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佑卿赶到时,马车还停在仓库外,板车空空如也。
他不禁松了一口气。
走进布仓,范清梧揣着手站在阴影中。而仓吏们,正在布匹前忙碌清点。
没有把它们搬下来,也没有运出去。
郑佑卿不知道范清梧打得什么算盘,他朝她的背影走去,放慢脚步后吞咽了一下。
范清梧知道他来了,慢慢偏过头,“终于见面了,郑老板?”
她嘴角有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
郑佑卿点点头,走近了些,才低声问道:“你来提货,已经卖了?”
“嗯,本来是要送给秦策的。”
说话间,范清梧不再看郑佑卿。郑佑卿只好走到范清梧身侧,和她一起打量着布匹,仓吏。
“本来?”郑佑卿道。
“听说,您的出价更高。”
郑佑卿微微咬紧了下颚。
她看到他踏进仓库的那一刻,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郑佑卿:“我是不知道你怎么跟秦策谈的,但若你把货票还给我,秦策那边我可以帮你去说。”
范清梧冷笑一声,走开了。
郑佑卿皱着眉,转头瞥见等在门口的师爷似乎接到了什么信。
两人对上视线后,师爷赶忙迈着碎步走近,不动声色地递上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征令还有两日到达。
右下角画一堆符号,标注着先收到消息的城中,所征收的数量。
郑佑卿在脑内一通估算,手有些发颤地把纸条揉成团。
“范老板,现价再加两分利,”郑佑卿沉下声音,“这样,应该能覆盖你毁掉与秦策约定的赔偿了吧?”
范清梧没回头,她仍旧按自己的步调,指挥仓吏把品质一致的布匹放到一起。
这两分利,还真是耳熟。
范清梧思绪荡开。
她想象着季杭当初也是这样恳求过他们。
她要让他们也尝尝时间割在心尖上的滋味。
季杭一定四处寻找过机会,原料商,交付数量,亦或是提前支取货款。
她大概被所谓的条款束之高阁,乖乖按照规矩行事。
却没想到这规矩本身就是把带血的剔骨刀。
范清梧能感觉到郑佑卿镇定之下强装的焦躁,至于为什么,她不想猜。
她已经看到几天后价格会再次上涨,能力不会骗她。
她一点都不着急。
当初季杭面对的人,是不是也和她现在一样?
“你早就知道了?”郑佑卿却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疑虑,问道,“你知道会有这道粗布征收令?”
“征收令?”范清梧回过头,看着郑佑卿的眼睛,终于一脸恍悟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郑佑卿叹了口气,有了些低头的姿态,“秦策没有这批布,无关紧要,他名下没有布庄,不会接到征收令。但我不同,我若没法交上配额,上下这么多人手……只有这个仓库里,你应该明白……”
范清梧现在确实明白了。
所以这郑佑卿,其实是性命之忧?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郑佑卿,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忙碌的仓吏们因为郑佑卿的话,全都停了下动作,他们面面相觑,随后齐齐看向范清梧。
他们的东家,他们的活计,都指望着范清梧接下来的话。
“假若真到那一刻,你会怎么做?”范清梧安之若素,继续问道,“你会在领罪前,遣散家仆?还是要大家陪你一同殉葬?”
所有目光又一同扫向郑佑卿。
他似乎有些困惑,但还是正了正身形,用缓慢又清晰的字句答道:“代价,到我为止。”
仓库内再次窸窣声起,似乎有人不太明白自己东家的答案,向更年长的人寻求解释。
“你记得你曾签过的一张契约吗?”
范清梧开始娓娓而言,她像在说一件自己毫不关心的事,把季杭那张契约的细节一点点摘给郑佑卿听。
她边说边观察着他的表情,始终,没说到好友的死。
“……你们锁住了货和款,却又想在原料上得利?”
说完,又是一阵寂静无声。
郑佑卿片刻后,才开口道:“它本意是防风险——”
“谁的风险?”
“……商会成员。”
“所以除了商会成员,你们不在意其他人的死活。”
“不能这么说,”郑佑卿在范清梧的咄咄追问之下,有些畏缩,“只是……没考虑那么详尽。”
“意思是,如果有人向你恳求,你就会同意宽限甚至撤销契约?”范清梧轻声说道,“就像你现在打算要求我做的一样?”
郑佑卿大概意识到了,范清梧口中的“其他人”,也许因为自己的签字,付出了无可挽回的代价。他背心浸汗,不知道他面前的姑娘是否就是因此,向自己寻求报复。
他低下头,看着范清梧的衣角。
白色的麻布已经有些泛黄,磨破的边角露出了些线头,被整齐地裁剪过。
“抱歉。”
郑佑卿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仓库雅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到这位坐于商会顶层的东家,朝一位小商人道歉。
时间前所未有地慢,郑佑卿在等待范清梧的回答中,煎熬难耐。
他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前后左右都和他一样屏息而立。
只有范清梧,她轻轻迈开步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拿起了布匹的一角,若无其事地查看起来。
“麻分早麻、晚麻,纤维长短不同,量大价格平稳,织坊几乎从不会去注意这些东西的涨跌。它们是活纤维,急着上机,就得裂,裂一次,后面补得再好,也是次货。而麻布每一道工序都有损耗,这些损耗,只会算在织坊头上。
“这些,想必坐拥布庄的郑老板,应该比我更清楚。”
郑佑卿注视着范清梧手里的麻布,沉默半晌,才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那张契约,我也看得懂会走到哪一步。”
范清梧停住动作,似乎因为她的用力,粗布上绷起一道道山脊般的痕迹。
“当时原料被抬价,我也知道,我可以拦住他们,但我没有。我确实……只看到了商会。”
郑佑卿闭上眼睛,沉思片刻后叹出一口气,“就如之前我回答的,你若要为此报复我,我领下。”
郑佑卿睁开眼,朝身旁的师爷说道:“备些钱,散了这些人吧。”
“可,东家,您就这么放弃了?”
