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弥多及在座诸位听都犍当着我们的面否定自己的国君都是一惊!我们的第一反应是都犍想造反,要让我们给他做助力。
这时我和飒仁焉支还能面露礼貌的微笑,弥多城主等已经吓得脸色发白——他们可不敢介入大国的内政。连都犍带来的三位随从也都被都犍的话吓到,表情颇为诧异地看着都犍。
许是觉得有点失言了,都犍忙道:“各位不要误会,‘猎骄靡’昆莫算是我亲舅爷,他也没有一点点对不起我或者我的家族,我绝对没有不臣之心。我只是为他不能杀伐果断,很好的应对国家的危机而担忧!”
我看了一下在座诸人,大部分人的情绪很难一下子从刚才的震惊中走出来。尤其是弥多城主,他以满脸既疑惑又担忧的表情看着我。我觉得如果不是已经习惯了让我拿主意,他会被吓到去尿遁。
“大将军,今天你应该喝得有点多了,要么晚上先让我女婿带您和几位乌孙勇士去‘域外小上林’娱乐一下、醒醒酒,明天早上让他带你来我们营地详谈可好?”
都犍思量片刻,道:“也好!”
这时,我明显发现弥多城主和疏勒贵族们的脸色才缓和下来。结果都犍又加了一句:“弥多城主,您这边明天也一起去聊聊吧?”
闻听此言,弥多刚刚松弛的面部表情立马又紧绷起来,将求救的眼神投向我。
我笑道:“其实弥多城主他们明天已经安排了事情。因为我们计划趁葱岭最好走的一段时间西行,明天大将军不妨与我们先单独聊聊,之后您再找时间和弥多城主细聊,如何?”
不等都犍回答,弥多道:“不用!不用!一切由主帅做主即可!需要我们配合的,主帅派人知会我们好了。”
散席之后,我让甘季、铁弗·虤汝、乌勒、倏禄和何伯军带都犍一行去“域外小上林”玩乐,并安排他们在“乌孙风情园”住宿。
第二天刚用过早饭,甘季就来找我说都犍已经在“北河坂”的公廨里等我。我安排庄睿儿、徐昊、蒯韬、李三丁、班回和甘季一起去跟都犍碰头,飒仁焉支团队那边我则请了飒仁焉支本人和何伯军参加。
与都犍碰面,简单介绍了与会诸人,都犍跟我先寒暄几句表扬了“域外小上林”的创意和“乌孙风情园”给他宾至如归之感,便很快跟我进入了正题。
都犍开门见山道:“不瞒主帅说,自从上次随张骞大人和韦贤大人去过长安,见识了大汉的广袤和繁华,加上大汉群臣、天子对我们的礼遇,我就一直在劝‘猎骄靡’昆莫加强与大汉的联系。”
都犍顿了顿道:“虽然在座有多位匈奴人,但既然都是主帅的僚属,我也不藏着掖着。乌孙、月氏、匈奴本来都是河西之地的部族,几百年来相互攻伐互有胜负。后来月氏做大,杀了我的外曾祖父难兜靡昆莫。当时我舅爷爷猎骄靡还在襁褓之中,被我太爷布就翕侯收养。我太爷布就翕侯带着族人只得北上投靠匈奴,求冒顿单于庇护。再后来,在冒顿单于的支持下,我们的族人配合匈奴杀死了月氏王乌达西。但是,冒顿不想我们继续呆在河西之地,将我们迁徙到了伊列水南的荒芜之地——也就是我们乌孙现在的国土,继续对峙着西边的大月氏。之后,我舅爷猎骄靡正式继任昆莫,但是他只是一个年幼的傀儡,族内的一切大事还是我太爷说了算。在太爷的努力下,我们的族人征服了当地的塞种人,并以赤谷城为中心发展成现在的规模。”
飒仁焉支点点头,道:“大将军说的这一段,和我了解的完全一样!后来布就翕侯带领族人驯化伊列水河谷周边的野马,并与本族良马、匈奴良马杂交,最后培育出性能优于匈奴马又能稳定遗传的乌孙良驹。乌孙良驹也成为了匈奴校级军官的标配战马。”
“是啊!在乌孙,最好的‘西极天马’从来就是准备敬献上国的。我们最好的牛羊、毛皮织品上国从来也都是予取予求的。这还不是最令我难以释怀的!”都犍看着飒仁焉支,眼神里有些许恨意道,“焉支,我最不能释怀的事情,你应该知道是什么!”
