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网启明号为您紧急插播一则消息。昨夜凌晨3点，南墙遭到多头嵌合种异兽高强度攻击，造成墙体部分损伤，以及少量城防人员伤亡。防御带现急需大量支援力量，依据智统区的应急条款，将加大防御带志愿者征召规模，志愿者征召线将从原本的4分，提高至6分。请社会贡献分在6分及6分以下的公民，一周内前往防御带报到，逾期未报到者，将由治安管理中心执行押送，并承担相应法律后果。
播报到此结束。
守护人类文明，源于每一个个体的奉献与信任。这条道路上，启明号与您同在。”
时关和罗文的个人智端几乎同时响起这段播报，两人的对话被硬生生地打断。
原本一触即发的现场气氛因这则播报冰冷下来。时关微张着嘴，像是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苦笑着摇了摇头。
罗文脸色变得铁青，眼里似乎带着强烈的失望，对时关说：“三年了，你还是没有一点长进。你就不能稍微——”
“努力一点对吗？”时关打断罗文的话，语气轻快得仿佛对方正在夸奖自己。
三年前，他们决裂时，罗文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当时，她没有为自己反驳，只是决绝地切断了两人的关系。
罗文愣了一愣，像是再也无法压抑一般，对时关说：“对！没想到你还记得。既然记得为什么不照做，为什么事到如今还是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你不是不要我同情你吗，那你现在来求我又算什么？”
时关低着头咬着牙，心想这人果然记仇，她都大难临头了都还不放过机会羞辱她。
“我不是要你同情我，只是......或许你可以同情玛丽亚，那遗产你只要帮她保管到她成年就可以，我怕登记到孤儿监护中心又会发生之前的事。”
三年前，她的养母安娜，玛丽亚的亲生母亲，意外去世后留下一份遗产。因为她和玛丽亚都未成年，那份遗产被登记在五号城的孤儿监护中心名下。后来，遗产发生了部分丢失，为此，当时她和监护中心据理力争，最终将剩余的大部分追回，尽管她当时还不到十六岁，根本不具备资产管理的资格。
罗文听到这话，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你怕？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怕。你要是怕，你这三年就该好好努力，考个铁饭碗，那样不就不会被人欺负，更不会要沦落到要被发配边疆了。”
铁饭碗？怎么莫名其妙扯到这个？哦，他是又在炫耀他考进研究院、成功端上铁饭碗这事？
时关忍无可忍：“你究竟帮不帮忙啊？说那么多废话。”她要能考上她早考了，哪还轮得到他现在来奚落？
谁不知道，在智统区考进研究院就等于上岸，就等于远离一切危险，就等于名利双收，就等于迈步走上“人上人”的道路......但这条路，是普通人能够得着的吗？
罗文像是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收起了一些气焰：“帮你处理后事什么的，你想都不要想。我还年轻，还要找对象呢，可不想让别人误会我带着个拖油瓶。”
时关气得浑身发抖，当个遗产管理人和找对象有半毛钱关系？但凡他找的对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把只小他四岁的玛丽亚当成拖油瓶。
但她忍住了怒火。她这一去，估计就回不来了。玛丽亚一个人生活，身边能称得上可靠的人只有罗文一个。他向来嘴硬心软，想来到时候也不会真的放着玛丽亚不管。
她低垂着头，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对罗文说：“我明白了，我会试着委托其他人，打扰你了。”说完，匆匆离开了诊所。
走到熟悉的街头，她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不是因为被拒绝，是因为憋屈。
她不是不知道，在这个大部分工作已由人工智能承担的社会里，进入研究院，成为某个科学领域的研究员——俗称成为“公务员”，是普通人最安全且最值当的唯一选择。
一旦进入研究院体制，她就可以获得系统学习专业知识的机会，更能以研究员的身份，将所学知识直接应用于实际工作之中，继而获得丰厚的薪酬和稳定且远高于社会义工所能获得的社会贡献分。
但这些年，她除了忙着踩踏电赚钱和照顾玛丽亚以外，剩余的所有时间都在做义工，赚取那寥寥无几的社会贡献分。哪怕是这样，她的社会贡献分仍是全社会倒数。考进研究院什么的，她得先有时间再说？
但就算是有时间，她真的努力就能考进研究院吗？
当下的社会，知识已经全部网络化，学习什么的只能在家庭内部完成，身边没有一个有经验的大人指导，她就算是想学习，也不知该从何下手。
科技发达的社会，知识不再稀缺，但有计划有方法地从浩如烟海、杂乱无章的知识海洋里，获取有用的知识并且凭借此进入体制，却是一种稀缺的技能。
和她同龄的人，无不在家人的帮助下，在成年以前，短则花上三五年，长则花上上十年的时间，有针对性地去学习。等成年时间一到，他们就凭借着此前的学习成果，顺理成章地进入研究院。
养母安娜还在世的时候，计划等到时关十五岁时再给时关做职业规划，进行有针对性的学习。她当时是这么对时关说的：“你妈妈生前和我说，希望你有个快乐的童年，学习什么的大一点也可以。”
于是时关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傻乎乎地“快乐”到十五岁，直到养母安娜也收到那该死的防御带征召，并在防御带病死，她一夜之间从天堂掉到地狱。
但时关也不怪安娜，毕竟她这个养母，对她甚至比对亲生女儿还好。千错万错，都是那毫无人道的社会的错，逼着爱孩子的人弃孩子不顾，逼着有妈妈的她们成为孤儿。
就这么一个操蛋的社会，罗文竟然还在怪她不够努力？
她倒是很想问问他，没有前人引路，没有资源堆叠，甚至因为生存压迫连时间都没有的人，究竟可以通过什么方式努力？并且所谓的公平，难道不是上层在制度上自欺欺人的把戏？
在她眼中，所谓的公平不过是一块遮羞布。但上层却将其奉为一面神圣的旗帜，高高举起。因为只有这样，底层的蝼蚁才会心甘情愿地将肉身献祭，哪怕到了牺牲的那一刻，都还在思考是不是自己不够努力。
......
