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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梦蘧

作者:身如猛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深睡中的人面色不安,微微张开嘴发出呜咽声,肩膀颤抖着,眼泪不自觉流出来顺着眼角滑落至她乌黑的鬓角消失不见。


    一滴苦涩的泪蜿蜒进她嘴巴里,她忽地浑身一激灵,身体不受控制般大幅度抖动了一下。


    何怀幸在黑暗中蓦地睁开眼睛,她抽泣着不可置信地缓缓抬起手抹了一把残留的泪,在一片漆黑里她望着手心一脸怔然。


    梦太真实了,以至于此时,她尚有些分不清,自己在现实还是梦境。


    她心跳得厉害,异常的疲惫感袭来,何怀幸咽下嘴里的苦涩,茫然起身摸着自己心口的位置,借着窗轩外极微弱的光,拉下领口细细看——黑暗中左胸口那块皮肤白净光洁,毫无受过伤的迹象。


    何怀幸长舒一口气,假的假的,她在心里如此安慰自己。


    外面远远传来打更声,现在才四更天。


    撑在身后曲肘的那只手此刻不堪负重颤抖着,身体摇摇欲坠,黑暗笼罩她,让她觉得可怖,后脊一片发凉,她抱紧自己颤动的身体慢慢滑进被褥,整个人蜷缩起来,她有些心神不宁,但架不住困意,又惴惴不安昏睡过去。


    梦境纷乱一幕幕如走马灯在她脑海里不停闪过。


    何怀幸浑身战栗,心口恍然间剧痛,她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襟喘不上气,一吸气胸口便刺痛异常,痛到她不得不弓起背。


    脑海中浮现的是她从未去过、也从未见过的天地人间。


    漫天的黄沙飞扬,残阳如血,筚篥声悠长,寒月被远远抛在身后,陡峭峰峦相聚,柳絮飘飞,她孤身伫立,此时天地间万籁俱寂,粉白的杏花覆着薄雪白霜,冰凉的雪粒子夹杂花香漫天匝地扑到跟前迷了人眼。


    她再睁眼时是延绵到天际的原野,野草疯长,北雁南飞,天地辽阔只有衰败的灰黄,荒原望不到边,脚下的土地寸寸坍塌,她像个无头苍蝇没有方向地狂跑。


    她惊恐失足坠下深渊,努力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风从她指间穿流而过,她不停地坠落,底下是悬崖裂谷滚滚急湍,浪涛似箭若奔……


    失重和不安持续着,何怀幸猛然惊醒,神魂未定大口喘息。


    混乱的梦境除去世间万象。


    还有……


    她二哥,修令曦。


    记忆中的他愈发稳重,令她感到陌生,何怀幸印象里的他始终是那个在将军府总是一脸冷淡的小少年。


    梦中他身中数箭,落湖而亡,一切都在此静止,时间不再流逝,巨大的洪流席卷把他们吞没。


    高墙外打更人走过,已是五更天了。


    疼痛逐渐消退,何怀幸身上冷汗涔涔,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她分不清那究竟是梦,还是她真的死过一遭?


    是黄粱一梦,还是二十年烂柯人?


    她不知。


    人世大梦,或如庄周梦蝶。


    何怀幸睁着眼睛,脸色苍白,她虚脱无力,趴在塌上于黑暗静静等待天光冲破暗夜。


    直到?晨曦微露?,她推开门走到了修令曦门前,敲了几下门却无人应,何怀幸从门缝中撬动木栓,直接推门进去了。


    她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如此突兀的行为,只知道现在她要看见二哥出现在她面前。


    晦暗的屋内,何怀幸声音颤抖,叫了一声:“二哥。”


