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禾谷东三里，那棵老槐树已枯死多年，树干粗壮，树皮皲裂，枝桠大半断裂，只剩几根光秃秃的主干倔强地指向天空，树根处，隐蔽着一个天然形成的树洞，洞口被枯藤和落叶掩盖，若不细看，极难发现。
黎明前至暗时刻，叶听竹和陈三来到此处，按照凌知岳的暗号，她找到第三根断枝，一根碗口粗的横枝，从树干中部断裂，断口已经腐朽，覆盖着厚厚青苔。
断枝下方树根处，叶听竹拨开落叶和泥土，果然摸到了一个硬物，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空灵石，外表粗糙，和普通山石无异，但入手温润，能感觉到内部微弱的灵力波动。
叶听竹将石头小心翼翼取出，收入怀中，便和陈三迅速撤离。
回到安禾谷时天刚蒙蒙亮，谷中人已开始了一天的劳作：药田里有人浇水，溪边有人洗衣，丹炉前有人添柴……一切如常，安宁有序。
叶听竹径直回到自己木屋，关上门布下隔绝符阵，她取出那颗空灵石注入一丝心念。
“嗡——！”
石头表面泛起微光，一道缝隙缓缓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片薄如蝉翼的玉片，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
叶听竹先拿起玉片，灵力注入瞬间，海量信息潮水般涌入识海中，正是《仙门盟南境灵脉开发协议》的原件复刻。
她看到了完整条款，看到了具体分配比例，还看到了那些熟悉的名字和灵力印记：凌衡冥、陆文渊、王厉，还有其他几个宗门的长老。
更触目惊心的是协议附录里的执行细则：
【为避免凡民反抗，可先行散布妖祸谣言，制造恐慌。
清剿时尽量使用大范围攻击术法，制造妖邪肆虐的现场痕迹。
尸体需集中处理，避免留下可追溯证据。
所有参与弟子需签署保密协议，违者按叛门论处。】
字字冰冷，句句无情。
叶听竹的手微微发抖，愤怒至极，她深吸一口气压制情绪继续往下看。
协议后面还附了几份补充文件，其中一份是凌云宗内部关于如何应对外界质疑的预案:
【若有人质疑清剿必要性，可出示事先准备的妖祸证据，包括伪造的妖兽毛发、爪痕、以及被妖气侵蚀的村民尸骨，这需提前处理。
若有散修或凡民组织抗议，可定性为受妖邪蛊惑，必要时可采取强制措施。
核心原则：凡阻碍灵脉开发者，皆为敌。】
看完这些，叶听竹缓缓闭上眼，许久，她才睁开，拿起那张符纸展开，上面是凌知岳的字迹：
【协议原件已销毁，此为唯一复刻。阅后即焚。
父亲已起疑，我行动受限。后续证据，需你们自行收集。
另：档案库甲字七号柜，存放着宗门历代史书修正记录。或许，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保重。】
没有落款，字里行间透着决绝。
叶听竹盯着最后那行保重，看了很久，她将玉片和符纸放置一起，指尖凝着一缕真火，火焰吞噬了它们，化作灰烬，证据，她已然记于心中。
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块拼图：凌知岳提到的史书修正记录。
叶听竹不知道那是什么，直觉告诉她这很重要，非常非常非常重要。
当天下午，她召集了赵崇年和李老根，木屋里三人围坐。
“赵师兄。”叶听竹直接问：“档案库甲字七号柜，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赵崇年皱眉想了想：“甲字区那是绝密区，七号柜，我记得好像是个存放宗门历史档案的地方，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毕竟我一个小卡拉米，没权限进去。”
“历史档案？”叶听竹微微蹙眉。
“对。”赵崇年点头，“听老一辈执事说过，那里存放着宗门建立以来所有史书记录，包括一些不方便公开的版本。”
“不方便公开？”
“嗯。”赵崇年压低声音：“据说，宗门历史并非一成不变，有些事，随着时代变迁，需要修正。”
修正。
这两个字，让叶听竹心中为之一动，她想起青竹散人传承里提到过的一些零散信息：上古时期，仙、凡、妖曾有过一段和平共处的时代，后来仙门逐渐崛起，开始排斥凡民和妖族，并将那段历史抹去了。
