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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守信而回

作者:汉唐风月1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毛毛。”


    张福贵低头看着女儿。


    “你看,那就是咱家。等你长大了,阿爸教你认字,教你种田,教你......”


    他停了一下。


    “教你做一个可以建设我们中国的人。”


    “你知道吗?我的长官教会我,国家国家,先有国后有家,如果没有国,就不会有家,你和你阿妈以后就不会有安宁的日子。”


    抱着女儿的张福贵低声呢喃着。


    可毛毛不懂这些。


    她很喜欢这个黝黑男人身上的味道,抓着他的手指头往嘴里塞,被他赶紧抽走了。


    晚上,秀莲把毛毛哄睡了,两个人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床上。强壮的胳膊搂过来,吱呀作响的声音响了许久,把月亮都羞回了云层。


    直到一切都安静了,夫妻二人相拥着。


    窗外是莲花坝的夜空,繁星如洒,银河从东到西横贯半片天穹。


    “福贵。”


    “嗯。”


    “你还得走是不是?”


    张福贵沉默了一会儿。


    “得走。长官批的探亲假就十五天,晚归者军法处置,我路上再赶快点,最迟腊月29上午也得出发了。”


    秀莲没有说话。


    暗夜里,他感觉到她的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


    手心是湿的,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其实最清楚不过。


    “你走了以后……什么时候再回来?”


    张福贵想了很久。


    “七月初七。”他忽然说。


    “啥?”


    “七夕,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打完鬼子,最迟明年七夕,我一定回来。”


    秀莲在黑暗中微微侧过身来,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离得很近。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嗯。”


    “你得在那个山坡上,摘一束最漂亮的杜鹃花给我,就像以前那样。”


    张福贵心里清楚,七夕在农历七月,杜鹃花早就过了花季了。但他没有这样说。


    “好,等我回来,给你摘最漂亮的。要是山坡上的不够漂亮,我就翻两座山去对面找。”


    秀莲的手攥得更紧了。


    “张福贵,你发誓,以祖宗的名义发誓!”


    “我发誓。”


    夜色沉沉。他搂着她,像搂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腊月二十九,还有一天就是中国人阖家团圆的日子,可他要走了。


    张福贵天还没亮就起了床,他穿好军装,把军用背包里的东西检查了一遍。


    带回来的军饷他全留给了秀莲,将近50块银洋,还有一根旅里专门熔炼的小黄鱼,那是他在战场上获得的奖励,够全家三四年的家用了。


    最后,他把从昆城买的几块冰糖放在还在熟睡中女儿的枕边,那是他回来后特意藏起来的,他是想让女儿以后想起阿爸的时候,就吃一块冰糖,心里就没那么苦了。


    秀莲也醒了,她披着棉袄坐在床上,看着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系绑腿。


    “我送你。”


    “不用,外面冷。你看好毛毛。”


    “我送你。”


    张福贵不再争了。


    两个人走到村口老桥头的时候,天边已经泛出了鱼肚白,山间的晨雾还没散,河水在雾气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秀莲把一双新纳的布鞋塞进了他的背包。


    “路上穿。你那双烂鞋该扔了。”


    “好。”


    他们面对面站着,像极了一年前多他离开时的模样。


    只是那时候秀莲的肚子是鼓的,而现在是平的。那个曾在她肚子里的小生命,正在家里的旧木床上酣睡着。


    “七夕。”秀莲说。


    “七夕。”张福贵点头。


    “山坡。”


    “山坡。”


    “杜鹃花。”


    “杜鹃花。”


    秀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一定要回来。”


    张福贵伸手替她擦了擦脸颊。他那双粗砺的手指触碰到她柔软的皮肤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是在碰一朵花。


    “我一定回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腿了。


    他的背影在晨雾里一点一点地变小、变淡,最后融进了山道尽头那片灰白色的天光里。


    。。。。。。。。。。。。。。。。。。


    1946年,七夕。


    李秀莲在午后爬上了村后那个山坡。


    杜鹃花确实早就谢了,满坡只剩下深绿色的叶丛和零星的枯萎花梗。她在他们小时候最常坐的那块石头上坐下来,面朝着山道方向。


    她一直坐到了天黑。


    他没有回来,他失约了。


    她下了山坡,回到家里,把毛毛从婆婆怀里接过来,搂在怀里,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牛郎织女在银河两岸遥遥相望。