    无人应答。


    床榻上躺着的人一动不动。


    秋冬霜重,何怀幸浑身发冷抖得不行,牙关一直打颤。她靠近塌上的人,冰冷的手从他脸颊擦过去探他的鼻息。


    温热的鼻息涌出,她松了一口气,克制不住的身体也奇迹般一下子就不再剧烈抖动。


    何怀幸碰了碰他的额头和脸烫得吓人,被褥盖着的身体却不停地打哆嗦,人也神志不清,她跑去把自己的那床棉被也拿来给他盖上。


    他还是冷得厉害。


    何怀幸急得转圈,又跑回去掏出床底下的手炉到厨房找碳火,趁着没人她赶紧溜进去,在灶头里用火钳挑挑拣拣,夹了几块烧旺的木炭放进手炉。


    这炭熏人,她用旧衣服裹着放进修令曦被褥里,又拍湿巾帕放额头给他敷上。


    阴寒的天朦朦亮,何怀幸摸出府上医馆给修令曦开药,大夫依据她的描述开了几副小柴胡汤药,她拿回来煎好给他喝。


    喂完药,何怀幸守在塌前脑袋里一团糊浆,千丝万缕的线缠绕着解不开,她拿了原先送给二哥的香囊仔仔细细看,无论如何都看不出什么花样,和普通配饰的香囊并无二致。


    非要说特殊,只能说绣得不够美观,仅此而已。


    何怀幸把香囊放回原处,起身的时候头晕目眩,眼前一黑。


    她扶住塌边支撑身体,缓过神后重新坐下,许多记忆扑面而来,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越发强烈。


    她只觉得头痛得厉害,掌根用力摁住两边的太阳穴,脑袋嗡嗡响,每一根神经像被人硬生生扯断,痛感越来越强烈。


    那些画面一帧帧在脑海里浮现,像一块巨大的幕布蒙住了她的双眼。


    她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一闭眼眩晕的感觉就十分强烈,疼痛重压力之下,她用仅存的一丝意识强睁眼,撑在塌沿的手颤抖不止。


    此时的她浑身无力,滑跪在地上,何怀幸微微侧身将额头抵在塌上,意识逐渐消散。


    修令曦跪了一夜,受了一夜的寒,不过是在何怀幸后脚来之前撑着点意识摸回自己的屋内,一躺下就昏睡过去了,现下仍未醒过来。


    他喘着气,呼吸变得急促,梦中另一双痛苦含泪的眼睛与他对望。


    那是怀幸。


    他眼看她被绑上了花轿,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修令曦透过红布看清她在轿中盖着喜帕压声痛哭的脸。


    新郎官眉宇间一片阴翳,回头看向喜轿时,眼中凛冽如霜。


    修令曦想不通,成亲怎么会是一副这样的表情?


    队伍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南下。


    在途径南州关时碰上了贼寇,那人把怀幸从花轿里拉出来,却没有看到花轿后窜出一个贼寇握着刀冲上来。


    修令曦想提醒他们,可自己说不了话,眼看刀尖直直逼近,他急得挡在她身后。


    一切都是徒劳。


    她踉跄了两步,他清清楚楚看见她的神情是那么痛苦。


    她几乎站不稳,修令曦伸手想扶她,根本触碰不到她,风轻轻掀起她的红盖头,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修令曦低头靠近虚扶着她。


    明明气若游丝又好似亲密的呢喃。


    她说:“……真好……不用……嫁人…了…”


    她脸上的表情平静,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眼泪轻轻滑落,红色的喜布再次覆住她的脸。


    新郎官在一旁不敢靠近,冷静地看着新娘的尸体,那双丹凤眼里透露出迷茫,弥漫着一种让人探究不清的情绪。


    修令曦想触碰的手又缩回来,他不敢相信。


    怀幸死了!


    就死在他面前。


    周遭混乱不堪,修令曦停留在原地动不了,因为那双眼睛,实在太难忘了。


    痛苦、悲伤、不甘、挣扎、释然……


    梦境抽离,暗夜中修令曦惊坐起,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这个梦实在太过于真实了,想起那双眼睛,他心就慌得厉害。


    他记起来从前那双望着他的杏眼里带着温柔的光,似小鹿般那么的生动。


    他起身点着蜡烛坐到案前,拿起随身携带的香囊,艾香发散,令人头脑清醒,却遏制不住人的情绪,许多过往的记忆涌现。


    他手里握着香囊呆坐,后半夜不曾入睡,等到晨光熹微他疾驰回城,去相府归还了马匹。


    回到将军府尚不到两刻钟,父亲踹开门把他拎出门外,将他甩在石板上叫他跪下,愤怒地斥责他昨夜私自入营中。


    父亲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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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离去,他垂头丧气推开虚掩的门,抬眼面前就站着一个人。


