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蘅力荐修令曦参军,他被父亲允许和他们一道北上。
出发那日,天不亮修令曦就起了,在屋内整装待发。
天还是黑的,朔风料峭,寒月孤星低垂在天幕。
修令曦在案前坐下,他虽然紧张,但眼神十分坚毅,在烛火昏黄的光影里,他仿佛又回到记忆中夕阳下的土坡,席卷而过的冷风里混杂着枯草断茎,筚篥声幽远绵长,红色的战旗在空中飘扬,将士们高歌踏步,旗帜被风吹得哗哗啦响,也吹响了胜利的号角。
何怀幸看着他一身劲装,护腕在灯下泛冷光,平日柔和的面庞也在这一身铁甲衣中变得锋利,她只在身旁静静陪着他,守着黎明前的黑夜,等待那一线天光升起。
将士们踏着升起的晨曦,在沿街百姓们的目送中出城。
修令曦随着父亲的军队,一路行军北上,穿过银城抵达原川。
辽阔平原上一半衰草连天,一半风沙冷月。
烽火狼烟南北山,千乘铁骑卷黄土,漫漫飞沙月色寒,可怜无情抔土,埋尽忠骨。
边境战火连天,城内的百姓苦不堪言,日日都活在惊恐中。
半年后,修令曦孤身匹马去了乌城,投靠双家军。
因为父亲并不想要他,当时只是迫于压力应下,应允他跟随。
他在军中处处受排挤,空有一身本领却无处施展。
何怀幸看不得他颓败消沉的样子,道:“二哥,放下对舅舅的期待吧,原川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不如另谋高处,转投乌城?”
她清晰地分析道:“西城入关地势重岩叠嶂,高山横阻,易守难攻,蛮夷人现在不会冒险强攻,否则就是得不偿失。他们如今主要的火力还是在原川以及乌城。乌城虽难攻,但拿下它,可两面夹击原川。到时两城均失守,北边防线全破,敌人的骑兵长驱直入,再无阻碍。既然这里没有你的位置,那不妨选择离开,去闯出另一片天。”
修令曦沉默思索。
前方战火硝烟弥漫,他却坐在灶台后烧火,熊熊烈火烧滚锅里的汤,也燃烧着他的心,他怎能甘心屈居后方,他的志向是上阵杀敌,去抛颅头洒热血保家卫国。
彩角声吹月堕,渐连营马动,四起笳声。[1]
城头的烽火又燃起,战鼓号角声紧催铁甲,兵刃声和厮杀声传来。
自从战争开始,城内的百姓原本平淡的生活被打破,没有一天安宁的日子过,妇孺老妪苦守支离破碎的家,等待不会归来的人。
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天寒地冻只能靠沿街乞讨勉强存活。
她从城中走过,那一张张忧伤的面容背后是无数个普通百姓一生的重量,是史书篆刻难以承载的鲜活人生。
“民生多艰,哀鸿遍野,将士枯骨终不还。”何怀幸心悲,满目哀愁道:“二哥,早日结束这场战争吧,不要再有更多的亡灵孤魂野鬼一样游荡,不得安息。”
“城头铁鼓声犹震,匣里金刀血未干。”[2]
幽蓝的夜空明月高悬,城头高挂的军旗在朔风中被撕扯,刀割似的风寸寸刮破她的身体。
她忽然感觉到寒冷,密密麻麻的冷意扩遍全身,连声音也冰冷如霜。
“千里黄沙万里月,热血泼洒祭天灵。三春白雪归青冢[3],试问藏锋何处?”
