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人不敢多言，哭泣的吴阔站起身，如同个小孩低头听训。
“我吴家出了你们这一帮利益熏心、丑态百出之人，我真的颜面尽失、无地自容，无、无脸愧对先祖！”年长耆老将松节杖在地面敲出两声有力声响。
吴里正腰弯的更低：“世叔，息怒啊，别气坏了生气。”
“想我别气坏身子，你们就别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丢脸事！”年长耆老道，“二郎是我最疼爱的一个侄孙，我本是要来为他讨个公道的，可看你们现在做的好事！自己逼死自己的儿子，还想推脱给旁人，当这天下没有王法了吗？你们肚子里打的算盘，他们众多人不知道，可我，我知道！我告诉你们，将这算盘烂死在肚子里，你们要是再敢......我便当着吴家祖宗的面，抽烂你们的皮！”
“吴兄莫动怒，小弟还有一事需请吴兄抉择。”墨衫耆老道。
“徐贤弟，你但说无妨。”
“吴兄英明神断，由你主持公道，小弟自当佩服得五体投地。您吴家后辈，小弟莫敢理骂，也不好评价。只是这小丫头有句话说的没错。”墨衫耆老笑了笑，指着苏简简道：“即是请咱们来主持公道，那便是要主持到底，不如看看逝者身上有无伤痕，此举并非不敬逝者，只求还逝者公道，还无辜者清白。”
年长耆老瞪了一眼欲说话的吴家祖母，转脸微笑：“徐贤弟说的是。你们，将这席子掀开，褪去衣物。”
一声令下，牛二等人走上前，一把掀开了吴二郎身上的草席。一股浓浊的气味猛地蒸发四散，那被湖水浸泡后的腐朽腥气在草席之下未有明显，如今草席掀开后直冲脑门。
曹婆子猝不及防看了眼吴二郎的尸体，吓得大叫起来，捂着赵四狗的眼睛飞快跑开。
吴二郎原本清秀的一张脸变得死白，肿胀变形，即使他长发凌乱遮住了大部分脸庞可仍能看出那张可怖骇人的模样，他的肚子微微发鼓，仿佛藏了一个皮球。
牛二等人对视一眼，犹豫着不敢上去褪衣物。
“儿啊，我可怜的儿啊！”刘氏大哭起来，吴家人瞬间都跟着哭喊。
这死壮却是难看，苏简简想要不就至此，算了吧，反正眼下她的冤情洗去了，没必要再看这死人尸体。
不料，见没人动手，吴阔蹦出来道：“你这小贱人，都是因为你，我儿死了还不够，还要他当众褪衣扒皮拆骨，是要将他挫骨扬灰你才肯甘心吗？”
苏简简目光厉色一瞥，迈步上前跪在吴二郎尸体旁，对着尸体磕了三个头，毫不犹豫地挽起了吴二郎的衣袖。众人震惊万分。
而这惨白的手臂之上，几道伤痕纵横交错，仿佛匍匐着一条条扭曲的蜈蚣。可见这下手凶狠，伤痕颜色深紫如黑，皮肉不自然地外翻，边缘处还凝着些血痂。
不少人见着这惨样皆倒吸口冷气，责骂吴阔不是人。
苏简简不懂医术，无法看出这伤痕是不是昨夜新添的。
“皮开肉绽，血痂犹新，用力极狠，是以昨日留下的鞭痕。”
苏简简愕然抬头，秃头郎中静静站在一旁，细细观察着吴二郎的尸体。
“嘴角亦有伤口，破皮肿胀，血凝不久，绝非水中碰撞能致，分明是生前被人重拳击打，或大力掴掌造成。”秃头郎中语气凝着，说完了轻叹一声。
牛二上前拉走苏简简，上手解开了吴二郎衣物，将吴二郎上身裸露。
吴二郎甚是虽是泡着发胀，可胸前、臂膀处那些伤痕赫然在目，旧伤、新伤交错。
秃头郎中是个善人，连着叹息好几次，“一个神志不清、决意自尽之人，怎会在赴死前添上这么一身显然是他人施加的新伤呢？吴阔，你平日就嚣张跋扈、横行无忌、欺压村民，没想到你连自己的孩子也是这般对待。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可若连父母皆不爱之，子又如何懂得爱惜呢？”
