了顿,看到郁珩那张静如止水的冷脸便一肚子气。


    殷九道:“不然,你们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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