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第十三个月零七天，叶听竹发现一条暗渠。
那天，她处理新采集的夜露菇时，不小心碰掉一小块岩石，石块滚落，朝墙角砸出一个浅坑，坑底是空的，有个拳头大小孔洞，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叶听竹趴下来，凑近洞口，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气流从洞里涌出，携着泥土腥气和一丝烟火味。
叶听竹：……烟火味！
思过崖是绝壁，罡风凛冽，除了她这个囚徒，连飞鸟都不愿靠近，哪来的烟火味？
她心里一动，想起了韩林羽的话：“黑石村那六十三人，活下来了四十一人，他们如今隐姓埋名，藏在南境边陲的一个小山村里。”
叶听竹：南境边陲！思过崖不正是南境最边缘的绝壁上吗？
她盯着窄小洞口，心跳开始加速。
接下来三天，叶听竹什么都没做，只趴在洞口，静静地听，罡风呼啸声太大，掩盖了绝大多数动静，但她偶尔能捕捉到从极深处传来的细微声音，“哗……咚……嘀……”有流水潺潺，有石块滚落，有水滴嘀嗒。
第四天，叶听竹做了一个决定，她撕下青衫内层最干净一角布料，咬破指尖，禁灵锁虽封锁了灵力，但血液还是能流出的。
她用指尖血往布片上画了一道符，这是来自青竹散人传承中的探微符。
此符没任何威力，唯一作用，附着物体后，可与施符者建立微弱心神联系，让施符者能大致感知物体所处环境气息。
叶听竹将布片卷成细条，又用石隙草纤维搓成细线，将布条牢牢绑住一块小石子，之后将石子投入洞口。
未传来回音，石子消失黑暗里，直接被深渊吞噬。
叶听竹闭上眼，尝试感知，起初什么都没有，禁灵锁严重干扰了她的心神，那道以血画成的探微符又太过微弱。
就在她快要放弃时，一丝模糊感应从深处传来：湿……冷，还有水汽，很多水汽，可能是地下河，或者暗河。
叶听竹睁开眼，眼中闪过思索：思过崖位于南境边缘断龙山脉，山体内部遍布地下暗河，这并不奇怪，但暗河通常深埋地底，怎么会和这座崖洞相连？而且这洞口只有拳头大小，明显不是天然形成的通道，除非……除非人为，有人从下面挖上来。
为了什么？她想起了那丝烟火味。
她心中成形一个大胆猜测：也许，黑石村幸存者，就藏于这座山崖下某个山谷里，这个洞口，是他们无意中挖出通向山体内部的通风口或排水口，如果他们真的在下面……
叶听竹看向自己贴身存放的石隙草叶小囊，里面装着三个月来炼制的全部丹药，七颗养脉丹、三颗清心散、两颗固本丹，还有墙上那几道以心念刻下的护生符、引露符、净尘符。
叶听竹：如果……如果能把这些送下去……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制不下去了，她很快意识到问题：洞口太小，丹药勉强能通过，可如何确保落到正确的人手里？万一掉进暗河，或者被野兽叼走呢？就算送到了，那些村民会相信吗？突然从天而降的丹药，他们敢吃吗？最关键的是，如何避开宗门监视？
叶听竹继续思索：思过崖虽偏僻，但每隔三个月，会有执法堂执事来检查禁灵锁情况，尽管他们从不进洞窟，只在桥头远远看上一眼，可万一被发现她和下面联系，后果……后果不堪设想。
她端坐洞口，沉思整整一天，随后开始准备。
第一步扩大通道，断不能用蛮力，动静太大可能会引起注意，也不可用灵力，禁灵锁会立刻反噬。
叶听竹选择了最笨的办法：滴水穿石。
每日辰时送来的那壶清水，她只喝半壶，剩下半壶全部浇向洞口边缘，水渗入岩石缝隙，夜间结冰，白日融化，如此反复，热胀冷缩，岩石终究会逐渐崩裂。
同时，她以念力驱动心符，将柔之意念注入洞口周围岩石，使其结构变得松散。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整整一个月，洞口只扩大了半寸，可她不急。
第二步制作信物，叶听竹需要让下面人相信，这些丹药非陷阱乃善意，她想起了那枚竹节玉佩：守心。
这是她身上唯一带有个人印记的东西，可如果直接把玉佩送下去，万一丢失，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叶听竹想了想，摘下玉佩，将守心二字用指尖血临摹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指甲盖大小石片上，字迹歪斜，仍清晰可辨。
紧接着，她向石片背面画了一道极其简易的安神符，这是她目前唯一能画出的符箓，效果微弱，但至少能让人拿到石片时，心神稍稍安宁。
第三步设计传递方式，洞口太小，丹药可不能一次性全放下去，得分批。
叶听竹将七颗养脉丹分装进七个石隙草叶做成的小囊里，每个小囊都用草纤维绑好，系上活结。
她扯下自己青衫另一角，撕成七条细布，每条布上都用血写了一个字：安。生。养。脉。静。待。时。
七个字，连起来就是一句话：安生养脉，静待时。
叶听竹不知道下面的人能不能看懂，目前，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表达。
第四步选择时机，叶听竹观察了整整十天，确认了规律，执法堂执事总是每月初一午时检查，停留时间不会超过一刻钟，且只在桥头用神识扫视。
那么，最佳传递时间，便是每月初一检查之后的那几天，刚检查过，短期内不会再有人来。
一切准备就绪，思过崖第十四个月，初一午时，两名执事如约而至，叶听竹如常跪坐洞窟入口，垂着头，做出虚弱顺从模样，她能感觉到两道冰冷神识从身上扫过，停留片刻，之后移开。
“禁灵锁完好。”
“状态正常。”
简短对话后，铁索桥摇晃声起，执事离开了，叶听竹未立刻行动，她等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夜幕降临，罡风最烈最掩盖声音的时候，她爬到洞口，先将那枚刻着守心的石片投了下去。
接下来是第一个装着那颗最完整养脉丹的小囊，布条上写着安。
她未立刻投第二个，闭上眼，尝试感知探微符传来的气息。
