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吃完结了账,二人便起身沿着长街往前走。
夜色渐浓,四下灯火却愈发通明,街边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脂粉、绸缎、果脯、香囊,样样齐全,满目琳琅。
谢令嘉一路东张西望,脚下却没停,显然还记着今日来这一趟的正事。
“我已经同我那朋友说好了。”她一面挑拣摊上的东西,一面偏头看向楚临,“再过三日,你便能跟着他走水路回大梁。”
楚临听得眸光微顿。
“此去路远,你又不是个会照料自己的人。”谢令嘉说着,顺手将一件厚实些的外袍拿起来比了比,觉得尚可,便叫摊主包上,“索性今日一并替你买齐,免得到时路上缺这少那。”
楚临垂下眼,唇边牵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低低应了声:“好。”
恰也是三日后,随风便会赶来接应他。
届时,若他赌赢了,便能离开这里,回到大梁,回到那座锦绣堆砌、却又处处暗藏机锋的宫城。
他生来便是属于那里的,那里有他早该应得的一切。
楚临平静地想。
之后,他会杀了所有碍眼的人,一步一步走到储君之位。
可此刻,听着身侧谢令嘉絮絮说着路上该带些什么、该防些什么,他心底那点素来沉静的地方,竟忽然起了波澜。
那波澜一阵阵地,如潮水般,撞击他的心防。
直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有些舍不得这段日子。
这样的念头于他而言太过陌生,也太过荒唐。
他是天潢贵胄,生来便该立于高台,而不是在这市井烟火之间,过这样琐碎平淡的日子。如寻常庶人一般,为生计所困,庸庸碌碌,苟且度日,这样的活法,他素来最是不屑。
他想要什么,便会设法去拿,从不曾在“舍不得”三个字上停留片刻。可如今,离开的日子近在眼前,他竟头一回尝到了几分求不得的涩意。
他终究是要回去的。
楚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点波澜已尽数敛去,只余一片平静。
这时,他见谢令嘉已替他挑了许多东西。衣物、斗笠、蓑衣,甚至连火折子都备上了。
他目光落在那堆零零碎碎的物件上,忽而开口,不解道:“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谢令嘉闻言,眉眼一弯,笑得狡黠:“自然是你自己的钱。”
“你先前那块玉佩,我替你当了。剩下的银子,正好够给你置办这些。”
闻言,楚临神色骤然一变:“玉佩?”
“是啊,不然你当我哪来的银钱进货,给你买药……”她说到一半,忽地觉出气氛不对。
谢令嘉抬眼,瞧见楚临面色有些难看。
她心头“咯噔”一下,强笑道:“当、当了便当了,你莫要生气……”
“那当铺在何处?”楚临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
谢令嘉下意识答道:“广陵啊。”
刚说出口,她便意识到了什么,头皮一麻。
四下似忽然静了一瞬。
楚临眸色骤沉,几乎是立时抬眼朝街对面望去。
长街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乍看并无异常。
可楚临目光一扫,便已察觉不对。人群里有几人衣着寻常,脚下却总在附近来回徘徊,像是已来回数次,目光亦似有若无地朝他们这边扫来。
谢令嘉见他眼神,正欲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去看,额间已沁出一层细汗。
“别回头。”楚临神色如常,却扶住她,指尖微动,悄然给她比了个方向。
谢令嘉心头一跳,立时明白过来。
她喉间微紧,正想低声问一句,下一瞬,楚临已忽地起身,一把搂住她的腰。
谢令嘉猝不及防,低低惊呼一声,人已被他整个带离了凳子。那力道又快又稳,几乎不容她分辨,转眼便被他带着跃上街边拴着的一匹白马。
“坐稳。”
话音未落,缰绳已被猛地一拽。白马嘶鸣,四蹄腾起,飞一般窜了出去。
耳边风声呼啸,灯影与人影俱都被甩在身后。谢令嘉心口怦怦乱跳,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
