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固当即一怔,方伸出的客套的手也悬在半空中。
他是个年轻人,考取功名后,因为性情过于刚直,得罪了不少人。
前任县令郑铎身死,传闻是被一少女山匪沉了河。此事本应出兵剿匪,奈何朝中连年战争拖得早已筋疲力尽,干脆将剿匪之事丢给新县令。张固刚得罪了朝中贾相一党,一个文官就这么走马上任开始筹备剿匪了。
这一剿就是两年,毫无建树,朝廷却也将此事连同张固一同抛诸脑后。
大梁重文轻武,对这些武林豪杰、绿林匪徒,一贯都是贬低,张固也不例外。
在望仙两年,他却彻彻底底改观了。
他依旧瞧不上这些人,却不敢瞧不起堂堂濛水河神,更不敢瞧不起眼前这位一身风花雪月的少侠。
张固收回手,僵住的表情一点点化解,笑道:“郁少侠如此坦诚,莫非是有意投诚?”
郁珩侧身而立,整个人显得高深莫测,“不归寨易主,寨主乃是曾经河神座下第一爪牙殷九。殷九性情诡谲,迟早是个祸患。”
“你想联合县尉司剿匪?”
如今巡检军不在望仙,望仙本身并无储备乡兵,县尉司那百余人若想独立剿匪,无异于痴人说梦。可若是联合夷山,张固倒是心里多了几分信心。
只是夷山派素来避世,不愿与朝廷联手。此次郁珩造访又是月夜,定然不是派内所愿。
张固心怀不安,他不愿意轻易掀起这场争斗。
郁珩道:“知县大人怕了?”
“不归恶名,张某不怕,可投鼠忌器,张某在意的是城中百姓!张某听闻河神曾是十年前雪夜逃出的一抹怨魂,可见若出杀招,当一击即中,斩草除根。今有河神火烧望仙,明日就会有殷九复仇屠城。望仙百姓赌不起。”
“知县大人何必亲自出手?即便河神不现身,河神到底身在何处,你我清楚,不归寨更是心知肚明。出了事也是咎由自取,何来复仇之言?”
风吹过梅枝,沙沙作响间,张固只觉后背一凉。他越发揣摩不透眼前之人的想法,只觉得他绝不是普通的夷山弟子。起码那颗剑心,不够纯白无暇。
张固不敢轻信这样的人,与其信他不如信夷山派那块百年牌匾。他脱口而出,不再伪装,质问道:“如今中原风雨飘摇,国难当头,夷山派剿匪都要左右逢源,实在有愧武林名门的名号。少侠若想剿匪,还请告诉我一个准话,到底是继续避世逍遥,还是共赴国难?”
年轻县令的性情倔强,提及国难更是热血沸腾,可这些在郁珩面前,和落下的一片雪一样,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郁珩淡漠道:“听闻先帝喜爱园林,于是大兴隆园,倾尽举国之力只为从江宁府运过去一块巨石。又闻先帝好奢靡华服,美锦商会行遍天下,贪污恶吏数不胜数,其中无数无辜裁缝之家受到牵连。奸臣当道,民不聊生,不还百姓一个清平盛世,反倒惦记前朝便失去的三州五城。联狄灭戎养虎为患,引火烧身咎由自取。这样的国难,是他石梁朝自己的难。不是天下百姓的,更不是夷山的。”
这真是大逆不道的诛心之论!
张固被他说的身躯一震,道:“即便武林和朝堂泾渭分明,狄人入侵中原,武林豪杰也纷纷出手相救。忠君爱国本就是臣子之道,你可知你所说的话,足令本官治你死罪!”
“倘若君主不爱子民,千万子民也可判处君主死罪。”
“住口!休要妄言,你疯了!”
张固已然不是激愤,他开始感到恐惧。这样惊世骇俗的言论在郁珩口里说出,完美无瑕的形象也出现了裂痕。这根本不是什么雅正的少侠,分明就是个愤世嫉俗的疯子。
张固大口喘息,冷气反复拍打着喉管,却也镇不住他的恐慌。
他颤声道:“郁珩,你……想反吗?”