飒仁焉支点点头道:“我听说猎骄靡即将成年的时候,为了敲打乌孙,我爷爷老上单于在中行说的建议下派射雕手暗杀了布就翕侯。”
都犍一拳击打在桌上,道:“看来上国根本没把这件事当成什么秘密,连妇孺都不避讳!好在我舅爷爷也不算是忘恩负义之人,对我们家也算恩宠有加,一直将乌孙最精锐的骑兵交给我家掌控,并让我爷爷担任“右大将军”的职务。”都犍顿了一下,道,“后来等我舅爷成年,他就在老上单于的支持下再度讨伐大月氏,将他们赶到了葱岭西边。虽然最后我们赢了大月氏,但是因为我们家族的右部势力范围与大月氏控制区接壤,成为这次征伐的先锋。我祖父、两个叔爷爷都在这次战死,我们统御的部队也十去四、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过经此一战,乌孙在北山、葱岭、伊列河谷一带打出了名声,等我叔叔军臣继位后,猎骄靡昆莫就不再附属于匈奴王庭,而是成为了独立的羁縻帮。”飒仁焉支道。
“不过每年我们进贡给匈奴上国的军马、牛羊可一点没少,一半军马、三成牛羊,逢上国征伐,我们还要派男丁去做后勤……直到军臣命右贤王亲自征讨我们失败,我们才摆脱了高额的岁贡。”都犍道,“其实我挺奇怪的。即使到了这样,我舅爷爷还是不敢彻底和匈奴翻脸,每年继续进贡军马,还立右贤王的表妹为正妃。在对抗军臣的右贤王时,我小叔爷爷、大伯、二伯及几个堂叔伯都殉国了。我父亲成为太爷布就翕侯唯一在世的后人。我舅爷爷猎骄靡昆莫过意不去,将自己的外甥女、也就是我母亲嫁给了我父亲,还给我父亲改封了镇守疆域最稳定的左部的‘左大将军’。我父亲死后,我也世袭了这个官职。”
在都犍的叙述过程中,我一直没有打断,但是听到这里,我并不特别同意都犍的“一根筋”。都犍凭借祖上余荫和天生勇力拥有了现在的地位,但是他毕竟不是上位者,不懂上位者的心思和难处。在我看来,猎骄靡并不昏庸软弱,相反他是一个懂得进退节点和不把事情做绝的沉稳政治家。他做事丝丝入扣:善待布就翕侯后人、隐忍、报仇、一步步独立、与匈奴留一线……都是非常理性又不失人情的做法。
“那如大将军昨晚所言,现下乌孙面临巨大困境,又怎么说?”甘季忍不住问道。
“问题就出在这个匈奴正妃上!虽然这个正妃现在已死,但是他给我舅爷爷生了有一半匈奴血统的长子。当时我们还处于匈奴控制下,这个匈奴杂种被立为岑陬(储君)我们倒也理解。后来,我们打败了右贤王,昆莫又娶了若呼翕侯家的女子为妻,并也生了一个儿子。但是昆莫他不但没有废了那个杂种岑陬,还将右贤王的妹妹、也就是他的匈奴夫人封为正妃!若呼翕侯跟我们布就翕侯家族是世交,其实我的夫人也是若呼翕侯家的,昆莫那位若呼翕侯家的偏夫人算是我夫人的姑奶奶。所以从妻家论,其实猎骄靡昆莫还是我姑爷爷。我妻家姑奶奶也给昆莫生了个儿子,能力很强,但做不了储君。前些年那个匈奴杂种岑陬病逝,昆莫居然直接又立了他儿子军须当岑陬,搞得我们甚是不快!”
都犍顿了顿,喝了口“姜荼奶”又道:“张骞大人访问乌孙后,我带着使团做了回访,之后回国我便如实说了情况,并动员乌孙贵族们向昆莫进言‘远交近攻’与大汉夹击匈奴。”都犍顿了顿道,“我知道张骞大人还去了大月氏、大宛等国。我告诉昆莫:如果我们不先和大汉建立联系,等大月氏想通了,腹背受敌的就是我们了!”
