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庆元年，正月初二，太傅施章薨，万民同悲，罢市停业，路祭如云。天子亲临丧仪，悲不能止，颁诏追赠太师，谥号‘文忠’，配享太庙，辍朝五日，举国哀悼，布告遐迩，咸使闻知。诏书有云：“故太师施章，经纬天地，道德博厚，廉方公正，器识宏深。于朕，亦父亦师；于民，亦友亦亲；于国，亦栋亦石。然夙夜在公，劳瘁而逝；谋国之忠，世之典范。”其子封侯，其妻诰命，一门荣幸，天下传颂......】
后人谈及，无不赞叹：“施太公宅心仁厚，克己奉公，世有此人，真乃菩萨真人显灵——”
“菩萨真人快快显灵！将这烂心肠黑心肝的死丫头收回去！”
眼下正值夏季，不是永庆元年，离着施太傅已故已有十载，这里也不是天子脚下，而是离着京城千里远万里遥的小山村。
日头正毒，临水村东边山上那巴掌大的水田地里，有一小片秧苗被人踩得东倒西歪，嫩生生的叶子折了，软塌塌地贴着泥水，眼见是活不成了，与旁边几片水灵茂盛的秧田相比，愈发显得可怜凄惨。
“呸——”曹婆子吐出一嘴泥，眼睛瞪着如铜铃，盯着地上的小丫头，“你这疯丫头，莫不是脑袋叫车轮子轧了？！”
苏简简被曹婆子推倒在地，一身干净衣裳瞬间沾了泥水，阿娘亲手绣的花团锦簇眨眼百花凋零。她顾不上身上的疼，也丝毫不惧眼前的村妇身形有三个她壮，她忽地大叫一声跳起身，将手里攥着的泥土冲着曹婆子扔去，随即她如孙猴子似的身手灵敏蹿到曹婆子身上。
一大一小摔进了秧田里，溅起泥浆，让本就奄奄一息的秧苗彻底没了气。
苏简简骑在曹婆子身上，使出全力，拳头如雨点砸在曹婆子脸上。
曹婆子恼怒不止，平日子看着跟条狗大小的苏简简，此刻却力大无穷，宛如一座小山压着她不得起身。
瞬间，向来安静的水田地里闹腾起来，村妇的骂声，儿童的啼哭，和旁人看热闹的笑声。
“哎呦！”曹婆子吃了疼惨叫一道，语气更加凶狠，“他奶奶的，你这个挨千刀的小贱人！怕不是从山野人肚子里爬出来的，瘦的像竹条还有劲跟老娘斗！你等着，老娘收拾不了你这个小蹄子，还收拾不了你病痨娘？”
听到说起阿娘，苏简简心中怒火窜得更盛，她张开嘴，死死咬住了曹婆子的耳朵。
“老天呐，这是要杀人了——”
一旁看戏的村民原本只以为是小打小闹，可看见苏简简咬烂了曹婆子的耳朵，满嘴是血时，村民们纷纷变了嘴脸，赶忙上去将二人拉扯开。
苏简简瘦瘦小小一个人，因打斗头发凌乱，满脸污垢，原本干净衣裳也失了本色，活脱脱一个小疯子。一个壮年汉子和年轻村妇上前才将她抱走，那年轻村妇攥着她的双手，低声急道：“好了苏丫头，何必与这个不讲理的疯婆子斗气，咱们去告诉里正，里正自是会为你讨个公道。”
苏简简当下只想活吞了这个曹婆子，根本听不进旁人的话。
曹婆子也被人搀扶起来，她一手捂着右耳，鲜血从指缝处透出，厚重的泥土也无法盖住那抹红。
“苍天啊，没王法了，没爹教的野丫头要杀人了——”曹婆子干嚎着，杀猪般的声音响彻水田，“快去把里正叫来，管管这疯狗！”
苏简简方才发狠使光了力气，眼下顿时没了劲，被人抱到了田埂上，可听到曹婆子一句“没爹教的野丫头”时，她又浑身充满了战斗力，吐出一口血来，梗着脖子怒骂道：“不要臭脸的老猪婆，你占我家田地，今儿也不是头一回了！我尊你是长辈，大家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前几回也不与你计较，你还蹬鼻子上脸了，又来踩坏我家秧苗，当真想着我一家孤儿寡母，就任由你欺负摆布不敢反抗！？我今儿让你明白，你打错了算盘，惹错了人！”
“你们瞧瞧，这哪有个孩子模样，简直就是魔头转世！”曹婆子提高了音量，生怕远处的人听不见，“小蹄子，你哪只眼睛看着我占你家田、踩你苗了？你有证据吗？有证人吗？红口白牙污蔑人，老娘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证据？证人？”苏简简冷笑一声，语气倒是冷静了些，“那些坏了的秧苗就是证据，佛祖菩萨各路神仙就是证人！你这个心黑毒妇，打量着我家没男人，欺负我们，坏事做尽，丧尽天良！你要知道人在做天在看，你是要遭报应的，老天会降一道雷劈死你！”
“你你你——”曹婆子五官狰狞，被气得不轻，她显然没想带一个十岁孩童会说出这般险恶的话，倒有些震惊。
“当然，也不必等老天收拾你，我自会替天行道。”苏简简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且有力，“你要是再欺负我家，我半夜跑去一把火烧死你，你若是不信，只管夜里不睡觉，看能不能逮住我！我是不怕的，我豁得出去，光脚不怕穿鞋的，烂命一条，换你全家，也值了！”
