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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宗堂会审,众口责难

作者:石又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凌云宗正殿,午时。


    殿外天光正好,百丈白玉阶被晒得刺眼,两列执法弟子按剑肃立,玄黑衣袍列成两排黑□□碑,纹丝不动;殿内森冷凛冬,不似温度,更是氛围。


    穹顶高悬“凌云问道”四字匾额,匾额下方,宗主凌啸天端坐主位,左右两侧各设七席,十四位峰主长老分列而坐,至此,殿内再无多余弟子观审,闭门会审,此乃最高规格。


    叶听竹跪立殿心,她仍穿着那身青衫,只是皱得厉害,袖口襟前沾着尘土和发黑的血迹。


    封灵链还锁着手腕,冰冷铁环陷入皮肉,勒出一道道深紫淤痕,肩胛骨旧伤正传来阵阵钝痛,叶听竹跪得笔直,背脊挺成一杆竹。


    凌炎跪在她右后方三步处,同样锁着封灵链,赤红劲装破碎,肩头剑伤草草包扎过,渗出的血将绷带染成暗红,他垂着眼,不看任何人。


    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人都齐了。”执法长老凌衡冥缓缓开口,他坐在宗主左侧首座,玄黑法袍一丝不苟,面色肃穆冷冽,目光扫过叶听竹,不留半点温度,“今日闭门会审,只审一罪:叛门。”


    最后两字砸向空旷大殿,回声“嗡嗡”作响。


    “巽峰弟子叶听竹。”凌衡冥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雕刻,“七日之前,奉仙门盟令,随第三队赴南境黑石村清剿妖祸,然,该弟子于执行期间,违抗队长陆铮之命,私设防护阵法,阻挠清剿行动,放走本应诛杀的灵脉容器凡民六十三口,更煽动同门凌炎抗命,致任务彻底失败,宗门损失隐灵脉一条。以上诸罪,你可认?”


    叶听竹抬起头,她的目光掠过两侧峰主和长老:传功长老韩林羽垂着眼,手中捻着一串玉珠;巽峰首座静云师太眉头紧蹙,欲言又止;离峰首座赤阳真人面无表情;乾峰、坤峰、震峰……


    一张张熟悉却又陌生疏离的面孔,一双双惋惜却又冷漠讥讽的眼神,唯独没有惊愕,他们早就知道了,或者说,他们默许了。


    “弟子认违抗队长之命,认设阵护民。”叶听竹开口,声音虽些许沙哑,却依旧稳当,“但不认煽动同门,更不认叛门。”


    “哦?”凌衡冥微微挑眉,“那你倒是说说,何为叛门?”


    “叛门者,背弃宗门道义,损害宗门根本。”叶听竹一字一句道:“弟子所为,正是为了守住宗门道义:仙者护生非杀生。若为夺灵脉而屠戮凡民,此等行径,与魔道何异?若放任此例,宗门道心蒙尘,根基腐坏,那才是真正的损害宗门根本!”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几声嗤笑,来自坤峰首座,是位瘦削老者,留着山羊胡,三角眼看人时总带着算计的光。


    他捻着胡须,慢悠悠道:“小丫头倒是伶牙俐齿,可惜,修仙界不是凡俗学堂,不讲虚头巴脑的道义。宗门要发展,弟子要修行,资源从何而来?难道靠你一张嘴说出来的仁义道德?”


    “正是。”乾峰首座附和:“黑石村村民,受隐灵脉滋养三百年,体内灵气早已与凡人不同,他们活着,灵脉便会持续散逸,他们死了,灵脉本源方能完整取出。此乃天地至理,物尽其用,你说他们无辜?呵,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要怪,就怪他们生在了灵脉之上。”


    叶听竹的手隐于袖中,微微发抖,愤怒至极,她看着这些高高在上的长老,平日里教导弟子正道沧桑、庇佑苍生,此刻,如此轻描淡写地将三百多条人命定义为资源器物。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仙门盟令所谓的妖祸,从头到尾都是谎言,目的只有一个,掠夺灵脉,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对吗?”


    殿内静了一瞬,凌衡冥眯起眼,“叶听竹,注意你的言辞。”


    “弟子只是想知道真相。”叶听竹迎上他的目光,“若宗门行事坦荡,为何要捏造妖祸?为何要密令屠村?为何连队中弟子都要欺瞒?若那灵脉真是无主之物,为何不能光明正大与凡民协商以补偿换取?为何非要杀人取脉?”


    一连串质问,直比千钧重石,接二连三地砸进死水,深不见底,几位峰主交换了眼神,有人皱眉,有人摇头。


    “幼稚。”赤阳真人终于开口,声音浑厚钟鸣:“与凡民协商?补偿?叶听竹,你可知那隐灵脉若是完整取出,足以供我凌云宗未来百年之用!此等重宝,岂是凡俗金银可衡量?又岂是蝼蚁村民配拥有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更何况,此事关乎仙门盟,你以为只有我凌云宗一家在谋夺灵脉?南境三十七处隐灵脉节点,各宗早已划定势力范围,今日若我宗心软留手,明日他宗便会得寸进尺!修仙界的资源争夺,从来就是你死我活,没有温情可言!”


    “所以。”叶听竹轻声问:“杀人就是对的?”


    “如何论是非对错,只有必要。”赤阳真人淡淡道:“为宗门千年基业,牺牲几条凡民性命,值得。”


    “几条性命?”叶听竹笑了,笑容里布满悲凉,“长老,黑石村登记在册三百七十一口人,其中,六十岁以上老者四十七人,十岁以下孩童五十三人。他们有名有姓,有家有室,会哭会笑,会疼会怕。在您眼里,就只是几条性命?”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在座诸位长老,当年入门时,可曾立誓护佑苍生?可曾学过仙道贵生?可曾教导弟子修仙先修心?如今为了灵脉,这些誓言、道理、教诲,便都可以抛却了吗?!”


