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
花厅里。
云昭看着面前摆着的四菜一汤，尽管赶了一日的路，却没有一点胃口。
随意吃了几口饭菜便放下了筷子，抬眸看向对面的中年妇人。
镇国公府大夫人孙氏，燕离的大嫂。
孙氏坐姿端正，吃饭的速度虽快却毫无粗鲁之姿，看到云昭放下筷子，便也随着放下了筷子。
吩咐下人将饭菜撤去，上了茶水。
“云娘子吃得不多，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云昭摇摇头，“没有，是我心中挂着睿儿，没有胃口。”
略一沉吟，她抬头看向孙氏，开门见山。
“大夫人找我是想聊睿儿的事吧？有话不妨直接说吧，不过有句话我想说在前头。”
孙氏点头，“你说。”
云昭深吸一口气，手指并拢攥在掌心里，紧了紧，方才抬起头。
低声道：“我非常感谢国公爷帮我救下睿儿，睿儿就是我的命。
除了生死，没有任何人能将我们母子分开。”
孙氏愣了下，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有惊讶，似乎还有一抹赞赏。
云昭怔然。
孙氏深深叹了口气，“既然云娘子已经猜到，我也就直说了。
你刚才也看到了我家老夫人的症状，实不相瞒，自从老国公爷和我夫君，二弟，三弟接连战死沙场后。
老夫人受了极大的刺激，神智时常会......”
孙氏眼眶泛红，声音低了许多。
“那天夜里老夫人发病，在府中乱跑，恰好撞见秦长海将睿儿抱回府中。
或许是和这孩子对眼缘，她一眼看到睿儿就喜欢的不得了，将睿儿当成小时候的儿子们。”
“这些日子她将睿儿抱回自己院子里，亲自照料，不肯让别人靠近一步。
她的精神竟然好了许多，偶尔还能清醒的记得一些事，说几句话。”
孙氏声音哽咽，“天知道我已经有很多年没见过婆母有清醒的时候了。
这个时候若是云娘子将睿儿带走，我怕老夫人再受刺激，身子撑不住。”
“所以我想请求云娘子能不能将睿儿继续留在国公府住一段时间？”
云昭听得心中凄然。
接连丧夫又丧子，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痛苦。
她心中同情燕老夫人，但若是因此将睿儿留下，她是绝对舍不得的。
可燕离对她和睿儿有救命之恩......
云昭咬了咬嘴唇，“大夫人说的一段时间是多久？”
孙氏眸光微闪，随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但老夫人已经有好转的迹象，我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
我已经请了太医院的院判在为老夫人调整药方，如果有睿儿陪着，我想老夫人一定很快就会好转的。”
说着，似乎是怕她误会，又连忙道：“我的意思不是只留睿儿，你也可以住在府里。
一切吃用都由我们负责，这样既能陪了老夫人，又能避免你们母子分离。”
云昭嘴唇微抿。
她与国公府无亲无故，住一两日尚可，长期住在这里并不合适。
何况她还想带着睿儿回长河县生活。
她顿了一息，反问孙氏，“大夫人的意思是老夫人一年不好转，我们就留一年，两年不好，就留两年？
若是好了之后，我带睿儿离开后老夫人又发病了呢？”
孙氏脸色微变。
云昭微微欠身。
“抱歉，我说这句话并没有诅咒老夫人的意思，但事关我的孩子，我必须得问清楚。”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片刻，孙氏忽然起身，双手交握在胸前，屈膝对着云昭深深行了个揖礼。
云昭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连忙伸手扶住孙氏。
“大夫人这样就折煞我了。”
孙氏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一抹颤意，嘴唇张了张，半晌，才发出低低的声音。
“事已至此，我就实话与你说吧，六弟今日傍晚从宫中回来就吐血了。
现在整个人陷入了昏迷，人事不省，太医试了很多办法都没有用。
这件事恐怕瞒不了老夫人多久，若老夫人知道了六弟出事，一定会撑不住的。
你若是在这个时候带走睿儿，老夫人她恐怕......“
孙氏眼中泪光盈然，咬牙道：“眼下国公府不能出事！
所以我拜托云娘子带着睿儿留下，不管什么条件，你尽管提。”
说着，孙氏又深深弯腰下去。
云昭紧紧抓着她的手，阻止她弯腰的动作。
“大夫人别这样，我......我答应你就是了。”
“真的？”
孙氏双眼一亮。
云昭点了点头。
“以大夫人的身份和国公府的权势，真要想强留下睿儿，有的是法子。
可大夫人没有以势压人，反而开诚布公与我商量，这份情，我领。”
她在京城无亲无故，若大夫人真的强留下睿儿，将她赶出府，或者无声无息处置了，她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孙氏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涩然。
“实不相瞒，我还真的想过以势压人。”
云昭讶然地瞪圆了眼睛。
孙氏叹了口气，眼底泛着一抹复杂的情绪。
“若依我孙少薇的性子，自然是想这么做的。
但镇国公府大夫人不能这么做，我不能堕了燕家的门楣。”
云昭眨了眨眼，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后背爬上一层冷意的同时，也暗自庆幸自己应了下来。
果然，京城就没有好相与的人。
“刚才大夫人说国公爷昏迷了，不知我是否方便去探望？”
孙氏眉头微挑，眸中泛起一抹惊讶。
没等她开口，外面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
“方便，可太方便了。”
长寿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看着云昭。
“云娘子你可算到了，快去看看有没有办法弄醒国公爷。”
“快快快，我带你去国公爷的院子。”
云昭看了一眼孙氏。
孙氏起身，“我也跟着一起去六弟院子里看看。”
出了花厅，云昭压低声音问长寿。
“我留给国公爷的符纸里都用了吗？”
长寿点头，“用了，全都用了，但国公爷还是没醒。”
“全都用了？”
云昭蹙眉，“里面有一张我特地做了符号标记的，颜色也格外红一些，那张也用了吗？”
长寿认真想了想。
“确实有一张眼色格外红的，也用了，一样没用。”
云昭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怎么会？
难道她的心头血对燕离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