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书瑭放学后就能见到岑芷的日子,仿佛是上辈子的事,那些久远的记忆随着时间慢慢淡化,已经淡到她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晚风裹挟着夏日特有的燥热拂过她的脸颊,纪书瑭突然觉得肩上的包莫名有些重了,整个人也没什么力气。
“看来我脸面挺大。”纪书瑭走到车旁,吸了吸鼻子,闻到了楼观璟身上的雪松木香,她扯了扯嘴角,“还值得楼公子跑一趟。”
楼观璟直起身,面色从容,目光在她暗沉的衣襟上停顿片刻,又不动声色地移开:“咖啡店刚下班。”
纪书瑭扫了眼他手里的东西,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言简意赅道:“行呗。”
“顺便,兑现承诺的宵夜。”
楼观璟扬了扬手里还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锡纸包装袋。
“我不太饿。”纪书瑭别开脸,拒绝得很干脆。
目前她跟楼观璟的关系,还没到他给她带吃的她就得吃的地步。
下午刚被他阴了一手,转眼就被一顿宵夜收买的话,她的面子往哪儿搁?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纪书瑭决定要她的面子。
“那我吃。”楼观璟也不惯着她,似笑非笑地为自己发声,“反正我上班挺苦的。”
纪书瑭:“……”
楼观璟把东西放到后座,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纪书瑭上一次坐楼观璟的车,还是他给自己搬家的时候,如今再次坐上,心境却不同。
时间还真是个好东西,短短几天,能把一个人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也能把一颗悬在半空的心,轻轻稳稳地接住。
淡淡的雪松木香弥漫在密闭狭小的空间内,隔绝着外面的热意。引擎声平稳响起,车子缓缓驶入夜色,纪书瑭支着头,目光游离在外,街道两旁的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光影在她脸上温柔掠过。
连续几天的失眠早已榨干了纪书瑭所有的精力,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在此刻终于松懈下来。
眼皮越来越沉,她靠着车窗,意识一点点模糊,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汽车停在十字路口,楼观璟单手握着方向盘,偏头看着在副驾睡着的人,眼底闪过郁闷。
好不容易睡个觉也要皱着眉么。
再次发动引擎,他放慢车速,关掉音乐,一路上,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
汽车稳稳停在别墅大门口时,纪书瑭还没醒。
楼观璟下车的动作很轻,确定人还睡着才走到车后面接了视频电话。
贺修淮见楼观璟在外面,瞪大双眼:“不是去接小祖宗了吗?怎么还没到家?”
他知道这段时间楼观璟因为纪书瑭的事头疼得很,他也从来没见过有什么事能难倒楼观璟这个事事顺风顺水的人,加上上次在咖啡店的一面之缘,贺修淮觉得楼观璟把她带回来就跟养了个小祖宗似的。
“坐车上睡着了。”楼观璟淡淡解释。
贺修淮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不是说好几天失眠吗,难道好了?”
“不清楚,先让她睡着吧。”
贺修淮摇摇头,他真是越发好奇纪书瑭身上到底揣着什么秘密了,还没成年,身上却透着不同于同龄人的沧桑,让人难以捉摸。
就拿今天附中门口那出好戏来说。
纪书瑭实在是疯。
“我让人查了小祖宗的信息,除开基本内容,没什么特别的,但我总感觉不对劲,像被什么人动过。”
哪个人十八年的经历能用寥寥几句概括完?更别提纪书瑭这种特殊代表。
父母一死一失踪,待在国外两年,还跟人有过节,纪书瑭这干净的信息骗鬼估计都不信。
楼观璟皱眉,若有所思:“那就继续找那个王荡,十倍不够就一百倍。”
王荡是几个月前在世界黑客大赛中突然冒头的平民黑客,因为代码逻辑跟devil相似,赛后被很多人拦截想找他下单,但都被拒绝了。后面他应该是嫌麻烦,挂了天价,摆明了“老子不想接单”的态度,可奈何不住有人钱多,这王荡被迫接了几单就直接注销账号跑路了。
主要是这人很神,比赛拿了第一就算了,偏偏只要了最后一名的奖品——一条普通项链。
谁都清楚,参加比赛的那些黑客无非就是为了凌科财团为第一名提供的高端显卡,它的运行速度是普通显卡的五十倍,目前还没上市。
贺修淮汗颜,看着屏幕那头的人一本正经没开玩笑的模样,他真有点信:“反正已经查到上次黑咱们悬赏令的人就是他,跟着线索追踪不难。不过这人也是乐子,给他送钱都不接单,比影联的devil还大牌。”
要不是devil不出山,他们也不至于在王荡身上下功夫。
“哦对了,小祖宗那儿查不到信息,沈非凡倒是挺透明的,他俩是小学初中同学。沈非凡还有个姐姐,但两年前车祸去世了,这边还有他去找心理医生的就诊记录,你要看吗?”