难道……
她看向李老根：“老人家，你们村里，有没有留下什么古老的东西？比如祖上传下来的书卷、碑刻什么的？”
李老根想了想摇头：“我们村穷，识字的人都没几个，哪有什么古书？”
他忽然顿住，似乎想起了什么，“等等，好像……好像还真有！”
叶听竹精神一振：“什么？”
“书吗？应该是一块石板。”李老根回忆道：“村后山的祠堂里，供着一块青石板，上面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谁也看不懂，老辈人说那是祖上留下的护村石，不能动。就一直供着。”
“石板如今在哪？”叶听竹追问。
李老根脸色黯了下来：“祠堂被烧了，石板，可能也……”
话没说完，意思已然明了，叶听竹的心沉了下去。
李老根忽然又道：“不过，我记得我小时候贪玩，偷偷拓过那石板上的字，用树皮纸和锅底灰，拓了一张，藏在……”
他努力回忆着：“藏在我家灶台的砖缝里，可我家，也被烧了。”
希望再次破灭，可叶听竹没有轻易放弃。
“陈三。”她唤来门外的陈三，“你带几个人，去黑石村废墟，重点找祠堂遗址，还有李老根家的灶台。”
她看向李老根：“老人家，你还记得你家的位置吗？”
“记得！记得！”李老根连连点头，“就在村东头，第三户，门口有棵老槐树，可惜也被烧了。”
“好。”叶听竹站起身，“我们现在就去。”
“现在？”赵崇年一惊，“白天去太危险了，那里可能会有仙门巡查”
“就现在。”叶听竹语气坚定：“有些东西，不能等。”
她有种预感，那块石板，那份拓本，可能是揭开更大真相的关键。
当天傍晚，一行人悄然离开安禾谷，除了叶听竹、陈三、李老根，还带了几个身手好的青壮，他们沿着隐秘山道绕开仙门巡查的常规路线，夜幕降临时，抵达了黑石村废墟。
三年过去，废墟依旧，暮色中焦黑的断壁残垣静默矗立，俨然一座座无言墓碑，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的血腥和焦糊味。
李老根站立村口，看着这片曾经的家园，老泪纵横，他没时间悲伤，领着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村东头。
第三户房子已完全倒塌，只剩几根烧焦的房梁斜插瓦砾中，门口那棵老槐树，也只剩半截焦黑树干。
“灶台就在那里。”李老根指向一堆乱石。
陈三带着人开始小心地清理，砖石被一块块搬开，尘土飞扬，天色越来越暗。
叶听竹点燃了一支特制的无烟火把，用安神木树脂制成，火光稳定，几乎无烟，也不易被远处察觉。
一个时辰后，灶台轮廓明白显露，砖石大多已经碎裂，但还能看出大致结构。
李老根颤抖着走到灶台前，摸索着记忆中的位置。
“这里，左边第三块砖。”他用力掰开一块松动砖石，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积了多年的灰尘。
刹那间，李老根的心凉了半截，“可能，被烧没了。”他的声音发颤。
叶听竹未开口说话，她蹲下身，用手轻轻拂开灰尘，看到了砖缝最深处显出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是些许卷起来已碳化的树皮纸。
她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出，树皮纸脆弱不堪，稍用力便会碎裂，借着火光能看出上面确实留下拓印痕迹，大部分虽被烧焦碳化，但边缘处还残留几个模糊字形，这似乎是一种古老复杂的象形文字。
叶听竹盯着那几个字形，脑海中闪过青竹散人传承里的一幅图，那是一页古籍残影，上面记载着上古时期的三族盟约。
文字和眼前这几个，一模一样。
叶听竹的手开始发抖，震撼无比，她让陈三举着火把，自己盘膝坐下，闭上眼识海中《青竹符经》里关于古文字破译的部分缓缓浮现。
青竹散人游历三千年，收集过不少上古遗迹拓片，符经的附录里他留下了一套简易的古文字对照表，内容不全，但足以辨认一些基础字形。
叶听竹将树皮纸上残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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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与对照表比对，第一个字，像三个人手拉手，对照表里，这是盟；第二个字，像一座山和一条河，这是守；第三个字，像三颗星星环绕，这是共；第四个字……
