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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 8 章

作者:灯笼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冬月廿九,午时三刻,大雪。


    前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何敬于西市处绞刑,前户部尚书刘春处腰斩。监斩官刑部左侍郎宋予行。


    刘春被斩时,鲜血喷涌而出,一半喷到地上,一半溅到何敬脸上。


    何敬的眼却一眨不眨,死死盯着东南角,那处站着风池舟和何云宣。


    他不甘心,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孩子不理解自己,她明明是自己一手养大的,自己做的这一切事情都是为了她铺路。可她却背叛了自己。


    随着绳子逐渐绞紧,何敬的面色变得紫红、狰狞,双手不自主地向上攀附,试图摆脱这场煎熬的刑罚。


    最终归于平静。


    一切挣扎都消散于满天纷纷扬扬的大雪。


    而这场绞刑的挑选者,就定定望着他。


    何敬的目光怨极恨极,可何云宣的回望只有平静。


    八个月零十七天。


    她痛苦了这么长时间,可那些孩子却不知道痛苦了多少年,甚至一辈子。


    何敬将她养大、对她好,她这些年里不经风雨地长大成人,没有脸面去思考何敬对她的这份好里有几分真情几分算计。


    或许血缘关系能让他心软,或许自己也只是一步棋子。


    但不可否认的是,自己长到这么大还能随心所欲,都是何敬为她铺的路。


    她是踩在那些孩子们的血肉上成长为今天的何云宣的。


    她做不到完全恨何敬,却完全厌恶自己。


    何敬是罪人,可她也不无辜。


    何云宣一直在想自己配不配活着,可比起就这样死了,她更想赎罪。


    就这样活着,还能救更多人。


    “池舟,走吧。”何云宣视线开始模糊,人与血都逐渐被抹去,最后落在眼中的只有漫天的白。


    有雪花落在她眼睫,又融化了滴落下去。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传言应天府有一学子,赴京城赶考时偶遇大雪,次年春天在京城宅院中手植梨花树,酿了酒存于树下。


    待到学子高中时取出,尝过之后赞不绝口,便取名为“梨花落”。


    一时之间,风靡京城。


    何敬刘春行刑时,风池舟、何云宣二人在人群里瞅着,宁远就带着一壶梨花落守在不远处的酒楼里盯着。


    “那学子后来凭着这一手惊为天人的酿酒功夫追求到了他的妻子。”


    宁远讲完了梨花落的由来,旁边尹青似懂非懂。


    懂的是梨花落的来历,不懂的是自家公子怎么突然讲起酒了。


    他兀自倒了一杯,清酒入喉,值得细细品尝。


    ——自然,也没尝出来什么门道。


    “公子,我眼拙,这酒是佳酿不错。可也没比旁的好到哪里。依我看,白坊的桃花酿更胜一筹。”


    不远处刑场上最爱喝梨花落的风池舟与更近处门口外最盛产梨花落的曲坊老板同时打了个喷嚏。


    风池舟耳不听为净,是失去为梨花落报仇的机会了。不过近在眼前的曲坊老板可以。


    他推开门,将两壶梨花落“砰”一声放在桌子上,胡子都被气得竖起来了,指着尹青鼻子就骂道:“你懂什么你个酒中白痴。梨花落的味道那可是顶顶好的桃花酿有什么好的,如何同梨花落相比!”


    尹青也是急得脸红脖子粗,却也实在应了曲坊老板对他“酒中白痴”的评价。他品不出来梨花落的好,自然也品不出桃花酿的。


    于是尹青憋了一阵子,道:“一瓶梨花落的价钱顶三瓶桃花酿……公子少喝点梨花落,就能请个厨子回府上了。”


    曲坊老板又顶了他几句,良久,方才听到宁远的声音。


    “尹青,明日府上不用你做饭了。”宁远眼都没带眨一下的,依旧死死盯着楼下的风池舟。


    尹青也学着他朝楼下望去,却只能看到纷飞的大雪、满地的血污、攒动的人头和被人们扔出的臭鸡蛋烂菜叶在空中划出的曲线。他十分不解,挠头问宁远:“公子,你这么看,真的能看到殿下吗?你是不是在瞎看啊。”


    宁远有些无语,就没说话,视线几乎粘在风池舟身上,眼里透出些偏执意味。


    直到看见风池舟和何云宣牵手,眉头皱的都能用来夹书页了,他这才转头看向自己这个五大三粗、不解风情的侍卫:“旁人怎么能和殿下比?这怎么还用细心分辨?”


    尹青不懂。


    他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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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他不懂梨花落比桃花酿好到哪里去,也不懂风池舟的头顶和其他人的头顶有什么分别。


    但是——等等——公子刚才说什么?


    尹青脑袋还晕着,宁远却早已把视线重新放回到风池舟的脑袋顶上,看着她和别人双手交握、纠缠,看着她在人声嘈杂中拉着别人的手走出人群,看她和别人轻语、调笑。


    忮忌。


    宁远痛恨这些瞬间,可是偏偏追着风池舟的视线里,十有八九都会有碍眼的人。


    她与何云宣莫逆之交,与宋予行两小无猜,与庆王肝胆相照。


    甚至风弦,甚至杨世平,甚至那几个锦衣卫。


    他无差别地忮忌所有能够出现在风池舟身边的人。


    他无差别地痛恨风池舟将目光停在其他人的所有时间。


    他更厌恶自己。


    为什么不能再争气一些?为什么官职不能再向上爬一些?为什么身子这样差劲甚至围猎都无法参加——那是风池舟在京城里为数不多的能光明正大握弓箭的时刻。


    这京城里每一个人都与她有莫大的关联,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只有他一个边缘人,甚至连多看风池舟几眼都是偷偷摸摸的。


    他对风池舟来说,就像是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则去的小玩意儿。


    他愈发烦躁,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就听旁边“哇——”一声,循声看去,尹青眼泪流了满脸:“公子,我们终于有厨子了吗?”


    宁远咳了半天适才顺过气:“不是,你跟着曲叔回一趟留京,盘缠我给你多拿点,路上下馆子。”


    “哦。原来是风餐露宿。”


    “……倒也没这么惨,我给你带的盘缠足够你顿顿饱餐。”


    他跟尹青说完,再次收回视线放到风池舟身上。


    风池舟却蓦然回首,隔着雪帘遥遥朝他的方向望来。


    宁远羸弱,视力听力自然也比旁人差些,可他却奇迹般地能看清风池舟的一举一动,仿佛从每次看向旁人的目光中一丝丝剥离出了一部分视力全部叠加在看向风池舟的视线上。


    便如同此时此刻,风止雪停,他清晰地看到风池舟轻挑的右侧眉稍,也看懂了她眼底的戏谑。


    被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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