楼观璟叹气:“算了,让她自己处理吧。”
有些事,旁人过多干预也不好。
……
不知过了多久,纪书瑭头靠在车窗上,睫毛轻颤,原本舒展的眉心渐渐拧起。
梦里是无边的失重感,火光裹住黑夜迅速往周边蔓延,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她拼命挣扎,只觉得有一瞬心脏骤停,窒息感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
“不要——”
纪书瑭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湿额发,她警惕地转头环视四周,才发现车停在了楼观璟的别墅外。
她靠在副驾座椅上缓了一会儿,低头解开安全带,拎包准备进别墅时,大门突然开了。
“纪小姐,你醒了啊。”秦叔喜出望外,“我正打算去叫你呢。”
纪书瑭礼貌喊人,在玄关处换鞋时,发现客厅没人影,她张了张嘴,怔愣住,转头又换了种问法:“楼观……他人呢?”
秦叔知道她在问楼观璟,从厨房里端出百合莲子汤放到餐桌上,才指了指二楼:“少爷刚在处理公司的事情,现在应该在洗澡。”
“小姐你先把汤喝了,可以安神的。”秦叔替她拉开椅子。
纪书瑭说了句谢谢,坐下时,视线往厨房里瞄了一眼,楼观璟带回来的烧烤还放在里面。
秦叔看她乖乖吃东西,心满意足地忙去了。
楼观璟洗完澡下楼时,纪书瑭刚好吃完,她坐着玩了会儿手机,准备回房间。
“今晚就别写作业了,早点睡。”两人擦肩而过时,楼观璟轻声嘱咐。
纪书瑭踩楼梯的动作一顿,琢磨半天,从嘴里挤出一个字:“行。”
楼观璟坐到沙发边,打开电脑准备把剩下的工作处理完。
“你那个……就是车里那个香薰。”纪书瑭回忆了一下,“感觉味道跟房间里的不太一样。”
准确来说,是跟楼观璟身上的味道不太一样。
楼观璟停下手上的动作,偏头看她:“你喜欢?”
“感觉挺好睡觉的。”纪书瑭说。
“我朋友调的,应该多加了东西,下次我帮你问问。”
纪书瑭点头,笑道:“谢了。”
她转身上楼,等她锁了门,整栋别墅归于平静,楼观璟才回过神,重新将视线落回屏幕上。
客厅只留了盏暖光落地灯,昏黄柔和,这还是头一回,楼观璟做正事时,始终专注不起来。
-
次日,纪书瑭起了个大早,昨晚吃完安眠药难得睡了一个好觉,也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噩梦,此刻整个人看着红润不少,气色也不错。
吃完早饭,纪书瑭拿着秦叔提前弄好的三明治准备走,却被人喊住。
“这周末有事吗?”
纪书瑭想了下,摇头。
“那到时候带你出趟门,你不是喜欢那个香薰的味道吗?”
纪书瑭突然觉得这人挺好,她随口问的东西还放在心上,就应下了:“好,回头你把具体时间发给我就行。”
说完,她赶忙坐车去附中。
附中高三的早自习六点五十开始,高一高二的时间会在这个基础上相应的各延后十分钟。
纪书瑭到教室时,班里鸡飞狗跳的,到处是人,他们一手拿作业一手拿笔,几只眼睛一旦对视上,便默契地互相借鉴。
她坐的位置还算安静,前面有个余笙歌,作业跟个贡品似的,直线传阅,反而没什么人。
“你今天来这么早?”余笙歌紧催慢赶地收了一半作业,看到纪书瑭坐在位置上,正慢悠悠拿白纸和笔,便过去问,“你也要补作业?”
纪书瑭认真思考了下,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还算有耐心:“检讨算么?”
年级主任昨天特意布置下来的任务,让他们今天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交到他办公室去,第一节课是赵卿颜的,纪书瑭打算安分些。
就是不知道现在写还来不来得及。
余笙歌看了眼窗边角落的位置:“我刚才听人说,沈非凡请了两天假。”
纪书瑭无动于衷,倒肯定点头:“他确实得在家躲两天。”
“那你们……”余笙歌趴在纪书瑭桌子上,看她写检讨。
纪书瑭写字慢吞吞的,笔画歪歪扭扭,算不上好看,但是能看,不知道写了多少遍检讨,她下笔如有神助,开头便是一句“尊敬的老师,我怀着无比愧疚与懊悔的心情写下这封检讨书……”,一口气写了十来行。
余笙歌本想问她跟沈非凡的事,可话到嘴边,又问不出来了。
而且,她一直觉得纪书瑭边界感挺高的,没必要为以前的事情弄得她们两个不高兴。
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纪书瑭准备翻页:“我们什么?”
“没什么,还好你们没打起来,不然我要内耗死。”余笙歌如实说。
“跟他?”纪书瑭诧异抬头,好看的眼睛里带着嫌弃,“没必要。”
余笙歌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老老实实起身去收化学作业了。
除了班长,余笙歌还是二班的化学课代表。
今天的早自习是英语,课代表写在黑板上的任务是背完前两天学习的作文范例,纪书瑭扫了两眼,一手举着学案纸,一手拿着笔悄悄补检讨,嘴里还碎碎念叨着单词。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检讨补完了,但老师也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