树皮纸于此断裂，字迹完全碳化，无法辨认，仅凭这三个字已经够了。
盟守共。
上古三族盟约共守天地，此非传说，都是真的。
叶听竹睁开眼看向手中那团碳化树皮纸，眼中闪过复杂光芒。
“仙师……”李老根颤声问：“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叶听竹沉默了很久，最终，她轻声说：“写的是一个被抹去的真相。”
“真相？”
“对。”叶听竹站起身望向这片废墟，望向更远处被夜幕笼罩的大地，“真相就是，很久很久以前，仙、凡、妖，他们并非敌人，乃盟友，他们曾经一起守护这片天地，一起生活，一起共存。”
“可……可现在的史书都说，妖族凶残，凡民低贱……”陈三喃喃道。
“那是因为有人篡改了历史。”叶听竹声音清冷：“为了让掠夺合理化，为了让屠杀正当化，他们编造了妖祸乱世的谎言，编造了凡民引邪的污名。”
她看向手中树皮纸：“这块石板，这份拓本，就是证据。”
“证明那些史书是假的。”
“证明仙门如今的所作所为，绝非正道，皆是背叛。”
“背叛了上古盟约，背叛了共守誓言，背叛了道。”
夜风吹过废墟带起了焦土灰尘，也带起一段被埋葬了千年的真相。
叶听竹将树皮纸小心翼翼地收好，她知道光靠这个还远远不够，她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凌知岳说的史书修正记录，需要揭开整个仙门盟虚伪的面纱。
但至少，如今她有了方向，有了撕开谎言的第一个口子。
“回去吧。”叶听竹转身对众人说，离开废墟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这片焦黑的土地，直比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如今，叶听竹找到了疗伤的药，显然源自真相。
回到安禾谷已是深夜，叶听竹未休息，她端坐木屋，就着烛火将树皮纸上残存的字形一笔一画地临摹下来，旁边还写下破译后的文字。
“上古三族盟约：仙、凡、妖，共守天地，互不侵犯。若有灾劫，同舟共济；若有外敌，并肩而战。此约，天地为证，山河为誓，永世不渝。”
写完后她看着这几行字久久不语：永世不渝，可如今呢？
仙门屠戮凡民，猎杀妖族，掠夺资源，将曾经的盟友踩踏脚下，还美其名曰：“正道。”
真是讽刺。
叶听竹将临摹的纸折好和之前收集的其他证据放置一起，如今，她的证据链又多了一环。
从灵脉开发协议动机到伪造妖祸、屠杀手段，到执法堂、灵脉司执行，到尸骨、血衣、幸存者证词结果，再到被篡改的史书、上古盟约的残迹历史根源。
完整了，就只差最后一步：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
怎么公布？公布给谁？
仙门盟掌控着话语权，他们完全可以说这些证据是伪造的，是叛徒的污蔑。
凡民和散修大多不识字不懂修行，如何相信？
妖族更不用说，如今几乎被赶尽杀绝，剩下的都藏匿深山老林自顾不暇。
这条路太难了，但叶听竹未曾退缩，这是她的道，护生之道，不只为救人性命，更为还世间一个公道。
让死者安息，让生者明白，让谎言破碎。
叶听竹吹熄烛火走到窗边，夜空如洗，星辰闪烁，仿佛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片大地，也注视着这个身处黑暗中倔强收集真相的女子。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但她不怕，真相已握于手中，光已然点亮，剩下的只是时间和勇气。
风从谷外吹来，携卷秋夜凉意，也带着远方酝酿的风暴。
而叶听竹已然准备好了，准备好迎接这场真相与谎言的战争，准备好将这份被掩埋了千年的盟约重新展现世人面前。
哪怕代价是……
叶听竹看向凌云宗方向，眼神平静坚定，哪怕代价是一切，她也认了，这就是她选的路，一条以真相证道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