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月最后一天的上午,唐坚见到了七十四军最高指挥官施中将。
军部设在小镇中另一处旧式院落里,外头看不出什么气派,院内却戒备森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整齐而沉稳,参谋、副官来往无声,连勤务兵端茶倒水时都尽量不发出半点响动。
唐坚一踏进这座院子,就敏锐的感知到这位的性情或许和自己所见过的几名高级将领大不相同。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施中将正站在窗前,负手看着院子里刚卸下来的一批美式装备。
木箱上还带着英文标记,几名军需官正清点着数量。
M1加兰德半自动步枪、六十毫米迫击炮、无线电台、野战电话线,还有成捆的弹药箱。阳光照在枪身和炮管上,泛着冷硬的金属光。
听到动静,施中将没有立刻回头。
他似乎是在看装备,又似乎是在借着看装备,等唐坚先开口。
唐坚站定,立正敬礼。
“独立旅副旅长唐坚,向军座报到。”
片刻后,施中将才慢慢转过身来。
他年近五旬,中等身材,面容清癯,颧骨很高,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军装熨烫得笔挺,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看起来并不魁梧,却有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压迫感。
最让唐坚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大,目光也不锋利,甚至算不上逼人,可落在人身上时,却像一把不出鞘的刀,平平静静地压在那里,让人本能地不敢轻忽。
这不是冲阵杀将的莽夫气,而是一个中将军人多年在军中、人事、战场、派系之间反复周旋后沉淀出来的城府。
施中将上下打量唐坚几秒,才抬了抬手。
“坐。”
唐坚没有推辞,在一张木椅上坐下,腰背依旧挺直。
勤务兵端上两杯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施中将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用杯盖轻轻拨着茶叶。
“你部在滇西的战报,我都看过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没有多少起伏。
“在远征军麾下,你部打了不少硬仗。无论是松山大爆破还是黄连山阻击战,都可圈可点,尤其是三台山一战,堪称绝艳。
以不足3000人兵力,吃掉日军一个步兵旅团,换了旁人,先是没有这个胆子,就是有这个胆子也未必有这个本事。
你没有辜负我的期望,甚至是远超我的期望,很好!
说吧!你需要什么奖赏,青天勋章或许有难度,但若是在大战之前再升一级,我可以再向军委会争取一下,卫上将也答应帮忙。”
再升一级,就是上校,距离让绝大部分军人仰望的军衔,也就一步之遥。
这对几乎所有军人来说,都是极大的诱惑。
没想到,这甫一见面,就被眼前这位城府颇深的陆军中将给抛出来了。
唐坚平静道:“仗是全旅弟兄拼出来的,没有前线官兵拿命顶着,我唐坚一个人打不了胜仗。如果军座真要奖励,那唐坚希望军座多给牺牲官兵一些抚恤。”
施中将看了他一眼。
“这话倒是不错。指挥官再敢打敢拼,手下没有敢为你拼命的弟兄,就啥也不是。”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敲。
“不过,能让数千弟兄敢为你的战术拼命,就是本事。唐坚,你不用在我面前过分谦虚。谦虚是给外人看的,到了我这里,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唐坚目光不避不闪。
“军座既然这么说,那我也直说。独立旅敢打、能打,是因为弟兄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也知道该怎么打。只要给我兵、给我枪、给我弹药,我就能让鬼子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你倒是自信!”施中将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不过,他没有再就这个问题深谈,而是忽然转移话题问道:“我让你们柴旅长到军部代参谋长,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唐坚心里明白,真正的谈话从这一刻才开始。
