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进雾里,灰白灰白的,照得山林也失了颜色,只剩下深浅不一的墨绿和湿漉漉的褐黑。溪流声在晨雾里闷闷地响,没了夜里的惊心动魄,倒显出几分疲惫。
槐枝说的那个窝棚,在下游三里多的地方,藏在一处山坳的背风处,离溪流有段距离。走到时,三人都已是强弩之末。陆沉舟左肩的伤像揣了块烧红的炭,又热又胀,冰蓝封印的光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皮肤下一层薄冰似的凉意硬撑着。脚踝的紫黑伤口也一跳一跳地疼,麻木感蔓延到了小腿肚。身上被藤蔓汁液溅到的地方,皮肉红肿,火辣辣的,好在毒性似乎不算猛烈,没有继续恶化。
窝棚确实塌了半边。几根原本做梁柱的粗木斜戳着,上面搭着的茅草和树皮早已腐烂发黑,塌掉的那边露着天,雨水把里头浇得透湿。没塌的那半边,勉强还能算个遮顶的角落,地上积着水,散落着一些朽烂的杂物,一股子霉味和野兽粪便的骚气混在一起。
但至少,有墙,有顶,能稍微隔开外面弥漫的湿冷和那些不知藏在何处的危险。
槐枝先让虎头等在稍远一点的干燥石头上,自己捡了根长树枝,小心地走近窝棚,用树枝在门口和里面拨弄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蛇虫或别的活物藏着,这才朝陆沉舟点点头。“能……能进。就是湿。”
陆沉舟没挑剔,扶着残破的门框挪了进去。里面光线昏暗,空气污浊。他找了一处相对干爽、靠着还算稳固的土墙角落,缓缓坐了下去,后背抵着冰冷的土坯,长长吁了口气。这一路的奔逃和搏杀,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槐枝很快也带着弟弟进来了。姐弟俩显然不是第一次在这样的地方落脚,槐枝麻利地将角落里一些腐朽的茅草和杂物清理到一边,又在外头折了几根带叶的树枝,垫在积水的洼地上,勉强铺出两块能坐的地方。虎头又累又怕,一坐下就蜷缩起来,很快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陆沉舟看着槐枝忙碌。这女孩手脚利落,眼神里的惊慌退去后,显出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和韧劲。她脸上被藤蔓汁液溅到的地方起了细小的水泡,她却只是时不时用手背蹭一下,眉头都不皱。
“你懂草药?”陆沉舟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槐枝动作一顿,点点头,又摇摇头:“跟阿娘认过一些山里的寻常草药,止血消肿的。你……你的伤……”她看向陆沉舟左肩,那里衣衫破碎,露出的皮肤颜色怪异,虽然被破烂衣服遮着大半,仍能看出不对劲。“还有你脚上……那颜色不对,不像是普通伤。”
陆沉舟沉默了一下。这伤没法解释。“山里……有没有见过颜色奇怪的泉水?或者石头?摸着特别冰,或者特别烫的?”
槐枝认真想了想:“往深山里走,听说有处‘寒潭’,水冰得扎骨头,夏天都不化气。还有……北边鹰嘴崖下,有些石头是蓝黑色的,摸着沁手凉。阿爹说那地方邪性,不让去。”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陆沉舟肩头,“你……你是想找东西治伤?”
陆沉舟不置可否,换了个问题:“你说的‘鬼灯笼’,以前也这么凶?见活物就缠?”
