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死薛月枝也没想到，郭无端能闯进母熊老巢。
春日的黄昏只在洞口处敞亮了没几刻，枯藤乱草处，吱哇乱叫蹦跶出一个大活人来。
郭无端的飞毛腿堪比短跑健将，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直冲向薛月枝。
在他的身后，黑黝黝的山洞入口，浑浊的动物气息迎风扑面，缝隙间，兽毛从中低探出，鼻头大力地耸动，深深地嗅闻着，露出半张骇人面孔。
在母熊脚掌旁，散落着啃剩的骨头，零星的红肉攀布，它发出一声威胁似地低吼。
薛月枝扶稳跑来的郭无端，暗叹他真是命好。
人家吃好了都不带加餐饭的。
食欲真稳定呐。
两人站在巢穴不远处，郭无端无措地想掐住她的胳膊摇晃，在她威视下不得不松开了手，瘪嘴道：“小娘子，好妹妹，你快，你快带我走，我给你赏钱，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快，快走！”
他一脸欲哭无泪，倒看得薛月枝不住发笑。
她见到的男人，一般在这种时刻都是逞强好胜，恨不得展露英姿，孔雀大开屏。
鲜少遇到像郭无端这样龟怂退缩的，一时间觉得有趣。
她笑得牙不见眼，再仰首时，见他清秀的面庞染上绯色，两根状若风流的长须摆动着，愤怒地攥拳，打了她一下。
薛月枝眉头一耸，忍了取笑，只是胸腔还低低震颤着，转身带他绕出了林间。
郭无端沮丧地甩袖，埋怨道：“要不是我娘非要来寻我，我也不会跑到这座荒山上，差点，我们老郭家就失去了唯一的香火！”
薛月枝掀眼，“你不是有个姐？”
郭无端两眼放光：“我姐诞下的麟儿那是北离将来的希望，跟我能比吗？”
薛月枝沉默一瞬。
“你姐姐，和杨序的姐姐都是......”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她别扭道：“都是秀女吗？”
郭无端乐呵了下，望住她不动，渐黑的夜色袭来，他打量着她的神色，试探道：“你不知道？”
“爱说不说。”
薛月枝别过头，步伐加快，他忙跟上了她，急道：“对对对，都是秀女，只不过怀玉姐姐年轻气盛的时候，我们还都是一锭银子那么大一丁点儿。”
郭无端伸出指头，扭曲地比了个手势给她看。
薛月枝笑了笑，道：“那你们是从小就认识？你为何和他置气，处处作对。”
“分明是他眼高于顶！”郭无端从鼻腔哼出重重的不屑，“满扬州城的人谁人不知他杨家家大业大，生意做不够，还把怀玉姐姐送进了宫，哪知怀玉姐姐天姿国色，初入皇城，就宠冠六宫，陛下为了她，兴修别苑，甚至怕她久居上京，郁郁寡欢，特地携她微服出访，屈尊扬州，就只是为了来她从小到大居住的家宅，走上那么一圈儿。”
“种种宠溺偏疼，致使那杨序是越发的得意忘形，多少年来，杨序仗着‘小国舅爷’的名声，屡屡犯我的禁地！”
他咬牙切齿，将腰间的扇子取出拍在手心：“不是抢我看上的花姐，就是霸道专横，不让我入京郊马池选我的爱驹，吃喝赌，除了——那什么，都总赢我！”
她哈哈笑道：“你俩天生对家，这不挺有意思的。”
“但杨序，他看着也不像是那么小气的人，针对你恐怕是另有原因，说不定，是你哪儿得罪了他。”
“你才嫁过去多久，就了解他？他就是个刺儿头。”
两人逼近第二山，依稀可见窜动的火苗，在山腰处闪烁，天幕星空斑驳，脚下杂草清晰可见。
薛月枝伸脚，左右翻动，还是不太习惯古人的靴子，但是比起绣鞋，到底也方便许多。
郭无端说了什么她无心再听，只记得他含糊地甩了三两原因，听着无非是小打小闹无伤大雅的事，便安抚了几句。
“不管以前如何，以后，念在我勇救你于熊窝窝这点好处，就和他化干戈为玉帛吧，相安无事多好。”
“要是杨序肯低头，我也不是不可以饶恕他。”
“像你求饶一样？”
薛月枝扭头看他，两人相视，忍不住同声笑出。
肩膀俱都颤动着，笑声清浅，落在风里，漫到眼底，并肩站着，连气息都轻快起来。
“薛月枝。”
薛月枝僵了眉眼，侧目望去，杨序就站在他们背后的桥边，衣袂被江风拂得猎猎作响。
水波潋滟，与天相映，他浸在朦胧蓝光里，清俊轮廓莫名深沉了几分。
她心里发紧，眸光骤然缩了一下，看向郭无端，眨了眨。
“你要不要......”