施中将自然想哪儿是哪儿,随口一问。
他是在看唐坚的位置,看唐坚的分寸,也是在试探独立旅到底认谁。
唐坚没有迟疑太久。
“对军部来说,这是好事。柴旅长以前就在军部当过副参谋长,又去58师当过一线步兵团长,极为熟悉军中各部,又熟悉军务,他当参谋长,必会成为军座臂助。”
“那对独立旅呢?”施中将问。
唐坚抬眼看着他。
“对独立旅,有利也有弊。”
“说。”
“利在于,柴旅长在军部,独立旅不会被人当成外来的杂牌随意处置。
弊在于,独立旅是一线部队,不是放在图上画箭头的部队。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最高指挥官必须在战场上应变,不可能一边在军部协调,一边遥控前沿。”
施中将安静地听着。
唐坚继续道:“独立旅五千四百人,编制不小,火力、通信、突击、侦察都有自己的体系。
部队一旦投入战场,指挥权必须集中,命令必须干脆。迟疑一刻,可能就是几百条人命。若要独立旅当尖刀,就不能让这把刀一半握在前线,一半握在后方。”
施中将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柴旅长到了军部以后,独立旅在战场上的指挥,要交给你。”
“是!”唐坚答得斩钉截铁。
屋里安静下来。
施中将没有立刻说话,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唐坚坐得稳稳当当,没有解释,也没有补充。
他知道,在这种人面前,绕弯子没有意义。施中将既然问到了这里,就不可能听不懂他的意思。越是含糊其辞,越显得心虚。
过了好一会儿,施中将才慢慢放下茶杯。
“唐坚,你胆子不小。”
“战场上胆子小,活不久。”
唐坚沉声道:“请军座明鉴,我说此话的目的,并不是来争权的。我只知道一件事,在战场上,就必须有人敢下死命令,也必须有人敢担这个责任。
军座若信我,我就带着独立旅往前打;军座若不信我,也请早做安排,别等到枪炮响了再临阵换将。”
这话说得很硬。
硬得就像他当初在近乎必死的河洑战场上,面对兵力十倍以上的日军,依旧死战不退。
铁头这个外号,真是名符其实。
可令人意外的是,施中将并没有发怒。
他只是看着唐坚,目光沉了几分。
这位中将军长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唐坚能感觉到,对方在心里已经把他的话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
施中将不是不能容人的人。
他真正要看的,不是唐坚会不会说好听话,而是唐坚有没有独当一面的胆魄,有没有在关键时刻扛住一旅之兵的骨头。
独立旅的骨架都来自于虎贲,王军长当初打造这支部队的目的,就是希望在虎贲之外再来一支利刃,通过滇西远征,目的已然初步实现。
没有一个指挥官会把自己的利刃尖刀交给一个犹豫不决的人手里。
片刻后,施中将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几乎转瞬即逝。
“不愧他们都叫你疯狂铁头,你倒是比我想的还要直。”
唐坚道:“军座问的是战场上的事,战场上不能拐弯。”
“可这里不是战场。”
“日本人一来,这里很快就是战场。”
施中将看着他,眼神终于多了几分真正的审视。
“好。”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作战地图前。
地图上,湘西、雪峰山、芷江一线已经被红蓝铅笔标出了不少记号,几处山口、道路、河谷旁边还有小字标注。
施中将背对着唐坚,声音低沉。
“我是淞沪会战后率57师加入的74军,到现在已经是整整7年了。51师是王长官起家的老部队,58师则是黄埔系居多,三个主力步兵师各有各的根基,各有各的脾气,但这么多年经过磨合相处,还算正常。
结果突然出现了你们独立旅,人员配备齐整,武器装备精良,战功赫赫......”
他顿了一下,转过身来。
“你和柴参谋长见过面了,他肯定也跟你说过这些,但柴参谋长未必会跟你说透。
但我可以告诉你,在你部还在昆城休整时,至少已有三人跟我当面提过,把独立旅拆开,补入三个师。
理由也很充足,军部直辖一个五千四百人的旅,编制显眼,消耗也大;若分到三个师,既能充实一线,又能省去许多麻烦。”
唐坚眼神一冷。
“独立旅不能拆。”
施中将淡淡道:“为什么?”