吴阔犟嘴道：“‘养不教，父之过’，你们读书人不都这样说的吗？他顽劣成性，偷鸡摸狗，忤逆父母，不揍他他怎会守规矩？”
秃头郎中喟叹道：“可有一句话道，‘父慈，子孝’，需父慈，子才孝，而不是自身失慈，动辄打骂，你如此教化，酿成今日祸端，怪不得别人。”
“你还嘴犟起来了！我今日偏要打死你！”吴里正怒不可遏。
“够了！”年老耆老喝住动手的吴里正，朝着他抬了抬手，吴里正很懂事的退去了一边。
“吴阔，事到如今，你别想狡辩了。二郎之死，你脱不了干系，苏家长女言语有失，自当另论，但逼死人命一说，纯属你们诬蔑！失了一子，你们一家非但不痛心反省，竟一门子生出歪门邪道，诬陷苏家，欲将自家罪孽栽赃给他人。你们......真是坏了我吴家百十年的清誉，枉为吴家子孙！“
吴阔垂着头，跪地道：“世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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侄儿糊涂，求世叔宽宥，我给苏家道歉，我给苏家磕头。”
吴阔说罢就转个身，对着苏简简方向磕头。
“一时糊涂？”苏简简的声音令吴阔动作一僵，她语气冰冷道：“爬墙偷人是糊涂？逼死儿子是糊涂？构陷他人也是糊涂？你都多大的年纪了比我这个孩童还犯糊涂？我看你并非糊涂，而是明知不可而行知。你也用不着给我磕头认错，给你自己的儿子磕去吧！”
吴阔一动不动。
年长耆老沉吟良久，似是权衡，旋即开口道：“吴阔，你家行为不检，致子惨死，又生事诬告，妄图讹人，此等心机留在村里必是祸害，断不可轻饶。现依村规，你们一家品行有亏，不配为临水村村民，限你们一月内，变卖田产屋舍，迁出本村。若是不从，我们只好以构陷诬蔑、逼子投湖之罪将你送去县衙，请县令大人定夺。”
墨衫耆老忙作揖：“吴兄明镜高悬，好决断，小弟由衷敬佩。”
吴阔愣在原地，茫然失神：“迁......迁走？”
吴家祖母面如死灰，扑通跪地，老泪纵横：“大哥哥，此事无关小儿与儿媳，都怪我心怀叵测、图谋不轨，想以此事冤枉苏家从而获得钱财。大哥哥您要罚就罚我一人吧，小儿、儿媳尚且年轻，离了村可怎么活啊！”
年长耆老冷言冷语道：“你的儿尚且年轻，人家苏家长女就不年幼脆弱吗？你看看你们几个五大三粗的大人，对一个孩子恶语相向，甚至还想动手！若不是苏家丫头机敏过人，沉重应对，早就被你们这些人活吞了！你还这般不知悔改护着你儿，依我看，迁出本村都是轻的，我要依族规，将你们逐出族谱，赶出祠堂！”
“不——”吴家祖母悲痛一喊，瘫软在地。
吴里正欲上前求情，被年长耆老抬手止住。
村民们议论纷纷，看向吴阔一家的眼神充满了鄙夷、疏离，和幸灾乐祸。而几个旁支亲戚悄没声息离了场，不愿再沾染关系。
听着吴家人的嚎哭声，苏简简立在原地，低头看着吴二郎的尸体。
看热闹的村民开始散去，冬瑶和牛二一群人对着吴阔一家大骂着，世界依旧嘈杂繁闹。
风起了，飘来一阵清风，吹散了些许腐臭，也扬起苏简简凌乱的发丝。吴二郎敞开的衣襟被风掀起，又落下。
苏简简不言，双膝跪地，默默拾起那张草席，轻轻盖在吴二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