槐枝脸色白了白,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铃铛和胸口的布符。“以前……只是听老人说夜里不能去林子深处,有蓝火飘,靠近了会头晕,走丢了再也出不来。像昨晚那样……会动,会咬人,从没见过。是那场怪雾之后才……”她声音低下去,带着恐惧,“山里好多东西都变了。不只是人,连草啊藤啊,都变得……凶了。”
归墟的污染,在侵蚀生灵,也在改变环境。陆沉舟心往下沉。这落雁山,恐怕已经成了归墟力量渗透现世的一个“据点”或者“试验场”。那些雾鬼,那些异变的藤蔓,都是征兆。
“你们村里,除了雾鬼,还有人出现别的……不对劲吗?”他问。
槐枝眼神黯淡:“有。雾散后,有些人没变疯,但身上长了奇怪的癍,黑色的,不疼不痒,就是人慢慢没力气,吃不下饭,最后……就没了。阿婆说,那是被‘山瘴’入了骨,没得救。”她咬了咬嘴唇,“我和虎头……逃出来前,身上还没长。但不知道……”
陆沉舟看着她瘦小的身子和旁边熟睡的虎头。两个孩子,在这被污染的山林里挣扎求生,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他想起自己怀里那张越来越淡的人皮地图,想起霜魄最后的嘱托。寻找阿澈固然紧要,但眼前……
他摸了摸怀中那几枚玉片。玉片的温度已经降下来,恢复微凉。刚才靠它们暂时压制了伤口和残骸的异动,也干扰了藤蔓的感知,这东西似乎对“秩序扰乱”类的力量有某种中和或安抚作用。或许……
他取出一枚玉片,递给槐枝。“这个,你们贴身带着。和你们的布符放一起。”
槐枝一愣,看着那枚温润的浅青色玉片,没敢接。“这……太贵重了……”
“它能辟邪,或许对你们说的‘山瘴’也有点用。”陆沉舟不由分说,将玉片塞进她手里。入手微凉,质地细腻,槐枝小心地握着,能感觉到一股令人心安的平和气息。“谢谢……”她低声道,将玉片仔细地和那块画着眼睛符号的暗红布符放在一起,贴身收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陆沉舟没再说话,闭上眼睛,开始尝试调息。体内真气枯竭,经脉滞涩,每一次搬运都像在干涸的河床里推石头,艰难无比。但冰蓝封印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他必须靠自己撑住。他将一缕微弱的神念沉入丹田,试图从四肢百骸压榨出最后一点残余的元气。
时间在寂静中流过。窝棚外,晨雾渐渐散去,天光更亮了些,林子里传来鸟雀的鸣叫,暂时冲淡了夜里的恐怖气息。
就在陆沉舟勉强将一丝微弱的真气汇聚到左肩,试图加固那摇摇欲坠的封印时——
“唔……”
旁边传来一声细微的呻吟。
是虎头。小男孩不知何时醒了,小脸皱成一团,抱着肚子,额头冒出冷汗。“阿姐……肚子疼……”
槐枝连忙过去,摸了摸弟弟的额头,又看了看他的脸色,眼神一慌。“是不是喝了不干净的溪水?还是……昨晚吓着了?”
陆沉舟也睁开眼。虎头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不像是简单的腹痛。他目光落在虎头裸露的小腿和手臂上——那里,不知何时,竟然浮现出几块指甲盖大小、边缘模糊的淡灰色斑点!
不疼不痒,颜色很淡,但在孩子苍白的皮肤上异常刺眼。
槐枝显然也看到了,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手抖得厉害。“灰……灰癍……山瘴……”她声音带了哭腔,一把将弟弟紧紧抱住,“不会的……虎头不会的……”
陆沉舟心头一沉。这就是槐枝说的“山瘴入骨”?归墟污染在凡人身上更温和但更致命的体现?
他下意识握紧了右手中的残骸。残骸依旧温吞,但在虎头身上灰斑浮现的瞬间,它内部那点对新“血食”的指向性,似乎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目标并非虎头,而是……虎头身上那些灰斑所代表的、某种无形的“病气”或“污染”?
这东西……难道还能感应乃至吸收这种更隐晦的侵蚀?
他看了一眼怀中剩下的玉片。玉片对藤蔓那种狂暴的异变有安抚效果,对这种缓慢侵蚀的“病气”呢?