此话一出，不光是曹婆子愣住了，周围看热闹、劝架的村民们皆倒吸口冷气，水田里顿时没了声。
苏简简甩开男子禁锢她肩膀的手，转身去捡掉落的农具。
田埂不远处跪着弟弟苏澄，正大声念着台词，什么“爹你怎么就抛下我和阿姊走了，有人欺负我们”、“没爹的孩子像棵草”、“爹你回来接我吧”......声情并茂，两个大娘蹲着他身旁安慰。
苏简简捡好了东西，走到苏澄身前，像拧小鸡仔一样拧起他，道：“别嚎了，回家去。”
曹婆子缓过神来，欲冲上前来却被人拦住，她大叫道：“瞧瞧，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以为自己是官家太后有这么大的能耐，敢威胁老娘！你敢来，老娘就把你告去衙门里！”
苏简简回头，一双漆黑如深潭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曹婆子，她冷冷道：“你尽管去告，让青天大老爷评评理，看是我这个没爹教的野种先挨板子，还是你这欺凌弱小的恶妇先进大狱。”
语毕，苏简简领着弟弟妹妹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曹婆子气得不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与旁边人道：“这死丫头，反了天了！你们听听她这说的话，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满嘴喷粪，横行霸道，老天收我前必先收了你！还说我欺负她家，你们看看她这做派，都快踩在我头上拉屎了！混蛋丫头，在我跟前耍什么横！”
“哎呦曹家姐姐，你说你多大的人了，何必和一个黄毛丫头置气。这种年纪的丫头，说话最是没轻没重了，咱们左耳进右耳出。”有人出声劝慰，沉声了三息后，又道，“只是这丫头，以前都不这样，乖乖巧巧，像个小猫似的见到人就躲，也从不多说一句。这半年倒像变了个人似的，什么话都敢说出口，什么事也都敢做。前些日子，西边那吴家二郎说了她一句玩笑话，这丫头生气了，提着砍刀追着吴二郎从村口到村尾，活生生的母夜叉，吓死个人。”
“别是撞了邪？”
“这种丫头，以后谁家敢要？”
“白给我家我都不要。”
“你还妄想有人敢要她？她家一个半条命的娘，一个弟弟要养，都是累赘。我寻思着这丫头要是没了，这一家子人也就走到头了。”
“呸呸呸，你们这说的什么烂糟子话！乱嚼舌根，当心吃饭咬断舌头。”方才拉开苏简简的那年轻村妇走过来，对曹婆子道，“曹大娘，此事就是你的不对了，若真去县令跟前你能讨到什么好？苏家一屋子孤儿寡母，怪可怜见的，若真发起狠来，她家还真能吃了你家不成？大娘你与她家河水不犯井水、素日无来往就算了，何必屡次这般欺负他们？须知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听说你家大郎又说了门亲，是隔壁村的姑娘吧？这有些事一传十十传百，就算是清水都能传成浊流，若是有人有心想要搅黄这门亲事，故意散播出去，难道要让这新娘子一家知道她这将来婆母是欺凌弱小、蛮横无理之人吗？”
年轻村妇眼皮一撩，上下扫了曹婆子一圈，轻嗤一声道：“这姑娘家隔着一座山，有些事山挡住了不清楚，你家大郎上一门亲事怎么黄的，你忘了？”
这话正戳曹婆子的肺管子上，她家大郎头一门亲事正是因为她名声大差被退了回来，眼下听了年轻村妇的话，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坐在田埂上，暗自低骂着。
年轻村妇许是个家里有背景的人，她这番话一出周围人纷纷附和，有人道：“是啊，曹家姐姐，你不看僧面也看佛面，想当年苏大郎还在的时候，你家房屋后院每每需要修葺哪次找他他没应的？工钱都不肯收。”
“对对对，苏大郎是厚道人，谁家有事他都是头一个站出来帮忙的，可惜好端端的人就这么没了。”
“曹大姐，苏大郎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这一家寡妇弱子够可怜的了，你何苦再去为难。”
......
见众人风向一倒，曹婆子恼羞成怒，腾地起身怒道：“我什么时候欺负苏家了！她说我欺负我就是了吗？是她自己犯贱，我还不能骂她两句了？三两重的贱骨头，有种来日成了达官贵人到我面前来抖威风，如今还不知道能活几日呢！呸，早死早干净......”