这一次，感应清晰了一些，还是湿、冷、水汽，也多了点别的东西，有种草叶腐烂味道？还有人类生活留下的淡淡气息，柴火烟熏、食物味道，甚至孩子哭声？
诸如种种，极其微弱，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叶听竹睁开眼，眼中有了光。
第二天夜晚，她投下第二个小囊，生字；第三天，养字；第四天，脉字。
……
每天一颗，每次投下后，她都会闭眼感知，再没有捕捉到清晰讯息，可那丝若有若无的人间烟火气，让她确信：下面有人，小囊也没被水流冲走，隐约能感觉到它们卡住某个地方。
第七天，她投下最后一颗时字小囊。
叶听竹趴着洞口，静静等待，什么也没做，只是等，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第十五天夜晚，她如常闭眼感知时，忽然，一丝极其微弱但绝对清晰的意念，顺着探微符残留的联系，逆流而上，传入她的识海：“……谢……谢……”
仅有两个字，断续模糊，就似风中残烛，确实存在。
叶听竹浑身一震，猛地睁开了眼，她成功了，下面的人收到了丹药，还吃了。
她不知道是谁传回这道意念，也许是某个有微弱灵觉的孩童，也许是服下养脉丹后生机复苏的老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联系建立了。
从这一天起，叶听竹生活有了新意义，每月初一检查之后，她会投下新丹药，不仅有养脉丹，还有清心散、固本丹，甚至后来尝试炼制的止血散、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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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
叶听竹还开始尝试制作符水，这并非真正符水，她可没有灵力去激活符箓，但她将护生符的符文，以心念刻于石隙草叶上，将草叶浸泡在收集的崖间露水里。
草叶符意缓慢渗入水中，效果微弱，长期饮用，也能略微滋养身体。
这些符水，她也装进石隙草叶做成的囊中投下去，传递方式也跟着改进。
叶听竹发现，如果小囊上绑一根纤细石隙草纤维线，投下后，线头留于洞口，她可以通过拉扯线头，感知下面是否有人接应，如果线头被轻轻拽动三下，就表示收到了。
这是下面的人想出来的办法，很笨，但很安全。
通过这种简陋通信，她渐渐拼凑出下面情况：山谷里确实有四十一人，其中十二人是孩童，九人是老人，剩下的都是青壮，他们靠采摘野果狩猎小型野兽为生，山谷贫瘠，食物总是不够。
更糟糕的是，许多人都患有枯竭症，这是黑石村村民特有病症，因灵脉被强行抽离导致生机枯竭，症状显现浑身无力、食欲不振、日渐消瘦，最终衰竭而死。
叶听竹送下去的养脉丹，正是对症之药，丹药太少，病人太多，她必须加快速度。
思过崖第十六个月，她开始尝试炼制聚元丹，这是《草木丹诀》里记载的一种中品丹药，主要作用，聚拢天地灵气，滋养本源。
对修行者而言，是辅助修炼的良药，对枯竭症的凡民而言，或许能更快补充生机。
聚元丹炼制难度，远超养脉丹，需要药材更多，处理手法更复杂，最关键的是，需要聚元之意。
这种意境，叶听竹从未体会过，她只能一遍遍观想丹方中的描述，“如百川归海，如众星拱月，将分散之气，聚于一点。”
失败了无数次，药材耗尽好几批，直到第二十个月，叶听竹才炼出第一颗聚元丹，米粒大小，色泽暗淡，药效恐怕连丹方记载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她还是投了下去，三天后，线头被拽动了三下，还多了一下，很轻，但确实多了一下，表示感激。
叶听竹靠着洞口，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无声滑落，她知道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哪怕只是米粒大小丹药，哪怕只能多救一个人，多续一天命，这就是她修的道：护生之道。
又过了几个月，联系逐渐稳定，叶听竹甚至开始收到回礼，这些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下面的人一贫如洗，能有什么？
有时是一小包晒干的野莓，十分酸涩，却能补充体力；有时是一束不知名的野花，很快就枯萎了，但残留香气让叶听竹想起了山下的春天；有一次，甚至是一个用草茎编成的小小蝴蝶，手法粗糙，却栩栩如生。
叶听竹把野花夹在《青竹符经》里，将草蝴蝶挂置暗室石壁，每当觉得自己撑不下去时，就看看它们，继续炼丹、画符、投药，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思过崖罡风依旧凛冽，禁灵锁依旧冰冷，执法堂检查依旧规律。
在这绝壁之上，暗室之中，一个被囚禁的女子和一群藏匿山谷的凡民之间，悄悄建立起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一条以丹药为引、以符水为媒、以守心为证的线，这条线纤细脆弱，随时可能被罡风吹断，被宗门发现，可它真实存在，就像石缝里的小草，就像暗渠里的细流，就像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叶听竹不知道的是，她日复一日投下丹药、传递符水的同时，山谷里的人们，也正发生着变化。
那些服下养脉丹的老人，渐渐能下地走动了；那些喝了符水的孩童，脸色红润了许多；那个曾传回谢谢意念，有微弱灵觉的少年，甚至开始跟着长辈，学习辨认草药，希望能有一天，也能为崖上的仙师做点什么。
希望悄然生长，在绝壁之上，在幽谷之下，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静静等待着破晓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