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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旧事(二)

作者:身如猛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惠仁七年,大年初一。


    何怀幸早起去拜见舅母,她冒着风雪去请安,可到了东院,别说进舅母居住的芳华轩,就连那门也摸不着。


    仆从只让她在东院门口等着,说是进去通传,结果她在寒风中站了半个时辰,手脚僵冷,只等来一句:“劳表小姐有这份心,大夫人说往后都不必来问安。”


    她冻得哆哆嗦嗦走回去,修令曦在抄手游廊上碰见她。


    他刚从京郊营回来,父亲身边有个年轻的副将姓刘,他近来很喜欢,大清早的不顾天寒地冻,也要跑去寻他。


    衣着华贵的小公子,脖子上围着一圈毛领,眼神澄澈,笑容明快,身旁簇拥着几个丫鬟婆子。


    她低头避让,并不同他说话。


    他主动停在她面前,喊她:“表妹,新年吉祥。”


    何怀幸屈身福了一礼,“二哥,新年吉祥。”


    修令曦回一礼,道:“表妹这么早过来是去见过父亲和大夫人了吗?”


    她答是,便歉礼离去。


    他瞧见表妹裹着不合身的旧棉衣,嘴唇发白,寒风刺骨,她冷得缩了缩脖子。


    走着走着,修令曦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表妹的身影消失在游廊,连同那两条随风飘飞的月白色发带。


    身后的丫鬟也一应止步,嬷嬷上前问道:“二公子,怎么了?”


    修令曦疑惑问道:“她怎么穿得如此单薄?大夫人不曾给她置办冬衣吗?”


    周嬷嬷谨慎道:“二公子,这不是老奴能够妄议的,但大夫人一向仁厚,对府内公子小姐向来一视同仁。”


    “可是我看她冷成那样……”他满脸不解,随后道:“嬷嬷你要不替我给她送个手炉吧,我房里不是有一个吗,父亲送我的那个,我反正用不着,便给表妹吧。”


    周嬷嬷回道:“将军送给公子的手炉精巧贵重,怎可轻易转赠他人。”


    “物尽其用,嬷嬷就帮我去送吧,好不好。”修令曦巴巴地望着周嬷嬷。


    周嬷嬷无奈,只好点头应下。


    粉白玉面的二公子,这才一展笑颜。


    “谢谢嬷嬷。”


    周嬷嬷一福礼,道:“公子咱们快些回东院吧,将军和大夫人还等着您。”


    “好。”


    修令曦加快脚步,他迫不及待想见到父亲。


    “二公子还没回来?”


    修文端坐主位,他常年身在军营,说话中气十足,整个人散发着威严的气息。


    大夫人叶琴瑶坐在他身旁,柔声接道:“一刻钟前已有仆从来报,二公子已经回来了,这会子应该在赶来。”


    修令山坐在靠边的位置,道:“二哥勤勉,连新年初一也是天不亮就去京郊营了。”


    “要把你二哥当榜样,等将来我老了,这将军府要你和令曦撑起来。”


    修文表情严肃,转向另一边,说:“尤其是令远,你比令曦还大上三岁,却整日偷懒,功课功课不行,练功练功也偷懒。还比不上你三弟,不说令曦,你的功课要是有令山一半好,我都不说你什么了。”


    丽姨娘坐在自己的儿子修令山身边,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背,与有荣焉,说:“将军说哪里话,令山还小,就算过个十几二十年,您也正当壮年,他们未必能打得过将军。再说孩子们能如此成器,还不是将军您言传身教的功劳。”


    修文慰勉道:“丽娘也费心了,令山你养得很好。”


    这一番话让叶琴瑶心寒到极致,看着自己丈夫和丽姨娘默契的眼神儿,妒火中烧,眼神也变得刻薄,握在手中的瓷勺,几乎要捏碎了。


    修令远坐在母亲叶氏左手边,他早就饿了,现下又被当场责骂,心里很是不服气,说:“父亲,我饿了,能开始用早膳了吗?”