    她在心里说:他一定是被什么事耽搁了。他说了一定回来的。


    张福贵,一定会回来的。


    此时的她并不知道,她等的那个男人,还活着,只是在很遥远的地方。


    因为需要保密的缘故,他虽然已经学会了写字,却没办法给她寄信,所以,他写的信,都在他那个灰绿色挎包里。


    四年后,苦苦期盼的李秀莲终于收到了丈夫的来信,只是,要和米国鬼子打仗了,已经晋升为步兵排长的张福贵要去北边。


    距离家乡好几千里地之外。


    李秀莲收到那封信的那天,哭了一整天,已经6岁的毛毛不知道阿妈为什么知道阿爸消息了还哭那么惨,她也只能陪着一起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三年后的一天,李秀莲再次收到了信。


    只不过这次,是县武装部的两名干部一同来的,看到两名军人满脸肃穆的样子,李秀莲的心就开始扑通扑通乱跳。


    那不是信!


    是阵亡通知!


    “中国人民志愿军虎贲旅一营一连三排排长张福贵同志,牺牲于.......”


    李秀莲没听到后面,只听到牺牲二字,就晕倒了。


    等醒过来,她没哭,就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一下午。


    已经八岁的毛毛乖巧懂事的依偎在她怀里,李秀莲低头看着她,看着这个相貌和丈夫有五分相似的女儿,忽然把脸埋进了孩子柔软的颈窝里。


    泪水悄然无声的洒落。


    第二年七夕,李秀莲在午后爬上了那个山坡。


    她在那块石头上坐着,坐到了天黑才下山。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每一年的七夕,她都在。


    村里人都知道福贵媳妇有这个习惯。


    起初有人劝她,“人都没了,你还等什么呀。”


    后来没人劝了。


    不是不关心,是看她坐在那儿的样子,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她不是在哭,也不是在发呆。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远方山道的方向,好像在等一个人从雾气里走出来。


    毛毛也渐渐长大了,因为是英雄的后代,她也被照顾的很好,哪怕是灾年,村里也把口粮给孩子留出来,没让正在长身体的她饿着。


    秀莲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白天种田,晚上纳鞋底,没有改嫁。


    不是没有人提过,在婆婆做主下,十里八村有名的媒婆上门不下五次,都被她客客气气地请走了。


    “我男人说了,他七夕会回来的。”


    这是她的回答。


    媒婆觉得她疯了。


    可秀莲不觉得。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丈夫已经不在了。


    为了能自己看那封最后关于丈夫信息的阵亡通知书,这个从没上过一天学的女人,让已经上小学的女儿每天晚上教她识字,半年后,她已经认识了几百个字,她终于能自己读懂阵亡通知书。


    他牺牲了,牺牲在铁原,那个她根本没听说过的异国他乡。


    但他说了一定回来的。


    他用祖先的名义发了誓的。


    所以她等。


    不是等一个活人回来,是等一个承诺被兑现。


    或许有一天,以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他会回来的。


    年岁似水!


    1958年,莲花坝通了公路。


    1972年,村后那个种满杜鹃花的山坡被征用了。


    上面要修铁路,那是一条贯通湘西的铁路,直达贵阳至昆城,延绵2000里。


    推土机轰隆隆地开上了山坡,把杜鹃花丛连根拔起,把那块秀莲坐了二十多年的石头推进了山沟里。


    原来的山坡被推平,成了一个简陋的小火车站,就两条铁轨,一个水泥站台,站台上搭了个铁皮棚子,棚子下面放了两条木头长椅。


    车站通了车之后,每天只有一班,钢铁巨龙冒着黑烟,一路吼叫着击碎小山村的沉寂。


    李秀莲在那一年的七夕,走进了火车站。


    她在站台上那条长椅上坐下来。


    她面朝的方向,和原来在山坡上面朝的方向一模一样,东面,山道来的方向。


    车站的一个年轻售票员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独自坐在长椅上,从上午坐到了傍晚,就走过去问她买不买票。


    “大嫂,你要去哪里?”


    “不去哪里。”秀莲的声音很平静。“我在这里等人。”


    “等谁呀?”


