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视野里全是血。
许辞觉得自己像个坏掉的水龙头,生命力顺着那些窟窿眼儿“滋滋”地往外狂飙。
“喂……你别死……求求你别死……”
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凑了过来,视线很模糊,许辞看不清她的五官,只能看见那一团刺眼的白。
是那个险些被糟蹋的女孩。
女孩此时已经完全崩溃了。她跪在满是碎石和烂泥的河滩上,哆哆嗦嗦地脱下那件被扯坏的上衣,发了疯似的想去堵许辞肚子上的豁口。
没用的。
那伤口深得能看见脏器,像是一张吞噬生命的嘴。
白色的布料刚按上去,瞬间就被染成了一团刺目的猩红。
“怎么止不住……为什么止不住啊!!”
女孩哭喊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许辞脸上。
“已经打过电话了……我家里人马上就来了……你要坚持住……求求你了……”
她的手在抖,声音在抖,连灵魂都在战栗。
许辞费劲地撑开眼皮,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给他止血,把双手弄得全是血污的陌生女孩。
这时候要是能来根事后烟就好了。
可惜,手抬不起来,喉咙里也全是血沫子。
“咳……”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一大口暗红色的血块顺着嘴角呛了出来。
女孩吓坏了,慌乱地想要去擦他嘴角的血,结果越擦越多。
“别……别说话了……”
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家里人马上就到了……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许辞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眼睛。
真干净啊。
还没有被这个操蛋的世界污染过。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哪怕是“上辈子”活得窝囊,这辈子活得短暂,骨子里那点不合时宜的绅士风度,还是在这种要命的关头冒了出来。
他手指微微动了动,极其缓慢地试图去碰一下她的头发,但抬到一半,力气就被抽空了,只能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声音很轻,像一缕随时会断的风。
“傻姑娘……”
“别哭……”
“咳咳……坏人……被赶跑了。”
一瞬间。
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男人。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泼洒在河滩上,男人满脸血污,眼神却温柔得一塌糊涂。
明明是他快死了,明明是他痛得全身痉挛,可他......竟然还想着去哄她。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恸,像海啸般瞬间击穿了女孩的心防。
“我不哭……我不哭……你别睡……”
她拼命想把眼泪憋回去,可泪水根本不听使唤,决堤般往下淌。
两只手胡乱在脸上抹,血水混着眼泪,越抹越花,原本那是张顶好看的初恋脸,被她自己给画崩了。
她撅着小嘴,声音带着哀求:“你别睡好不好......我求你......我不哭了......你看......我真没哭......你不会有事的......我家里人来了带去你医院。”
许辞想笑。
“真丑。”
“哭起来丑,憋着不哭更丑。”
说完,他的视线便开始黑了。
像是一台拔了电源的老旧电视机,画面正在迅速收缩成一个白点。
就要结束了吗?
许辞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
真的太特么操蛋了。
老天爷给了他一次重开的机会,给了他静州许家少爷的身份,给了他一副健康强壮的身体。
结果呢?
名利场还没去浪,许家那些虚伪的脸还没打烂,甚至连会所里的头牌......酒都没来得及开一瓶。
就这么像条野狗一样,挂在这个鸟不拉屎的河滩上?
早知道要死……
刚才在游艇上,就该把那杯红酒喝完的。
许辞眼角的余光,最后扫了一眼躺在不远处依然昏迷的张紫嫣。
还好。
还有气。
张淮那小子的妈也没事。
行吧。
这辈子虽然短了点,好歹没像上辈子那样活成个废物。
“真特么……亏大了……”
许辞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下一秒,黑暗彻底接管了一切。
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
“大小姐!!”
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粗暴地撕碎了树林的宁静。
十几道雪亮的手电筒光束像利剑一样刺破了夜幕,将这片修罗场照得亮如白昼。
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护着一位中年男人冲出了树林。
当他们看到河滩上的惨状时,瞳孔骤然收缩,脚步甚至踉跄了一下。
“大小姐!”
中年男人几乎是扑到了少女身边:“您没事吧?伤到哪了?”
女孩没有回应。
她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塑,双手死死按在许辞已经不再起伏的胸膛上,眼神空洞得可怕。
“救他……”
她的声音嘶哑:“龙伯……快救他……他是为了救我……救他啊!!”
龙伯深吸一口气,迅速蹲下身。
他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但看到许辞身上那些恐怖的伤口时,眼皮还是狂跳了几下。
腹部贯穿伤,大动脉破裂,多处粉碎性骨折,失血量已经用不着计算了。
但他还是伸出手,按在了许辞颈动脉的位置。
一秒。
两秒。
三秒。
龙伯的手指僵住。
指尖下是一片死寂的冰凉,没有一丝一毫的搏动。
周围的保镖们围成一圈,大气都不敢出。
龙伯缓缓收回手,看着自家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连只蚂蚁都没踩死过的大小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大小姐……”
龙伯低下头,声音沉重得像是一块墓碑:“节哀……这位先生,已经走了。”
那一刻。
女孩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响彻了整个寂静的河滩。
那是一种在最美好的年纪,眼睁睁看着那道刚刚照进生命里的光,瞬间熄灭时的绝望。
她扑在许辞身上,哭得肝肠寸断,眼泪和许辞已经开始凝固的血液混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那件染血的衣服,成了这个夏天最残酷的祭奠。
“先把地上那个女孩抬走,送医院。”
龙伯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对着保镖们挥了挥手:“留几个人,处理一下现场,把这位……这位恩人的遗体,妥善收敛。”
几个保镖点点头,拿出一块黑色的裹尸布,准备上前。
“别碰他!!”
女孩猛地抬起头,像是一只护食的小兽,眼神凶狠地盯着靠近的保镖:“谁都不许碰他!我要带他回家……我要带他回家……”
“小姐,听话。”
龙伯叹了口气,想要去搀扶她:“这里脏,我们……”
就在这时。
一阵风吹过。
这阵风来得极其诡异,不像是由空气流动产生的,倒像是……空间中的某种波动。
冷。
刺骨的冷。
原本还在亮着的手电筒突然齐齐闪烁了一下。
“滋滋……”
就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磁场的干扰,所有的光源在这一瞬间都黯淡了下去。
紧接着,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女孩感觉手下一空。
原本那具冰冷、沉重、实实在在的尸体,突然变得虚幻起来。
就像是沙子堆成的城堡被海浪冲刷,又像是全息投影失去了信号。
许辞的身体,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开始分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不……不要……”
她惊恐地想要伸手去抓,可手指直接穿过了许辞的胸膛。
“不要走!!!”
在她绝望的哭喊声中。
那具尸体,连同他身上的衣服。
就在眨眼之间凭空消失了。
彻底消失。
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只有地上一大摊触目惊心的血迹,证明着刚才这里确实躺着一个刚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