相比张固,郁珩平静得多,仿佛这些是是非非他早已看淡,方才所言也不过是一次普通的交谈。
“知县大人纠结这些,不如想想,一朝之官剿匪怎能依赖侠道。倘若天下太平,民间无冤情,无论侠客还是匪徒自然销声匿迹。”
到底反还是不反,郁珩却始终没有道出答案。
郁珩了解张固这个人,愚忠是他多年苦读的结果,可爱民却是秉性。话已带到,张固自然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于是他转身,面对着院子里堆积的雪默了默。
果然,张固道:“即便利用河神引不归寨打上夷山,怕是也难以稳赢。”
郁珩语气里带了几分轻蔑,“不敢冒险?世上何来十拿九稳之事?”
“战场在夷山,对夷山派有什么好处?等等……”张固哑然。
有好处。
夷山若与不归寨相斗,算是彻底将夷山派拉下战场。倘若郁珩有反意,这正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契机。
此人当真阴毒可怕!竟拿师弟师妹的性命作为赌注!
可张固仍然愿意联手,只因这的确是重创不归寨的一个契机。恰如郁珩所言,世上没有十拿九稳之事,不归寨在一日,百姓就要担惊受怕一日。
语尽于此,郁珩轻轻点地,如一阵风般离去,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只有地上两个孑然的脚印。
张固仓皇对着郁珩离去的方向唤道:“事后河神如何处置?”
“梁狄结盟攻戎,三州五城尚未纠缠清楚归属。你我不算结盟,河神归谁,自然战后各凭本事。”
郁珩的声音不知从何处而起,很快消散在寒风中,只留下张固一人矗立在院中。
张固隐隐感到,河神固然是一害,郁珩其人,玉面恶鬼,才真真是世间一害。
冬日里的日头起的晚,鸡鸣时窗外还是漆黑一片。
屋里的炉火不知何时灭了,沈寒冻得浑身发抖,抓起单薄的练功服,发觉衣裳经过一夜的冰冻,也已经僵了。她顾不上太多,抖了几下披在身上,开始摸黑点灯穿鞋袜。
往日这样的冷衣服她必不可能穿上身,这个时辰她也必不可能起。想到如今还要降尊屈贵晨起上劳什子早课,沈寒心里便一肚子火。
她方收拾好,发现不知何时,桌上多了一封信笺,字迹端正,落款正是玄宁宗师。
“为师闭关半月,爱徒随众师弟师妹修行,戒骄戒躁,勿挂念我。另有功课,爱徒记得修习。”
沈寒气笑了。
自作多情的老秃驴,谁惦记你了,谁是你爱徒了。
她抖了抖信笺,随之掉出另一信笺。沈寒耐着性子拆开来,信笺套信笺,连拆几层她已经开始恼火。
最后一层信笺里,是一张草率的图,画了崎岖的山崖和一株兰草。
后有玄宁留下的小字:
后山兰,泉蚀其根,导水东流,九步而止。切记:莫问兰,莫谢松,但观掌心。
简单来说,就是——后山的兰花要死了,你快去救活它!
沈寒默了默,并未解其中意。她的确身负旧伤,虽不严重,旧伤在手心时不时疼一下也是碍事。
沈寒是个不合群的性子,见到这个字条,只纠结了片刻,便把早功抛却脑后了。
夷山弟子忙着去夷心堂前的广场上早课,因此后山的弟子并不多。
穿过寂静的山路,沈寒来到了后山,面向绝壁,对着玄宁留下的草图,在岩穴中找到了一株濒死的幽兰。
这寒天冻地,有兰草生长已是奇事,而这花生长于绝壁,吸石髓而生,就此枯死实在可惜。
若是有寒泉侵蚀花根,不疏导泉水,必然花萎根腐。可若是要引导泉水,沈寒思量许久,想到用竹管凿石穿水的法子。
这是个长功夫,玄宁可真给她找了个烂活。
自此后,沈寒经常翘了某个功课来后山凿石穿水。
沈寒隐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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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她与夷山,算是真的结缘了。
也可能是结梁子。
玄宁不在,没有人教导沈寒,沈寒除了随夷山弟子练功课,最主要的事情便是——打杂。只是由于沈寒独特的经历、能屈能伸的韧性以及天赐的神力,这些打杂的内容对她来说都十分容易。
夷山派每日会消耗大量的柴火,大雪封山后,砍柴劈柴便成了派内最磨人的事务。
栖霞会武的人选早已定下,沈寒凭空而降,即便有她的壮志豪言,夷山弟子也多有不满。因此在各路师兄师姐的关照下,沈寒发觉她有劈不完的柴。
每逢沈寒劈柴,必有一众夷山弟子围观,见她动作干练,轻而易举便可劈完一捆,劈十捆也不嫌累。
夷山弟子纷纷拍手叫好,“不愧是掌门口中天生神力,多劈点!”