“过来？”
郭无端跟看好戏似地咧牙笑，拍拍薛月枝，凑到耳边道：“哟哟哟，哟哟哟。”
薛月枝被这发痒的呵气烫得缩了脖子，她挪步躲开，瞪了回去：“你有病啊？”
下巴被扇柄挑了起来，郭无端赶在她发飙前，迅速添柴加火：“小娘子，多谢你今日特意前来救我，下次我再好好为你介绍我娘，你们，一定投缘。”
随后飞跑而去，不见了人影。
薛月枝抠抠下巴，指着郭无端的身影，对杨序道：“你看他，真是神人，哈。”
杨序不说话，那双漆黑的眸子不见半点波澜。
她自说自话，一顿，突然懊悔起来：“完了，忘记打听你姐的事了。”
“不用了。”
杨序淡淡开口。
他又恢复了那副桀骜锋芒的模样，只是笑意不进眼底。
“以后都不用了。”
“走吧，山上只剩十人了。”
他嘴上说着，身子未动，等她走近，他才迈开步子，高束的马尾上，宝蓝发带随动作轻晃。
夜里的他愈发锋利，双瞳在星光里泛着冷冽的亮。
墨色衣袍绣着暗纹，肩甲处的纹路繁复精致，他指尖搭在手臂上，骨节分明，目光沉静如深潭。
薛月枝和他并排走动着，丝毫不觉累，她只要在外头，势必是越动越兴奋的，再跑三里地都行。
“薛月枝，你来这儿几天了？”
她一楞，“四天。”
她已经，死了四天了！
不知道其他的穿越人，会不会和她有相同的感受，作为莫名来到其他世界的玩家，她能感受到的，还有深刻的钝痛。
那是濒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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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的味道。
想想就觉得自己好似孤魂野鬼，深更半夜，不入冥府，违规和人类晃荡。
等下说不定兰若寺的姥姥要来收她了......
她轻轻叹气，听到杨序没头没脑地来了句。
“你刚刚不是还挺开心的，又哪儿惹你了？”
薛月枝啧了下：“再过三天，我就要过头七了，我能不难受？”
“到时候，我必须给异世界死亡的自己上柱香，祈祷身躯早日入土安息，烧成骨灰也行，总之别曝尸荒野，被野狼分食。”
想到母熊身边的白骨，她心下涩然，直掉san。
“希望我爸能找到我的残尸，别给我做法招魂，我不想轮回转世。”
杨序眼睛微眯：“不入轮回，那会变成风的。”
薛月枝果断道：“那就变成风。”
“雨、雪、雷电，变成一棵树，一朵花，就是要小心，不能变成石头，不然万一山崩，就害人了。”
“哦？”杨序似乎听懂了她弦外之音，“你是这么死的？”
薛月枝杏眼圆睁：“聪明。”
他冷哼：“死状不雅，难怪不愿入轮回。”
“再之后，你便到了这里？”
“对啊。”
“我和你说身世，会不会被雷劈啊？”
薛月枝捂住头，虚空索敌躲避了下，见一切如常，吐出浑气，拍拍胸脯：“还好没事。”
杨序斜斜看她，笑道：“你不是跟我说，过好眼前，人要向前看吗？”
“废话，”她叉腰道，“站着说话，当然腰不痛啊！”
他扑哧笑开，凤眸沉醉在盎然的春意里，薛月枝不知哪句话逗笑了他，这明明是一个穿越者再悲伤不过的生平。
直至一根烤鸡腿穿成串儿，举到眼前。
“有些冷了。”
杨序笑容张扬，攫住树杈，在她面上来回地晃荡。
“谁让你们俩聊那么久。”
“不过风味应当还在，先尝尝吧。”
她乍然顿住，一排小刷子般的睫羽垂下，阴翳遮住了瞳孔的轻颤。
“预祝你......头七大吉？往后，定然顺顺利利。”
薛月枝飞快瞟了眼他的脸，喉头滚咽，接住了鸡腿。
张嘴，试探地撕下一块肉。
“好吃吗？”
她眼梢弥漫起雾，扑簌扇动，将波动清干，才点点头道：“还行吧。”
杨序似懂非懂地思索道：“那就是还有进步余地。”
“你懂什么，我很严格的，在我这儿的一星，就是......”薛月枝眉眼弯弯，“你们这个世界皇家御厨的水平。”
“那谢谢了？”
“不客气。”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山窝，篝火旁人影攒动，杨序拦住了她，目不转睛地盯住她的眼，清亮的美目带着钩子。
“不着急，我跟他们说了来找你。”
“和我说说，你们那个时空的事儿，我想知道祖母的曾经。”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
薛月枝同样深谙此道。
然而一道猛烈的掌风比她点头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