火烧得噼里啪啦响,爆裂的火花四溅,在黑夜里点燃了一把火炬照亮前路,驱散寒夜噬骨的冰冷。
修令曦咬紧颤栗的牙关,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应将性命逐轻车。”[4]
他留下一封书信,连夜策马扬鞭,向乌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皓月当空,荒沙和衰草远远抛在身后,他孤身只影,匹马赴明月。
在乌城修令曦得到双侯赏识,在军中作为先锋打头阵,与蛮夷边部分支在乌城的首战告捷,营中士气高昂。
然而蛮夷破了北海关,原川失守了。
修家军不得已退居银城,蛮夷边部分支牵制乌城为的就是拖住援军分散火力。
危急关头修令曦和双侯之女双满铮领命,带兵从乌城直接绕过鹊嘉山,和修家军一起死守银城这道关卡。
鹊嘉山正巧卡在银城通往乌城之间,山路弯曲高悬且狭窄,多峡谷深涧,不易行军,往常都是从原川或平城借道至乌城。
西城靠近蛮夷之地的秋坝牧场,虽接壤京都,但山关险峻难破,短时间蛮夷人不敢贸然强攻。而银城地势平坦直通京都,一旦破城,京都对于蛮夷如探囊取物。
银城是圣国的最后一道防线。
战线持续拉长,纷飞战火中何怀幸陪伴修令曦从初春到深秋,少年眉间的青涩在春去秋来中褪去,再转眼又是一年十月秋。
惠仁十九年秋,原川仅收复四分之一,在此期间蛮夷人对城中百姓烧杀抢掠,年轻力壮的被抓走奴役,老弱妇孺被抓上战场,用来当人肉盾,手段残忍至极。
修令曦与父亲同驻守银城,他们暂住在知县府,将士们驻扎在府衙旁荒废的大宅中,两面墙打通,方便进出。
父亲还是一如既往不同他说话,反倒是修令远和修令山与他相处久了,三个兄弟之间变得亲近了些。
几经沙场生死局,大哥也不像之前那般纨绔不堪,三弟则越发沉稳。
临近他生辰,他们还说叫上父亲一起给他庆生。
而就在前几日,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都城内四处飘散着许多的纸条,一桩秘闻就此揭开。
消息从京都传到了传到北境,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崇文九年八月二十日,修将军修文脉案:精少、精冷,气郁湿也,相火旺盛。
很快修大将军不育症的消息,以疾风之速传开了。
崇文九年九月先帝逝世,两个月后由二皇子继位,也就是现在的穗德帝。
新年伊始,穗德帝改年号为惠仁。
惠仁元年四月,修令曦的母亲身怀有孕三月余,被接进将军府。
意思很明显,这个孩子或许……可能不是修将军的。
这时四王爷却跳出来说,修令曦其实是他的孩子,并且找出了当年为修文诊脉的大夫,说修将军当时并不知情。
事情一下子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据知情人士口述,惠仁九年时,修文碰巧再次去此医馆诊脉,大夫告知他身患不育之症已久。
修文很是震惊,并不相信,大夫便翻出之前备份的医案给他看。
他看过医案,沉默良久,警告大夫不得外传,要他替此事保密。
这下就能解释得通,当年修将军为何突然开始对二公子态度冷漠,从那之后更是不闻不问。
而修令曦的母亲生前是花楼舞姬,四王爷长年厮混花楼,与她情投意合,只是碍于身份不能相守。
他给不了她想要的名分,两人就此断绝情谊,不再往来。
此事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如果修令曦真的是四王爷之子,那他身上流着的就是皇室血脉。
陛下至今无所出,五王爷一向不参与朝政,四王爷是个浪荡子,二人都难当大任。
国无储君,实乃大难。
先帝虽立储君,但驾崩后太子追随而去,国无君主,几位皇子夺权,弄得朝堂腥风血雨。
当今陛下子嗣艰难,大臣们时常为此感到发愁,如今有了这一出,那就说明国家后继有人啊,而且修令曦文武双全,又师从段蘅,作为储君人选,再合适不过了。
开始大家还同情修将军被戴了顶绿帽子,现下反倒羡慕起他,替皇家养了个儿子,以后可谓平步青云。
但也有人不这么认为,修将军冷落他多年,难保修令曦不会心生怨恨,将来不针对打压就算不错了。
是福是祸,谁知道呢?
段蘅也是万万没想到,修令曦的身世这么复杂。
因此朝中也有不少人怀疑,段蘅是不是早就知道,更叹他慧眼如炬,来日或可成就两朝帝师。
段蘅对立储之事保持缄默,他深知他们这位陛下疑心太重,帝心难测,一旦涉及到分权,轻易表态不是好事。
上奏的折子都是在劝陛下早立储君,或是夸赞修令曦年少有为云云,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穗德帝将奏折重重甩在案面,冷哼一声,道:“好一个暗珠胎结!”