    “我男人。”


    售票员看了看她手上没有行李,脸上也没有焦急的表情,就没多问。


    后来小站换了几茬工作人员,但每年七夕,那个穿着旧蓝色褂子的老妇人都会来。


    不论刮风下雨,不论酷暑严寒,她都会在上午到来,在那条长椅上坐一整天,傍晚离开。


    她从来不坐火车。


    从来不买票。


    只是坐着。


    渐渐地,小站的人都知道了她的故事。


    有个站长是退伍兵出身,听了以后红了眼圈。


    从那以后,每年七夕那天,他都会让人提前在长椅上铺一块干净的坐垫,旁边放一个暖瓶和一个搪瓷杯子,杯子里泡好了茶。


    后来站长退了休,换了新站长。


    新站长是个年轻人,第一年不知道这个规矩,被老职工拉到一边悄悄说了几句。


    第二年七夕,长椅上不仅有坐垫和茶水,还多了两个包子。


    再后来,包子变成了三个,又变成了四个。


    有时候是站务员从家里带来的,有时候是镇上面馆的老板听说了以后专门送来的。


    李秀莲每次都会把东西吃完,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不想辜负别人的好意。


    吃完了她会对着空气说一声:“福贵,现在的生活,可比那时候好多了,面都白很多。”


    然后继续坐着。


    一直坐到夕阳落下去。


    那个时候,毛毛已经出嫁了,嫁到了州里,还成了州里的大学老师。


    秀莲有了外孙、外孙女,到后来外孙又有了孩子。


    到了2014年夏天的时候,秀莲已经九十一岁了。


    她仍然会在七夕那天来到小站。


    只不过她走不动了,这些年,都是是她的重外孙,毛毛的孙子,一个叫董雪原的二十四岁小伙子,开着一辆小面包车把她送来的。


    董雪原是个有心的孩子,他从小就知道太奶奶每年七夕会去火车站坐一天,小时候觉得太奶奶是在等“太爷爷变成神仙回来”,长大后终于明白那是一种他把握不了深浅、只能仰望的深情。


    就连他的名字,也和那些有关。


    2015年的春天,董雪原在网上看到了一条新闻,棒国开始向中国移交六十多年前中国军人的遗骸。


    董雪原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他悄悄翻开了太奶奶缩在老式柜子最底层的铁盒子,铁盒子已经锈迹斑斑了,打开以后,里面是一张已经发黄发脆的阵亡通知书。


    那上面写着:中国人民志愿军虎贲旅一营一连三排排长张福贵,于1951年6月10日阵亡于铁原小孤山高地。


    董雪原抱着这个铁盒子,去找了州里的电视台。


    电视台的记者是个年轻姑娘,听完董雪原的讲述和李秀莲七十年的等待之后,当时就哭的不行,搞得董雪原还手忙脚乱的安慰了她半天。


    这个故事被做成了一期节目播出后,引起了巨大的反响,湘省退役军人事务局也注意到了这条消息,致函给上级,并获得了高层关注。


    中方派出专人抵达棒国,动用专业仪器和大量人员在小孤山一带进行搜索,历时近两个月,终于在距离小孤山大约1500米的位置发现深埋的数具遗骸。


    数具遗骸的颈部位置,都有一个锈蚀严重的铝牌,那是虎贲旅特有的身份标识牌。


    其中一个铝牌刻着的编号,与军部内部档案上记录的张福贵编号完全吻合。


    消息传至国内,年过古稀的毛毛提供了血样,经过DNA比对进一步确认,遗骸和毛毛存在一级亲缘关系。


    张福贵找到了。


    在2015年的春天,距离他上次归家,已经过去了整整70年。


    消息传到莲花坝的那一天,九十二岁的李秀莲正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


    “太奶奶!”董雪原冲进院子的时候,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找到了!太爷爷找到了!”


    李秀莲抬起头来。


    暮年的双目已经浑浊了,但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那双眼睛里闪过的光芒,让董雪原一辈子也忘不了。


    他说过,会回来。


    2015年,农历七月初七。


    一架刚首飞没两年都还没交付部队的运20专机从那片曾经战火灼烈的冰原上起飞了。


    专机飞越了半个中国。


    从冰天雪地的北疆到绿意盎然的西南山区。


    那一年,不过28岁的步兵排长跨越千山万水抵达保卫祖国的最前线;