“拆了,就废了。”
唐坚没有任何迟疑。
“独立旅的战斗力,不是靠几杆好枪堆出来的。侦察、火力、突击、通信、工兵、迫击炮,都要配合。各营各连打过硬仗,知道彼此的节奏。
把人拆到别的师,看起来是补了兵,实际上是把一柄完整的刺刀掰成几段。
军座真要这么做,我服从命令,但我可以先把话说在前头,拆散后的独立旅,再也打不出黄连山、三台山那样的仗。”
施中将静静听完,眼里没有怒意,反而更深了些。
“你敢跟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倒也算有担当。”
唐坚站起身。
“我只对战场负责。军座若要一支能冲、能守、能打硬仗的独立旅,就请保留它的骨架。若只是想要五千多名补充兵,那现在就可以下令。我唐坚绝不抗命。”
施中将盯着他看了半晌。
然后,他忽然抬手,指了指椅子。
“坐下。”
唐坚重新坐下。
施中将也坐回对面,神情恢复了先前那种不动声色的平静。
“你刚才说的话,我记下了。”
语气很平淡,让人根本琢磨不透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我个人的看法,和你一样。独立旅不能拆。你们的打法战术,已经在滇西证明过自己存在的价值。”
唐坚没有露出喜色,只是目光微微一凝。
施中将接着说道:“但是,唐坚,你也要记住。独立旅既然归七十四军,就不是谁的私兵。不是柴旅长的私兵,也不是你唐坚的私兵,更不是哪个旧部山头的私兵。”
他的声音不高,却陡然多了几分军令如山的分量。
“我不管你们过去在滇西怎么打的,回到七十四军建制之内,就要听军部命令。我说东,你不能往西;我让你顶上去,你不能退半步;我让你撤下来,你也不能恋战坏了全局。你能不能做到?”
“是!”唐坚挺直腰背。
“不是嘴上答应。”
“战场是检验一切的标准。”
施中将眼中终于有了一点满意。
“好。”
他拿起桌上一份文件,推到唐坚面前。
“柴旅长调任军部代参谋长后,独立旅日常事务和战场指挥,由你以副旅长身份代行旅长职权,不出三日,军部会正式行文。
你对内可以整训全旅,对外所有行动仍须服从军部命令。重大作战决策,必须向军部请示。”
唐坚接过文件,扫了一眼,随即合上。
“明白。”
施中将又道:“兵员补充方面,我已经重新调配,优先补足你独立旅各营缺额,后续若战事扩大,再视情况追加。”
唐坚沉声道:“谢军座。”
“先别急着谢。”
施中将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
“独立旅满编五千四百人,吃的、穿的、弹药、药品、马匹、车辆,全都是钱和物资。
现在各师都伸着手要补给,你们装备好、火力强,自然也更显眼。你要什么,可以列单子交给柴旅长,由他在军部统一协调。但我只给能打胜仗的人东西。独立旅拿得多,就得去最难的地方。”
唐坚毫不犹豫道:“军座给多少,我就让独立旅打出多少价值。若吃了军部的粮,拿了军部的枪,却打不出该有的仗,我唐坚即刻辞任现职。”
施中将盯着他。
“我要的不是漂亮话。”
“还是那句话,战场是检验一切的标准。”
唐坚的声音沉稳而刚硬。
施中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起身,重新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批美式装备已经被清点完毕,军需官正在登记入库。几名士兵抬着沉重的木箱从窗下经过,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施中将望着那些箱子,缓缓说道:“日本人要来了,这是他们的垂死挣扎,但这反而更可怕,将要溺死之人,会竭尽全力将他看到的一切都拉入死亡。”
唐坚没有接话。
施中将继续道:“芷江是西南最重要的空军基地,是湘西门户,也是山城屏障。这一仗,七十四军躲不开,也不能躲。”
他回过头,目光深沉。
“我需要一把刀。”
这句话说得很慢。
“能让日本人撞上来就见血的刀。”
唐坚站起身,立正。
施中将看着他。
“唐坚,你就是这把刀。等我用的时候,不要让我失望。”
唐坚敬礼,声音铿锵。
“请军座放心,我独立旅,最不怕的,就是溅一身倭寇之血!”
施中将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去吧。”
唐坚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出军部大门时,阳光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有些刺眼。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
这一趟,比他预想的顺利,却也更沉重。
施中将给了他权,给了兵员补充,也保住了独立旅的完整编制。可唐坚同样清楚,这位中将军长绝不是被几句硬话打动的人。
施中将要的,是一把能听命令、能杀人的刀。
给你锋刃,也给你刀鞘;给你位置,也给你规矩。
若你能砍开局面,他自然会护着你;若你砍不动,甚至反噬握刀的人,他也会毫不犹豫把你折断。
这个乱世,能站在风口浪尖的人物,果然没有一个好相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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