    没等丈夫修文开口,叶琴瑶剜了他一眼,说:“忍着!你二弟令曦都还没到,你吃什么?再饿也给我忍住了,没出息的东西。”


    修令远被母亲训斥得不敢再说话。


    修令怡坐在堂哥修令远的旁边,她是年纪最小的,自小养在大房这儿,跟伯母很是亲近,三个堂哥里,和大堂哥修令远的关系最好。


    “伯母您别说大哥哥,令怡也等得饿了。”


    修文面色和缓,对她道:“令怡先吃吧。”


    “大伯您也吃,不然令怡不能吃。”


    修令怡乖巧懂事,说话奶声奶气,很是招人喜欢。


    “好。”


    修文动筷,大家才敢动。


    边上的奶娘上前给修令怡布菜,两位公子自力更生。


    将军府的公子,一向不娇生惯养,三岁起便独立一个院,从小就跟着营里的将士习武。


    所有的孩子里,修令曦是修文最得意的,也是最喜欢的。


    修令曦年纪小,练功却很勤奋,也最常跟着他去军营,有空便跑去请教他底下的将士,就连功课也做得出色。


    修文喜欢聪明的孩子,对他很是爱重。


    周嬷嬷领着修令曦匆匆赶来。


    “拜见父亲,祝父亲大人新年吉祥。给大夫人,丽姨娘请安。大哥、三弟、令怡新年好。”修令曦进门一一见礼,说:“孩儿来迟了,今日在京郊营耽误了一点时间,所以回来晚了,请父亲见谅。”


    “令曦回来了,来父亲这坐。”修文朝他招手,他旁边专门空了一个位置留给他。


    丫鬟替修令曦拂去身上的雪花,取下厚重的氅衣,他急冲冲跑到修文身边坐下。


    修文看着他,亲自给他盛了碗热粥,温声道:“怎么新年也那么早跑去营中,等用过早膳再去也不迟,天寒地冻的,多睡一会也无妨。”


    “谢谢父亲。”修令曦捂着热粥,说:“我听刘副将说他们清早跑操完,要去河里叉鱼,我好奇,就想去看看。”


    修文笑了笑,夹了个沾满黄豆粉的汤圆给他,问:“那你可抓到鱼了吗?”


    “谢谢父亲。”修令曦把碗递过去接住,骄傲道:“我抓到两条,都带回来了。”


    “是吗,”修文十分惊喜,说:“年年有鱼,是极好的寓意,这双鱼送福,更是吉利。中午让厨房那边把这两条鱼处理了,就做个双鱼戏珠的菜式罢。多亏令曦,我们有口福了。”


    丽姨娘夸道:“令曦聪慧,将来必是有福之人。”


    其他人陪笑附和。


    修令曦咬了口软糯的汤圆,滚了黄豆粉的汤圆没有内陷,吃起来自带米香,吃完他舀了一勺粥,里面放了炖好的老鸭肉,十分鲜美。


    早膳用完,修令曦被父亲勒令回去补觉。


    待二公子回了竹园睡下,周嬷嬷才离开,转头去了芳华轩。


    周嬷嬷走到叶琴瑶跟前,把二公子在游廊上碰见表小姐的事情讲了,道:“二公子还让奴婢给西角院那位表小姐送个手炉,说是怕她冷。”


    叶琴瑶欣赏着屋内的红梅盆栽,枝桠劲瘦,朵朵梅花开。


    “二公子年纪小,倒是心善。”她摘下一朵轻嗅,冷香萦绕,随后红色的花瓣和淡黄的花蕊在指尖被碾碎,说:“一个花楼舞姬之子,将军竟然那般捧着,人死了这么多年,还不忘旧情,也不知道将军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叶琴瑶吩咐道:“邓嬷嬷,府里入冬的碳采购份例有限,离开春还有段时间呢,能省一点就是一点罢。”


    一直跟在叶琴瑶身边的嬷嬷,恭敬道:“是,夫人。府上也的确是木炭紧缺。”