他当真是小瞧了他那位四弟。
昭德殿的太监和宫女大气不敢出,把头埋得更低,就连万公公都不敢上去劝陛下消气。
直到康平公主照常让人送来了长生丹,穗德帝心情这才缓解些。
那些臣子们为国家后继有人,激动的睡不着觉,完全忽略了他们的陛下是不是也这么想。
人是有私欲的,尤其是站在权力塔顶尖的人,一不小心就会被诱惑,成为权力的奴隶,心生极致的掌控欲。
穗德帝对立储一事闭口不提,只说等原川收复,边境平定后再议。
这事闹的沸沸扬扬,将军府闭门谢客。
消息快马加鞭送到边境,修令曦还没来得及过生辰,便得知修文不是自己的父亲,他的父亲实际上是四王爷。
他摇身一变成了四王府的世子,而且有可能成为储君,甚至将来荣登大宝。
修令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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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老师的信,心情凝重,他并不想卷入皇室的权力斗争。
老师在信中一再告诫他,谨慎行事,切勿落人口实,他已经站了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会有滔天祸患。
连同信一起送过来的,还有段蘅送他的生辰礼,是一件鹤氅。
此事也让修文颜面尽失,男子之事,最怕人说不行,更何况是放到明面上讨论。
他虽替皇家宗室养子,但也是实打实的被人戴了顶绿帽子。
皇家身份摆在那,他敢怒不敢言,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此事一出,修令曦在修家的处境十分尴尬,他的生辰自是没过成,修家父子谁也没理他。
很快修文传信回去,将修令曦的名字从谱牒上剔除,立即向外宣告修令曦已不是修家人,动作之快让人应接不暇。
修令曦身世之谜掀起的朝堂风波,以至于众人似乎都没有想起修令曦还有一个弟弟修令山。
修文隐藏多年的秘密曝光,一时间忘记了处理这件事。
这几日修令山在父亲面前谨小慎微,却迟迟没有等到发落。
他惴惴不安,时时刻刻忍受刀悬脖颈的痛苦,每一次听到关于修令曦身世的讨论,对他来说是凌迟,他根本无暇在意二哥会怎么样,他最担心的是父亲对他的态度。
如果父亲真的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那为何这些年对他和二哥是截然不同的反应。
修令山抱着必死的决心去了父亲书房,他讷讷开口:“父亲。”
修文似乎没什么变化,和从前一样应他。
见修令山迟迟不说话,修文问:“怎么了?何事如此不敢言?”
修令山道:“父亲,二哥……”
修文打断道:“别提他,他已经从谱牒剔除,与我们家无关。”
修令山艰难道:“那……我呢?”
修文这才明白过来,这几日他光顾着修令曦身世秘密曝光的事情,把他忘记了。
“你不是,你和他不一样。”
修令山眼中迸出一丝光亮。
“你的父亲是你早逝的叔父。”
修令山惊愕。
修文道:“他与王家女是青梅竹马的玩伴,因此定下姻亲。崇文年她父亲是盐铁官,我们两家自小相识。后来王家因贪污被抄,你父亲央求你祖父出面,费了几番周折才保下她。你父亲极喜爱她,两人如约成婚。王家女虽有才情,但善妒,架不住你父亲喜欢,身边除了她没别人。两人都喜欢游览山水之间,她生前写了不少游记,不过都是些没用的东西。不安居内宅,拉着你父亲四处跑,常年不着家,把你父亲带野了心,前程不顾,仕途不要。”
他呷了口茶,继续道:“可惜王家女迟迟不生子,你父亲无奈,养了个外室,这才有了你。你父亲想接你回府,又怕王家女不高兴,恰好丽姨娘身体有碍,不能生育,便抱回来给她养着了,对外就称是我的孩子,反正都是我修家血脉,哪房养都成,不可能让你流落在外。后来王家女开了窍,生了令怡,可也还是不安分,害的你父亲也死了。这女人就是个祸害。”
修令山问:“那我生身母亲呢?”
修文轻描淡写道:“病死了。”
修令山默了一瞬,道:“谢父亲养育之恩,令山无以为报,今生定不负此恩。”
修文欣慰,道:“你虽然不是我亲生,但这些年养在我膝下,我早就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同为一族血脉,理当同气连枝,一致对外,切不可让人玷污了我修家纯正血脉。”
“是。”
修令山出了书房,心情却有些复杂。
丽姨娘自小待他极好,事事亲力亲为,把他看作眼中宝,也悉心教导,犯错从不纵容。
她是一个很好的母亲,把他教得很合格。
防止谣言越传越离谱中伤修令山,修文即刻为修令山正名,将他的身世来源解释得一清二楚。
众人如释大惑。
修令曦已经麻木了,得知后并没有什么反应,反倒是何怀幸颇为气愤。
“真是令人耻笑!小舅母那般好的人,死后还要落个善妒的名声,分明就是他们龌龊又恶心!反倒叫女子大度,谁愿意要他们这些脏烂臭的贱货!天不开眼,怎么不收他们去罢!”
她眼神幽幽转向修令曦,道:“二哥以后要是如这些腌臜货一般,我必不会留情面。”
修令曦后脊一凉,连忙为自己辩道:“我身心内外如一,从来恪守品德,表妹放心。”
何怀幸冲他皱了皱鼻子,以示威胁。
修令曦表情严肃,以示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