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庆殿。
自打外头隐隐传起,说皇上有意将四阿哥弘历记在甄嬛名下,吉祥便心下一沉。
她太明白,这话若是入了端妃耳中,会是怎样一把剜心的刀。
端妃身子本就歪歪弱弱,常年药石不离,一颗心早系在当年皇上一句轻诺上——
温宜既已跟着世兰,便无可改。往后朕定会给你寻一个孩子,养在你宫中,承你名分,护你终老。
这诺,她等了一年又一年。
春去秋来,皇子,公主皆有落地,可又恰好一个个有着无法归旁人抚养的理由。
她理解皇上,并不去闹腾。
哪怕她这延庆殿,始终冷清,她其实也只是怀揣着这个希望,苟延残喘着而已。
吉祥心疼自家主子,也为自家主子不平,可她还是不敢将那些流言漏进殿内半句,只盼着主子的身子能支撑得更久些。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那日天气难得晴好,端妃扶着她的手,在廊下慢步散心。
不过是恰巧路过几处宫娥聚集之处,便清清楚楚听见了她们的谈论之声。
“四阿哥正式回宫了,旨意都下了,记在莞妃娘娘名下呢!”
“莞妃娘娘本就有胧月公主,如今再添一位成年皇子,真是天大的福气。”
……
一字一句,像冰锥一样扎进了主仆二人耳里。
吉祥便是想扶着端妃避开,也是已经来不及。
端妃脚下猛地一顿,原本便苍白的脸,瞬间褪得半点血色也无。
端妃缓缓抬眼,目光空茫,只轻轻问了一句。
“……你早知道,是不是?”
那语气平静得吓人,反倒比怒斥更叫人心惊。
吉祥“噗通”一声跪下,泪先落了。
“主子恕罪,奴才是怕……怕主子气坏了身子,才……”
话未说完,端妃已是眼前一黑,身形晃了几晃,扶着廊柱才勉强站稳。
多年积郁,一朝爆发。
本就缠绵病榻的身子,经这一气,当场便撑不住了。
回殿不过片刻,便高热不退,咳喘不止,整个人昏昏沉沉,却偏生脑子清明,一丝一毫也不肯放过自己。
【皇上啊皇上。
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过,会给我一个孩子,记在我名下,让我这冷清宫殿,也有几分烟火气,让我这残躯余生,也有个念想。
我一等再等,不抢不争,不怨不闹,只当是淳嫔,景嫔她们出身高官大族,你也是没法子。
可你呢?
莞妃一连三胎,即便两个孩子都没立住,可她至少还有胧月啊。
你偏要将一位已然成年,前途可期的皇子,记在她的名下。
而我,空有妃位,空守诺言,守着一座空荡荡的延庆殿,守着一身治不好的病,守着一句早已凉透的承诺。
凭什么?!
凭什么是她?!
凭什么偏偏要负我?!】
端妃闭着眼,泪无声滑落枕畔,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苦的叹息。
心已碎,意难平。
她猛地睁开眼,眸中再不是平日的温和隐忍,而是压不住的伤,与藏在深处的愤慨。
“去。”她声音微弱,却字字坚定,
“去请皇上……来延庆殿一趟。
本宫要亲口问他一句——
“这么多年,到底,将我置于何地?”
……
吉祥不久后便去了一趟养心殿,将端妃的请求转述。
这才有了苏培盛的传达。
“皇上,端妃娘娘遣了人来,邀您去延庆殿一叙。”
大约是那个人的名头太过稀少出现在他的耳边,皇上闻言后还微微一怔。
可是不过转瞬,又似乎知晓了那人邀见的原因,微微蹙眉,轻叹了一声。
“你去回她,朕今日政务缠身,不便过去……
罢了,你直接转告她,朕不曾忘了昔日诺言,只是眼下尚无合适的人选。”
说不好是心虚,还是不耐,皇上草草解释了一句,便烦躁地挥手,让苏培盛下去打发人离开。
“是。”苏培盛有眼力劲儿地告退离去。
只是没过多久,殿外就闹将了起来。
“皇上,我家娘娘此番病势来得凶险,高热不退,昏昏沉沉早已神志不清,口中翻来覆去、喃喃唤着的,就只有您啊……
奴婢实在不忍主子这般受苦,求皇上怜悯,求您去瞧一瞧她吧,求您了!”
皇上听着吉祥在殿外泣不成声的叩求,指尖捏着御批的朱笔,久久未曾落下。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他眸色沉沉,似在权衡,又似在追忆,终是掩去一身政务,松动了心弦。
他起身,步履沉缓,带着默契跟上的苏培盛,去了延庆殿。
之后,延庆殿的殿门紧闭,内外皆静,无人知晓殿中帝,妃二人究竟说了些什么,只隐约听得内里曾起过争执,语声不高,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悲凉与愤懑。
没过多久,殿内的声响便寂了下去。
等皇上再推门而出时,已是面色铁青,周身寒气慑人,一言不发地拂袖离去,连回头看一眼延庆殿的神色都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可谁也未曾想到,不多久,宫中便急报传来——
端妃薨逝了。
消息传入养心殿时,皇上正执笔批折,闻言猛地一顿,朱墨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痕迹。
他抬眸,眼中是压不住的讶异,似是万万没有想到,那一面竟成了诀别。
长久的沉默后,他缓缓靠回椅背,闭上双眼,长而沉地叹了一口气。
良久,他才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沉重。
“……朕终究,还是对不住她。”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沉声唤来苏培盛,语气肃穆而郑重。
“传朕旨意,端妃品性温良,侍奉多年,一朝薨逝,朕心甚痛。着令以贵妃之礼厚葬,一应丧仪从优,不得怠慢。”
此时后宫事务,正由安陵容,甄嬛,敬妃三人一同打理,这道旨意,便是给她们料理端妃后事,定下的丧仪章程。
三人在各自宫中领旨后,甄嬛和敬妃都默契地往永和宫而去。
她们先一同研究了下贵妃丧仪的章程,随后又略作商议,分派好各自职司,接着便分头吩咐宫人布置灵堂,备办器物,将一应事宜尽数料理妥当。
待殿内闲杂人等尽数退去,四下寂静,才终于沉下心来,相对无言。
敬妃先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意外与怅然。
“延庆殿一向深静,这些年极少传出消息,我只当端妃身子虽弱,总归是平稳度日。
不曾想,今日竟走得如此突然,实在是……令人心惊。”
安陵容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捻着衣角,声音轻淡,却字字带着刺骨的清醒。
“许是……心里那一点念想,终于断了。
念想一断,人也就撑不住了。”
这话一出,气氛更沉。
甄嬛望着殿外冷寂的天色,眉峰紧锁,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愧疚与怅然,声音轻而涩。
“我未曾想过,事情竟会走到这一步。
我不‘沙’伯仁,伯仁却因我而‘亖’,这份沉重,叫我如何心安。”
安陵容抬眸看她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劝慰之意。
“姐姐何必自责。给了她念想,又始终将那念想弃之不顾的人,并非是你……”
三人相视无言,再不多语。
有些缘由不必明说,有些苦衷不必点破,深宫之中,一句话,一个眼神,便已足够。
只余下满室沉寂,与三声轻不可闻,物伤其类的叹息。
喜欢甄嬛传之安陵容苟到富贵闲人时请大家收藏:()甄嬛传之安陵容苟到富贵闲人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