她忍不住回头一瞥,只见那几个形迹可疑之人终于不再遮掩,见他们逃走,脸色骤然一变,纷纷拨开人群追来。有人甚至已伸手探入袖中,竟像是要取暗器。
谢令嘉倒吸一口凉气,还未来得及出声,楚临已猛地压低身子,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下一瞬,一枚短箭自耳侧擦过,钉在街边小摊的屋棚上。
谢令嘉被那暗器吓得一哆嗦,也不管楚临什么不喜人触碰,几乎想也不想便缩进了他怀里,死命躲着。鼻尖传来他衣襟间淡淡的冷香,胸口的心脏直砰砰跳。
楚临策马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巷子,终于勒缰停在一处极偏僻的小巷口。还未等马完全停稳,他已先翻身下马,随即伸手将她抱了下来。
谢令嘉双脚一落地,腿还有些发软。
她正欲开口,楚临却面色一沉,拽着她便往巷子深处走,转瞬将她拉进一处堆满杂物的角落里。
谢令嘉知道后头多半有人追了上来,也不敢作声,只得紧紧贴着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巷子逼仄昏暗,二人离得极近,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胸膛起伏的动作。
可天不遂人愿。
不过片刻,巷口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两道蒙面身影已无声逼近。楚临眯了眯眼,今日他未曾佩剑,只从袖中摸出一把防身短刀,手腕一翻,寒光乍现。
“待着别动。”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已迎了上去。
那两名刺客显然也不是好对付的,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小巷狭窄,打斗以及兵器相击之声格外刺耳。谢令嘉缩在一堆杂物后,捂住自己的嘴,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缠斗间,只听楚临轻笑了一声:“你们是谁的人?太子,还是皇后?或是二者都有?”
那蒙面人却并不答,只沉声道:“公子不必多问。”
话音未落,刀光已再度逼至。楚临侧身避过,反手一划,锋刃自其中一人颈侧掠过。那人捂着脖子踉跄后退,鲜血喷涌而出,轰然倒地。
另一人见状,神色大惊,眼底杀意更盛,趁此机会一刀刺来。楚临虽然避开要害,左腹却还是被生生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谢令嘉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脸色刷一下白了。
那刺客一击得手,正欲再上,巷外却忽地传来官兵呼喝。原来此处打斗终究惊动了巡夜的兵卒。那刺客暗骂一声,知道久留无益,只得不甘地望了一眼,脚尖一点,转瞬翻墙而去。
楚临站在原地,脸色已比先前更白了几分。官兵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抬手按住伤口,转身便去拉谢令嘉。
“走。”
谢令嘉被他扯着重新上马,二人一路狂奔,甩开后头追兵,最后才跌进一处荒僻的芦苇荡中。
以免惹人注意,那马儿也被他放开跑远。四下终于安静下来,只余风吹芦叶与远处模糊的虫鸣。
谢令嘉这才敢去看他的伤。
只一眼,便觉手脚冰凉。
楚临左腹处那道口子极深,血已透过衣裳漫开,连指缝间都是温热的红。她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的裙角,跪在他身边替他包扎,嘴里却还絮絮叨叨着:
“你怎么又受伤了……你莫要死啊。我的三十贯……不对,如今怕是又不止三十贯了。你这回必须在我铺子里白干活,直到把药钱都还清为止!”
谢令嘉包扎的手法极为生疏,楚临本疼得额上浸出了冷汗,听见她此时还惦记着银钱,竟也觉得荒唐可笑。
他垂眼看着她低头替自己包扎的模样,见她明明手都在抖,却还要装作镇定地骂骂咧咧,心口忽地轻轻一跳。
真是愚蠢。
她难道不明白,眼下她自己也危在旦夕么?