他犹豫了一下,取出一枚玉片,示意槐枝:“贴在他长斑的地方试试。”
槐枝此刻已六神无主,闻言立刻照做,将温凉的玉片轻轻贴在虎头手臂最大的一块灰斑上。
玉片接触皮肤的刹那,表面那些冰裂般的纹路,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几乎同时,虎头紧皱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呻吟声也低了下去。
有用!但效果似乎很微弱。
陆沉舟看着那玉片微弱的光芒,又看了看自己左肩狰狞的伤口和手中沉默的残骸。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疲惫而疼痛的脑海里,缓缓成形。
如果残骸能吸收雾鬼身上狂暴的归墟黑气……如果玉片能安抚中和藤蔓的异变和这种缓慢的病气……那么,结合这两者,有没有可能……以残骸为引,以玉片为护,尝试抽取虎头身上那已经显现的“山瘴”病气?
这想法风险极大。残骸不可控,玉片力量有限,虎头身体脆弱。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但看着槐枝绝望的眼神和虎头痛苦的小脸,陆沉舟想起霜魄消散前那句“守护者”的嘱托,想起自己这一路挣扎求生的不易。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将残骸握在左手,右手拈起另一枚玉片。
“按住他,别让他乱动。”他对槐枝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试试……看能不能把他身上的‘病气’拔出来一点。”
槐枝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冀,随即又被巨大的恐惧淹没。她看着陆沉舟手中那截不起眼的金属和温润的玉片,又看看弟弟手臂上的灰斑,最终,用力点了点头,将虎头紧紧搂在怀里,用手捂住他的眼睛。“虎头不怕,阿姐在,这位……这位叔叔帮你治病。”
陆沉舟不再犹豫。他将玉片轻轻贴在虎头另一处灰斑上,同时,将左手中的残骸,缓缓靠近虎头手臂上贴着第一枚玉片的位置。
残骸靠近的瞬间,虎头身体猛地一颤!不是疼痛,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而他手臂上的灰斑,颜色似乎加深了一丝!
陆沉舟稳住心神,将一缕微弱的神念附着在玉片清凉的气息上,如同探针,小心翼翼地接触那灰斑。同时,通过握住残骸的手,极其谨慎地、试图引导残骸内部那股对“异常”和“污染”的吸摄本能,让它“注意”到灰斑中那细微的、不同于活人生机的死寂气息。
这个过程如同走钢丝。他必须控制玉片的力量护住虎头正常的心脉气血,又要让残骸的吸力精准地只针对那点病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陆沉舟额头上渗出大颗的汗珠,左肩的伤口因为精神高度集中和力量调动而剧痛不止,冰蓝封印的光芒闪烁得如同风中残烛。
终于——
残骸表面,一丝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流光,顺着陆沉舟的引导,缓缓探出,如同最细的蛛丝,轻轻“触碰”到了虎头手臂灰斑的中心。
紧接着,那灰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活跃起来!淡淡的灰色气息如同被惊扰的尘烟,从皮肤下微微升腾,然后被那缕暗金流光一丝丝地牵引、吸附,融入残骸之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残骸本身,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满足般的悸动。
虎头的身体再次颤抖,但这次,紧皱的眉头却缓缓松开,痛苦的呻吟变成了平稳的呼吸。手臂上那块被“抽取”的灰斑,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缩小,最终只剩下一个极淡的印子。
成功了!虽然只清理了一小片!
陆沉舟松了口气,立刻切断了残骸的吸力,将玉片的力量缓缓收回。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晃了晃,差点栽倒。
槐枝看着弟弟手臂上明显变淡的灰斑和安睡过去的脸色,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看向陆沉舟,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感激和后怕。
陆沉舟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他自己也需要喘息。这次尝试消耗巨大,却也验证了残骸和玉片的某些用途。更重要的是……
他低头看向手中那截残骸。吸收了那点灰斑病气后,残骸内部的“饱足感”似乎更强了些,暗金色的裂纹深处,光芒似乎也凝实了那么一丝丝。
这鬼东西……果然是以“异常”和“污染”为食的。用的好,或许是利器;用不好,便是催命符。
窝棚外,天光正好。但山林深处,被雾气笼罩的阴影,依旧浓得化不开。
陆沉舟靠着土墙,缓缓闭上眼睛。他知道,短暂的喘息之后,更多的麻烦,恐怕很快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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