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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10 做梦

作者:胡萝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送走柏宣年的当天,安禧加班到很晚。


    到家已经是将近十二点。从地库上来,进了家门,她随意蹬掉脚上的皮鞋,丢开包,无力地仰倒在沙发上。


    屋子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暗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边界模糊不清,像是纸上洇开的几痕淡墨。


    这个点,很多人都已经入睡,从落地玻璃窗往外看去,远处夜景辉煌,近处却是灯火寥落。


    安禧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尚未喝完的白葡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普朗酒庄的雷司令,年份不算久,口感轻盈馥郁,是安禧的心头好。


    她自知酒量一般,饮酒也克制,少有放纵的时候。不过想到明天就是周末,无需担心宿醉带来的影响,她便放松了顾忌,一杯接着一杯,竟把剩下的大半瓶都喝完了。


    酒精很快上头,安禧昏昏沉沉地卸妆洗漱,几乎在脑袋沾上枕头的后两秒,就跌进了睡眠里。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见到了十七岁的周稷。


    *


    经过高一暑假的两个月的无偿补习,高二开学考,安禧的名次果然有了小幅度的进步,与此同时,她和周稷的关系,也缓和了许多。


    开学第三天,数学老师占用的自习课拖堂,安禧比平时晚了十几分钟才放学。


    走到校门口时,她却碰到了早该回家的周稷。


    她没问对方为什么还没回家,同行变成了顺理成章的事。回想起来,似乎也就是那天以后,不知是谁的默认,他们开始了结伴上下学的日子。


    稀薄的兄妹情,建立得十分曲折。


    安禧有时觉得周稷还挺通情达理,有时又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尤其是在路上偶遇异性同学打招呼的时候,他总要冷脸一阵子,像是对方欠了他多少钱似的。


    为此,安禧暗戳戳地计划过,要找个理由中断和周稷的结伴同行。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这个念头产生的不久之后,周睿诚去世了。


    周稷肉眼可见地变得愈发沉默,头顶无时无刻不笼罩着阴沉。安禧隐隐担心,再这样下去怕要出事,只能暂且搁置了计划,开始努力地和周稷没话找话。


    “周稷,我这题不会做。”


    “周稷,我英文词典不见了,在你那儿吗?”


    “周稷,楼下新开了一家甜品店,陪我一起去吧。”


    ……


    她的意图实在明显,周稷不傻,又怎会看不出来。


    终于有一天的放学路上,他截住了安溪漫无边际的话。


    “你不用这样。”他一如寻常的冷淡,像块怎么也捂不热的冰,“我不需要同情。”


    安禧有些意外,却不肯承认这是施舍:“我没有在同情你。”


    周稷顿了几秒。


    “我不是怪你,”他抬头望着天,“只是觉得……”


    安禧耐心等着他的下文。


    “……算了。”周稷忽然摇头,“没什么,回家吧。”


    怎么就算了?


    安禧不明所以。


    可接下来,任凭她怎么追问,周稷却是再不愿多说。一夜之间,他们好像骤然退回了起初的关系,一温一凉,难为所动。


    安禧百思不得其解。


    几天后的某个晚上,她写完作业,偷摸打了会儿游戏。


    战况胶着,她两把接连失利,恼怒地出门倒水冷静。


    路过客厅的时候,她的脚步却一顿。


    ——周稷的房门没关严,门缝里透出来一缕微弱的光。


    这不是他平时学习开的台灯。


    身体的反应,远远比大脑来得更快。等安禧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她已经站在周稷的房间门口,推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动不动坐在床边的周稷。


    光线辐射范围有限,他大半个身体都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像一座沉寂的山。


    安禧知道,周稷察觉了自己的闯入,可对此,他却吝于做出一丝一毫的反应。


    这是偶然吗?


    还是说,家庭剧变以来的所有夜晚,他都是这样度过的?