我看着都犍笑了笑。我觉得他自己应该想不到跟猎骄靡说这个话,听这个说话的感觉很像是韦贤或者壶充国、王恢的手笔。我暗自庆幸使团中的“第一纵横家”蒯韬已经被我挖走了,不然我觉得以蒯韬的口才足以把都犍说晕、甚至说动猎骄靡。
其实汉使根本没必要提什么大月氏——这个“逼单”的痕迹太明显了。如果是我或者蒯韬,我们就直接说三点:第一,跟着大汉有肉吃——贸易尖货大大的有;第二跟着大汉立即给你们提供最先进的武器装备和军工技术;第三跟着大汉未来在西域乌孙独大。
其实现在除了第三点,前两点我们都能给到乌孙,但是乌孙倒向大汉并不符合我们的利益。就像我们之前分析的,让大汉官商搞定“北山线”,疏勒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但我知道都犍以为我们和大汉还是一家,毕竟大汉那么多官员应该都在说我们的好话。所以他会以“购买武器”为由来疏勒找我磋商,无非是希望我作为离他们最近的“大汉办事处”帮他和乌孙的纯血贵族一起去劝猎骄靡远离匈奴。
趁着都犍口无遮拦的说着乌孙的国内情况,我悄悄瞄了蒯韬一眼,见蒯韬也在看着我,嘴角挂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我便也朝他笑了笑。
被我示意之后,蒯韬起身去拿了茶壶,给都犍满上一杯“姜荼奶”,然后道:“大将军,在下曾是大汉使团一员,因为与主帅家的长辈有许多羁绊才留在了疏勒。在您往返大汉期间,我也去过乌孙进行贸易,还有幸见了您妻家若呼翕侯家族的族长、应该是您的大舅哥。在若呼族长的帮助下,我也曾有幸得到猎骄靡昆莫的召见。”
“我知道你!”都犍道,“我大舅哥跟我说过。虽然我们和大月氏不对付,和大宛、康居也算不上关系好,但是没谁会和贸易利益过不去的。你们反制安息贸易霸权的那些提议真的都是非常好的,无论是我大舅哥若呼翕侯还是我们昆莫,甚至一向敌对的大禄和岑陬叔侄俩也难得都支持您这边的提议!”
蒯韬笑了笑,话锋一转道:“其实贵国内部的情况我也略有耳闻。大禄壮而有为、岑陬幼而寡智,昆莫却一心还是要让岑陬继位。如果我没猜错,教您说大月氏可能率先归汉说辞的,不是壶充国大人就是王恢大人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都犍翘起右手大拇指道:“正是!蒯先生真神!是壶充国大人教我的。”
蒯韬一笑道:“他们应该还给你准备了个说辞:如果猎骄靡昆莫态度有松动,但是又怕匈奴兴兵,你就对猎骄靡昆莫说:‘当年军臣之时匈奴鼎盛,他们的大军也奈何不了我们,何况如今匈奴已经被大汉打残,还有什么可怕?’”
“一字不差!”都犍继续翘着大拇指道,“那是王恢大人教我说的!而且其实我也已经跟昆莫说了,因为匈奴得知我们与汉使接触后已经遣使者威胁我们要武力报复!”
“只是昆莫还是下不了决心?”蒯韬道,“其实你知道,这句话说服不了他。”
“正是如此!”都犍无奈道,“乌孙号称雄兵十八万,其实多是简单武装的本地塞种牧人,真正有战斗力的精兵也就五万。这五万精兵昆莫、岑陬、大禄、若呼翕侯家族和我们布就翕侯家族各掌一万。如果现在真和匈奴开战,昆莫又不换岑陬,大禄、若呼翕侯家族和我们布就翕侯家族绝不可能让自己控制的精兵与匈奴死磕。”
“而且为了不被你们渔人得利,昆莫、岑陬的直管军队也不会不计代价硬拼。”我说道,“而且现在‘北山线’东边的国家还多忌惮匈奴,真正你们和匈奴撕破脸,大汉远水救不了近火。”不等都犍回答我又补充道,“我这边更是兵力有限,改变不了战局。精锐匈奴骑兵可不是大宛贵族私军可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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