曹婆子骂骂咧咧走了，留下一群村民站在田埂上交头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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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山恶水出刁民，苏简简想不明白，这临水村虽是个村，可也有上百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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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着县城也近，不是个荒山秃岭、不毛之地，怎么这里的土著个个刁得快上天了。
她来到这里半年多了，总结出一句话，“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不想被人欺，就得欺负人”。于是她学旁人欺负她家的法子欺负回去，谁说她两句，她就说别人十句；谁吼她，她就吼回去，甚至更大声更凶残。
这法子虽然没了好名声，但是有效，苏简简明白好名声固然重要，可奈何比不上活命啊。
“阿姊，曹大娘晚上会不会来打我们？”苏澄仰着头，担忧问着。
苏简简牵着苏澄的小手，道：“她不敢的。澄儿，你要记住，做人万万不能惹事，但也不能怕事，不能做任人揉捏的面团子。爹爹不在了，今后只能靠咱们自己立起来！”
苏澄眼眸明净，呆呆地望着阿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夏日的风带着花香穿过田野而来，苏简简领着弟弟来到小溪边上洗脸洗衣裳。与曹婆子这一出“激战”让她浑身没有一块干净地方。
溪水潺潺，清澈透亮，因周遭树木遮蔽，日光照不进来，手探进溪水里时，冰凉刺骨，苏简简倒是打了个寒颤。她先替苏澄洗净了脸，接着再洗自己的。
耳旁溪流流动声悦耳动听，苏澄不过四岁，最是贪玩，不听苏简简的劝阻跳进了水中泼水玩。苏简简洗懒得管，洗干净脸，撩起遮挡眼睛的头发，蓦地看着水中浅浅的倒影，怔怔出神。
“是啊，半年了。”
半年前她还是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寒窗苦读二十载，从小山村考进大城市，毕业第四年顺利通过国考成为一名国家公务员，端起了铁饭碗。
天知道她得多努力，干掉了多少关系户、天赋怪才能走到如今地步。
可悲，范进中举一事发生在了她身上，当然她不是范进，而是范母。
初闻喜讯，喜极而亡。
再度睁眼，她变成了临水村病弱寡妇水娘长女。
家中苦寒，父亲两年前因故去世，母亲是个绣娘却身体孱弱不能自理，有个不懂事顽皮的弟弟，瘦得跟麻秆似的。
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她这副身体的小主人也不过刚刚十岁，严重营养不良，却在无形之中挑起了家中大梁。
刚穿来时，苏简简在床上躺了两天，不知道在这个一贫如洗的日子该怎么过。她若不激动而亡，眼下是不是已经去单位报道了？
很快，饥饿将她拉回现实。上一世她出生同样悲催，她都咬牙挺了过来，这辈子也不过是换个地方，重新来过罢了。她曾经看过不少穿越古代的小说，还装模做样地尝试写了几本，虽然没有大水花，可那些故事里地套路，总能用上一些吧？
苏家的日子，确实难过。苏父留下的积蓄早已用尽，全靠水娘的绣品换几个钱，连温饱都不足。苏简简头一件事，就是寻思该如何挣钱。恰好屋后头有十多颗野果树，无人采摘，她尝了一颗，酸甜可口，确认无毒后，她便采了野果榨成汁领着苏澄去县城贩卖。
主要目的也不是卖果汁，毕竟不是稀罕物，县城里什么没有，何必尝一个脏丫头的果汁，他们姐弟前去，主打一个卖惨。
卖的惨越多，可怜的人越多，钱也就多了。
可野果眼看就要没了，苏简简便打起了水娘绣品的主意。她让水娘绣一些简单生动的样式，例如动物花草。正巧她曾为了赚钱，自学了钩针在网上接活，也能钩出些稀罕玩意。于是夜里她和水娘一起做针线活，天未亮就领着弟弟进城摆摊，一根竹竿子领着另一根小小竹竿走街串巷叫卖，可怜见的，心软的人不仅会买他们的东西有的甚至还多给了些钱。
日子也渐渐好过起来，苏简简攒下几个钱，买了秧苗回来插上。
活人的日子是要过下去的，可她心里明白，光是靠着眼下这点营生，是不可能离开这里的。她并不想一辈子都窝在这里。
可下一步该怎么走，她也不知道。
“阿姊。”
苏澄爬到岸上，冻得发抖，唤了苏简简好几声都不应，他歪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纯真。
“阿姊，你在想什么呢？”
苏简简回过神来，伸手捧水泼在脸上，她站起身道：“我在想这水里要是有鱼就好了，咱们就能天天吃全鱼盛宴！”
苏澄一听，立刻来了情深，大声囔道：“阿姊，我不要吃鱼肉，我要吃老虎肉、狗熊肉、蛇肉、龙肉......”
苏简简低头看着他，皮笑肉不笑：“我看你是想吃我的巴掌肉。”
说罢，伸手在苏澄脑门上轻轻一拍，牵起他的小手，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