说话间不知何处飞来块碎柴,惊得那些弟子连连后退。再看沈寒手下,劈柴的木桩都被她剁成两段。
夷山弟子立即翻脸,“妖女!你敢损坏本派公物!”
沈寒不屑地斜睨他们一眼,丢了斧头拍净手上的碎木渣,翻了个漂亮的白眼婀娜离去。
此事之后,当事弟子纷纷前去夷心堂告状,遭到了沈寒最惨烈的打击。
后厨做饭,也是打杂的重要事务。
望仙处南境,嗜甜不嗜辣,当地人只稍吃一点便辣得脸红脖子粗。
令夷山弟子惊诧的是,沈寒这“阴湿水鬼”竟擅长庖厨,做得一手好菜。
中午时分,饭香飘了出来,练了一上午功夫的夷山弟子闻到便饥肠辘辘,捂着肚子冲到屋内抢饭。今日的饭也十分诱人,绿糊糊一大片裹在鱼脍上,散发着特别的异香。
“吃鱼啊!”郁云笙兴冲冲地说着,拉着郑清商坐下。
后厨忙活的弟子探出头来:“是啊!是沈师妹亲自去冻住的河里捞的呢!这么冷的天捞这么多鱼,她手都冻坏了。”
“喔,有什么了不起。”郁云笙念叨着,心里却对这鱼十分满意。
郑清商笑道:“既然沈师妹这般用心,你也别为难她了。本来让她劈那么多柴,就是你存心刁难。现在闹到掌门那里,若不是师父护着,你又要挨罚。”
“我怎么刁难她了?最后爹爹也没责罚我不是?师姐你就是心太善了。”郁云笙说着,齐了齐筷子,“不过鱼脍还有这种做法,也是奇思妙想。”
她没有注意到,薛敢和郁珩看着眼前的美食对视了一眼,默默搁下筷子。
沈寒站在后厨,他们说的话她能听个一清二楚。她手还滴着水,袖子半撸起来,背靠墙壁闭上眼,心里暗数:三……二……一
郁云笙的尖叫声撕破了夷山的一片祥和,紧接着夷山弟子的惨叫声接连响起。
他们一个个涕泗横流,只觉得被辣得无法呼吸,连素来端庄的郑清商都捂着嘴咳嗽不止,小声叫辣,仪态尽失。
凶手总喜欢回到案发现场,沈寒走出后厨,看着自己的杰作,只觉得痛快,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河神嘛,作祟才痛快。
郁云笙崩溃之余见到沈寒得意如此,怒骂道:“你做的什么饭!贱人!”
沈寒得意道:“不知好歹,这可是东瀛美味。我好不容易托人弄到的黄芥籽做给各位师兄师姐,大家可不要浪费啊。”
“你……”郁云笙呛得说不出话,眼泪随着辛辣之气大颗大颗往下掉。
沈寒从未下过山,不用想都知道芥菜籽是哪来的。郁云笙瞪着薛敢,抄起筷子砸过去,薛敢连忙跳起,不小心带倒了一片凳子。
薛敢双手高举,“郁师姐,不是我啊!”
“不是你还能有谁?”
整个屋子彻底乱成一团,沈寒伸了个懒腰,慢条斯理坐下,用筷子夹起一小块鱼肉,沾了团黄芥末在口中细品。
嗯……不愧是东瀛美食,的确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