    安禧的心,没来由地揪了一下。


    一步、两步。


    她走到周稷面前。


    “虽然不知道你最近为什么总是不理我,但我想说——”


    安禧半蹲下来,和他的视线齐平,“治愈自己的方式有很多种,如果你觉得保持安静会让你更好受,那也挺好的。不过,假如有一天你想和别人聊聊,我非常乐意做你的倾听者。”


    说着,她仿佛为了表示诚意,郑重其事地握住了周稷的手。


    和预想中的触感不同,那样冷冽的眼神底下,掌心温度居然是出乎意料的燥热,好似雪夜里的一块炭火。


    安禧第一次这样拉着男生的手,于深夜,在对方的房间。


    可她心里却没半分不该有的念头,只是执拗地盯着周稷,期待他给一个回答。


    她都没意识到自己的眼神有多炽热。


    良久,周稷从这场无声较量中败下阵来。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他问。


    “明天还要上课。”


    这种时候,主动开口便是妥协。安禧终于松了一口气。


    深知实话不能讲,她脑筋一转:“我在熬夜学习啊。这段时间没人给我辅导,我只好自己埋头苦学了。”


    还不忘扮个可怜。


    周稷半信半疑:“真的?”


    “……当然是真的。”


    话音刚落,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滑落到了地上。


    屏幕未锁,来不及退出的游戏界面,就这么直愣愣地呈现在了周稷的眼前。


    安禧:“……”


    周稷:“……”


    两相无言的沉默,来得恰如其时。


    周稷的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这就是你的——‘埋头苦学’?”


    “呃……”


    安禧尴尬地笑了两声,“学久了……调节一下。”


    这个谎话,编得毫无水准可言,周稷不禁蹙起了眉头,满脸的一言难尽。


    他轻轻叹了口气,俯身捡起手机,递还给安禧。


    “从明晚开始,我会和你一起写作业。有什么不懂的,直接来问我。”


    他的瞳色很深,看人的时候,总显得格外专注。被这样的眼神一瞧,安禧怎么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昏头昏脑地答应了这个日后令她万分后悔的要求。


    其实细究起来,时间已经过了很久。可是即便在梦中,周稷皱着眉的样子,依然无比清晰,恍若只是昨天。


    梦境与现实的虚浮界线,一触即崩。安禧缓缓睁开了眼睛,拿起枕边的手机看了眼,原来才是凌晨两点半。


    锁屏界面上,却有一条孤零零的微信消息。


    【今天午餐多少钱?我转给你。】


    来自于周稷。


    两个多小时以前。


    手机屏幕的光线,照亮了被窝里的一个角落,安禧逐字看过去,没忍住哂笑。


    说他见外,倒是专挑着凌晨的时间点给人发消息;可说不见外,却连几十块的饭钱都要和她算清楚。


    世界上竟存在这么矛盾的人。


    她打了个哈欠,一气呵成地简短回复:


    【不用。我请。】


    然后潇洒丢开了手机,重新沉进了一枕酣梦里。


    *


    次日一早,周稷准点起床晨跑。


    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相比于自律,倒更像是一种强迫。


    临出门前,他才想起来看手机,十几条凌乱的工作信息和APP推送里,他一眼看到了安禧几个小时前的回复。


    将近凌晨三点发送的。


    他眉心轻拧。


    怎么那个点还在回消息?


    结束晨间的运动后,周稷还是忍不住给安禧发了句:【那么晚还没睡,失眠了吗?】


    直到中午,他才收到安禧的回复。


    【不是失眠。】


    【只是梦到你了。】


    接连的两条,让周稷愣在了当场。


    梦?


    什么梦?


    好的,还是坏的?


    他半晌没想出所以然。


    几乎就在几分钟后,任皓哲打电话来,叫他去Sunset喝一杯。


    难得有个清闲的周末,周稷应允,说过会儿就来。


    电话即将挂断的前一秒,他也不知自己哪根筋不对,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任皓哲一个问题:“假如……我是说假如,你给一个女孩子发了微信,她却在凌晨三点的时候才回复,这说明什么?”


    听筒里诡异地寂静了好几秒。


    良久才传来任皓哲惊悚的吸气声:“哪个女孩半夜三点给你发微信了?”


    他的猜测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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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准而丝滑,完全出乎了周稷的预料。他不禁语塞,竟然一时忘记了否认。


    “我是问你这个行为背后的含义。”


    他补救一样地强调。


    任皓哲却有自成一派的理论:“对方的身份,也是判断含义的凭据之一。”


    说着,他忽然福至心灵,提起声音问;“等等,你说的这个人,该不会是你妹妹吧?”


