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孟知雨做了一个梦。
梦是零碎的,像老电影被剪掉了衔接的片段,画面一帧一帧地切换。
西西里岛带着咸腥味的海风、陶尔米纳悬崖小镇的石头房子、埃特纳火山、切法卢大教堂和海岸线……
还有那个她一不小心从水里救下的男人。
个子很高,唇红齿白,不仅有一双美得像宝石蓝一样的眼睛,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
为了答谢她,对方自告奋勇给她做了两天一晚的导游。
于是她跟着他穿梭在迷宫般的小巷,打卡了很多家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门脸窄小却香气四溢的小店。
外酥里糯的炸饭团、撒着海盐和橄榄油的烤章鱼须,还有装在粗陶杯里的奶油甜馅煎饼卷……
他带她去住了切法卢海边的一家花园民宿——
枕头下的手机“滋滋——滋滋”地震着,孟知雨被惊得肩膀一缩,人醒了,梦也断了。
她望着上铺床板发了几秒的呆。
这样的梦,还是从西西里回来的那几天做过两次,之后就再也没做过。像是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她:那只是漫长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的小插曲,像海滩上一枚特别的贝壳,捡起来看看就好,不需要揣进口袋里一直记在心上。
等她完全回过神来,手机的震动声已经停了。
孟知雨把手机从枕头下摸出来,一看,是徐硕。
她刚谈半个月的男朋友。
孟知雨揉了揉眼睛,拨了回去。
对方几乎是秒接:“知雨,你还没起床吗?”
孟知雨愣了一下。
今天不是周六吗?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眼时间,才八点半。
昨晚赶一份旅游营销的课程作业熬到一点,现在眼皮还在打架。要不是这个电话,她是真的想睡到中午。
空调是最适宜的26度,被子柔软,床铺像有魔力般把人往下吸。
孟知雨懒懒地翻了个身,“怎么了?”
“昨晚不是说好今天陪我去健身房的吗,你忘了?”
他要不说,孟知雨真就给忘到了脑后。
昨晚临睡前他发微信提了一句,她当时困得不行,随手回了个“好”,转头就睡着了。
虽然现在她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但既然答应了,总不好临时改口。
孟知雨慢吞吞地“哦”了声,“那你在寝室等我一会儿。”
“我已经在你寝室楼下了。”
孟知雨:“……”
真是一点懒都不让人偷。
她闭了闭眼,认命般又“哦”了一声。
电话刚一挂断,旁边就传来咯咯两声笑。
是室友刘依然。
她趴在床沿,头发乱糟糟地披着,“知雨,你和你男朋友不是刚谈吗,应该在热恋期啊,怎么一点都感觉不到你俩的黏糊劲儿啊?”
孟知雨掀开被子坐起身,抓了抓头发。
就是刚谈,所以才尴尬。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卡在“已经确定关系”和“还没熟到可以肆无忌惮”之间。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含糊应了句:“还好吧~”
刘依然继续说:“不过就徐硕那闷闷的性子,也能理解你们这恋爱谈得像温开水。”
孟知雨暗暗撇了撇嘴。
是够闷的。吃过几次饭,每次那人说的话,十句都不到。
孟知雨对着镜子梳头发的时候,又听刘依然说:“但我觉得吧,越是闷的男人,越是骚。”
孟知雨:“…….”
说真的,她有点想象不出徐硕那样的人,“骚”起来会是什么样。
永远穿着规整的t恤和运动裤,头发理得短短的,说话做事都一板一眼,像是活在一个无形的框里。
不过孟知雨这人有个特点:没睡饱的时候,大脑像蒙了一层雾,不太喜欢讲话,整个人都懒洋洋的。以至于和徐硕碰面后,两人从女生寝室门口走到学校大门口,说的话加起来都没超过五句。
当然,天热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才九点,太阳就恨不得把人烤熟了似的,重点是,她的那把小雏菊的遮阳伞,上周被徐硕带回了寝室,以为他这这次过来会带出来,没想到他两手空空。
孟知雨用手挡在额头上,眯着眼,裸露的两只胳膊已经能感觉到阵阵被炙烤的刺痛。
徐硕见她动作,很轻地笑了笑,“多晒太阳能补钙,对身体好。”
谁想补谁补,反正她不缺钙。
孟知雨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脸上却回给他一个莞尔的笑,声音温温柔柔的:“紫外线会把人晒伤,还会长斑。”
刚好走到校门口,徐硕忽然拽住她的手腕:“你等我一下。”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跑进了不远处的小超市。
本来孟知雨心里还有点小气性,结果没几分钟,见徐硕从店里出来,手里多了把伞。
突然就觉得,她这个闷闷的男朋友,好像也不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徐硕一手打着伞,另一只手顺势牵住了她的手。
孟知雨愣了一下,低头。
虽然他们在一起半个月了,但牵手……而且是这样亲密的十指紧扣,却还是第一次。他的手掌比她大很多,手心有薄茧,应该是打球留下的。
孟知雨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几分,说不清是因为天气热,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亲密。
两人并肩走在伞下的阴凉里。
徐硕侧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说:“我昨晚刷小红书刷到你了。”
孟知雨知道他也玩小红书,但主要是看健身和数码产品,所以大数据竟然把她这个旅游博主推给他,倒是有些意外:“这么巧啊~”
徐硕“嗯”了声:“没想到你粉丝那么多。”
孟知雨的小红书账号有七万多个粉丝,发的基本都是旅游vlog和攻略。视频剪辑不算特别精致,但胜在真实,镜头里的她总是笑得没心没肺,遇到好吃的手舞足蹈,看到美景会安静下来,再加上她人长得漂亮,所以很吸粉。
虽然每条视频的点赞数不是很高,但评论区特别热闹。总有人问“这条裙子链接有吗”“那家民宿叫什么”“从机场怎么过去最省钱”,而她几乎每条都会回复,语气热情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她的关注列表也很“同频”,大多是旅行博主、摄影师、民宿主理人,当然还有一些看起来就很有趣的素人,比如在冰岛养羊的,在撒哈拉开咖啡车的,在巴厘岛教瑜伽的。
那是一个小小的、理想主义的乌托邦,聚集着一群相信“生活不止眼前苟且”的人。
“就是随便发发。”孟知雨谦虚了一句,指尖在他掌心无意识地蜷了蜷,“而且粉丝多也不代表什么。”
徐硕紧了紧她的手,没接话。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孟知雨看向伞外,被阳光蒸腾得有些扭曲的路面,“健身房还有多远?”