格子楼单元房门前，时关停下了脚步。
屋内，玛丽亚正在和谁打着全息投影电话，这种电话不仅能将对方的影像投射出来，连声音也仿若置身现场。
“玛丽亚，我给你账户转了一笔钱，够你们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活费以及你姐姐这个月的能效抵扣金。接下来，你一定要看紧你姐姐，让她在防御带报到期限前，完成全民学习中心的通关考试。一旦通关，我可以把她推荐进研究院。”
玛丽亚的声音因啜泣而颤抖：“罗文哥......谢谢你，我已经失去妈妈了，不能再失去姐姐了。”
门外，时关收回已按在指纹锁前的手，低下头，心里的铜墙铁壁仿佛碎了一角。
唉，罗文那人，真是死鸭子嘴硬......明明想帮她，却说那么多难听的话。
在门外平复许久，时关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家中。
当玛丽亚递来一份《生命科学研究院报考指南》时，她甚至还摆出了一副惊喜的模样。
“玛丽亚，你是从哪里搞到这份指南？有了这份指南，我就可以考进研究院，就不用去防御带送死了。”
她表现得过分激动，以至于还没看里面的内容，就说这能成为救命稻草。
玛丽亚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反而被她的激动鼓舞，上前紧紧抱住了她：“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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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成功通关的。”
晚上，时关像往常一样，饭后准备踩两小时踏电再去睡觉，却被玛丽亚制止。
“我买彩票中了好几万电力币，这个月生活费和抵扣金你都不用担心，安心去考试吧。”玛丽亚面不改色地扯谎，将时关从踏电上拉了下来，把她推进她们共用的唯一卧室，“我这几天在外面打地铺，你通关前别想出来。”
砰的一声，房门被无情地关上，随后是锁门的声音。
玛丽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我在里面放了一周的营养剂。至于上厕所什么的，我已经将马桶挪进去了。”
时关环顾四周，那个金属质感的自动降解马桶不知何时被挪到了卧室墙角，让卧室画风变得十分违和。
时关不禁想起这马桶的由来，一阵苦涩涌上心头。一年前，她们单元房连接主排污管道的专管破裂，导致无法正常排污。修复需要砸开地面，更换管道并重接接口。这笔工程费用，对她们来说堪称天价，于是她们转而购买价格更低且无需安装的自动降解马桶。
她叹了口气。
就算没被征召，这日子也是没法过下去了。生而为人，连拉屎自由都要受到限制。不如借此机会搏一搏。
她从书桌上拿起那本崭新的《生命科学研究院报考指南》，盘腿坐在床上研读起来。
这份指南应该是罗文根据个人经验整合而成的产物。或许因为时间仓促，排版不是特别美观，字号和字型都不统一，有些段落开头空两格，有些却没有。
按照顺序，时关看向第一行加深加粗的超大标题。
一、要进体制，先得搞懂体制是什么？
时关撇了撇嘴。这爹味感满满的语气，倒是很符合罗文的调性。她接着往下看。
在智统区，由于知识是生产的唯一驱动，行政单位以研究院的方式存在。按照知识的领域划分，智统区的五大行政部门分别是生命科学研究院、信息科学研究院、能量科学研究院、材料科学研究院以及艺术类研究院。
每个研究院在不同等级的城区，会设立对应级别的驻点。例如，五号城的研究院就称为五号院。
公民考进研究院后，先是获得实习生的身份，前往对应级别的驻点学习和实习，实习转正后才能正式获得研究员的身份。
靠，她还以为考进研究院就一劳永逸，敢情只是获得实习身份，还得转正才能获得铁饭碗。报考欲望瞬间少了一大半，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往下看。
二、不要被实习期吓退，实习福利吓死你。
时关翻了个白眼，不得不说，罗文作为她的青梅竹马兼曾经的准恋人，对她还是有些了解。
考进研究院，自动获得半年实习期，实习期间，实习生可获得服务征召豁免权，同时还能享受驻点提供的免费导师资源、免费食宿，以及相应的实习补助金。
看到这里，时关的眼睛瞬间发亮！免费食宿，还有实习补助金！之前怎么没有人告诉她？
她忙不迭在下面的细则里寻找，终于在那密密麻麻的细则说明里找到了实习补助金的说明，每个月的实习补助金竟然有十万电力币。
十万！她每天踩满24小时踏电都赚不到那么多！她之前为什么不努力一点，竟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在蹦出这个念头的下一秒，她感到双颊火辣辣的......人总是在不经意间打脸自己。尽管周围没有人，她仍尴尬地挠了挠头。
接下来，她几乎是一口气看完了接下来的所有内容。后面的内容里，罗文为她规划了一条无比明确的通关路径......
合上指南的那一刻，她重重地往床上倒下，困得眼皮都在打架，嘴里却仍在呢喃：
“距离报到期限，还剩五天，来得及，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