    周稷愕然。


    他瞬间陷入了巨大的自我怀疑——情况有那么显而易见吗?


    听着他这边的沉默,任皓哲明白了大半。


    “看来是猜对了。”他长舒了一口气,“你别说,就安大小姐那个脾气,还真不好下定论。要么是熬夜熬到了那个点,要么是故意和你置气,总之,建议你先反思一下自己,最近是不是哪里惹到你妹了。”


    ……原来如此么?


    周稷若有所思。


    然而他仔仔细细地反省过近期和安禧的几次见面,却并未觉得自己有过什么不妥。况且按照他对安禧的了解,真要受了气,必然是当场就发作,怎么可能窝窝囊囊地忍到半夜,才隔着网线阴阳两句。


    直到傍晚,他和任皓哲在Sunset酒吧碰了面,再度说起此事。


    “安禧会不会谈恋爱了?”任皓哲推给周稷一杯加冰的威士忌,“陷入爱情的女孩,情绪是挺容易坐过山车的,尤其不小心碰上渣男的时候。”


    周稷的眼神一顿。


    “……没听她说过。”


    任皓哲嗤笑:“亏你还是哥哥,也太不关心人家了。”


    冰凉的酒液入喉,莫名有些酸涩,像来自于味觉的一个谬误。


    周稷放下杯子,眉心淡淡蹙起:“换杯度数低的吧。太久没喝,有点不习惯。”


    “啧,你可真麻烦。”


    任皓哲嘴上说着嫌弃的话,却还是任劳任怨地走进吧台,上手帮他调了杯自由古巴。


    下午五六点的酒吧,尚未开始对外营业,只有零星几个来得早的调酒师和应侍生,在店内做准备工作。


    任皓哲切着柠檬,一边抬眼问:“最近忙什么呢?有阵子没见你过来了。”


    周稷淡声:“还能忙什么,当然是工作。”


    “没别的?”


    “当然没有。”


    自由古巴的调制很简单,白朗姆、柠檬汁,还有可乐,连同满杯冰块加在一起,即是一杯风味爽口的鸡尾酒。


    周稷接过任皓哲递来的酒杯,说了声谢。


    吧台边上,只他们二人。任皓哲顺手给自己倒了杯黑啤,闲闲倚着吧台:“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在社交媒体上投的广告效果不错,近两个月的营业额,有这个数。”


    他神色得意地伸手比了个数字。


    周稷稍稍惊讶:“真的?”


    “这还能有假。”任皓哲和他碰了碰杯,“怎么样,没辜负你这位股东的期望吧?”


    当初他开店创业,预算不够充足的时候,是周稷及时投钱进来,缓解了他的燃眉之急。真要算起来,在所有的启动资金里,大概有三分之一的份额,都是周稷的。


    “嗯,那我就继续期待年底的分红了。”


    任皓哲笑着说:“你少来。和你的正经收入比起来,我这才哪到哪啊。”


    这话并非吹捧。作为衡泰晋升最快的律师之一,周稷的年收入在同龄人里早已处于领先水平,还有周睿诚留下来的大笔遗产,经由安雨萍请专人打理,这些年下来,净值不知道翻了多少番。


    时间在交谈中过得飞快。


    不知不觉,已快到了开业的时间点,演出乐队调试好设备,开始进行最后的排练。


    “你这么久没上场,后台时不时就有粉丝来问,”任皓哲和周稷打趣,“打算什么时候重出江湖?”


    周稷摇头婉拒:“最近太忙了,实在抽不出时间。”


    听他如此,任皓哲也不强求,只是耸肩表示遗憾。


    不过待音乐一起,气氛的感染却不由得自控。


    趁着正式开门营业前的最后几分钟,周稷上手弹了段间奏。


    电吉他的音色十分霸道,只要拨弦奏响,便能轻而易举地成为全场主角。


    这样的乐器,和周稷的性格相比,无疑是背道而驰的。可他却深深着迷其中。


    铮铮弦声里,周稷忽而改变了主意。


    “让我练两个星期。”他说,“两星期后的演出,我会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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