    大殿里回荡着声音,无人应答,许久,凌衡冥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叶听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向她,眼神似乎看着一件损坏的器物。


    “叶听竹,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为自己开脱。”他的声音冰冷:“但你忘了最根本的一点,你是凌云宗弟子,宗门养你、教你、给你资源、予你前程,你便当以宗门利益为先。宗门令你往东,你不可往西;令你取物,你不可手软,这是本分,是铁律。”


    他顿了顿:“而你,不仅违令,还试图以那套幼稚的仁义动摇宗门决策,更煽动其他弟子抗命,此等行径,已非单纯违令,乃道心扭曲,根基败坏,留你在宗门,迟早祸害其他弟子,玷污门风。”


    他转身面向凌啸天,躬身一礼,“宗主,此女已无可救药,我提议:废除修为,抹去记忆,逐出师门,永世不得再入仙道。”


    废除修为,抹去记忆。


    八个字,如此轻飘飘从嘴角溢出,比任何刑罚都残忍。


    叶听竹跪立原地,顿时觉得,腕上封灵链不那么冷了,心底渗出寒凉,她看向凌啸天。


    这位宗主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他只是坐在那里,面容平静,眼神里蕴着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深邃幽远。


    “宗主。”叶听竹轻声开口:“弟子最后问一句,若今日被屠的是您的故乡,被杀的是您的亲人,您还会觉得,这是必要吗?”


    凌啸天眼皮微微一颤,也只是一颤,他未回应,缓缓闭上了眼。


    “表决吧。”他吐出三个字。


    凌衡冥直起身,环视四周,“赞成废除叶听竹修为逐出师门者,请举手。”


    一只手,两只手,三只手……


    十四位峰主长老,除了传功长老韩林羽闭目捻珠,巽峰首座静云师太双手紧握置于膝上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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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外,其余十二人,全部举起了手。


    十二对二,不,是十二对零,因韩林羽和静云师太的沉默,在表决中等于弃权。


    凌衡冥看向凌啸天:“宗主?”


    凌啸天睁开眼看向叶听竹,目光极其复杂,除了惋惜无奈,还有一闪而过的奋力挣扎,最终沉淀着不可动摇的沉重意味,他缓缓抬起手,第十三只手。


    “既然如此。”凌衡冥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满意冷情,“本座宣布:巽峰弟子叶听竹,违抗门令,私通凡民,败坏门风,道心不坚,即日起废除修为,抹去……”


    “等等。”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此非叶听竹,亦非凌炎,乃韩林羽,这位一直闭目捻珠的传功长老睁开了眼,他眼神疲惫,似乎很久没睡好,眼窝深陷,眸子里充斥奇异光泽。


    “凌长老。”他缓缓道:“废除修为,抹去记忆。此罚是否过重?”


    凌衡冥皱眉:“传功长老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韩林羽站起身走到殿心,与叶听竹并肩而立,面向凌啸天和其他长老,“只是想起一件事来。”


    他顿了顿:“三百年前,我凌云宗开山祖师凌云子,本是凡间一介书生,因故乡遭妖兽屠戮,全村百口仅他一人幸存,遂立志修仙,斩妖除魔,他立宗时定下的第一条门规便是:仙者护生非杀生,欺压凡民者,非我门人。”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如今三百年过去。”韩林羽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字字敲击每个人心门,“祖师爷的故乡若还在,大约也跟黑石村一般,会是某处灵脉节点吧。”


    他转头看向凌衡冥:“凌长老,若按今日之规,当年祖师爷的村民,是该杀,还是该护?”


    凌衡冥脸色变了,几位长老也面色各异。


    “传功长老。”赤阳真人沉声道:“此一时彼一时,祖师爷立规时,宗门初建,自当广积善缘,如今宗门壮大,资源紧缺,岂可一概而论?”


    “所以。”韩林羽笑了,“门规是可以随着需要而改的,今日可以为了灵脉屠村,明日便可以为了别的什么,做出更必要的事。对吗?”


    无人应答。


    韩林羽叹了口气,看向叶听竹,“孩子,你听见了,不是你的道理错了,是这世道……这世道,容不下你的道理。”


    他转身对凌啸天深深一揖:“宗主,老朽有一请,废除修为可以,但请保留她的记忆,让她记住今日,记住自己为何受罚。或许,这也是某种修行。”


    凌啸天沉默许久:“准。”


    一个字,尘埃落定。


    凌衡冥深深看了韩林羽一眼,终究没再反驳,他挥手,“带下去,明日午时,刑台行刑。”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架起叶听竹,她未挣扎,也没再说话,只是被带出大殿前,回头望了一眼。


    叶听竹看见凌炎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看见静云师太别过脸去,看见韩林羽捻着玉珠的手微微发抖,最后,她看向殿外,天光刺眼,白玉阶漫长得没有尽头。


    忽然间,叶听竹想起黑石村那个清晨,瞳孔里映照村民们在竹海中奔逃的背影,耳畔响起老汉嘶声大喊“跑啊”的声音,轰隆传来密林边缘孩子被捂住的哭声。


    腕上铁链很沉,她笑了笑,还好,至少有人活下来了。


    叶听竹身后殿门缓缓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黑暗降临前,她轻声对自己说:“叶听竹,你没有错。”


    错的是这世道,是这视人命如尘芥的仙门,是这……这修了仙,却忘了怎么为人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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