“前面路口右转,五分钟,中午带你去吃铁板烧。”
“好呀。”孟知雨应着,抬头对他笑了笑。
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视线越过徐硕的肩膀,看向马路对面公交站台的广告牌。牌子上是某旅行社新推出的“科莫湖深度游”宣传画:清亮的湖水、终年积雪的阿尔卑斯山、怒放的山茶花。
六月的科莫湖,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湖面、山峦和庄园的每一寸石墙上。
rico昨晚睡得迟,在书房处理一份油田股权文件,直到凌晨三点才搁下钢笔,以至于一醒就是中午。
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楼梯上往下走时,他身上只套了件宽松的亚麻白衬衫,纽扣随意系了两颗,露出锁骨和一片胸膛。
刚一转过楼梯拐角,就看见客厅的沙发里窝着个人。
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eri。
棕色的卷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正缩在沙发一角玩着手机。
rico今年二十二岁,在这个被手机统治的时代,算是个异类。
他对任何电子产品都缺乏热情,手机于他而言,仅仅是一个必要的联络工具。他的空闲时间,除了用来打理家族旗下的能源产业、经营那支他十八岁买下的足球俱乐部之外,几乎全部献给了与水有关的一切运动。
潜水、冲浪、驾帆、冰泳,或者仅仅是像现在这样,在科莫湖的私人码头上,什么也不做,看湖水在阳光下变换颜色。
rico悄无声息地走到eri身后,懒洋洋地半垂着眼皮盯着他瞧。当然不是瞧那该死的手机,而是在心里默数,看这个不知趣的弟弟,需要多久才能从那个五英寸的虚拟世界里挣脱出来,意识到主人的存在。
当然,他也没有那么好的耐心,数到“十”的时候,他呼吸重了几分。
eri手里飞速滑动的屏幕突然暂停了。像是某种动物本能被触发,他脊背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对上rico那双似笑非笑的一双眼,eri“蹭”地从沙发里弹了起来。
“fra(哥)”他下意识吞咽了一下:“早……中午好!”
rico收回视线,嘴角滑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里。
“你来这儿做什么?”
不远处,正窝在自己天鹅绒垫子里打瞌睡的豹猫被动静吵醒,屁股一撅,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悠着漂亮的长尾走过来。到了rico腿前,它纵身一跃,跳到了他大腿上,然后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蜷成一团。
eri挠了挠后颈,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只不知所措的卷毛犬:“听说你正在四处找人,我过来问问你,需不需要我帮忙。”
“你?”rico翘起一条腿,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豹猫油亮的背毛,“你能帮上什么忙?”
“我有很多朋友都在中国,有些是学生,有些在那里做生意!”
rico挑了挑眉,一双蓝色的眸子,盛着让人捉摸不清的笑:“是吗?”
生怕他不信,eri忙坐到他身边的沙发扶手上,还把手机屏幕举到他眼前:“你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是我朋友。”
rico拧了拧眉,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什么?”
“这是中国很火的一个社交软件。”eri解释:“我朋友说,在中国,几乎每个人都会注册。”
rico接过他的手机,看了看:“和中国的内容互通吗?”
“不互通。”eri老实回答,“这是个国际版本。想要中国版的,你要用中国的电话卡。”
rico看着他,平时总是盛着笑意的一双眼,这会儿凉飕飕的。
eri被他盯得后颈冒汗,忙说:“但是!只要你给我照片,我一定能帮你找到!”
rico好笑一声:“我如果有照片,还需要你?”
eri来之前已经想好了对策:“或者我们去中国!”
“然后呢?”
“到了中国,办理一张中国电话卡,我们就能下载”中国版的小红书,”eri越说越兴奋,“然后我们就可以在小红书上找她了!”
“多久?”
“只要一直刷,总能刷到的!”
rico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抬起手,指向大门的方向,“你可以滚了。”
等eri滚了,rico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了大约一分钟,手指轻轻捻着豹猫的耳尖。然后,他伸手拿过放在旁边小几上的古董电话。
电话没有按键,只有一个摇柄,他摇动把手,吩咐道:“给我订一班去中国的机票。”
“请问是中国的哪里,少爷?”
rico对那个遥远的东方国家一无所知,想了半天,脑海里突然浮起那个女孩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你以后有机会去中国,一定要去北京的故宫。那里有全球现存最大、最完整的木质结构宫殿建筑群。
rico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科莫湖,指尖在豹猫的脑袋上停住。
“北京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