    是绝不可能再出现的人,是一个此生他们不会再相见的人。


    怀幸。


    修令曦不可思议道出那个名字,他伸手想触碰,却触不到她半片衣角。


    他不得不认清现实——他们之间已是阴阳两隔。


    后来他辗转了很多地方,不管去哪怀幸都在他身边,她就像一盏明亮的灯,在无数个风雪夜照亮了他,指引他方向。


    没有人知道,他独自拥有这个秘密。


    西城的风刃刮得痛,他未曾惧怕,从来迎风而上。


    可最后他死在京都的风平浪静中。


    修令曦在寂静的屋内醒来,眼前景象现实与梦境交错变换,马鸣风萧,战场的厮杀声不断,兵刃相碰发出刺耳的声音,昏黄灯下女子的循循善诱……无数种声音充斥在他耳边,整个脑袋嗡嗡嗡响个不停。


    耳边犹似风声呼过,他的眼神恍惚迷离。


    修令曦平躺了半刻钟终于反应过来他是躺在自己的塌上,想起来了昨日跪了一夜祠堂,回来便一头昏过去了。


    还以为已经是数十年光阴晃过,原是蝶梦蘧蘧才一霎。[1]


    何怀幸缩在塌边晕了过去,修令曦坐起来才发现倒在地上的她。


    “怀幸!”


    修令曦面唇苍白急忙起身下塌,不慎弄翻了暖炉,他也顾不得许多,抓着包裹暖炉的布扔在地上,将她抱起来放上自己的床塌。


    “怀幸。”


    修令曦轻轻拍了拍她,她只睁开一点缝,很快又闭上了。


    何怀幸头疼欲裂说不出话来,好像一张开口,整个胃都会呕出来一样,眩晕和疼痛让她痛苦地阖上眼。


    为什么她会这么难受?


    修令曦紧锁眉头,问道:“怀幸,你怎么样?”


    何怀幸勉强从牙缝挤出两个字,“头好痛。”她痛的在床上翻滚,双手用力按着脑袋重重敲自己头。


    修令曦慌了神,快速披好衣裳,背上她出了府,他跑得飞快,仆从根本来不及反应要拦他。


    修令曦一路不停,直奔相府。


    何怀幸趴在他背上,少年并不宽厚的背却异常稳,他尽力把颠簸感减到最小,脚步又稳又快,她伏在他肩头还陷在梦中,直到看清他削瘦秀气的侧容,才恍然觉察,她浑浑噩噩问:“而今,是哪一年?”


    她的声音很小,风一吹就散了,幸好两人靠的近修令曦还是听见了,他喘着气回道:“而今是惠仁十一年,十月十七日。”


    他来不及细想,背着人到相府门口求救,自己也力竭了,半跪在府门前,何怀幸便从他身上翻下来倒在地上,她曲手撑地跪着,修令曦又连忙去接住她,两个半大的孩子就这样双双伏跪在地。


    昨日办完拜师宴,怕他认生,刘管家领着修令曦在府里走了一遭,也让其他人认个脸,门前仆从认出他,连忙将两人抱了进去。


    修令曦还没完全退烧,灌了汤药下去睡着了,另一边府医给何怀幸下了几针,但是不管用,仍然痛得不行,针完反而跳痛更频繁。


    银针刺在她头顶和两侧,她却想呕得厉害,大夫不得不取了针。


    她整个头痛得几乎要裂开,脑袋里像有人不停放大鞭炮似的,炸个没完没了。


    最后没等大夫想出办法,她昏昏沉沉睡着了,一直到天完全暗了。


    她睡了将近五个时辰。


    修令曦在床旁守着她,等她醒过来头已经不痛了。


    “二哥在看什么?”


    何怀幸对上他落在她脸上的视线。


    修令曦轻摇头,“还痛吗?”


    何怀幸一怔,眼前一切都暗了下来,稚嫩的嗓音和脑海中清冽的声线重合。


    “二哥问的是什么?”


    “头,”修令曦说:“头还痛吗?”


    何怀幸微晃头,“不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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