    这一年,他仅用半日时光,就回来了,坐着自己祖国自主研发的大型军用运输机。


    下午两点,运输机降落在湘西机场。


    一列军用车队从机场出发,沿着公路向莲花坝方向驶去。车队的最前面是一辆挂着国旗和军旗的引导车,后面是灵车,再后面是当地退伍老兵自发组成的摩托车队。


    小站。


    莲花坝的那个小火车站,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有两条铁轨和一个铁皮棚子的简陋车站了。


    铁路提速扩建了好几次,站台也翻新过两回。但那条长椅还在,长椅经历过一次次更换修缮,却始终保留在原来的位置上。


    这一天,长椅上还是坐着那个妇人。


    她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和七十年前她站在桥头送他的时候穿的样式一模一样。


    头发已经全白了,面容上的皱纹深得像风蚀过的山岩,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和二十岁站在桥头时没有任何区别。


    她的身边坐着亦是满头霜白的毛毛,母女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


    站台上站满了人。


    车站的工作人员、小镇上的居民、从各地赶来的志愿者和记者,还有几名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着浆洗到发白旧军装的老兵......


    但没有一个人站在长椅的正前方。


    那条通道,从站台的入口,一直到长椅。


    下午三点十七分。


    车队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了。


    先是很远很远。


    然后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车队缓缓驶入了小站前面的空地上。


    灵车在站台入口处停了下来,四名穿着整齐军礼服的年轻军人从灵车上下来,打开了车厢后门。


    一具覆盖着鲜红国旗的灵柩,被他们稳稳地抬了出来。


    站台上所有人都安静了。


    连风都停了。


    四名军人抬着灵柩,沿着那条被人们自觉让出来的通道,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条长椅。


    李秀莲慢慢地站起来。她的腿已经几乎站不稳了,毛毛赶紧从旁边扶着她。


    她看着灵柩上那面鲜红的国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灵柩的边缘。


    她的手指头上全是老茧和皱纹,那是七十年来种田、洗衣、劈柴、纳鞋底留下的痕迹。


    可70年前,她的手也曾经纤细光滑,被一个年轻的军人温柔地握过。


    “福贵。”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枯草的声响。


    “你终于回来了,你没骗我!”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捶胸顿足,就是这么轻轻的一句话。


    但站台上所有人都忍不住了。


    董雪原泪流满面,哪怕他身旁有个同样泪眼婆娑的温柔女子紧握着他的手。


    扛着摄像机的记者眼眶通红;


    几名退伍老兵互相搀扶努力从轮椅上站起来,竭力抬起右手,满布岁月沧桑的脸上,挂满了泪水;


    就连站在旁边维持秩序的年轻警察也在悄悄地用袖子擦眼睛。


    七十一岁的毛毛跪在了灵柩前面。


    她见过阿爸,在她一岁的时候。可她的记忆里,父亲的模样都是来源于阿妈的描述。


    此刻,她却感受到了阿爸的温度。


    虽然那温度只剩下了国旗的红色。


    李秀莲的手一直放在灵柩上,没有拿开。


    她摸了很久。


    然后她微微弯下了腰,在灵柩旁边一点一点地、艰难地弯下了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在灵柩的边缘放下了一样东西。


    一束杜鹃花。


    不是真花,杜鹃在南方,四月底就已经盛放。


    是绢花,用红色和粉色的布头一瓣一瓣缝制的。


    针脚细密,颜色鲜亮。


    “你说给我摘杜鹃花的。我知道你忙,没来得及摘,我就自己做了。每年做一束,做了七十束了。”


    “现在,你不欠我的了。”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福贵,我们回家吧。”


    军人们重新抬起灵柩。


    车队缓缓离开小站,沿着公路向莲花坝的方向驶去。


    李秀莲坐在灵车里,手放在灵柩上,始终没有松开。


    她的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山峦和田野。


    七十年前,他从这条路走出去。


    七十年后,他从这条路回来了。


    沿途的田埂上,不知道是谁种了一排木莲,花开了,红得像火。


    李秀莲看到了那几朵花。


    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七十多年前坐在山坡上、被一个黑脸小伙子别了一朵杜鹃花在辫子上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


    ps:说实话,写完这一章,风月热泪盈眶。这两章的灵感源自于举国欢迎志愿军遗骸回归,也有军人亲属寻找牺牲亲人的故事,希望书友们能喜欢。


    另外,风月小号开的一本科幻新书已经上架了,书名叫“全球异能:死亡一万次,我无敌”,希望书友们去支持一下,若不喜欢,支持一下月票、推荐票、首订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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