    “退下吧。”


    周嬷嬷应是。


    邓嬷嬷扶着大夫人坐下,道:“夫人也不必太忧心,大公子毕竟是嫡子,将军多少也还是要顾及太史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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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子。”


    叶琴瑶嘲弄一笑,说:“父亲的面子?早年他要纳人进府,不也还是驳了我父亲的脸面。令远这般愚钝不争气,将军看不上,我替他谋划再多也无济于事。”


    邓嬷嬷劝慰道:“大公子还小,来日方长,他自会明白您的苦心。”


    叶琴瑶深叹一口气,“但愿如此。”


    待到夜里,修令曦想起来一桩事,唤了周嬷嬷来,问:“手炉有给表妹送去吗?”


    周嬷嬷回:“晌午就已经派丫头送过去了。”


    “那就好。”


    修令曦安心了。


    何怀幸收到丫鬟送来的手炉,精炼的紫铜锻造出来的手炉甚是漂亮,上面的花叶雕镂巧妙细致,独具匠心。


    看得出来,是个好东西。


    可惜,她用不上,因为没有炭。


    来人没说是谁送的,敲门放下就走了。


    何怀幸一时也猜不到是谁,总之不会是舅母。


    那时修令曦是将军府倍受宠爱的二公子,她只是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在将军府无人问津,亦无人可依靠,和她这位表哥关系也并不亲近,自然也不会想到是他送的。


    毕竟,她和二哥完全没交集。


    ——转折出现在惠仁九年。


    那一年,他九岁,她八岁。


    年初边境大战结束,他同舅舅凯旋,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二哥的母亲是花楼舞女,长相极为出众,且一舞惊人。


    她虽然出身不好,但颇得她舅舅喜爱。


    崇文年间,边境无战事,舅舅爱去那些烟花柳巷,看上了二哥的母亲,执意要纳她,为此与舅母生了嫌隙,还得罪了岳丈太史令叶大人。


    二哥的母亲进门后与舅舅如胶似漆,很快她便有了身孕,但二哥的母亲生产时不顺利,身体耗损严重,没两天她便去世了。


    舅舅很是偏爱她这个表哥,从小带在身边,连军营操练,上阵领兵也带着,事事亲力教导。


    对此舅母怨念深重,但舅舅置若罔闻,一门心思想培养二哥做他自己的接班人。


    但就从这一年开始,二哥从此不受舅舅待见。


    原本备受宠爱的将军府二公子,一夕之间成了弃子,在府里的地位一落千丈,竟然沦落到和她住在西角院。


    修令曦记得,那日父亲从外头回来,脸色阴沉,没缘由的大发雷霆,狠狠骂了他一顿,把他从头到脚贬了个体无完肤,不管怎么看都像是鸡蛋里挑骨头。


    父亲看他的眼神冷如霜雪,甚至带着一股莫名其妙来的恨意,像看仇人似的。


    他呆愣的反驳不出一句话。


    从小到大,父亲对他没有说过一句重话。


    大哥站在父亲身后,一脸嘚瑟。


    三弟在一旁事不关己,低头不语,并不在意。


    他跪在父亲跟前,父亲瞧也不瞧他一眼,带着大哥和二哥走开,避他如瘟疫。


    父亲罚他跪了一夜祠堂,再也没同他说过一句话。


    众人摸不着头脑,往日将军最喜爱的二公子,何时有过如此重罚。


    旁人不知,修令曦更是不知。


    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之间这样呢?


    明明前一日,父亲还摸他头,夸他功夫学得很扎实,说虎父无犬子,将来他一定会超越他,说他会是他的骄傲。


    后来他连父亲的面基本见不到了。


    他知道,父亲是彻底厌弃了他。


    大夫人自然是乐得一见,笑着让他把院子腾出来给令怡住,让他迁去西边角落的小院子里住,并告诉他是父亲的意思。


    他沉默良久,搬去了西角院,久无人居住的屋内,简陋不堪。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他都没来得及适应,日渐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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