那刺客既已追到此处,很快便会循着痕迹再找来。她留在他身边,只会与他一起死。
楚临闭了闭眼,语气冷淡:“你走吧。刺客很快便会找来。”
毕竟她救过他,他不介意好心提醒她这一回。
谢令嘉手下一顿,抬头看他。待看清他眼底的意思,心头竟莫名一堵。她本该骂他不识好歹,可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咬牙道:“你少发疯,我可没说我要丢下你。”
说罢,竟真的俯身去拉他,想把人背起来。
楚临一怔。
她本就纤细,背自己这样一个大男人,自然极吃力。才刚使劲,身子便被压得晃了一下,险些连自己也一起跌倒。可她偏不肯放弃,只咬紧牙关,一点点将他往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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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挪。
楚临看着她涨得通红的脸,心头忽地生出一缕异样。那感觉来得又急又乱,转瞬便爬满全身,搅得他心神不宁,烦躁不安。
“为什么?”他低声问。
为什么,两次都要救他。
若说第一次,她是见他衣饰华贵,猜到他来历不凡,顺手施恩,那也罢了。
若说狱中那回,她是将他视作好友,念着所谓情分,或者为着以后挟恩图报,他也尚能明白。
可这一次不同。
她明知他被追杀,明知他招惹的仇人绝不寻常,明知与他一道极可能有杀身之祸,却还是来了。
他自幼长于高门,所闻所学,无非名教礼训,人人都盼着他长成一个无可指摘的君子。
可天不遂人愿,他终究还是成了一个多疑、狠戾、不择手段的人。
若是有人有利用价值,他不介意施以援手,再叫他们感恩戴德,俯首称臣。
邀买人心,向来如此。
可谢令嘉这样,图什么?
他心中似有什么难以言说的情感翻涌而起,如浪潮一般,汹涌难平。又似有什么高楼轰然坍塌,震得他胸口发闷,五味杂陈。
闻言,谢令嘉险些被他气笑。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竟还有心思问这种话。
她不知道。
是因为她是个心软的,没法子见死不救,还是因为她终究欠了他半条命,想尽力补偿当年那一桩旧事?
抑或两者都有。
她只知道,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楚临死。
正如从前那一夜,她差点亲手害死他时一样。
那种滋味与愧疚,她再也不想尝第二回。
她咬着牙,将他往背上又托了托,嗓音都发着颤:
“没什么原因。我只是看不得你死!”
她没力气再多答楚临的话,只咬紧牙关,强撑着将人一点点背去了河边。
河边果然泊着一艘小船。
广陵水路纵横,河道又曲折复杂,只要上了船,那些刺客未必一时半会儿找得到人。谢令嘉刚要将楚临放进去,却忽地听见对岸隐隐传来一阵脚步与说话声。
“方才他们必未走远,此处定有踪迹。”
那几道人影竟越逼越近。
谢令嘉面色一白,立时停了手。若此刻划船,水声一起,反倒要将人全引过来。
她咬了咬唇,片刻后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谢令嘉俯身凑到楚临耳边,压低声音道:“你躲在这里,别动。我划船去引开他们。等天亮了,我再回来找你。”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声音极轻。
“你一定撑住,莫要死了。”
楚临望着她,眸光微微一震,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谢令嘉已拿起他一件外衣裹在自己身上,遮住大半面容,随即跳上小船,撑篙便往河心去。
不过片刻,那几名刺客果然听见动静,尽数被她引了过去。
楚临躺在芦苇荡中,头顶是高悬天际的一轮明月,他透过层层芦叶,望着河心那一点模糊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然而此时,比那伤更难捱的,却是随着谢令嘉的离去,那脑海中的痛楚搅得他眼前发昏,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方才留下的气息,若有若无,像是只要再往前一点,便还能触碰得到。
楚临近乎本能地想去攫住,可夜风一吹,便什么都不剩了。
什么都抓不住。
他缓缓闭了闭眼,只觉胸口空下去一块。
四周一片静谧。正值暮春,已有微弱蝉鸣。
可他却只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再睁眼时,透过层层交错的芦叶,他看见了天上那轮明月。
他望着那轮月,忽然想,若这月亮能够摘得下来,便好了。
他定要将它藏起来,藏到最深处,不许旁人窥见半分。那样好的东西,本就不该落入旁人眼中。
而后,他又无声地想。
月中当真有宫阙么?若有,那里必定高寒彻骨。
嘉娘。若有你这样的人在身旁,想来便不会冷了。
你那么心软,定然也是愿意的。
所以,还是来陪我罢。
他想着,唇角一点一点弯了起来。