“规矩就是这样,愿赌服输。”
“我和秦策,并没签纸面上的东西。”
范清梧突然笑了。
她看到郑佑卿明显瞪大了眼睛,转瞬锁住了眉,本藏在那的一丝惴栗消失了。
“您就没想过,动手抢过来吗?”范清梧挑衅道。
范清梧不会砍下致命的那一刀,她不会变成逼死季杭的那种人。
她以为这招不过是让郑佑卿出出血,没想到变成了铡刀,她一手握着绞索。
郑佑卿紧绷的双肩松懈了,但疑惑也变得更为复杂。
范清梧突然松了口,又告诉他该用的手段。
他随即摇了摇头,“要是在我的仓库发生这种事,我怕以后,没人再信任商会。”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放过你?”范清梧的笑忽然带上了疯癫,直直盯着郑佑卿,“我现在谁都不给,这里的货我提走三成,剩下的,封仓。”
郑佑卿眉头微动,没有插话。
“封到什么时候我说了算,这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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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清梧扬了扬手中的货票,“可是你们商会定的。”
范清梧给了郑佑卿一个死缓。
郑佑卿本以为自己有了一线生机,又再次被破了盆冷水。
他克制地站在那。
看着范清梧走出仓库大门。
仓吏们呆呆地望着这个景象,直到郑佑卿一声令,才又开始动作,把范清梧挑好的布匹装上马车。
郑佑卿扶住额头,用力地往后捋了捋头发,找了把椅子,瘫软地坐下。师爷紧紧跟着他,似乎有什么劝说的话。
“东家,您就这么干等着?”
“等……”郑佑卿靠着椅子,看着堆放的布匹逐渐缺出一个角,“她不是说了吗,麻布这种东西,就是慢一点,品质才高。”
一天后,范清梧再次来到商会会馆。
这次,她依然听到了这些商会成员对各种流言的评判。
而她和郑佑卿的交易,自然因为在场人数众多,早就传开了。
她听见关于自己的评价,不外乎是,精明,冷漠。好像人人都在替郑佑卿可惜,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阴险狡诈的反派。
这倒和她上次来时的感觉一致。
他们会为自己的阵营找补,不管是输是赢。赢过他们的人,是多亏他们大意放水;被他们吃掉的人,是能力不足运气太差。
他们总会迅速地为所有事归因,总结,再而翻篇。即使是高高在上的会长,也不过是一个新奇的谈资。郑佑卿的结局会如何,那更与他们无关。
所以,即使范清梧有了如此名声,他们也不关心她到底是谁,不好奇她的长相。
他们不屑于同阵营外的人打交道。
难怪季杭想要挤进去。
范清梧叹了口气,从办事人那拿到了她买下的东西:一张房契。
这就是那三成粗麻布的价值。
她缓步走出会馆,听见互相吹嘘的交谈声中似乎夹着若隐若现的争吵。
终于,在门侧小巷看到了争吵的源头。
一名年轻商户正向一个穿着丝缎的年老商人恳求着,几乎要跪下,而老头只一味地想要挣脱离开。
年轻人满脸焦急,被老头一脚蹬开后转而变成怒颜,袖间露出一抹银光。
“小心!”
范清梧一声喊让年轻人迟疑了一下,而老头也注意到,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幸而躲过了挥向他的一刀。
年轻人还在继续,老头连滚带爬。
范清梧的呼喊引来了门役,她先于这些人冲了过去,挡在老头前面,伸手制住年轻人举起的刀。
“我可以帮你,”范清梧果断地说,“你也和他们签了那个锁价订单,对吗?”
范清梧一语中的,年轻人愣了一下,又微微向前倾了身子。
身后老头已经跑向了门役,他们接住他,听到他聒噪叙述,又立刻分出几个人朝这边跑来。
范清梧听见身后逼近的脚步,只向前一步,放下手摊开手心:“把刀给我,现在还来得及。”
“……你要怎么帮我?”年轻人犹疑中握紧了刀,“你……一个女的……有什么能耐?”
范清梧眼看刀尖划过,后腰被人及时用力一拽,接着顷刻蹿出数人,将年轻人压在了地上。
刀当啷掉落,响了好几声。
范清梧怔愣好一会儿,才呼出一口气,耳旁心跳犹如擂鼓轰鸣。
她听不见地上人在叫喊什么,只看着他们扭作一团,像个不成人形的怪物。
救不了。
靠她一个人,无论如何都救不了。
她慢慢退开,走上正街,这才感觉到脸上莫名刺痛。手背擦过,留下一道血痕。
她抬头看着会馆正对面,一间小小的正在更换招牌的商铺。
这便是她以后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