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抓人有用，如果惩罚有用，如果你们那套‘偷盗就是不对’的道理真的有用，那盗时者应该越来越少才对。可现实呢？你们越抓，他们越多。
这就是时代在变化，物竞天择，盗时者的生存方式，才是正确的。”
戚柠的笔停在纸面上，墨迹洇开一个小点。
简雨虹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盗时者才是正确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就像野兽捕猎，是为了活下去一样。”
戚柠忽然开口，问道：“那还是人吗？”
简雨虹转头看向她，眼里带着几分诧异。
戚柠迎着她的目光，继续说道：“你说盗时者才是正确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可我想问你，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真的变成了那样，所有人都靠抢别人的时痕活着，那还剩什么？
还剩一堆野兽，会抢夺的野兽，会伪装的野兽，会给自己找理由的野兽。但终究，不是人。”
她的语气平静却坚定：“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我，人不能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偷盗就是不对的，无论因为什么。”
简雨虹看着戚柠，眉头微微松动，她在这个年轻女孩身上，看到了一种不掺任何杂质的坚定。
这种坚定，让她想到了曾经的自己，可自己终究还是没能一直坚定下去。
她沉默着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飞速跳动的时痕数字，像是在回想这五年的挣扎与坚持。
“我在那边卧底了五年。五年里，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有的偷时痕被抓，被时监会判刑，关进监狱，在监狱里消耗完最后一点时间。
有的侥幸逃脱，继续偷，继续躲，直到有一天，他们的消耗速率高到连偷都来不及，然后就在某个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死去。”
“也有的人，像你说的，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坏人’。他们开始享受偷来的时间，开始挥霍，开始作恶。”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可是更多的时候，那些人最开始，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后来我就不怎么传情报了。”
“因为我分不清了。我到底是在帮时监会抓坏人，还是在帮这个世界，杀掉一群只是想活下去的人。”
戚柠丝毫没有因为简雨虹的诡辩而动摇：
“可那些普通人，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老老实实上班，老老实实攒时痕，然后某一天，他们辛苦攒下的时痕突然被偷了。”
“他们没做错任何事。他们只是想活着。和您口中那些盗时者，是一样的。”
简雨虹的嘴角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你说你分不清自己是在抓坏人，还是在杀一群想活下去的人。”
戚柠直视着她，“可我想问，那些盗时者想活下去，那些普通人就不想吗？他们的命，比盗时者的命贱吗？”
审讯室里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简雨虹看着戚柠，眼神里的复杂像深不见底的水。
“你说得对。”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你到了三十五岁，发现自己的消耗速率变成了五倍、七倍、十倍，你能保证自己永远不变成他们吗？”
简雨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期待。
戚柠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落得清清楚楚。
“我不知道。”
简雨虹愣住了。
她以为，这个年轻女孩会为了说服她说出更多的同伙，而和她虚与委蛇。
“我不知道三十五岁之后会怎样。”戚柠缓缓说道，语气平静而坦诚，“我也不知道如果有一天我被逼到绝路，会做出什么事。但我知道另一件事。”
“如果我因为害怕将来会变成那样，就选择现在认同他们，那我三十五岁的时候，一定会变成他们。”
“所以这个问题，”她看着简雨虹，目光清澈，“你应该问三十五岁的我。”
“现在的我，回答不了。”
简雨虹怔怔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的复杂一点点褪去，像退潮后的沙滩，露出底下被冲刷了太久的、早已忘记本来模样的东西。
然后她笑了。
她转向戚柠，目光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温度。
“我希望你三十五岁的时候，还能保持这样。”
“好了，你们有什么想问的我，都可以告诉你们，在‘时针’这么久，我知道的不少。”
......
审讯结束后，戚柠站起身，无声地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她知道，这对曾经的师徒，五年未见，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有些对话，不需要第三个人在场。
她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打算去二楼的档案室。
她想查点资料，关于简雨虹口中那些她从未深究过的数据。
走到楼梯拐角，迎面遇上一群人。
三队的制服，七八个人，说说笑笑地下来。
为首的正是周斌，三队的副队长，圆脸上常年挂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戚柠脚步顿了顿，侧身让开，准备从旁边过去。
“哟，这不是七队的吗？”
声音从人群里刺过来，带着点阴阳怪气的调子。
戚柠抬眼看过去，周斌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旁边几个人也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
“七队的？”一个瘦高个儿接话，语气夸张，“就那个最近风头正盛的七队？抓了好几个盗时者的那个？”
“可不是嘛，”周斌啧啧两声，拖长了调子，“了不得了不得。一个接一个地抓，咱们执法部都快成他们七队的专场了。”
瘦高个儿笑起来：“那可不，人家有‘特殊渠道’嘛。前副局长和七队联手做局，这谁能比得过？”
几个人笑成一团，笑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格外刺耳。
戚柠站在楼梯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人性里有一种卑劣：自己丢掉的骨头，见不得别人啃出肉香。
他们放弃过的，便见不得你好。
你过得越好，就越显得他们当初的选择，像个笑话。
所以，你必须永远比他们矮一头，才能成全他们那点可怜的“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